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少女陳曹

你想要的,時間都會給你·瀟湘墨長·4,363·2026/3/26

(121)少女陳曹 (121)少女陳曹 在少年走出小巷的時候,剛好碰到吳當歸的婢女宋姊佳,她在將那名高挑女子送去小屁孩顧家後,沒有急於回家,而是穿過巷弄那頭,去逛了一遍杏花巷那邊小鋪子,雖然沒有購買什麼物件,心情仍是不錯,一路蹦蹦跳跳,歡快輕盈。 生長於鄉間野水,好似帶著一股青草香的少女,與那些高簷大宅、庭院深深的大家閨秀,做派到底是不一樣的。 她在見到草鞋少年後,沒有像以往那般低斂眉眼,微微加快步伐側身而過,反而停下了腳步,凝視著這個不經常打交道的鄰居,欲言又止。 趙陽對她笑了笑,小跑著擦肩而過,然後跑得越來越快。 宋姊佳安安靜靜站在金城路巷口子上,轉頭望去,陽光下奔跑的寒酸少年,挺像一隻生命力頑強的野貓,四處流竄,長得不咋樣,但好像也餓不死。 少女在小鎮上並不討喜,受累於少年吳當歸的性情古怪,被取名宋姊佳的丫鬟不管是去村口的深井打水,還是趕集買東西,或是給自己少年添置文房用品,少女總給人一種不合群的感覺,也沒有什麼同齡人的玩伴,遇上熟人從來不愛多說話,對於偏好熱鬧喜慶的小鎮百姓而言,這樣的少女,實在是很難親近起來。 在這方面,趙陽的境況和婢女宋姊佳,其實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少年雖然也不愛說話,但其實本身性格,絕對不惹人厭,相反,少年生性溫和友善,從來沒有什麼刺人的鋒芒,只是自身迫於生計,才顯得和鄰裡之間關係沒有那麼熟絡。 當然,金城路小巷的街坊們,對於少年的生日,確實會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五月初五,在小鎮鄉俗裡,屬於五毒並出的“惡日”。 自然而然會讓人心裡頭犯嘀咕,尤其是上了歲數、喜歡在老槐樹那邊湊熱鬧的老人,對於這位小巷的少年,尤為疏遠,私下也會告誡自家孩子不要接近,但是每當孩子滿臉不情願,刨根問底問為什麼的時候,老人們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了。 此時一個修長身形從小巷走出,站在少女身邊,婢女宋姊佳轉過頭,一言不發,只是向前走。 那人便轉身與她並肩走在泥瓶巷裡,正是學塾先生孔明,小鎮唯一的讀書人,正兒八經的儒家門生。 少女腳步不停,臉色冷漠,“我們兩個,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嗎?而且先生你別忘了,之前確實是你佔據天時地利人和,我一個小小的賤籍奴婢,當然只能忍氣吞聲,但是從最近開始,先生你那座遠在不知幾千萬裡外的法脈道場,好像出了點問題,對吧?所以現在如今先生只是井水,而我才是河水! 金城路小巷的不速之客,孔先生微微一笑,道:“宋……,罷了,暫且入鄉隨俗喊你宋姊佳便是。 宋姊佳你有沒有想過,你雖是天地眷顧,應運而生,可是當真以為我沒有壓勝的手段? 還是說你覺得幾千年前,四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聖人,聯袂蒞臨此地,親自訂立規矩,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沒有留下半點後手? 說到底,你只是坐井觀天罷了,蒼穹之高,大地廣袤,遠遠不是井口那點光景模樣啊。” 少女皺了皺眉頭,“孔先生,你也莫要拿話來唬我,我不是我家少爺吳當歸,對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不感興趣,也從來不信。先生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打生打死也好,好聚好散也罷,我都接著。” 中年儒士緩緩道:“勸你脫離此處樊籠後,以後不要得寸進尺,涸澤而漁,無論對誰都沒有好處。 尤其是你和他踏上修行大道之後,不管是否結為道侶,都應當收斂銳氣,不可跋扈恣睢。這並非是什麼威脅,而是離別之際,我的一些肺腑之言,也算是善意的提醒。” 照理說兩人身份天壤之別,婢女宋姊佳卻極為不卑不亢,甚至當下氣勢還要隱約壓過儒士半頭,譏笑道:“善意?數千年來,你們這些了不得的修行中人,高高在上,畫地為牢,拿此地作為一塊莊稼地,今年割一茬明年拔一捆,年復一年,千年不變,怎麼到了現在,才開始想起要與我這孽障‘與人為善’了,哈哈,我聽少爺說過一句話,被你們很多人奉為圭臬,叫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吧?所以說也怪不得孔先生,畢竟……” 齊先生繼續前行,輕輕踏出一步,似笑非笑,“哦?” 一步之後。 婢女宋姊佳臉色微變。 兩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一處地方,四處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遙遙的頭頂上方,有無數孕育著神聖氣息的光線灑落而下。 他們如同置身於一口深不見底的水井井底,那些金黃色的陽光從井口緩緩落下。 中年儒士一襲青衫,衣衫上有陣陣流光溢彩,流轉不息。 浩然之氣,正大光明。 少女先是面容猙獰,只是很快就恢復臉色淡漠的麻木模樣,呢喃道:“六十年佛門梵音,如耳畔打雷,聲聲不歇。六十年道家符籙,如跗骨之蛆,竭力撕咬。六十年浩然正氣,遮天蔽日,無處可躲。六十年兵家劍氣,如地牛翻身,無處不被濺射。 每一個甲子就是一次輪迴,整整三千年了,永無寧日……我就是想知道你們所謂大道根祗,到底在哪裡,先生書本上的白紙黑字,先生傳道授業解惑時的微言大義,我看得到聽得到,但是找不到……” 她痴痴望向那位正氣凜然的中年男人,既是窮鄉僻壤籍籍無名的教書匠,也是儒家孔子書院的孔明,一個連大隋王朝權勢貂寺也要尊稱一聲“先生”的讀書人。 少女突然笑了,問道:“先生何以教我,要如何勸我向善?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們儒家那位至聖先師,以及道祖之一,都曾提出過‘有教無類’?” 男人搖頭道:“跟你講一萬句聖人教誨,也沒用。” 少女看似在和這位儒士雲淡風輕地閒聊,實則整個人就像一張緊繃的弓,眼角餘光不斷打量四周,尋找破局的蛛絲馬跡。 儒士對此視而不見,冷笑道:“我知道你其實有無窮無盡的憤怒,怨恨,殺意。我並非容不得異類,只是你要知道,隨意起惻隱之心,氾濫施行慈悲之舉,從來不是真正的三教教義。” “我們家少爺經常唸叨,跟讀書人掰扯道理,最沒意思了。” 少女扯了扯嘴角,眯起那雙詭異的黃金重瞳,“原來孔先生是真的迴光返照了,自然比起以往更加不好惹……” 他一笑置之,“道理講不通無妨,但是隻要我昆明在世一天,還有資格坐鎮此地一日,你這忘恩負義的孽障,就別想張牙舞爪!” 少女伸手指了指自己,笑問道:“我忘恩負義?” 中年儒士怒色道:“當年在你最虛弱之時,不得不低頭俯首,主動與人締結契約,是誰在那年的大雪天救了你?!又是誰這麼多年來,一點點蠶食掉他的僅剩氣數?!” 少女笑道:“餓了,就要找東西吃,把肚子填飽,這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再說了,他本來就沒什麼大的機緣,早死早投胎,說不定下輩子還有點渺茫希望,若是任由他這種無根浮萍留在小鎮,嘿,那可就真是……” 儒士一揮大袖,輕聲喝道:“住嘴!” 讀書人怒斥道:“大道之玄,天理昭昭,豈是你可以一言斷之?!人生各有命數緣法,你有什麼資格替他人做出選擇?!” 少女頭頂,憑空出現一隻光芒璀璨的金色大手,氣勢威嚴,如佛陀一掌降伏天魔,又如道祖一手鎮壓邪祟,迅猛按在少女腦袋上,迫使她瞬間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面。 磕頭聲,怦然作響。 低頭的少女,雙手撐在地上,掙扎著起身,不見容顏的她,發出一陣陰惻惻的笑聲:“你們可以壓我低頭,但我絕對不認錯!” 那隻威勢磅礴的金色大手,扯住少女腦袋,一提起一按下,又是一次磕頭。 沒有想過,世間哪裡有絕對的自由,我儒家至聖制定種種禮儀,何嘗不是在為萬物蒼生,謀取另一種自由?只要你不逾矩,不違制,只需恪守禮節,有朝一日,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 少女抬起頭,死死盯住中年儒士。 昆明走出一步。 天地恢復正常,他和婢女宋姊佳重返小巷,陽光溫暖,春風和煦。 少女搖搖晃晃站起身,笑容慘白,微微露出森嚴的牙齒,“先生今日教誨,奴婢記下了。” 孔明不再說話,轉身離去。 她突然問道:“就算我對趙陽忘恩負義,但是先生身為出類拔萃的聖人門生,為何會袖手旁觀? 為何只對弟子蕭珒和我家少爺,青眼相加,對於身世平常的趙陽,不過爾爾?這何嘗不是與商賈做買賣無異,若是奇貨可居,便精心栽培,對待粗劣貨物,便敷衍應付,能否賣出好價格,根本不在乎?” 孔明笑了,正氣浩然的說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少女茫然。 當中年儒士身影消失在小巷盡頭,少女頓時浮現出滿臉不屑,狠狠呸了一聲。 她一瘸一拐返回自家院子,經過趙陽家的時候,皺了皺鼻子,擰了擰眉頭,她有些犯迷糊。 只是由於那個該死讀書人的道行崩壞,當下小鎮已是處處天機洩露,就像一艘四處漏水的小船,她尚且自顧不暇,更要為將來仔細謀劃一番,也就懶得去斤斤計較了。 當她推開院門後,一條粗看不起眼的四腳蛇,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角落竄出,飛快爬到她腳邊,給她氣呼呼地一腳踢飛。 ———— 趙陽的屋子裡,年輕道人端坐在桌旁,眼觀鼻鼻觀心。 前不久還是將死之人的黑衣少女,竟然已經能夠自己坐在床上,盤腿而坐,也沒有戴上帷帽,露出一張讓人記憶深刻的臉龐。 倒不是說少女如何傾國傾城,只是過於英氣勃發,很大程度上讓人忘記她的容貌出彩。 少女雙眉,不似柳葉似狹刀。 當她以一種充滿審視的意味,凝視年輕道人的時候,後者有些難得的侷促,分明沒做任何壞事,卻有些心虛。 年輕道人咳嗽一聲,趕緊撇清自己,“姑娘,事先說好,人是貧道救下的,但揹你進屋子,幫你摘去帷帽,再給你洗臉等等,可都是另有其人,他叫趙陽,這棟破敗宅子的主人,是個黑炭似的窮苦少年,還跟貧道求過一張符紙來著,大體上就是這麼多,姑娘你如果還有什麼想問的,貧道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草鞋少年,這就給賣得一乾二淨了。 少女點了點頭,沒有惱羞成怒,只是大大方方誠心誠意說了句:“感謝道長救命之恩。” 更加心裡打鼓的年輕道人乾笑道:“無妨無妨,舉手之勞,姑娘無恙就好。” 黑衣少女問道:“道長不是本洲人氏吧?” 年輕道人反問道:“姑娘也不是,對吧?” 她嗯了一聲。 道人也跟著嗯了一聲。 頭頂蓮花冠的年輕道人笑道:“貧道姓葉名落,並無道號。平時稱呼葉道人即可。” 少女輕輕點頭,瞥了眼年輕道人的道冠。 年輕道人猶豫了一下,壯起膽子道:“那少年雖然有些事情,不合禮節,但是事急從權,加上貧道也不曾想到姑娘痊癒如此之快,故而有所冒犯的地方,希望姑娘不要怪罪。” 少女笑道:“葉道長,我不是蠻不講理的人。” 年輕道人打哈哈道:“這就好,這就好。” 少女挑了一下眉頭,年輕道人的笑容便隨之刻板僵硬起來。 她環視四周,眼神平淡。 她隨口說道:“我聽說此洲鑄劍第一的‘金師’,打算在這裡開爐鑄劍,我就一路跟到這裡,希望他能夠幫我打造一把劍。” 年輕道人感慨道:“如果真是他的話,讓他親自鑄劍可不容易。” 黑衣少女明顯也有些煩惱,“是很難。” 這個時候,少年左手拎著一兜兜草藥包,右手拎著個小包裹,先象徵性敲了敲房門,這才快步跨過門檻,將藥材放在桌上,輕聲道:“道長,你看看有沒有抓錯,如果有,我馬上去換。” 少年始終拎著包裹,轉身望向少女,盤膝坐在木板床上的黑衣少女,與草鞋少年對視。 黑衣少女平靜道:“你好,我爹姓陳,我娘姓曹,所以我叫寧陳曹。” 草鞋少年下意識道:“你好,我爹姓……,我娘姓……,所以……” 少年有些神色尷尬,但是很快就坦然笑道:“我叫趙陽!” 未完待續……

(121)少女陳曹

(121)少女陳曹

在少年走出小巷的時候,剛好碰到吳當歸的婢女宋姊佳,她在將那名高挑女子送去小屁孩顧家後,沒有急於回家,而是穿過巷弄那頭,去逛了一遍杏花巷那邊小鋪子,雖然沒有購買什麼物件,心情仍是不錯,一路蹦蹦跳跳,歡快輕盈。

生長於鄉間野水,好似帶著一股青草香的少女,與那些高簷大宅、庭院深深的大家閨秀,做派到底是不一樣的。

她在見到草鞋少年後,沒有像以往那般低斂眉眼,微微加快步伐側身而過,反而停下了腳步,凝視著這個不經常打交道的鄰居,欲言又止。

趙陽對她笑了笑,小跑著擦肩而過,然後跑得越來越快。

宋姊佳安安靜靜站在金城路巷口子上,轉頭望去,陽光下奔跑的寒酸少年,挺像一隻生命力頑強的野貓,四處流竄,長得不咋樣,但好像也餓不死。

少女在小鎮上並不討喜,受累於少年吳當歸的性情古怪,被取名宋姊佳的丫鬟不管是去村口的深井打水,還是趕集買東西,或是給自己少年添置文房用品,少女總給人一種不合群的感覺,也沒有什麼同齡人的玩伴,遇上熟人從來不愛多說話,對於偏好熱鬧喜慶的小鎮百姓而言,這樣的少女,實在是很難親近起來。

在這方面,趙陽的境況和婢女宋姊佳,其實有些相似,不同的是少年雖然也不愛說話,但其實本身性格,絕對不惹人厭,相反,少年生性溫和友善,從來沒有什麼刺人的鋒芒,只是自身迫於生計,才顯得和鄰裡之間關係沒有那麼熟絡。

當然,金城路小巷的街坊們,對於少年的生日,確實會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五月初五,在小鎮鄉俗裡,屬於五毒並出的“惡日”。

自然而然會讓人心裡頭犯嘀咕,尤其是上了歲數、喜歡在老槐樹那邊湊熱鬧的老人,對於這位小巷的少年,尤為疏遠,私下也會告誡自家孩子不要接近,但是每當孩子滿臉不情願,刨根問底問為什麼的時候,老人們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了。

此時一個修長身形從小巷走出,站在少女身邊,婢女宋姊佳轉過頭,一言不發,只是向前走。

那人便轉身與她並肩走在泥瓶巷裡,正是學塾先生孔明,小鎮唯一的讀書人,正兒八經的儒家門生。

少女腳步不停,臉色冷漠,“我們兩個,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嗎?而且先生你別忘了,之前確實是你佔據天時地利人和,我一個小小的賤籍奴婢,當然只能忍氣吞聲,但是從最近開始,先生你那座遠在不知幾千萬裡外的法脈道場,好像出了點問題,對吧?所以現在如今先生只是井水,而我才是河水!

金城路小巷的不速之客,孔先生微微一笑,道:“宋……,罷了,暫且入鄉隨俗喊你宋姊佳便是。

宋姊佳你有沒有想過,你雖是天地眷顧,應運而生,可是當真以為我沒有壓勝的手段?

還是說你覺得幾千年前,四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聖人,聯袂蒞臨此地,親自訂立規矩,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沒有留下半點後手?

說到底,你只是坐井觀天罷了,蒼穹之高,大地廣袤,遠遠不是井口那點光景模樣啊。”

少女皺了皺眉頭,“孔先生,你也莫要拿話來唬我,我不是我家少爺吳當歸,對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不感興趣,也從來不信。先生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打生打死也好,好聚好散也罷,我都接著。”

中年儒士緩緩道:“勸你脫離此處樊籠後,以後不要得寸進尺,涸澤而漁,無論對誰都沒有好處。

尤其是你和他踏上修行大道之後,不管是否結為道侶,都應當收斂銳氣,不可跋扈恣睢。這並非是什麼威脅,而是離別之際,我的一些肺腑之言,也算是善意的提醒。”

照理說兩人身份天壤之別,婢女宋姊佳卻極為不卑不亢,甚至當下氣勢還要隱約壓過儒士半頭,譏笑道:“善意?數千年來,你們這些了不得的修行中人,高高在上,畫地為牢,拿此地作為一塊莊稼地,今年割一茬明年拔一捆,年復一年,千年不變,怎麼到了現在,才開始想起要與我這孽障‘與人為善’了,哈哈,我聽少爺說過一句話,被你們很多人奉為圭臬,叫做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吧?所以說也怪不得孔先生,畢竟……”

齊先生繼續前行,輕輕踏出一步,似笑非笑,“哦?”

一步之後。

婢女宋姊佳臉色微變。

兩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一處地方,四處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遙遙的頭頂上方,有無數孕育著神聖氣息的光線灑落而下。

他們如同置身於一口深不見底的水井井底,那些金黃色的陽光從井口緩緩落下。

中年儒士一襲青衫,衣衫上有陣陣流光溢彩,流轉不息。

浩然之氣,正大光明。

少女先是面容猙獰,只是很快就恢復臉色淡漠的麻木模樣,呢喃道:“六十年佛門梵音,如耳畔打雷,聲聲不歇。六十年道家符籙,如跗骨之蛆,竭力撕咬。六十年浩然正氣,遮天蔽日,無處可躲。六十年兵家劍氣,如地牛翻身,無處不被濺射。

每一個甲子就是一次輪迴,整整三千年了,永無寧日……我就是想知道你們所謂大道根祗,到底在哪裡,先生書本上的白紙黑字,先生傳道授業解惑時的微言大義,我看得到聽得到,但是找不到……”

她痴痴望向那位正氣凜然的中年男人,既是窮鄉僻壤籍籍無名的教書匠,也是儒家孔子書院的孔明,一個連大隋王朝權勢貂寺也要尊稱一聲“先生”的讀書人。

少女突然笑了,問道:“先生何以教我,要如何勸我向善?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們儒家那位至聖先師,以及道祖之一,都曾提出過‘有教無類’?”

男人搖頭道:“跟你講一萬句聖人教誨,也沒用。”

少女看似在和這位儒士雲淡風輕地閒聊,實則整個人就像一張緊繃的弓,眼角餘光不斷打量四周,尋找破局的蛛絲馬跡。

儒士對此視而不見,冷笑道:“我知道你其實有無窮無盡的憤怒,怨恨,殺意。我並非容不得異類,只是你要知道,隨意起惻隱之心,氾濫施行慈悲之舉,從來不是真正的三教教義。”

“我們家少爺經常唸叨,跟讀書人掰扯道理,最沒意思了。”

少女扯了扯嘴角,眯起那雙詭異的黃金重瞳,“原來孔先生是真的迴光返照了,自然比起以往更加不好惹……”

他一笑置之,“道理講不通無妨,但是隻要我昆明在世一天,還有資格坐鎮此地一日,你這忘恩負義的孽障,就別想張牙舞爪!”

少女伸手指了指自己,笑問道:“我忘恩負義?”

中年儒士怒色道:“當年在你最虛弱之時,不得不低頭俯首,主動與人締結契約,是誰在那年的大雪天救了你?!又是誰這麼多年來,一點點蠶食掉他的僅剩氣數?!”

少女笑道:“餓了,就要找東西吃,把肚子填飽,這不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再說了,他本來就沒什麼大的機緣,早死早投胎,說不定下輩子還有點渺茫希望,若是任由他這種無根浮萍留在小鎮,嘿,那可就真是……”

儒士一揮大袖,輕聲喝道:“住嘴!”

讀書人怒斥道:“大道之玄,天理昭昭,豈是你可以一言斷之?!人生各有命數緣法,你有什麼資格替他人做出選擇?!”

少女頭頂,憑空出現一隻光芒璀璨的金色大手,氣勢威嚴,如佛陀一掌降伏天魔,又如道祖一手鎮壓邪祟,迅猛按在少女腦袋上,迫使她瞬間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面。

磕頭聲,怦然作響。

低頭的少女,雙手撐在地上,掙扎著起身,不見容顏的她,發出一陣陰惻惻的笑聲:“你們可以壓我低頭,但我絕對不認錯!”

那隻威勢磅礴的金色大手,扯住少女腦袋,一提起一按下,又是一次磕頭。

沒有想過,世間哪裡有絕對的自由,我儒家至聖制定種種禮儀,何嘗不是在為萬物蒼生,謀取另一種自由?只要你不逾矩,不違制,只需恪守禮節,有朝一日,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

少女抬起頭,死死盯住中年儒士。

昆明走出一步。

天地恢復正常,他和婢女宋姊佳重返小巷,陽光溫暖,春風和煦。

少女搖搖晃晃站起身,笑容慘白,微微露出森嚴的牙齒,“先生今日教誨,奴婢記下了。”

孔明不再說話,轉身離去。

她突然問道:“就算我對趙陽忘恩負義,但是先生身為出類拔萃的聖人門生,為何會袖手旁觀?

為何只對弟子蕭珒和我家少爺,青眼相加,對於身世平常的趙陽,不過爾爾?這何嘗不是與商賈做買賣無異,若是奇貨可居,便精心栽培,對待粗劣貨物,便敷衍應付,能否賣出好價格,根本不在乎?”

孔明笑了,正氣浩然的說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少女茫然。

當中年儒士身影消失在小巷盡頭,少女頓時浮現出滿臉不屑,狠狠呸了一聲。

她一瘸一拐返回自家院子,經過趙陽家的時候,皺了皺鼻子,擰了擰眉頭,她有些犯迷糊。

只是由於那個該死讀書人的道行崩壞,當下小鎮已是處處天機洩露,就像一艘四處漏水的小船,她尚且自顧不暇,更要為將來仔細謀劃一番,也就懶得去斤斤計較了。

當她推開院門後,一條粗看不起眼的四腳蛇,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角落竄出,飛快爬到她腳邊,給她氣呼呼地一腳踢飛。

————

趙陽的屋子裡,年輕道人端坐在桌旁,眼觀鼻鼻觀心。

前不久還是將死之人的黑衣少女,竟然已經能夠自己坐在床上,盤腿而坐,也沒有戴上帷帽,露出一張讓人記憶深刻的臉龐。

倒不是說少女如何傾國傾城,只是過於英氣勃發,很大程度上讓人忘記她的容貌出彩。

少女雙眉,不似柳葉似狹刀。

當她以一種充滿審視的意味,凝視年輕道人的時候,後者有些難得的侷促,分明沒做任何壞事,卻有些心虛。

年輕道人咳嗽一聲,趕緊撇清自己,“姑娘,事先說好,人是貧道救下的,但揹你進屋子,幫你摘去帷帽,再給你洗臉等等,可都是另有其人,他叫趙陽,這棟破敗宅子的主人,是個黑炭似的窮苦少年,還跟貧道求過一張符紙來著,大體上就是這麼多,姑娘你如果還有什麼想問的,貧道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草鞋少年,這就給賣得一乾二淨了。

少女點了點頭,沒有惱羞成怒,只是大大方方誠心誠意說了句:“感謝道長救命之恩。”

更加心裡打鼓的年輕道人乾笑道:“無妨無妨,舉手之勞,姑娘無恙就好。”

黑衣少女問道:“道長不是本洲人氏吧?”

年輕道人反問道:“姑娘也不是,對吧?”

她嗯了一聲。

道人也跟著嗯了一聲。

頭頂蓮花冠的年輕道人笑道:“貧道姓葉名落,並無道號。平時稱呼葉道人即可。”

少女輕輕點頭,瞥了眼年輕道人的道冠。

年輕道人猶豫了一下,壯起膽子道:“那少年雖然有些事情,不合禮節,但是事急從權,加上貧道也不曾想到姑娘痊癒如此之快,故而有所冒犯的地方,希望姑娘不要怪罪。”

少女笑道:“葉道長,我不是蠻不講理的人。”

年輕道人打哈哈道:“這就好,這就好。”

少女挑了一下眉頭,年輕道人的笑容便隨之刻板僵硬起來。

她環視四周,眼神平淡。

她隨口說道:“我聽說此洲鑄劍第一的‘金師’,打算在這裡開爐鑄劍,我就一路跟到這裡,希望他能夠幫我打造一把劍。”

年輕道人感慨道:“如果真是他的話,讓他親自鑄劍可不容易。”

黑衣少女明顯也有些煩惱,“是很難。”

這個時候,少年左手拎著一兜兜草藥包,右手拎著個小包裹,先象徵性敲了敲房門,這才快步跨過門檻,將藥材放在桌上,輕聲道:“道長,你看看有沒有抓錯,如果有,我馬上去換。”

少年始終拎著包裹,轉身望向少女,盤膝坐在木板床上的黑衣少女,與草鞋少年對視。

黑衣少女平靜道:“你好,我爹姓陳,我娘姓曹,所以我叫寧陳曹。”

草鞋少年下意識道:“你好,我爹姓……,我娘姓……,所以……”

少年有些神色尷尬,但是很快就坦然笑道:“我叫趙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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