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胖虎

你想要的,時間都會給你·瀟湘墨長·5,601·2026/3/26

(182)胖虎 (182)胖虎 此時,小鎮的披雲山之巔,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隨手一揮袖,半山腰的雲海被左右撥開,竭力遠望,視線盡頭,出現了一輛牛車和一輛馬車。 他快意笑道:“開賭開賭嘍。 孔明,我要是這一把賭贏了,那麼你苦心孤詣留下的兩炷香火,就要徹底斷絕了啊。 可憐可憐。” 少年兩根手指捻住一枚印章,篆文為“孔孟之道”四個字。 笑眯眯的少年雙指驟然發力,印章崩裂,化作齏粉,迅速消散在天地間。 之所以如此輕而易舉捏碎印章,源於其中四字真意,如人之心灰意冷,失望至極,故而早已自動消散。 他迅速收回視線,最後看到一個揹著籮筐的少年,獨自走向小鎮。 趙陽在出山之後,先去往鐵匠鋪子,走過那座石拱橋的時候,少年雙手合十,低頭快步而行,神色無比莊重誠懇,碎碎念道: “老神仙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打人啊。 如果有什麼請求,可以晚上託夢給我,最好別大白天的,我是真的有點怕啊。” 所幸等到走到石橋那一頭,趙陽安然無恙,少年頓時眉開眼笑,屁顛屁顛去找金師傅和金秀。 少年不是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欲說秋日勝春朝,卻說天涼好個秋。 金師傅依然是在簷下招待趙陽,一人一張小竹椅,金秀站在她爹身後,滿臉遮掩不住的喜悅。 金師傅看到滿身塵土的草鞋少年,小心翼翼將籮筐放在身前, 又動作輕柔地從大半籮筐的草藥底下,掏出包裹兩幅山河形勢圖的布囊,遞給他的時候,愧疚道: “爬挑燈山的時候,山路被一條大瀑布攔住了,我就在瀑布下的深潭附近,找了個地方藏起籮筐,還搭建了一個小樹架子遮風擋雨, 沒有想到爬到瀑布頂沒多久,就下了大雨,雨水實在是太大了,等我趕緊下去,樹架子果然已經被壓塌了, 籮筐和棉布行囊被雨水浸透,好在兩張地圖用黃油紙包裹得比較嚴實,等到太陽出來後,我拿出來看了一下,只是地圖邊角有些溼,但是曬乾之後還是有明顯的痕跡……” 金師傅開啟布囊和黃油紙,發現兩幅地圖品相幾乎完好無缺,那點折損根本可以忽略不計, 再說了,兩張摹本地圖而已,所以督造署和龍泉縣衙那邊,根本就沒有要拿回去的意圖, 但是金師傅可不願意拿這個真相來安慰少年,瞥了眼站在自己身前侷促不安的趙陽,問道: “暴雨時分,在挑燈山的那條龍湫瀑爬上爬下,你找死啊?” 趙陽笑著不說話。 金師傅揮揮手,示意少年坐回去,別站在自己身前礙眼。 趙陽坐回那張翠綠可愛的小竹椅上,當他把兩幅地圖送還金師傅後,整個人終於如釋重負, 這一路上如果不是害怕糟踐了那兩幅珍貴地圖,他這趟入山出山最少可以省下三四天時間。 而且這麼久相依為命,一向念舊的少年其實內心深處,對兩張地圖有些不捨, 每逢天氣晴朗、登高望遠的時分,趙陽就喜歡揀選一個視野最開闊的地方,然後攤開那兩張地圖,舉目遠眺看一下山河,收回視線低頭看一下地圖。 大半個月來,趙陽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充實過。 金師傅突然將那兩幅地圖輕輕拋給趙陽,“椅子還不錯,回頭再做兩張,地圖就當是報酬了,送給你。” 雖然金師傅還是不喜歡這個金城巷少年,但是金師傅還不至於因此而全盤否定趙陽。 金師傅完全能夠想象那副場景,一場滂沱大雨裡,心急如焚的清瘦少年沿著瀑布往下,只為了看一眼地圖才能安心。 當然,在金師傅眼中,這種行為一點都不英雄氣概,相反還很刻板迂腐。 說實話,相比這個苦兮兮的少年,金師傅更欣賞小小年紀就懂得審時度勢的大驪皇子吳當歸, 或是生性開朗、萬事不愁的劉箴言,哪怕是鋒芒畢露的烏競爭,也有很多可取之處,哪怕是自幼跟隨在孔明身邊的讀書種子蕭律,也沒有趙陽這麼死板不開竅。 之所以臨時改變主意,將地圖找個由頭送給趙陽,其實是下定決心要跟這個少年劃清界限, 鐵匠鋪子可以收納他作為鑄劍學徒,但絕對不會成為自己的開山弟子, 以後自己按照承諾,庇護他買下的山頭,但是這小子絕對不要想跟自己閨女有任何牽連。 其實說到底,金師傅並非是因為出身看輕趙陽,而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金師傅的徒弟,必須是他的同道中人,雙方亦師亦友,能夠聯手為宗門打造千年盛世,所以性情相合,極為重要。 趙陽自然不知道金師傅的思緒繞了那麼一大圈,少年只是接住地圖,抱在懷裡,問道:“衙署那邊督造官大人不會有想法?” 金師傅冷笑道:“最少在六十年之內,我都是這座龍泉縣的太上皇,所以我的規矩最大。” 金秀嘀咕道:“爹,哪有你這麼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人。” 對於女兒的拆臺,金師傅置若罔聞,對趙陽沉聲道:“說正事,你最後選中了哪五座山?” 趙陽下意識坐直身體,“在神秀山周圍,我選中了三座,寶籙山,彩雲峰,仙草山。” 金師傅點了點頭,“眼光還算不錯,寶籙山佔地很大,在六十多座山頭裡名列前茅,而且不是什麼空架子。 我如果不是為了今後的那座護山大陣考慮,會捨棄橫槊峰選擇寶籙山, 畢竟在這千里山河當中,除非是山神坐鎮或是藏有秘寶,誰佔據的地盤更大,誰擁有的靈氣就更多,肯定就更佔便宜。” “仙草山是唯一一座有望誕生草木精魅的風水寶地,只可惜地方實在太小,哪怕出現一位,根腳和品相應該不會太好, 道理很簡單,小小池塘如何養得出一條大蛟龍。 至於彩雲峰,比較一般,除了地勢高、風景秀美之外,對於修行一事,並無多少裨益,除非你有本事從紫霞山弄來紫雲石,安置在彩雲峰幾處山脈竅穴,才有可能是一樁好買賣。” “你沒有去看過黃湖山的那座湖泊?” 金師傅的最後一個問題,讓趙陽愣了愣,“看過。” “你繼續,還有兩座山頭是什麼?” 金師傅點到即止,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已算仁至義盡,不再繼續洩露玄機。 因為黃湖山的那座小湖,與仙草山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同之處,在於仙草山有希望出現草木精魅,黃湖山則盤踞著一條井口粗細的蟒蛇,是名副其實的“地頭蛇”, 只是與某條小泥鰍的“爭水之戰”中遺憾落敗,失去了近在咫尺的大道機緣。 但是大道之妙就在於並無絕人之路,如今驪珠洞天破碎下墜, 被龍王簍抓去大隋的金色鯉魚、化作金秀手腕上那隻鐲子的火龍,截江真君劉志茂身邊的那條泥鰍,被蕭律畫龍點睛的木龍,再加上拼了命也要死死跟隨宋姊佳的土黃色四腳蛇, 這五條小玩意兒,便是驪小珠洞天,三千年後即將壽終正寢之際,真正積澱下來的五份大機緣, 至於那些養劍葫蘆、照妖鏡之類的法寶靈器,當然肯定不差,可是比起那五份活生生的福緣氣運,仍是遜色許多。 而黃湖山的那條大蟒,如今反而因禍得福,方圓千里,已經沒有對手能夠跟它掰手腕,一舉成為雄踞一方的霸主。 以後山神河神一旦入駐其中,這條大蟒只要識趣一些,能夠被其中一位招安至麾下,獲得大驪朝廷的官府護身符後,說不定從此就是一片坦途,真正走上修行之路。 趙陽說道:“我打算買下真珠山和落魄山。” 金師傅愣了愣,好奇問道:“真珠山也就罷了,一顆迎春錢而已,可以說是千金難買心頭好。 可那落魄山,你是如何看上眼的?照理說此山位於大驪龍泉縣的西南邊境,按照你的行程,肯定沒有去過,以前更是大驪的封禁之山,你就憑一個名字就選中了它?” 趙陽有些汗顏,不願意說出原因。 當時趙陽攤放著地圖,猶豫不決到底選取哪一座大山,結果有一隻飛鳥從頭頂掠過,竟然拉了坨屎在形勢圖上,趙陽趕緊擦拭乾淨,發現之前那坨屎的位置,剛好就在落魄山三個字上。 趙陽不再多想什麼,就毅然決然選中了落魄山,也不管這個山名晦氣不晦氣。 楊老頭曾經說過,山水之間皆有神靈。 所以趙陽就當做是山神老爺的一次暗示。 金師傅想了想,“選中落魄山,不是不行。 那就這麼說定了,落魄山,寶籙山,仙草山,彩雲峰,真珠山。五座山頭,三百年期限,在此期間,你就算把一座山峰全部挖空搬走,也沒有人攔阻。 山上一切出產,無論草木靈藥,還是飛禽走獸,甚至是偶然所得的秘寶,都屬於在大驪山河譜牒契約上畫押的那個人名。” 趙陽點頭道:“明白了。” 金師傅耐心道:“需要注意的事項,一個是你死之前,必須透過龍泉縣衙向大驪朝廷告知訊息,你需要更換繼承五座山頭的某個或者某些個人名。 當然,大驪戶部那邊會存放一份秘密檔案,你可以在名下五座山頭,分別下寫下一個遺產受惠人,為的是怕你某天暴斃,死前來不及交代後事立下遺囑。 再一個是在三百年內,你如果想要賣出山頭,並不是隨時隨地就能夠決定的,必須透過大驪官府那邊最少三方勢力的點頭答應,交易才能實現, 而且我不推薦你賣出這幾座山頭,因為你不管賣出什麼樣的高價,最後你都會發現自己賣虧了。” 金師傅雖是坐鎮一方的兵家聖人,卻與一個驟然富貴而已的陋巷少年,平起平坐地討論事務,看似荒誕不經,實則再合情合理不過。 涉及到開山立派的千秋大業,還有自家閨女的證道契機,容不得金師傅他不苦口婆心,恨不得把道理情況一點點掰碎瞭解釋給眼前少年聽。 金師傅問道:“趙陽,有什麼想問的嗎?” 趙陽搖頭笑道:“沒了。” 金師傅點頭道:“那就先這樣,我估計你還剩下些銅錢,回頭我幫你留心一下小鎮那邊的鋪子交易, 你同樣可以趁機入手,但是貪多嚼不爛,以後小鎮八方勢力魚龍混雜,你買下一兩間底子相對厚實的老字號鋪子,就可以了。” 趙陽臉色微微漲紅,“謝謝金師傅。” 金師傅自嘲笑道:“君子懷德,小人懷土。” 趙陽有些疑惑,因為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金師傅揮揮手趕人道:“忙你的,不用管這些無病呻吟,何況你小小年紀,本就沒有到可以談心胸、談境界的地步。” 趙陽站起身,背起籮筐,突然聽到金師傅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題外話, “孔先生走了之後,偶爾懷念一下孔先生,當然沒有問題,人之常情,但是別讓自己陷進去,更別想著刨根問底。 等到買下五座山頭和一兩間鋪子,你就舒舒服服躺著收錢,娶妻生子,開枝散葉,也算光宗耀祖了。 我金師傅也好,大驪朝廷也罷,都會看護著你和你的家業。 就像你的名字,朝朝陽陽,比什麼都重要,說不得以後哪天時來運轉,走上修行路,也不是沒有機會。” 趙陽默然離去。 在少年離開鋪子後,金秀坐在竹椅上,問道:“爹,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金師傅淡然道:“意思是說,思想境界不如君子的小人,只會一門心思想著獲得一塊安逸之地。” 金秀奇怪道:“這有什麼錯,安土重遷,擱哪兒也挑不出毛病來啊,怎麼就小人了?這句話誰說的,我覺得不講道理。” 金師傅臉色晦暗,輕聲道:“所以儒家聖人又說了,吾心安處即吾鄉。” 金秀氣呼呼道:“讀書人真可惱,天底下的道理全給他們說光了!” 金師傅語重心長道:“秀秀啊,這也不是你不愛讀書的理由啊。” 馬尾辮少女故作驚訝咦了一聲,連忙起身道:“爹,我怎麼突然多出一大把力氣,那我打鐵去了啊。” 趙陽趕往楊家鋪子,將大半籮筐的各色草藥送給一名店夥計手裡,稱完斤兩,趙陽拿到手二兩銀子, 其實許多稀罕草藥都算是趙陽半賣半送給鋪子,一些個那名年輕店夥計根本認不出不識貨的草藥, 其實是楊老頭頗為看重的重要藥材,這些花花草草才是真正值錢的好東西。 但是趙陽這趟進山,採摘採藥本就是順手而為,根本沒想著賺錢, 事實上在趙陽學會進山燒炭之後,幾乎次次賣藥給楊家鋪子的店夥計, 除了賣給店鋪裡那個名叫李二的憨厚漢子,其餘數十次,次次都是虧的。 楊老頭從不會收取趙陽的藥材,如果趙陽敢白送給鋪子,就會被楊老頭扔到大街上, 可如果賣給店裡夥計或是坐館郎中,那麼不管什麼離譜的價格,性情古怪的楊老頭便會不聞不問。 這次趙陽沒有見到楊老頭。 走出鋪子後,趙陽發現路上很多人都在議論紛紛,說是那座十二隻腳的螃蟹牌坊那邊,出了大事情。 說是老監造官大人,卸任之前出錢建造廊橋的那個吳大人,風風光光地回到小鎮了, 而且這次是以一個禮部郎中的了不得身份,帶著一批文縐縐威風八面的官老爺,看上了螃蟹坊那四塊匾額的字,畢竟都是讀書人嘛,可以理解, 但是不知為何,督造官衙署那邊得到訊息後,立即就火燒屁股地入山,通知那位原本打算去遠幕峰檢視伐木事宜的小吳大人, 然後這位財神爺就帶著幕僚佐吏,更加火急火燎地一起出山,攔住了官場老前輩吳大人那一行人。 無事一身輕的趙陽就順著人流往牌坊樓走去,遠遠站在人群外邊。 看到牌坊四方匾額下,架起了八架梯子,一塊匾額左右兩邊各有梯子。 但是當下只有“當仁不讓”匾額的左右,站著兩位年齡懸殊的儒士,其中年長一人,正低頭,似乎對著腳下某人疾言厲色,用外邊的大驪官方雅言訓斥著什麼。 有人拍了一下趙陽的肩膀,笑呵呵道:“趙陽,這麼巧啊,你也看惹惱呢?” 趙陽轉頭一看,是那個眉心一顆硃紅小痣的話癆少年,實在是有些怕他的絮絮叨叨,就說道:“隨便看看,好像也聽不懂他們講什麼,這馬上就回家了。” 模樣清雅秀氣的少年笑道:“別啊,你聽不懂,我可以解釋給你聽嘛,這件事情可有意思了,你要是錯過了,以後肯定後悔! 你們的小鎮父母官吳鳶大人,這會兒是跟品秩更高的禮部老爺們起了衝突,站在樓梯上那個,是禮部的右侍郎,算是正兒八經的大驪重臣了。 一邊呢,估計是老資歷的前前任監造官吳大人,拿那匾額的事情跟人拍胸脯邀功, 說保管把匾額給你老人家留著,送回你老家裡不敢說,送到禮部衙門肯定板上釘釘的,於是這才當上了正五品的郎中, 所以這次禮部老爺們趁著敕封山神河神一事,名正言順過來收取東西了。 另一邊呢,是把小鎮所有寶貝視為自己禁臠的小吳大人,一聽有人要拿走小鎮僅剩不多的珍貴老物件,如何能答應? 退一步說,哪怕心裡願意捏著鼻子受這窩囊氣,可要知道四姓十族那麼多老狐狸,正在旁邊憋著壞看笑話呢, 如果他這個時候裝了孫子,估計以後就很難當上那些大族門戶的爺爺嘍。 本來就不順的文武兩廟選址,肯定要黃了。” 趙陽認真聽完少年眉飛色舞的講解,問道:“你到底是誰?怎麼知道這麼多?”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笑道:“我?哈哈,我可不是大驪朝廷命官。 我姓崔名瀺,瀺字比較生僻難寫,麻煩得很,你不用管。” 趙陽看著少年的眼睛。 少年神色自若,嬉笑道:“我年紀比你大,所以你可以喊我崔師伯。” 趙陽笑了笑,沒說什麼。 少年也跟著笑起來,雙手輕輕搓著臉頰,“沒關係,我還有個綽號,喊起來應該比較順口,叫胖虎。 .。m.

(182)胖虎

(182)胖虎

此時,小鎮的披雲山之巔,眉心有痣的清秀少年隨手一揮袖,半山腰的雲海被左右撥開,竭力遠望,視線盡頭,出現了一輛牛車和一輛馬車。

他快意笑道:“開賭開賭嘍。

孔明,我要是這一把賭贏了,那麼你苦心孤詣留下的兩炷香火,就要徹底斷絕了啊。

可憐可憐。”

少年兩根手指捻住一枚印章,篆文為“孔孟之道”四個字。

笑眯眯的少年雙指驟然發力,印章崩裂,化作齏粉,迅速消散在天地間。

之所以如此輕而易舉捏碎印章,源於其中四字真意,如人之心灰意冷,失望至極,故而早已自動消散。

他迅速收回視線,最後看到一個揹著籮筐的少年,獨自走向小鎮。

趙陽在出山之後,先去往鐵匠鋪子,走過那座石拱橋的時候,少年雙手合十,低頭快步而行,神色無比莊重誠懇,碎碎念道:

“老神仙有話好好說,千萬別打人啊。

如果有什麼請求,可以晚上託夢給我,最好別大白天的,我是真的有點怕啊。”

所幸等到走到石橋那一頭,趙陽安然無恙,少年頓時眉開眼笑,屁顛屁顛去找金師傅和金秀。

少年不是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欲說秋日勝春朝,卻說天涼好個秋。

金師傅依然是在簷下招待趙陽,一人一張小竹椅,金秀站在她爹身後,滿臉遮掩不住的喜悅。

金師傅看到滿身塵土的草鞋少年,小心翼翼將籮筐放在身前,

又動作輕柔地從大半籮筐的草藥底下,掏出包裹兩幅山河形勢圖的布囊,遞給他的時候,愧疚道:

“爬挑燈山的時候,山路被一條大瀑布攔住了,我就在瀑布下的深潭附近,找了個地方藏起籮筐,還搭建了一個小樹架子遮風擋雨,

沒有想到爬到瀑布頂沒多久,就下了大雨,雨水實在是太大了,等我趕緊下去,樹架子果然已經被壓塌了,

籮筐和棉布行囊被雨水浸透,好在兩張地圖用黃油紙包裹得比較嚴實,等到太陽出來後,我拿出來看了一下,只是地圖邊角有些溼,但是曬乾之後還是有明顯的痕跡……”

金師傅開啟布囊和黃油紙,發現兩幅地圖品相幾乎完好無缺,那點折損根本可以忽略不計,

再說了,兩張摹本地圖而已,所以督造署和龍泉縣衙那邊,根本就沒有要拿回去的意圖,

但是金師傅可不願意拿這個真相來安慰少年,瞥了眼站在自己身前侷促不安的趙陽,問道:

“暴雨時分,在挑燈山的那條龍湫瀑爬上爬下,你找死啊?”

趙陽笑著不說話。

金師傅揮揮手,示意少年坐回去,別站在自己身前礙眼。

趙陽坐回那張翠綠可愛的小竹椅上,當他把兩幅地圖送還金師傅後,整個人終於如釋重負,

這一路上如果不是害怕糟踐了那兩幅珍貴地圖,他這趟入山出山最少可以省下三四天時間。

而且這麼久相依為命,一向念舊的少年其實內心深處,對兩張地圖有些不捨,

每逢天氣晴朗、登高望遠的時分,趙陽就喜歡揀選一個視野最開闊的地方,然後攤開那兩張地圖,舉目遠眺看一下山河,收回視線低頭看一下地圖。

大半個月來,趙陽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如此充實過。

金師傅突然將那兩幅地圖輕輕拋給趙陽,“椅子還不錯,回頭再做兩張,地圖就當是報酬了,送給你。”

雖然金師傅還是不喜歡這個金城巷少年,但是金師傅還不至於因此而全盤否定趙陽。

金師傅完全能夠想象那副場景,一場滂沱大雨裡,心急如焚的清瘦少年沿著瀑布往下,只為了看一眼地圖才能安心。

當然,在金師傅眼中,這種行為一點都不英雄氣概,相反還很刻板迂腐。

說實話,相比這個苦兮兮的少年,金師傅更欣賞小小年紀就懂得審時度勢的大驪皇子吳當歸,

或是生性開朗、萬事不愁的劉箴言,哪怕是鋒芒畢露的烏競爭,也有很多可取之處,哪怕是自幼跟隨在孔明身邊的讀書種子蕭律,也沒有趙陽這麼死板不開竅。

之所以臨時改變主意,將地圖找個由頭送給趙陽,其實是下定決心要跟這個少年劃清界限,

鐵匠鋪子可以收納他作為鑄劍學徒,但絕對不會成為自己的開山弟子,

以後自己按照承諾,庇護他買下的山頭,但是這小子絕對不要想跟自己閨女有任何牽連。

其實說到底,金師傅並非是因為出身看輕趙陽,而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金師傅的徒弟,必須是他的同道中人,雙方亦師亦友,能夠聯手為宗門打造千年盛世,所以性情相合,極為重要。

趙陽自然不知道金師傅的思緒繞了那麼一大圈,少年只是接住地圖,抱在懷裡,問道:“衙署那邊督造官大人不會有想法?”

金師傅冷笑道:“最少在六十年之內,我都是這座龍泉縣的太上皇,所以我的規矩最大。”

金秀嘀咕道:“爹,哪有你這麼往自己臉上貼金的人。”

對於女兒的拆臺,金師傅置若罔聞,對趙陽沉聲道:“說正事,你最後選中了哪五座山?”

趙陽下意識坐直身體,“在神秀山周圍,我選中了三座,寶籙山,彩雲峰,仙草山。”

金師傅點了點頭,“眼光還算不錯,寶籙山佔地很大,在六十多座山頭裡名列前茅,而且不是什麼空架子。

我如果不是為了今後的那座護山大陣考慮,會捨棄橫槊峰選擇寶籙山,

畢竟在這千里山河當中,除非是山神坐鎮或是藏有秘寶,誰佔據的地盤更大,誰擁有的靈氣就更多,肯定就更佔便宜。”

“仙草山是唯一一座有望誕生草木精魅的風水寶地,只可惜地方實在太小,哪怕出現一位,根腳和品相應該不會太好,

道理很簡單,小小池塘如何養得出一條大蛟龍。

至於彩雲峰,比較一般,除了地勢高、風景秀美之外,對於修行一事,並無多少裨益,除非你有本事從紫霞山弄來紫雲石,安置在彩雲峰幾處山脈竅穴,才有可能是一樁好買賣。”

“你沒有去看過黃湖山的那座湖泊?”

金師傅的最後一個問題,讓趙陽愣了愣,“看過。”

“你繼續,還有兩座山頭是什麼?”

金師傅點到即止,沒有繼續之前的話題,已算仁至義盡,不再繼續洩露玄機。

因為黃湖山的那座小湖,與仙草山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同之處,在於仙草山有希望出現草木精魅,黃湖山則盤踞著一條井口粗細的蟒蛇,是名副其實的“地頭蛇”,

只是與某條小泥鰍的“爭水之戰”中遺憾落敗,失去了近在咫尺的大道機緣。

但是大道之妙就在於並無絕人之路,如今驪珠洞天破碎下墜,

被龍王簍抓去大隋的金色鯉魚、化作金秀手腕上那隻鐲子的火龍,截江真君劉志茂身邊的那條泥鰍,被蕭律畫龍點睛的木龍,再加上拼了命也要死死跟隨宋姊佳的土黃色四腳蛇,

這五條小玩意兒,便是驪小珠洞天,三千年後即將壽終正寢之際,真正積澱下來的五份大機緣,

至於那些養劍葫蘆、照妖鏡之類的法寶靈器,當然肯定不差,可是比起那五份活生生的福緣氣運,仍是遜色許多。

而黃湖山的那條大蟒,如今反而因禍得福,方圓千里,已經沒有對手能夠跟它掰手腕,一舉成為雄踞一方的霸主。

以後山神河神一旦入駐其中,這條大蟒只要識趣一些,能夠被其中一位招安至麾下,獲得大驪朝廷的官府護身符後,說不定從此就是一片坦途,真正走上修行之路。

趙陽說道:“我打算買下真珠山和落魄山。”

金師傅愣了愣,好奇問道:“真珠山也就罷了,一顆迎春錢而已,可以說是千金難買心頭好。

可那落魄山,你是如何看上眼的?照理說此山位於大驪龍泉縣的西南邊境,按照你的行程,肯定沒有去過,以前更是大驪的封禁之山,你就憑一個名字就選中了它?”

趙陽有些汗顏,不願意說出原因。

當時趙陽攤放著地圖,猶豫不決到底選取哪一座大山,結果有一隻飛鳥從頭頂掠過,竟然拉了坨屎在形勢圖上,趙陽趕緊擦拭乾淨,發現之前那坨屎的位置,剛好就在落魄山三個字上。

趙陽不再多想什麼,就毅然決然選中了落魄山,也不管這個山名晦氣不晦氣。

楊老頭曾經說過,山水之間皆有神靈。

所以趙陽就當做是山神老爺的一次暗示。

金師傅想了想,“選中落魄山,不是不行。

那就這麼說定了,落魄山,寶籙山,仙草山,彩雲峰,真珠山。五座山頭,三百年期限,在此期間,你就算把一座山峰全部挖空搬走,也沒有人攔阻。

山上一切出產,無論草木靈藥,還是飛禽走獸,甚至是偶然所得的秘寶,都屬於在大驪山河譜牒契約上畫押的那個人名。”

趙陽點頭道:“明白了。”

金師傅耐心道:“需要注意的事項,一個是你死之前,必須透過龍泉縣衙向大驪朝廷告知訊息,你需要更換繼承五座山頭的某個或者某些個人名。

當然,大驪戶部那邊會存放一份秘密檔案,你可以在名下五座山頭,分別下寫下一個遺產受惠人,為的是怕你某天暴斃,死前來不及交代後事立下遺囑。

再一個是在三百年內,你如果想要賣出山頭,並不是隨時隨地就能夠決定的,必須透過大驪官府那邊最少三方勢力的點頭答應,交易才能實現,

而且我不推薦你賣出這幾座山頭,因為你不管賣出什麼樣的高價,最後你都會發現自己賣虧了。”

金師傅雖是坐鎮一方的兵家聖人,卻與一個驟然富貴而已的陋巷少年,平起平坐地討論事務,看似荒誕不經,實則再合情合理不過。

涉及到開山立派的千秋大業,還有自家閨女的證道契機,容不得金師傅他不苦口婆心,恨不得把道理情況一點點掰碎瞭解釋給眼前少年聽。

金師傅問道:“趙陽,有什麼想問的嗎?”

趙陽搖頭笑道:“沒了。”

金師傅點頭道:“那就先這樣,我估計你還剩下些銅錢,回頭我幫你留心一下小鎮那邊的鋪子交易,

你同樣可以趁機入手,但是貪多嚼不爛,以後小鎮八方勢力魚龍混雜,你買下一兩間底子相對厚實的老字號鋪子,就可以了。”

趙陽臉色微微漲紅,“謝謝金師傅。”

金師傅自嘲笑道:“君子懷德,小人懷土。”

趙陽有些疑惑,因為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金師傅揮揮手趕人道:“忙你的,不用管這些無病呻吟,何況你小小年紀,本就沒有到可以談心胸、談境界的地步。”

趙陽站起身,背起籮筐,突然聽到金師傅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題外話,

“孔先生走了之後,偶爾懷念一下孔先生,當然沒有問題,人之常情,但是別讓自己陷進去,更別想著刨根問底。

等到買下五座山頭和一兩間鋪子,你就舒舒服服躺著收錢,娶妻生子,開枝散葉,也算光宗耀祖了。

我金師傅也好,大驪朝廷也罷,都會看護著你和你的家業。

就像你的名字,朝朝陽陽,比什麼都重要,說不得以後哪天時來運轉,走上修行路,也不是沒有機會。”

趙陽默然離去。

在少年離開鋪子後,金秀坐在竹椅上,問道:“爹,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金師傅淡然道:“意思是說,思想境界不如君子的小人,只會一門心思想著獲得一塊安逸之地。”

金秀奇怪道:“這有什麼錯,安土重遷,擱哪兒也挑不出毛病來啊,怎麼就小人了?這句話誰說的,我覺得不講道理。”

金師傅臉色晦暗,輕聲道:“所以儒家聖人又說了,吾心安處即吾鄉。”

金秀氣呼呼道:“讀書人真可惱,天底下的道理全給他們說光了!”

金師傅語重心長道:“秀秀啊,這也不是你不愛讀書的理由啊。”

馬尾辮少女故作驚訝咦了一聲,連忙起身道:“爹,我怎麼突然多出一大把力氣,那我打鐵去了啊。”

趙陽趕往楊家鋪子,將大半籮筐的各色草藥送給一名店夥計手裡,稱完斤兩,趙陽拿到手二兩銀子,

其實許多稀罕草藥都算是趙陽半賣半送給鋪子,一些個那名年輕店夥計根本認不出不識貨的草藥,

其實是楊老頭頗為看重的重要藥材,這些花花草草才是真正值錢的好東西。

但是趙陽這趟進山,採摘採藥本就是順手而為,根本沒想著賺錢,

事實上在趙陽學會進山燒炭之後,幾乎次次賣藥給楊家鋪子的店夥計,

除了賣給店鋪裡那個名叫李二的憨厚漢子,其餘數十次,次次都是虧的。

楊老頭從不會收取趙陽的藥材,如果趙陽敢白送給鋪子,就會被楊老頭扔到大街上,

可如果賣給店裡夥計或是坐館郎中,那麼不管什麼離譜的價格,性情古怪的楊老頭便會不聞不問。

這次趙陽沒有見到楊老頭。

走出鋪子後,趙陽發現路上很多人都在議論紛紛,說是那座十二隻腳的螃蟹牌坊那邊,出了大事情。

說是老監造官大人,卸任之前出錢建造廊橋的那個吳大人,風風光光地回到小鎮了,

而且這次是以一個禮部郎中的了不得身份,帶著一批文縐縐威風八面的官老爺,看上了螃蟹坊那四塊匾額的字,畢竟都是讀書人嘛,可以理解,

但是不知為何,督造官衙署那邊得到訊息後,立即就火燒屁股地入山,通知那位原本打算去遠幕峰檢視伐木事宜的小吳大人,

然後這位財神爺就帶著幕僚佐吏,更加火急火燎地一起出山,攔住了官場老前輩吳大人那一行人。

無事一身輕的趙陽就順著人流往牌坊樓走去,遠遠站在人群外邊。

看到牌坊四方匾額下,架起了八架梯子,一塊匾額左右兩邊各有梯子。

但是當下只有“當仁不讓”匾額的左右,站著兩位年齡懸殊的儒士,其中年長一人,正低頭,似乎對著腳下某人疾言厲色,用外邊的大驪官方雅言訓斥著什麼。

有人拍了一下趙陽的肩膀,笑呵呵道:“趙陽,這麼巧啊,你也看惹惱呢?”

趙陽轉頭一看,是那個眉心一顆硃紅小痣的話癆少年,實在是有些怕他的絮絮叨叨,就說道:“隨便看看,好像也聽不懂他們講什麼,這馬上就回家了。”

模樣清雅秀氣的少年笑道:“別啊,你聽不懂,我可以解釋給你聽嘛,這件事情可有意思了,你要是錯過了,以後肯定後悔!

你們的小鎮父母官吳鳶大人,這會兒是跟品秩更高的禮部老爺們起了衝突,站在樓梯上那個,是禮部的右侍郎,算是正兒八經的大驪重臣了。

一邊呢,估計是老資歷的前前任監造官吳大人,拿那匾額的事情跟人拍胸脯邀功,

說保管把匾額給你老人家留著,送回你老家裡不敢說,送到禮部衙門肯定板上釘釘的,於是這才當上了正五品的郎中,

所以這次禮部老爺們趁著敕封山神河神一事,名正言順過來收取東西了。

另一邊呢,是把小鎮所有寶貝視為自己禁臠的小吳大人,一聽有人要拿走小鎮僅剩不多的珍貴老物件,如何能答應?

退一步說,哪怕心裡願意捏著鼻子受這窩囊氣,可要知道四姓十族那麼多老狐狸,正在旁邊憋著壞看笑話呢,

如果他這個時候裝了孫子,估計以後就很難當上那些大族門戶的爺爺嘍。

本來就不順的文武兩廟選址,肯定要黃了。”

趙陽認真聽完少年眉飛色舞的講解,問道:“你到底是誰?怎麼知道這麼多?”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笑道:“我?哈哈,我可不是大驪朝廷命官。

我姓崔名瀺,瀺字比較生僻難寫,麻煩得很,你不用管。”

趙陽看著少年的眼睛。

少年神色自若,嬉笑道:“我年紀比你大,所以你可以喊我崔師伯。”

趙陽笑了笑,沒說什麼。

少年也跟著笑起來,雙手輕輕搓著臉頰,“沒關係,我還有個綽號,喊起來應該比較順口,叫胖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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