逆神 70 等待死亡
70 等待死亡
阿基斯被宙斯突如其來的雷霆擦到了邊,即便是達拿都斯也被牽連。
眾神之王的神罰雷電讓死亡之神也覺得夠嗆。
而辛勤的彌補著之前斷裂的命運之線的摩伊拉姐妹,看著手中和宮殿中再一次斷裂亂成一團的命運之線欲哭無淚。
“快走。”阿基斯催促了一下滿臉不高興的達拿都斯,聲音不再是一直以來的清脆,反而帶著一股磁性。
這聲音絕不是少年模樣的人會有的。
達拿都斯一邊往黑海北岸趕去,自從修普諾斯自主的吃下了冥府之物投奔冥府之後,黑海北岸那一大片被罌粟和黃昏保護著的山洞幾乎已經成為了阿基斯私人住所。
睡神與他所愛著的兄弟一同呆在了冥府的神殿中,而阿基斯則一直在罌粟的籠罩中要麼沉眠要麼發呆。
阿基斯低頭掃了一眼迅速後退的大地,看了看自己已經開始起皺的皮膚,眼角略微耷拉著一時無語。
時光的急速流失已經停止,速度開始變得慢了下來,他的身體機能停留在了不尷不尬的中年。
這樣迅疾的變化讓阿基斯措手不及,讓已經全然習慣了年輕健康身體的他再接受這副模樣似乎有些困難。
但不可否認的,發覺時間開始流動之後,阿基斯在驚愕之後陡然感覺一陣愉悅。
這樣下去,他會死。
阿基斯這麼想著,心中卻湧出一陣莫名的狂喜和前所未有的輕鬆。
心情複雜,卻惟獨沒有恐懼和遺憾。
達拿都斯很快察覺到阿基斯身上泛出瀕死之人才會有的氣息,死亡之神的眉頭皺起來,對於這個一直開朗笑著的人身上浮現出的氣息卻有些煩躁。
阿基斯總是喜歡跟他抬槓,而他卻並沒有懲罰阿基斯的能力——即使他的死亡之力將他哥哥的罌粟花田毀掉了大半,這個活潑的少年也永遠都安然無恙的用那張嘴毫不留情的嘲諷著他。
達拿都斯一直很不爽阿基斯的嘲諷,但看到一直色彩鮮亮的人突然蒙上了一層死灰色,他又覺得更不爽了。
最讓他焦躁的是,他感覺不到這個渾身死氣的人的靈魂在哪兒。
這意味著阿基斯即使死了也沒有被他引渡去冥府的可能——連靈魂都沒有了,他又憑藉什麼東西進入冥府重入輪迴呢?
達拿都斯很著急。
但從來沒有安慰過人的死神並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讓這個人振作起來。
他其實連阿基斯為什麼作為一個毫無神力的人類能夠活這麼久的原因都不知道。
要是修普諾斯在就好了。
死神這麼想著,並決定等會兒就去把他的兄弟喊過來,還有阿基斯認識的那些,比如普羅米修斯,比如現在在愛麗舍裡過得十分快活的人類。
而他所想的兄弟,現在正沉著臉等在山洞中,眉頭皺得死緊。
阿基斯半闔著眼,看到熟悉的黃昏與晨曦交替之地,抿了抿唇。
被賦予了睡眠神力的罌粟大片大片的盛開著,將它們吞噬的生命掩藏在細細密密的根脈之下,獨獨展示著它們的美麗和香甜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息。
在達拿都斯帶著他進入罌粟田的瞬間,阿基斯略微呼吸了一口,便咬著下唇屏住了呼吸。
即便如此,剛開始嗅聞到的那股香氣還有隨風搖曳的美麗罌粟花卻依舊讓他昏昏欲睡。
從來在罌粟之間穿行無虞的阿基斯頭一次感受到罌粟的魔力。
達拿都斯並沒有察覺阿基斯的不對。
事實上他從來沒想過區區一片罌粟田會對一直以來兇悍牛逼得不行的阿基斯造成困擾。
阿基斯神思變得恍惚,他看著輕輕搖擺的罌粟,終於沒能憋住氣,大口的呼吸起來。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變得沉重,眼前出現朦朧的影子,張開雙翼讓他變得愈發困頓,最終陷入了沉眠之中。
修普諾斯看著達拿都斯把阿基斯抱進了房間,放在那張鋪著厚厚的棉絮與絨被的床上。
達拿都斯將人放好,出來之後看向他的兄弟,搖了搖頭:“他會死。”
“這是他一直期盼著的。”修普諾斯看了裡邊一眼,回頭看向耷拉著葉片的水仙,“陛下,您打算怎麼做?”
在冥府神殿之中的冥王陛下暗沉的眼睛閃爍著勃然怒火。
他對他的兄弟剛剛降下的神罰很不滿——尤其是在大家都這樣心知肚明阿基斯已經不再被規則排斥的時候。
阿基斯已經不再是不死之身了。
但即便這個人死亡,他的靈魂也要呆在他的身邊。
哈迪斯看向眼前的虛空,影像中投射出的視線卻是直直的落在了達拿都斯身上:“將他的靈魂引渡到冥府。”
達拿都斯搖頭,“我看不到他的靈魂。”
修普諾斯跟哈迪斯都緊緊的盯著他,而後卻是想明白了什麼,卻是沉默著沒再說話。
就像赫爾墨斯死去之後,規則對阿基斯的禁錮就減少了不少,而現在身為三大域主之一的波塞冬死去了,規則再一次被他所排斥著的人撕裂了一個大口子。
但還是不願意放過這個人。
放過了時間卻依舊將死亡控制在手中。
這麼下去,阿基斯出個意外或者自然死亡就是真正的死去了。
沒有靈魂,也會腐爛,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冥王陛下沉默了一陣,手指微動。
翠綠的水仙葉子將它根部躲著的冥後神格託了出來,“給他試試。”
哈迪斯並不抱太大的希望,法則打定了主意想要阿基斯死,除非將法則全部毀了重新建立,否則想要留住阿基斯沒有這麼容易。
事實不出他所料。
修普諾斯將神格放到阿基斯胸前,神格安靜的趴伏在他的胸膛上,卻絲毫融合的意思都沒有。
冥神神格受冥府之主統轄,即便是冥後也一樣。
哈迪斯親口承認了阿基斯的地位,冥後的神格本該直接與阿基斯融合才對。
然而毫無動靜。
達拿都斯和修普諾斯的臉色都不算太好。
沒有任何一刻讓他們感覺自己在規則之前如此無力——然而阿基斯卻三番四次的給規則捅了大簍子。
達拿都斯忍不住對這個在床上安靜躺著的人肅然起敬。
……簡直就是不要命的玩法。
冥王陛下並不是沒有反抗規則的勇氣,但他有點擔心,如果真的如他內心所想,當他真的那麼做了的時候,規則會作出什麼反應,這個世界會不會因此而徹底崩毀。
“修普諾斯,你去一趟摩伊拉姐妹那。”冥王陛下說完,就冷著一張臉斷了與那邊的聯絡。
哈迪斯在自己的王座上呆坐了一會兒,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惱。
他看向深淵,思忖了一陣,最終還是站起身來向去了深淵。
要說誰最瞭解規則,除了規則的化身混沌之外別無他選。
冥王陛下想起之前那聲從深淵之底發出的嘆息,目光微沉,腳步卻依舊堅定。
修普諾斯眉頭皺了皺,卻還是不得不聽從冥王陛下的命令。
他轉頭看向自己的兄弟,說道:“達拿都斯,你去把普羅米修斯找來。”
死亡之神點了點頭,他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不可否認,他們如此奔波並不僅僅只是為了現在在床上躺著的那個人。
要知道阿基斯前車之鑑讓他們認識到,規則想要動他們實在太過容易,而他們如此幫助阿基斯給規則捅刀子,號稱公平公正的規則指不定就在算計他們。
即便不為了阿基斯,他們也需要為自己打算一下。
而他們最共同的認知,就是與其一直受制於人,不如將制定規則的權利拿到自己手上。
規則是需要人來制定的,但如果像深淵之底待著的那位一樣就得不償失了。
卡俄斯簡直就是最完美典型的……失敗案例。
被困在深淵之底的那位,是他創造了規則,卻因為有求於規則的關係被他一手創造的東西反咬了一口,被困在深淵之底千萬年不得脫身。
睡神與死神分頭離開了黑海北岸。
阿基斯在他們離去後睜開眼睛,視線在黑暗中逡巡了一圈,坐起來搓了搓手臂上因為石洞的陰涼而泛起的雞皮疙瘩。
沒有收起的冥後神格滾動兩下,落在柔軟的絨被上。
他將剛剛外邊的對話聽了個完整,大概是修普諾斯將他從睡眠中扯了出來。
阿基斯低頭看了看神格,將之拿起來重新放進了魚缸裡。
他看著魚缸之中的遺忘河水發了會兒呆,有些猶豫的伸出手,卻在要觸碰到平靜的水面時停住了。
阿基斯有些怔愣,想了想,收回手翻來覆去的瞅了一陣。
連罌粟的想起都抵擋不住,更不用說遺忘河水了。
而且,他已經不再能從紊亂的空間中拿到什麼東西了。
雖然每天只有三次機會,但他之所以能夠舒心的過著日子也多虧了先前倒騰出來的那些屬於另一個世界——或者說這個世界極遙遠的未來才會有的東西。
但有失必有得。
阿基斯站起身來,看著有些皺的手背,隔著魚缸輕輕敲了敲冥後神格在的位置。
他曾經是想要這個的,但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似乎沒什麼必要。
阿基斯感覺得到,他身上的時間流逝比起正常人來說要快得多,這大概是他之前對諸神張狂而招來的報應,不過阿基斯並不在意這個報應。
死亡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懲罰。
只要一想到自己再過上不久就能再也不用去想什麼做什麼,阿基斯就感覺身上一直揹著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了,讓他渾身都輕鬆了不少。
阿基斯回到他那個陰涼的、沒有視窗卻乾燥亮堂的小山洞裡,掀開被子縮了進去。
他拒絕去思考在他死亡之後這裡的人們和神明的處境會有什麼變化,更加不想去思考他的愛人的心情會怎麼樣。
阿基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逃避,但即便知曉卻也不想清醒過來。
勇敢了那麼久,就讓他懦弱一次吧。
他安靜的躺在床上,覺得就這麼安安靜靜的迎接終結的到來似乎也挺棒。
阿基斯這麼想著,愜意的彎著嘴角,闔上眼睛傾聽著自己的心跳聲。
普羅米修斯很好找。
他一直與奧林匹斯山上下來的那群神明呆在第一個建成的人類城邦裡,他們過得很好,雖然沒有奧林匹斯上那些奢侈熱鬧的宴會,但人類的篝火晚會也很不錯。
居住在這裡的人類少有諸神特有的高傲和攀比之心,他們互相之間坦誠友好,衝突極少。
從奧林匹斯山上遷居下來的神明和精靈們生性溫和,對於這裡的氛圍再滿意不過了。
達拿都斯到達的時候城邦郊外正燃燒著高高的火焰,人們在篝火周圍相互交談著舞蹈著,歡聲笑語將冰涼的夜色也染得溫暖起來。
普羅米修斯安靜的在一邊微笑的看著篝火,溫暖明亮的火焰讓他看起來鮮活了許多。
“普羅米修斯。”
人類之父回過頭來看向在陰影中的死亡之神,有些詫異的睜大了眼,他對身邊的人低語了一句,便走向了那片陰影。
“你得去看看阿基斯。”達拿都斯有些急,“他現在的情況不太好,他有了死志,身上的死氣比真正的死人都濃。”
“阿基斯不會死。”普羅米修斯看著達拿都斯,“你知道的,即便是你也沒有辦法殺死他。”
“他殺了波塞冬。”達拿都斯不意外的看到普羅米修斯臉上表情陡然一變,他嘆息道:“我覺得你會有辦法,至少去看看也是好的。”
人類之父抿了抿唇。
睿智的普羅米修斯從死神的話中幾乎馬上就猜到了阿基斯現在的處境。
達拿都斯不可能去找終於宙斯的雅典娜尋求幫助,只好來找與阿基斯關係似乎不錯的前智慧之神了。
事實上普羅米修斯非常願意幫助阿基斯。
但對於這樣的情況實在是無能為力——規則打定了主意想要弄死阿基斯。
而想要保住他,除非阿基斯親手將規則徹底的顛覆,才有希望徹底的脫離規則的束縛。
比如將剩下的三大域主之二,宙斯和哈迪斯都殺了。
這樣就能徹底動搖以這三兄弟為軸心運轉的法則,以達到脫離法則鉗制的目的。
但壓下阿基斯肯定不會對冥王動手這一點不談,單單以他那恨不得自己馬上就死翹翹的心態,想要他把這份心思絕了真的很不容易。
更何況即便說服了阿基斯堅持活下去,讓他對冥王動手這個想法未免太天真了點。
普羅米修斯苦笑著搖了搖頭,問道:“冥王陛下呢?”
“不知道,不過修普諾斯說陛下應該去了塔耳塔洛斯,畢竟塔耳塔洛斯底下住著那位。”
混沌之神居住在深淵之底並不是什麼秘密,只是少有人知道塔耳塔洛斯與卡俄斯是同一個人。
普羅米修斯想了想,回頭去跟人交流了幾句,便跟著死神離開了城邦。
希望阿基斯還能夠聽得進他的話,人類之父有些沒把握,因為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過阿基斯了,即便是相互之間的交流也是透過第三者的傳遞,著實讓他有些心中揣揣。
阿基斯在安靜的等死,或者說是在享受死亡臨近的感覺。
這就像追求夢想追求了一輩子的人正站在成功的門前等著大門對他敞開一樣。
他對於死亡很期待。
普羅米修斯看著安靜躺在床上,似乎完全聽不到外界聲音的阿基斯,總算明白了達拿都斯說的渾身死氣的意思。
與其說渾身死氣不如說真的已經死去了一般——還能辨認出少年時模樣的阿基斯平靜的躺在被窩裡,胸口幾乎已經看不到起伏。
他面容安詳,嘴角還帶著輕鬆的笑意。
這讓達拿都斯和普羅米修斯都意識到一件事。
死亡讓阿基斯感到愉悅和暢快。
人類之父皺了皺眉頭,無比苦惱。
躺在床上的阿基斯突然睜開眼,看著站在他床邊擰著眉的普羅米修斯,笑了笑不做聲。
人類之父好久沒有見到這位朋友對他這麼微笑了。
雖然他的臉已經不再那麼年輕,但這種毫無芥蒂的笑容讓他心都軟和了不少。
“你真的打算就這麼死去嗎?阿基斯。”人類之父開口道,他想要挽留與他並肩走過一段艱難的路的戰友。
“是的。”阿基斯點了點頭,“你知道我已經期待很久了。”
普羅米修斯沉默了一陣,“你死了,人類怎麼辦,我們可沒有不死之身,能夠抵擋宙斯的神罰。”
事實上宙斯現在不動人類就是因為阿基斯背後站著的神明的緣故。
一旦阿基斯真的死了,哈迪斯和卡俄斯是不是還願意照拂人類,當真說不準。
阿基斯聳了聳肩,“那是你的事了,普羅米修斯。”
人類之父看著阿基斯沒有絲毫動容,心裡微微一嘆,面上卻冷下臉:“你死了,宙斯馬上就會對人類動手——你當初弒神的時候想沒想過,宙斯之所以對人類如此苛責,就是因為你屢屢跟他抬槓的關係,最後你甚至親手殺死了神明!”
達拿都斯詫異的看了普羅米修斯一眼。
阿基斯被突然憤怒起來的普羅米修斯吼得一愣,臉上輕鬆的神色逐漸沉了下來。
“你不應該是懦夫,阿基斯。”人類之父眉頭皺著,看著阿基斯神色的改變,心提了起來,“即便你想死,也不該在這個時候——造成現在這樣的情況,絕大部分都是你的責任,你不能逃避。”
阿基斯低頭掃了一眼普羅米修斯的下半身,比對了一下他跟床鋪的距離。
然後一掀被子狠狠的踹向了普羅米修斯的膝蓋。
他身體的力量依舊很大。
人類之父被突如其來的襲擊踹得一聲悶哼。
阿基斯衝他揚起下巴,不甘心的又踹了兩腳人類之父的小腿,冷哼:“愚蠢!”
普羅米修斯的激將法簡單粗暴,對阿基斯卻相當有用。
這個本該是少年模樣卻被時間消磨掉了年輕的人類,從床上坐起來,拿起放在桌上的黑漆漆的匕首,將之前瘋狂生長之後一直沒整理以至於打了結的長髮齊肩割斷。
“雖然很蠢,但是你說得對。”阿基斯蹦了兩下儘量適應現在的身體狀況。
正在他想說什麼的時候,水仙葉子突然動了動。
阿基斯收回自己的話,扭頭看向魚缸:“蒜頭?”
冥王陛下半闔著眼,看了一眼影像中的愛人,向他微微頷首。
他想到在塔耳塔洛斯之底,卡俄斯說的話。
“去殺了宙斯。”冥王陛下說。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完結了。
有想看誰的番外的嗎,有的話留言說一下,不然過兩天正文完了我就直接完結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