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拳意

你想要的,時間都會給你·瀟湘墨長·5,515·2026/3/26

(141)拳意  (141)拳意 留下城小鎮最近,來自外鄉的生面孔,越來越多,而小鎮裡面的客棧酒樓的生意,隨之也蒸蒸日上起來。 與此同時,金城小巷和桃葉巷那邊,許多高門大戶裡的這一輩年輕子弟,開始悄悄地離開小鎮,多是少年早發的聰慧俊彥,也有籍籍無名偏房庶子,或是忠心耿耿的家生子,世家子蕭嵂便在此列。 至於金城小巷的孩童趙顧,被截江真君劉志茂一眼相中,算是一個例外。 趙陽去劉箴言家拿了籮筐魚簍,離開小鎮去往小溪,在人多的時候,趙陽當然不會練習平山譜的走樁,出了小鎮,四下無人,趙陽才開始默唸口訣,回憶陳姑涼走樁之時的步伐、身姿和氣勢,每個細節都不願錯過,一遍一遍走出那六步。 趙陽當時在金城小巷的屋子裡,第一次模仿陳曹的時候,那麼拙劣滑稽,比起常人還不如,其實少年少女的認知, 出現了一個鬼使神差的誤會,趙陽一直知道自己有個毛病,自己眼疾,手卻慢,準確說是由於少年的眼神、眼力過於出彩,導致手腳根本跟不上, 這就意味著換成別人來模仿陳曹的走樁,可能第一遍就有三四分相似,粗糙蹩腳,但好歹不至於像趙陽這麼一兩分相似,這恰恰是因為趙陽看得太明白真切, 對於每一個環節太過苛刻,才過猶不及,手腳跟不上之後,就顯得格外可笑,而且九分不像之下,暗藏著一分難能可貴的神似。 這些陳曹並不知道,模仿她這位天劍仙胚子的走樁,哪怕是九分形似,也比不得一分神似。 當然話要說回來,莫說只有她陳曹的一分神似,就算有七八分,陳曹也不會覺得如何驚才絕豔。 陳曹眼中所見,視線所望,只有人跡罕至的武道遠方,以及並肩而立之人、屈指可數的劍道之巔。 趙陽坐在廊橋匾額下的臺階休息,少年大致算了一下,一天十二個時辰,哪怕每天堅持五到六個時辰,重複練習走樁,撐死了也就三百次左右,一年十萬,十年才能完成一百萬次的任務。草鞋少年扭頭望向清澈見底的溪水,呢喃道:“讓我堅持個十年,應該可以的吧?” 雖然這段日子裡,趙陽不曾流露出什麼異樣情緒,但是葉道長臨行前的洩露天機,將紫霞山紫霞仙的陰毒手段一一道破,仍是讓這位少年倍感沉重。 還有一件事情,趙陽對葉道長和陳姑涼都不曾提及,那就是在紫霞仙對他一戳眉心和一拍心口之後,少年當時在金城小巷子裡,就已經隱隱約約感受到身體的不對勁,所以他才會在自家院門口停留那麼長時間,為的就是讓自己下定決心,大不了破罐子破摔,也要跟紫霞仙拼命。 畢竟那時候的趙陽,按照年輕道人葉道長的說法,就是太死氣沉沉了,完全不像一個本該朝氣勃勃的少年,對於生死之事,趙陽當時看得比絕大多數人都要輕。 紫霞仙以武道手段“指點”,讓草鞋少年強行開竅,使得趙陽的身體,就像一座沒有院門屋門的宅子,確實可以搬進、吸納更多物件,但是每逢風雪雨水天氣,宅子便會垮得會格外厲害、迅速。所以葉道長才會斷言,如無例外,沒有大病大災的話,趙陽也只能夠活到三四十歲。 之後她在趙陽心口一拍,壞了他的修行根本,心為修行之人的重鎮要隘,城門塌陷後,紫霞仙等於幾乎封死了這處關隘的正常運轉, 這不單單是斷絕了趙陽的修行大道,也愈發加速了趙陽身軀腐朽的速度。 紫霞仙這先後兩手,真正可怕之處,在於門戶大開之後,一方面趙陽已經無法修行長生之法,就意味著無法以術法神通去彌補門戶,無法培本固元, 另一方面,哪怕少年僥倖在武學登堂入室,的確能夠依靠淬鍊體魄來強身健體,但是對趙陽而言,巨大風險將會一直伴隨著機遇,一著不慎,就會身陷“練外家拳容易招邪”的怪圈,就又是延年益壽不成、反而早夭的可憐下場。 當務之急,趙陽是需要一門能夠細水流長、滋養元氣的武學,這門武學是不是招式凌厲、霸道絕倫,是不是讓人武道境界一日千里,反而不重要。 趙陽的希望,全部在陳曹看不上眼的那部《平山譜》當中,比如她說過,走樁之後還有站樁“劍爐”,和睡樁“千秋”。 但是趙陽不敢胡亂練習,當時只是瞥了幾眼,就忍住不去翻看,他覺得還是應該讓陳姑涼鑑定之後,確認無誤,再開始修習。 只要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你悟性再差,只要夠勤奮堅韌,每天終究是在進步。走在錯誤的方向上,你越聰明越努力,只會做越多錯越多。 這些話是劉箴言說的,當然他的重點在於最後一句,“你趙陽是第一種人,吳當歸那個伶俐鬼是第二種,只有我劉箴言,是那種又聰明又走對路的真正天才。” 當時劉箴言自吹自誇的時候,不小心被路過的劉老頭聽到,一直對劉箴言青眼相加、視為得意弟子的老人,不知道少年哪句話戳中了老人傷心處,劉老頭破天荒勃然大怒,追著劉箴言就是一頓暴揍。反正在那之後,劉箴言再也沒有說過“天才”兩個字。 趙陽重重撥出一口氣,站起身,走上高高的臺階,進入廊橋走廊後,才發現遠處聚集著一撥人,四五人,或站或立,好像在護衛著其中一名女子,趙陽只看到女子的側身,只見她坐在廊橋欄杆上,雙腳自然而然懸在溪水水面上,閉目養神,她的雙手五指姿勢古怪,手指纏繞或彎曲。 給趙陽的感覺是她明明閉著眼睛,卻又像是在用心看什麼東西。 趙陽猶豫了一下,不再繼續前行,轉身走下臺階,打算涉水過溪,再去找劉箴言,今天他揹著兩隻籮筐,一大一小套放著,要將那隻稍小的籮筐,還給金師傅的鐵匠鋪,畢竟那是劉箴言跟人借來的。 廊橋遠處,那撥人在看到一身寒酸相的草鞋少年識趣轉身後,相視一笑,也沒有說話,生怕打破那位“同年”女子的玄妙“水觀”心境。 此法根本,源自佛家,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後來被許多修行宗門採納、揀選、融合和精煉,最後一條道路上分出許多小路。 只不過東勝神洲一直被視為佛家末法之地,在數次波及半洲疆域的滅佛浩劫之後,近千年以來佛法漸衰,聲勢遠不如三教中的儒道兩家。 “只聞真君和天師,不知護法與大德”,便是如今東勝神洲的真實狀況。 不過受惠於佛法的仙家宗門,確實不計其數。 趙陽捲起褲管趟水而過,上了對岸,突然聽到廊橋那邊傳來驚呼聲和怒斥聲,想了想,沒有去摻和。 到了金師傅的鐵匠鋪,仍是熱火朝天的場面,趙陽沒有隨便亂逛,站在一口水井旁邊,找人幫忙通知一聲劉箴言。 原本以為要等很久,不曾想劉箴言很快就跑來,拉著他就往溪畔走去,壓低嗓音說道:“等你半天了,怎麼才來!” 趙陽納悶道:“金師傅催你還籮筐啦?” 高大少年白眼道:“一個破籮筐值當什麼,是我跟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你撿完石頭回到我家院子後,就等那個夫人去找你,就是那個兒子穿一身大紅衣服的婦人,上回咱們在金城小巷口見著的那對母子, 她找上門後,你什麼都不要說,只管把那隻大箱子交給她,她會給你一袋子錢,你記得當面清點,二十五枚銅錢,可不許少了一枚!” 趙陽震驚道:“劉箴言,你瘋了?!為啥要賣家當給外人?!” 劉箴言使勁摟住草鞋少年的脖子,瞪眼教訓道:“你知道個屁,大好前程擺在老子的面前,為啥白白錯過?” 趙陽滿臉懷疑,不相信這是劉箴言的本心本意。 劉箴言嘆了口氣,悄聲道:“那位夫人要買我家的祖傳寶甲,另外那對主僕,則是要一部劍經,我爺爺臨終前叮囑過我,到了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寶甲可以賣,當然不許賤賣, 但是那部劍經,就是死,也絕對不可以承認在我們老劉家裡。 我答應賣寶甲給那位夫人,除了談妥價格之外,還要求她答應一個條件,她得到寶甲之後,還要說服那個一看就魁梧老人,近期不要找我的麻煩,就是一個拖字訣,等到我做了金師傅的徒弟,這些事也就都不是事了。” 趙陽直截了當問道:“為啥你不拖著那位夫人?難不成她還能來鐵匠鋪找你的麻煩?再說了,她又不能破門而入,搶走你家的寶甲。” 劉箴言鬆開手,蹲在溪邊,隨手摸了塊石子丟入溪水,撇嘴道:“反正寶甲不是不能賣,現在既然有個公道價格,不也挺好,還能讓事情變得更穩妥,說不定都不用陳姑涼冒險出手,所以我覺得不壞。” 趙陽也蹲下身,火急火燎勸說道:“你咋知道她現在給的價格很公道?以後要是後悔了,咋辦?” 高大少年轉頭咧嘴笑道:“後悔?你好好想想,咱倆認識這麼多年,我劉箴言什麼時候做過後悔的事情?” 趙陽撓撓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可是少年口拙,實在不知道如何說服劉箴言。 劉箴言這輩子活得一直很自由自在,好像也從來沒有難倒過他的坎,從沒有解不開的心結和辦不成的事。 劉箴言站起身,踹了一腳草鞋少年背後的籮筐,“趕緊的,我拿去還給金師傅,回到等我正式拜師敬茶,你可以來長長見識。” 趙陽緩緩起身,欲言又止,劉箴言笑罵道:“趙陽你大爺的,我賣的是你的傳家寶?還是你媳婦啊?” 趙陽遞給他籮筐的時候,試探性問道:“不再想想?” 劉箴言接過籮筐,後退數步,毫無徵兆地高高跳起,來了一個花哨的迴旋踢。 沉穩落地後,劉箴言得意洋洋,笑問道:“厲害吧?怕不怕?” 趙陽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大爺的。 遠離金家鋪子後,心思重重的趙陽下水撿石頭,不知心神不寧的緣故,還是溪水下降的關係,今天收穫不大,一直等到趙陽臨近廊橋,只撈取二十多顆蛇膽石,而且沒有一塊能夠讓人眼前一亮,一見鍾情。 趙陽摘下籮筐魚簍,將它們放在溪邊草叢裡,深呼吸一口氣,在溪水中轉身而走,開始練習走樁。 一趟來回後,趙陽心頭一緊,他看到藏著籮筐魚簍的地方,蹲著一個矮小少年,嘴裡叼著一根綠茸茸的狗尾巴草。 是杏花巷烏婆婆的孫子,從小就被人當做傻子,加上烏婆婆在趙陽這輩少年心中,印象實在糟糕,吝嗇且刻薄,連累她的寶貝孫子被人當做出氣筒, 少年之前每次出門,給人追著欺負,每逢穿新衣新靴,不出半個時辰,板上釘釘會被同齡人或是大一些的少年,折騰得滿是塵土,試想一下,一雙烏婆婆剛從鋪子裡買來的嶄新靴子,孫子穿出門後,立即被十幾號人一人一腳踩踏之後,等孩子回家之後,靴子能新到哪裡去? 這個真名烏競爭早已不被人記得的傻小子,從來就很怪,被人欺負,卻從不主動跟烏婆婆告狀,也不會嚎啕大哭或是搖尾乞憐,始終是很平淡的臉色、冷漠的眼神。 所以杏花巷那邊的孩子,都不愛跟這個小傻子一起玩,烏競爭很早就學會自己玩自己的,最喜歡在土坡或是屋頂看天邊的雲彩。 趙陽從來沒有欺負過烏競爭,也從來沒有憐憫過這個同齡人,更沒想過兩個同病相憐的傢伙,嘗試著抱團取暖。 因為趙陽總覺得烏競爭這種人,非但不傻,反而骨子裡跟吳當歸很像,甚至猶有過之。 他們好像是沒有開口說話,但是他們似乎一直在等,好像在跟人無聲說著,老天爺欠了我很多東西,遲早有一天我要全部拿回來。 欠我一顆銅錢,吳當歸可能是要老天爺乖乖還回來一兩銀子,烏競爭,甚至是一兩金子! 趙陽沒覺得他們這樣不好,只是他自己不喜歡而已。 那個少年再不像之前的那個傻子,口齒清晰,笑問道:“你是金城小巷的趙陽吧,住在吳當歸隔壁?” 趙陽點點頭,“有事嗎?” 少年笑了笑,指了指趙陽的籮筐,提醒道:“也許你沒有發現,溪水下降很多了,好石頭只剩下廊橋底下的深潭,和青牛背的水坑這兩個地方,其它地方都不行, 就像你這筐裡的,是留不住那股氣的,石質很快就會變,有些運氣好的,撐死了去做一塊上好磨刀石,有些可以成為讀書人的硯臺,最後這些東西當,然還是好東西,賣出高價肯定不難,只不過……算了,說了你也未必懂。” 趙陽笑著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矮小少年突然說道:“你剛才在小溪裡練拳?” 趙陽依然不說話。 烏競爭眼神熠熠,哈哈笑道:“原來你也不傻嘛,也對,跟我差不多,是一路人。” 趙陽繞過少年,說了聲我先走了,然後背起籮筐就上岸。 少年蹲在遠處,吐出嘴裡嚼爛的狗尾巴草,搖頭小聲道:“拳架不行,紕漏也多,練再多,也練不出花頭來。” 烏競爭頭也不轉,“取回咱們兵家信物了?” 背後有男人笑道:“以後記得先喊師父。” 少年沒搭理,起身後轉頭問道:“能不能給我看看那座小劍冢?” 正是背劍懸虎符的兵家宗師,自稱來自真武山,他曾經揚言要與金童玉女所在師門的那位小師叔一戰。 男人搖頭道:“還不到火候。” 然後他有些惱火,“你幹嘛要故意壞了那女子的水觀心境,你知不知道這種事情,一旦做了,就是一輩子的生死大敵!” 少年一臉無所謂道:“大道艱辛,如果連這點磨難也經不起,也敢奢望那份高高在上的長生無憂?” 男人氣笑道:“你連門也未入,就敢大言鑿鑿,不怕閃了舌頭?!” 少年最後咧嘴,露出潔白森森的牙齒,笑道:“以後我在修行路上遇到這種破境機緣,會主動告知那女子一聲,到時候師父你不許插手,讓她儘管來壞我好事。” 男人感慨道:“你知不知道,世間機緣分大小,福運分厚薄,根骨分高低,你若是事事以自己之理衡量眾人,以後總有一天會遇到拳頭更大、修為更深、境界更高之人,到時候人家心情不好,就一拳打斷你的長生橋,你如何自處?” 少年微笑道:“那我就認命!” 男人自嘲道:“以後為師再也不跟你講道理了,對牛彈琴。” 少年突然問道:“那個金城小巷的傢伙,怎麼曉得水裡石頭的妙處?還開始練拳了?” 男人突然神色嚴厲起來,“烏競爭!為師不管你什麼性格桀驁,但是有一點你必須謹記在心,我們兵家正宗劍修! 修一劍破萬法,修一劍順本心,修一劍求無敵,但是絕對不許濫殺無辜,不許欺辱俗人,更不許日後在劍道之上,因為嫉妒他人,就故意給同道中人下絆子!” 少年伸了個懶腰,“師父,你想多了,金城小巷那傢伙就算再厲害,只要不惹到我,就與我無關,說到底,小鎮這些人成就再高,將來也無非是我的一塊墊腳石而已,嫉妒?我感謝他們還來不及呢。” 男人無奈道:“真是講不通,我估計以後真武山,會不消停了。” 少年好奇問道:“你在真武山排第幾?” 男人笑了笑,“不說這個,傷面子。” 少年白眼道:“早知道晚些再拜師。” 男人一笑置之。 他有句話沒跟自己徒弟挑明,世間天才是分很多種的,天賦亦是。 而先前那個草鞋少年,看似平淡無奇的六步走樁,其實渾身走著拳意,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未完待續.........................................

(141)拳意

 (141)拳意

留下城小鎮最近,來自外鄉的生面孔,越來越多,而小鎮裡面的客棧酒樓的生意,隨之也蒸蒸日上起來。

與此同時,金城小巷和桃葉巷那邊,許多高門大戶裡的這一輩年輕子弟,開始悄悄地離開小鎮,多是少年早發的聰慧俊彥,也有籍籍無名偏房庶子,或是忠心耿耿的家生子,世家子蕭嵂便在此列。

至於金城小巷的孩童趙顧,被截江真君劉志茂一眼相中,算是一個例外。

趙陽去劉箴言家拿了籮筐魚簍,離開小鎮去往小溪,在人多的時候,趙陽當然不會練習平山譜的走樁,出了小鎮,四下無人,趙陽才開始默唸口訣,回憶陳姑涼走樁之時的步伐、身姿和氣勢,每個細節都不願錯過,一遍一遍走出那六步。

趙陽當時在金城小巷的屋子裡,第一次模仿陳曹的時候,那麼拙劣滑稽,比起常人還不如,其實少年少女的認知,

出現了一個鬼使神差的誤會,趙陽一直知道自己有個毛病,自己眼疾,手卻慢,準確說是由於少年的眼神、眼力過於出彩,導致手腳根本跟不上,

這就意味著換成別人來模仿陳曹的走樁,可能第一遍就有三四分相似,粗糙蹩腳,但好歹不至於像趙陽這麼一兩分相似,這恰恰是因為趙陽看得太明白真切,

對於每一個環節太過苛刻,才過猶不及,手腳跟不上之後,就顯得格外可笑,而且九分不像之下,暗藏著一分難能可貴的神似。

這些陳曹並不知道,模仿她這位天劍仙胚子的走樁,哪怕是九分形似,也比不得一分神似。

當然話要說回來,莫說只有她陳曹的一分神似,就算有七八分,陳曹也不會覺得如何驚才絕豔。

陳曹眼中所見,視線所望,只有人跡罕至的武道遠方,以及並肩而立之人、屈指可數的劍道之巔。

趙陽坐在廊橋匾額下的臺階休息,少年大致算了一下,一天十二個時辰,哪怕每天堅持五到六個時辰,重複練習走樁,撐死了也就三百次左右,一年十萬,十年才能完成一百萬次的任務。草鞋少年扭頭望向清澈見底的溪水,呢喃道:“讓我堅持個十年,應該可以的吧?”

雖然這段日子裡,趙陽不曾流露出什麼異樣情緒,但是葉道長臨行前的洩露天機,將紫霞山紫霞仙的陰毒手段一一道破,仍是讓這位少年倍感沉重。

還有一件事情,趙陽對葉道長和陳姑涼都不曾提及,那就是在紫霞仙對他一戳眉心和一拍心口之後,少年當時在金城小巷子裡,就已經隱隱約約感受到身體的不對勁,所以他才會在自家院門口停留那麼長時間,為的就是讓自己下定決心,大不了破罐子破摔,也要跟紫霞仙拼命。

畢竟那時候的趙陽,按照年輕道人葉道長的說法,就是太死氣沉沉了,完全不像一個本該朝氣勃勃的少年,對於生死之事,趙陽當時看得比絕大多數人都要輕。

紫霞仙以武道手段“指點”,讓草鞋少年強行開竅,使得趙陽的身體,就像一座沒有院門屋門的宅子,確實可以搬進、吸納更多物件,但是每逢風雪雨水天氣,宅子便會垮得會格外厲害、迅速。所以葉道長才會斷言,如無例外,沒有大病大災的話,趙陽也只能夠活到三四十歲。

之後她在趙陽心口一拍,壞了他的修行根本,心為修行之人的重鎮要隘,城門塌陷後,紫霞仙等於幾乎封死了這處關隘的正常運轉, 這不單單是斷絕了趙陽的修行大道,也愈發加速了趙陽身軀腐朽的速度。

紫霞仙這先後兩手,真正可怕之處,在於門戶大開之後,一方面趙陽已經無法修行長生之法,就意味著無法以術法神通去彌補門戶,無法培本固元,

另一方面,哪怕少年僥倖在武學登堂入室,的確能夠依靠淬鍊體魄來強身健體,但是對趙陽而言,巨大風險將會一直伴隨著機遇,一著不慎,就會身陷“練外家拳容易招邪”的怪圈,就又是延年益壽不成、反而早夭的可憐下場。

當務之急,趙陽是需要一門能夠細水流長、滋養元氣的武學,這門武學是不是招式凌厲、霸道絕倫,是不是讓人武道境界一日千里,反而不重要。

趙陽的希望,全部在陳曹看不上眼的那部《平山譜》當中,比如她說過,走樁之後還有站樁“劍爐”,和睡樁“千秋”。

但是趙陽不敢胡亂練習,當時只是瞥了幾眼,就忍住不去翻看,他覺得還是應該讓陳姑涼鑑定之後,確認無誤,再開始修習。

只要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你悟性再差,只要夠勤奮堅韌,每天終究是在進步。走在錯誤的方向上,你越聰明越努力,只會做越多錯越多。

這些話是劉箴言說的,當然他的重點在於最後一句,“你趙陽是第一種人,吳當歸那個伶俐鬼是第二種,只有我劉箴言,是那種又聰明又走對路的真正天才。”

當時劉箴言自吹自誇的時候,不小心被路過的劉老頭聽到,一直對劉箴言青眼相加、視為得意弟子的老人,不知道少年哪句話戳中了老人傷心處,劉老頭破天荒勃然大怒,追著劉箴言就是一頓暴揍。反正在那之後,劉箴言再也沒有說過“天才”兩個字。

趙陽重重撥出一口氣,站起身,走上高高的臺階,進入廊橋走廊後,才發現遠處聚集著一撥人,四五人,或站或立,好像在護衛著其中一名女子,趙陽只看到女子的側身,只見她坐在廊橋欄杆上,雙腳自然而然懸在溪水水面上,閉目養神,她的雙手五指姿勢古怪,手指纏繞或彎曲。

給趙陽的感覺是她明明閉著眼睛,卻又像是在用心看什麼東西。

趙陽猶豫了一下,不再繼續前行,轉身走下臺階,打算涉水過溪,再去找劉箴言,今天他揹著兩隻籮筐,一大一小套放著,要將那隻稍小的籮筐,還給金師傅的鐵匠鋪,畢竟那是劉箴言跟人借來的。

廊橋遠處,那撥人在看到一身寒酸相的草鞋少年識趣轉身後,相視一笑,也沒有說話,生怕打破那位“同年”女子的玄妙“水觀”心境。

此法根本,源自佛家,這一點毋庸置疑。只是後來被許多修行宗門採納、揀選、融合和精煉,最後一條道路上分出許多小路。

只不過東勝神洲一直被視為佛家末法之地,在數次波及半洲疆域的滅佛浩劫之後,近千年以來佛法漸衰,聲勢遠不如三教中的儒道兩家。

“只聞真君和天師,不知護法與大德”,便是如今東勝神洲的真實狀況。

不過受惠於佛法的仙家宗門,確實不計其數。

趙陽捲起褲管趟水而過,上了對岸,突然聽到廊橋那邊傳來驚呼聲和怒斥聲,想了想,沒有去摻和。

到了金師傅的鐵匠鋪,仍是熱火朝天的場面,趙陽沒有隨便亂逛,站在一口水井旁邊,找人幫忙通知一聲劉箴言。

原本以為要等很久,不曾想劉箴言很快就跑來,拉著他就往溪畔走去,壓低嗓音說道:“等你半天了,怎麼才來!”

趙陽納悶道:“金師傅催你還籮筐啦?”

高大少年白眼道:“一個破籮筐值當什麼,是我跟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說。你撿完石頭回到我家院子後,就等那個夫人去找你,就是那個兒子穿一身大紅衣服的婦人,上回咱們在金城小巷口見著的那對母子,

她找上門後,你什麼都不要說,只管把那隻大箱子交給她,她會給你一袋子錢,你記得當面清點,二十五枚銅錢,可不許少了一枚!”

趙陽震驚道:“劉箴言,你瘋了?!為啥要賣家當給外人?!”

劉箴言使勁摟住草鞋少年的脖子,瞪眼教訓道:“你知道個屁,大好前程擺在老子的面前,為啥白白錯過?”

趙陽滿臉懷疑,不相信這是劉箴言的本心本意。

劉箴言嘆了口氣,悄聲道:“那位夫人要買我家的祖傳寶甲,另外那對主僕,則是要一部劍經,我爺爺臨終前叮囑過我,到了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寶甲可以賣,當然不許賤賣,

但是那部劍經,就是死,也絕對不可以承認在我們老劉家裡。

我答應賣寶甲給那位夫人,除了談妥價格之外,還要求她答應一個條件,她得到寶甲之後,還要說服那個一看就魁梧老人,近期不要找我的麻煩,就是一個拖字訣,等到我做了金師傅的徒弟,這些事也就都不是事了。”

趙陽直截了當問道:“為啥你不拖著那位夫人?難不成她還能來鐵匠鋪找你的麻煩?再說了,她又不能破門而入,搶走你家的寶甲。”

劉箴言鬆開手,蹲在溪邊,隨手摸了塊石子丟入溪水,撇嘴道:“反正寶甲不是不能賣,現在既然有個公道價格,不也挺好,還能讓事情變得更穩妥,說不定都不用陳姑涼冒險出手,所以我覺得不壞。”

趙陽也蹲下身,火急火燎勸說道:“你咋知道她現在給的價格很公道?以後要是後悔了,咋辦?”

高大少年轉頭咧嘴笑道:“後悔?你好好想想,咱倆認識這麼多年,我劉箴言什麼時候做過後悔的事情?”

趙陽撓撓頭,總覺得哪裡不對,可是少年口拙,實在不知道如何說服劉箴言。

劉箴言這輩子活得一直很自由自在,好像也從來沒有難倒過他的坎,從沒有解不開的心結和辦不成的事。

劉箴言站起身,踹了一腳草鞋少年背後的籮筐,“趕緊的,我拿去還給金師傅,回到等我正式拜師敬茶,你可以來長長見識。”

趙陽緩緩起身,欲言又止,劉箴言笑罵道:“趙陽你大爺的,我賣的是你的傳家寶?還是你媳婦啊?”

趙陽遞給他籮筐的時候,試探性問道:“不再想想?”

劉箴言接過籮筐,後退數步,毫無徵兆地高高跳起,來了一個花哨的迴旋踢。

沉穩落地後,劉箴言得意洋洋,笑問道:“厲害吧?怕不怕?”

趙陽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大爺的。

遠離金家鋪子後,心思重重的趙陽下水撿石頭,不知心神不寧的緣故,還是溪水下降的關係,今天收穫不大,一直等到趙陽臨近廊橋,只撈取二十多顆蛇膽石,而且沒有一塊能夠讓人眼前一亮,一見鍾情。

趙陽摘下籮筐魚簍,將它們放在溪邊草叢裡,深呼吸一口氣,在溪水中轉身而走,開始練習走樁。

一趟來回後,趙陽心頭一緊,他看到藏著籮筐魚簍的地方,蹲著一個矮小少年,嘴裡叼著一根綠茸茸的狗尾巴草。

是杏花巷烏婆婆的孫子,從小就被人當做傻子,加上烏婆婆在趙陽這輩少年心中,印象實在糟糕,吝嗇且刻薄,連累她的寶貝孫子被人當做出氣筒,

少年之前每次出門,給人追著欺負,每逢穿新衣新靴,不出半個時辰,板上釘釘會被同齡人或是大一些的少年,折騰得滿是塵土,試想一下,一雙烏婆婆剛從鋪子裡買來的嶄新靴子,孫子穿出門後,立即被十幾號人一人一腳踩踏之後,等孩子回家之後,靴子能新到哪裡去?

這個真名烏競爭早已不被人記得的傻小子,從來就很怪,被人欺負,卻從不主動跟烏婆婆告狀,也不會嚎啕大哭或是搖尾乞憐,始終是很平淡的臉色、冷漠的眼神。

所以杏花巷那邊的孩子,都不愛跟這個小傻子一起玩,烏競爭很早就學會自己玩自己的,最喜歡在土坡或是屋頂看天邊的雲彩。

趙陽從來沒有欺負過烏競爭,也從來沒有憐憫過這個同齡人,更沒想過兩個同病相憐的傢伙,嘗試著抱團取暖。

因為趙陽總覺得烏競爭這種人,非但不傻,反而骨子裡跟吳當歸很像,甚至猶有過之。

他們好像是沒有開口說話,但是他們似乎一直在等,好像在跟人無聲說著,老天爺欠了我很多東西,遲早有一天我要全部拿回來。

欠我一顆銅錢,吳當歸可能是要老天爺乖乖還回來一兩銀子,烏競爭,甚至是一兩金子!

趙陽沒覺得他們這樣不好,只是他自己不喜歡而已。

那個少年再不像之前的那個傻子,口齒清晰,笑問道:“你是金城小巷的趙陽吧,住在吳當歸隔壁?”

趙陽點點頭,“有事嗎?”

少年笑了笑,指了指趙陽的籮筐,提醒道:“也許你沒有發現,溪水下降很多了,好石頭只剩下廊橋底下的深潭,和青牛背的水坑這兩個地方,其它地方都不行,

就像你這筐裡的,是留不住那股氣的,石質很快就會變,有些運氣好的,撐死了去做一塊上好磨刀石,有些可以成為讀書人的硯臺,最後這些東西當,然還是好東西,賣出高價肯定不難,只不過……算了,說了你也未必懂。”

趙陽笑著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矮小少年突然說道:“你剛才在小溪裡練拳?”

趙陽依然不說話。

烏競爭眼神熠熠,哈哈笑道:“原來你也不傻嘛,也對,跟我差不多,是一路人。”

趙陽繞過少年,說了聲我先走了,然後背起籮筐就上岸。

少年蹲在遠處,吐出嘴裡嚼爛的狗尾巴草,搖頭小聲道:“拳架不行,紕漏也多,練再多,也練不出花頭來。”

烏競爭頭也不轉,“取回咱們兵家信物了?”

背後有男人笑道:“以後記得先喊師父。”

少年沒搭理,起身後轉頭問道:“能不能給我看看那座小劍冢?”

正是背劍懸虎符的兵家宗師,自稱來自真武山,他曾經揚言要與金童玉女所在師門的那位小師叔一戰。

男人搖頭道:“還不到火候。”

然後他有些惱火,“你幹嘛要故意壞了那女子的水觀心境,你知不知道這種事情,一旦做了,就是一輩子的生死大敵!”

少年一臉無所謂道:“大道艱辛,如果連這點磨難也經不起,也敢奢望那份高高在上的長生無憂?”

男人氣笑道:“你連門也未入,就敢大言鑿鑿,不怕閃了舌頭?!”

少年最後咧嘴,露出潔白森森的牙齒,笑道:“以後我在修行路上遇到這種破境機緣,會主動告知那女子一聲,到時候師父你不許插手,讓她儘管來壞我好事。”

男人感慨道:“你知不知道,世間機緣分大小,福運分厚薄,根骨分高低,你若是事事以自己之理衡量眾人,以後總有一天會遇到拳頭更大、修為更深、境界更高之人,到時候人家心情不好,就一拳打斷你的長生橋,你如何自處?”

少年微笑道:“那我就認命!”

男人自嘲道:“以後為師再也不跟你講道理了,對牛彈琴。”

少年突然問道:“那個金城小巷的傢伙,怎麼曉得水裡石頭的妙處?還開始練拳了?”

男人突然神色嚴厲起來,“烏競爭!為師不管你什麼性格桀驁,但是有一點你必須謹記在心,我們兵家正宗劍修!

修一劍破萬法,修一劍順本心,修一劍求無敵,但是絕對不許濫殺無辜,不許欺辱俗人,更不許日後在劍道之上,因為嫉妒他人,就故意給同道中人下絆子!”

少年伸了個懶腰,“師父,你想多了,金城小巷那傢伙就算再厲害,只要不惹到我,就與我無關,說到底,小鎮這些人成就再高,將來也無非是我的一塊墊腳石而已,嫉妒?我感謝他們還來不及呢。”

男人無奈道:“真是講不通,我估計以後真武山,會不消停了。”

少年好奇問道:“你在真武山排第幾?”

男人笑了笑,“不說這個,傷面子。”

少年白眼道:“早知道晚些再拜師。”

男人一笑置之。

他有句話沒跟自己徒弟挑明,世間天才是分很多種的,天賦亦是。

而先前那個草鞋少年,看似平淡無奇的六步走樁,其實渾身走著拳意,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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