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人與人,是不同的

你想要的,時間都會給你·瀟湘墨長·4,805·2026/3/26

(184)人與人,是不同的 (184)人與人,是不同的 那個白衣少年離開了狹窄陰暗的金城巷,走在寬闊明亮的桃花巷, 少年眉眼靈動,腳步輕盈,大袖晃盪,他手裡拿著那副從金城巷牆頭偷來的對聯。 一位本該出現在督造官衙署的高大男子,此時站在門外,已經等候良久, 那高大男子始終閉眼屏氣凝神,聽到腳步聲後,睜眼看到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後,趕緊側過身,束手而立,恭聲道:“先生。” 白衣少年嗯了一聲,隨手把對聯交給吳鳶,摸出鑰匙開啟門,剛要跨過門檻,突然後退一步,重新拉上兩扇院門。 吳鳶差點撞上自家先生的後背,這位如今金城縣的父母官連忙後退數步,有些奇怪先生的舉措。 名叫崔瀺的少年雙手攏袖,朝兩位彩繪門神努了努嘴,“你那位老丈人的先祖,就掛在這兒呢,威風吧?” 這個彆扭至極的說法,讓吳鳶一陣頭大。 他雖然跟頂著上柱國頭銜的老丈人不對付,可跟那位尚未娶過門的媳婦,那真是情投意合, 他們可是京城出了名的一雙良人美眷,尤其是一位英俊瀟灑的寒族書生,飽讀詩書,趕赴京城,雖然科舉落第,但是卻贏得美人心, 這便是人生的一場失意,一場得意! 在不被所有人看好這段姻緣的形勢下,一舉成為大驪國師的親傳弟子,名動朝野,瞬間傳為美談, 以至於驚動了皇帝陛下,下旨在養正齋召見吳鳶。 在那之後,未來老丈人就對吳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再對女兒揚言要打斷吳鳶三條腿了。 崔瀺跨過門檻,隨口道:“我一直思考一個問題,咱們儒家信誓旦旦的‘諄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到底有沒有機會實現。” 吳鳶輕聲問道:“先生想出答案了嗎?” 崔瀺撇撇嘴,“很難。” 吳鳶啞然。 崔瀺笑問道:“是不是覺得問了句廢話?” 吳鳶誠實回答:“有一些。” 大概是師生之間的對話,一貫如此坦誠相見,崔瀺並未惱火,只是斜眼瞥了一下吳鳶,惋惜道:“世間很多事情,珍貴之處不在結果,而在過程。” 吳鳶鼓起勇氣問道:“先生能否舉例?” 崔瀺一邊領著吳鳶走向正堂匾額下的朱漆大方桌,一邊說道: “比如你跟袁上柱國家的千金小姐,如今恩恩愛愛,纏纏綿綿,牽個小手都能開心好幾天, 可是等到哪天總算把她給明媒正娶了,上了床一番神仙打架之後,你很快就會感到失落的,原來不過如此啊。” 吳鳶齜牙咧嘴,這話沒法接啊。 崔瀺示意吳鳶自己找位置坐下,自己繼續站著仰頭望向那塊匾額,說道: “可是你會因為這個無趣的結果,而放棄跟袁家大小姐滾被子的機會嗎?顯然不會吧。” 崔瀺自己也覺得這說法不太入流,“那我就換個說法,比如修行,尋常練氣士,目標肯定是中五境,天才一些的,會選擇上五境。 又比如為官,野心小的,是入流品就行,志向大的,是做黃紫公卿。 然後在漫長的登山途中,很多人會一直抬著頭盯著山頂的風光,身邊的樹木蔥蘢,腳下的春花爛漫,都是看不到的, 就算看到了,也不會駐足欣賞,枉費了聖人的諄諄教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啊。” 吳鳶陷入沉思。 崔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連這種狗屁道理也相信?天底下最沒有意思的東西,就是道理了。” 吳鳶無奈道:“要是以前,我肯定不會在這種問題上深思,可是先生此次出關, 先是換了這身‘行頭’,又莫名其妙要來這座小鎮見故人,學生實在是吃不準了。” 崔瀺笑過之後,懶洋洋癱靠在寬大的椅子上,“話說回來,這番大道理不全是廢話,我雖然重事功而輕學問,但這不意味著學問一事,就不需要用心對待, 說句最實在的話,凡夫俗子不下苦功夫、死力氣去努力做成一件事,根本就沒資格去談什麼天賦不天賦。” 崔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椅子把手,臉色平淡從容,微笑道: “只有真正努力之後的人,才會對真正有天賦的人,生出絕望的念頭,那個時候,會幡然醒悟,留著眼淚告訴自己,原來我是真的比不上那個天才。” 吳鳶笑道:“圍棋一道,整個東勝神州的國手和棋待詔,想必都是以這種心態面對先生。” 崔瀺扯了扯嘴角,“可是在有些事情,天縱奇才如先生我,也一樣用這種眼光看待某些人。” 吳鳶搖頭道:“學生不信!” 崔瀺伸出手指,點了點滿身正氣的督造官大人,笑嘻嘻道:“小吳大人,這激將法用得拙劣了啊。” 吳鳶哈哈大笑,抱拳作揖討饒道:“先生慧眼如炬。” 吳鳶的眼角餘光,時不時掠過一位肌膚晶瑩的木訥少年, 他呆呆痴痴,眼神空洞,就坐在不遠處天井旁邊的小板凳上,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微微仰起頭,姿勢如坐井觀天。 其實吳鳶剛才一進屋子就看到了他,便覺得渾身不舒服,但既然先生不願主動開口,他就不好問什麼。 吳鳶望向桌上那副春聯,拿回一張仔細觀摩,抬頭問道:“先生,這幅對聯是誰寫的?這個人很有意思啊。” 崔瀺打了個哈欠,換了個更慵懶舒服的姿勢縮在椅子裡,“暫時還是名叫吳當歸的吧,不過估計過幾年,會改回宗人府檔案上那個被劃掉的老名字,吳奎。” 吳鳶立即覺得這張輕飄飄的對聯很燙手。 他忍不住問道:“先生要這春聯做什麼?” 崔瀺笑道:“給你那位寶貝師兄長長見識,省得經常說我是仗著年紀大,才能字寫得比他好,現在好了,這副春聯是他的同胞兄弟寫的,我不信他還能找到什麼藉口。” 吳鳶想了想,忍住笑意,輕聲道:“比如吳當歸在鄉野之地,整天沒事做,光顧著練字,所以勤能補拙,所以寫出來的字就好一些?” 崔瀺一臉驚訝,“這也行?” 吳鳶笑著點頭,“小師兄做得出來。” 崔瀺搖頭道:“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打得少了,規矩從來棍棒出啊。” 吳鳶把那張春聯放回桌上,隨意說道:“先生你的先生,一定規矩很重。” 吳鳶一直不知道自家先生師承何處,甚至連大致文脈流傳都不清楚。恐怕整個大驪,曉得此事的人物,屈指可數。 崔瀺突然微微坐直身體,“錯嘍,先生教我,就跟我教你們差不多,一樣的, 所以我的先生,才教出我這麼個學生,數典忘祖,做人忘本,嗯,還有欺師滅祖。” 吳鳶以為自己聽錯了。 崔瀺淡然道:“你沒有聽錯。” 崔瀺伸了個懶腰,“我求學之時,還沒有現在這般激進,只敢提出‘學問事功,兩者兼備’之議,先生就賞了我‘世風日下之罪魁禍首’八個大字。” 崔瀺越來越坐正身體,直視著對面自己學生的眼睛,“你知道最可氣的地方,是什麼嗎? 是我這位先生,不等我說完議題,就打斷了我,一向以治學嚴謹著稱於世的先生,甚至不願意為這個問題多想一天,一個時辰,一炷香,都沒有,就直接丟給我那八個字。 我有個師弟,每次跟先生詢問經典疑難,先生必然次次如長考一般,悉心教導,唯恐出現絲毫偏差,其中一次,你知道我家先生想了多久,才給出他的答案嗎?” 崔瀺伸出一根手指。 吳鳶儘可能往多了去想,試探性說道:“一個月?” 這一刻,以清秀少年面貌現世的大驪國師,臉色古怪至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十年。” 吳鳶嚥了咽口水,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崔瀺重重撥出一口氣,自嘲道:“故人故事故紙堆,花開花落花又回! 這一切都無所謂了。何況不無所謂,又能如何呢?” 崔瀺站起身,收起那股罕見的複雜情緒,對吳鳶說道:“今天讓你來這裡,是要你見一個人,我先忙點事情,你去門口等著。” 吳鳶如獲大赦,起身離開。 崔瀺走到那個容貌精緻的痴呆少年身邊,蹲下身後,揉著下巴,像是在尋找瑕疵。 暮色中,吳鳶帶著一名戴著斗笠的男子走入大堂,崔瀺這才站起身,對他們兩人說道:“自己人,隨便坐。” 那人落座後,輕輕摘下斗笠,露出一張英俊卻病態蒼白的臉龐,整個人精神氣極其糟糕,像是身負重傷,咳嗽不斷,散發出淡淡的血腥味。 吳鳶臉色凝重:“觀湖書院崔明皇?!” 然後吳鳶迅速望向自家先生。 崔瀺,崔明皇。大驪國師,觀湖書院。 難道? 吳鳶頭皮發麻,心頭震動,開始擔心自家能否活著離開這座宅子了。 先生殺人,口頭禪是按規矩辦事。 但問題是大驪王朝的練氣士,幾乎沒有誰能夠理解先生的規矩。 就算是吳鳶這種嫡傳弟子,也從來不敢認為自己真正瞭解先生的心思。 崔瀺搬了條椅子到木訥少年身邊,背對著吳鳶和崔明皇,笑道:“不用緊張,一位是我難得欣賞的家族子弟,一位是有望繼承我衣缽的得意門生,所以你們兩個不用猜來猜去,可以把事情往好處想。” 吳鳶壯起膽子,問道:“先生出自崔氏?” 崔瀺沒理睬。 崔明皇苦笑道:“師伯祖早就被崔家逐出宗族,還下令生不同祖堂,死不共墳山。” 吳鳶臉色陰晴不定。 始終沒有回頭的崔瀺笑著說道:“放心,這些醃臢往事,咱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一開始就知道的。 對了,崔明皇,吳鳶接下來任何問題,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吳鳶靈犀一動,直接問了一個最大的問題,“孔明之死,是先生的手筆?” 崔瀺不願意開口說話。 崔明皇臉色如常,回答道:“孔明之前得到過一封密信,來自山崖書院,寫信之人告訴孔明,他們那位自囚於某座學宮功德林的先生,真的死了。” 吳鳶皺了皺眉頭,這是他不曾聽聞的一樁天大秘事,估計是隻有儒家三大學宮和七十二書院的當家人物,才有資格知曉內幕。 但是其它一些風言風語,吳鳶和許多出身世族的讀書種子一樣,大多有所耳聞。 不過短短百年,昔年被尊奉於儒教文廟第四位的神像,先是從文聖之位撤下,挪到了陪祭的七十二聖賢之列,然後從陪祭首賢的位置上不斷後移,直到墊底, 在今年開春時分,更是被徹底搬出了文廟,不但如此,有人試圖偷偷將其供奉在一座道觀內,卻被發現, 最終被一群所謂的無知百姓推倒打爛,朝野上下,這位聖人的畢生心血,所撰寫經典文章,一律禁絕銷燬,所推行的律法政策,被各大王朝全部推翻,名諱從正史中刪除。 先是江河日下,然後日薄西山,搖搖欲墜,最後一夜之間泥牛入海,悄無聲息。 崔明皇將一樁驚人陰謀娓娓道來,“山崖書院如今已經被撤掉了七十二書院的身份,你們大驪雖然對此心有不甘,畢竟孔明和書院對於教化百姓一事,以及幫助大驪擺脫北方蠻夷的身份,居功至偉再者, 沒了書院吸引東勝神州北方門閥士子,大驪的文官體系,必然遭受巨大沖擊。 但是大勢所趨,大驪總終究不能螳臂當車,大驪皇帝也不會愚蠢到為了一個孔明,一口氣招惹那麼多豪橫至極的山上山下勢力。” “既然外援已經不可靠,那麼之前孔明收到信後,如何憑藉一己之力,保住山崖書院不被撤銷,這個天大的難題,就跟隨那封密信一起擺在了孔明的書案上。” “但是他心知肚明,一旦甲子之期一過,他走出驪珠洞天,那麼他在此處的蟄伏隱忍,境界不跌反升的駭人真相,必然會惹來儒家內部某些大人物的更大打壓。 當然,不止是儒家,道家,還有其他一些諸子百家裡的大人物,也會蠢蠢欲動,畢竟好不容易打壓下一個老的,再來一個新的,實在太可笑了。” 崔明皇露出一絲笑容,下意識望向那個依舊在凝視少年的家族前輩,崔瀺。 崔明皇眼神當中滿是欽佩,道:“這個時候,金師傅的提前出現,就成了一招勝負手。 徹底斷絕了孔明原先最有可能會走的一條退路。” 崔瀺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正在用手指輕輕撐開少年的眼簾,聽到崔明皇的言語後,喃喃道:“酒呢? 方才路過酒肆的時候,應該買幾壺的。” 崔明皇眼見吳鳶有些疑惑,解釋道:“金師傅早早來到驪珠洞天,雖然這位兵家宗師並不插手小鎮事務,保持絕對中立,但是金師傅的存在本身,就意味深長。 這意味著孔明再沒有辦法開口討價還價,跟三教一家的四方聖人提議自己繼續留在小鎮,再畫地為牢六十年,以此換取山崖書院的又一個六十年的苟延殘喘。” 崔明皇微笑道:“自家先生死了,先生的道德文章沒人讀了,政策主張也無人推行了。 而孔明來到東勝神州後,辛辛苦苦在蠻夷之地建立起來的山崖書院,也沒了。 俗世的立身之處已無,支撐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安心之地,好像也沒了。 不死何為?只有他孔明死了,才能讓有些人覺得徹底沒了威脅,對於支離破碎的山崖書院,自然懶得再看一眼, 事實上如果不是有孔明,別說成為名副其實的七十二書院之一,大驪境內的山崖崖書,院恐怕連我們觀湖書院的一半底蘊都沒有。” 所以說孔明在此道路上真的已經無路可退,只好為了留下城五六千人的性命而坦然赴死! 他孔明想的是要這麗珠洞天所有人有來生,而其他人想的卻是落井下石要他孔明必須死! 這世間,人與人,是不同的!

(184)人與人,是不同的

(184)人與人,是不同的

那個白衣少年離開了狹窄陰暗的金城巷,走在寬闊明亮的桃花巷,

少年眉眼靈動,腳步輕盈,大袖晃盪,他手裡拿著那副從金城巷牆頭偷來的對聯。

一位本該出現在督造官衙署的高大男子,此時站在門外,已經等候良久,

那高大男子始終閉眼屏氣凝神,聽到腳步聲後,睜眼看到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後,趕緊側過身,束手而立,恭聲道:“先生。”

白衣少年嗯了一聲,隨手把對聯交給吳鳶,摸出鑰匙開啟門,剛要跨過門檻,突然後退一步,重新拉上兩扇院門。

吳鳶差點撞上自家先生的後背,這位如今金城縣的父母官連忙後退數步,有些奇怪先生的舉措。

名叫崔瀺的少年雙手攏袖,朝兩位彩繪門神努了努嘴,“你那位老丈人的先祖,就掛在這兒呢,威風吧?”

這個彆扭至極的說法,讓吳鳶一陣頭大。

他雖然跟頂著上柱國頭銜的老丈人不對付,可跟那位尚未娶過門的媳婦,那真是情投意合,

他們可是京城出了名的一雙良人美眷,尤其是一位英俊瀟灑的寒族書生,飽讀詩書,趕赴京城,雖然科舉落第,但是卻贏得美人心,

這便是人生的一場失意,一場得意!

在不被所有人看好這段姻緣的形勢下,一舉成為大驪國師的親傳弟子,名動朝野,瞬間傳為美談,

以至於驚動了皇帝陛下,下旨在養正齋召見吳鳶。

在那之後,未來老丈人就對吳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再對女兒揚言要打斷吳鳶三條腿了。

崔瀺跨過門檻,隨口道:“我一直思考一個問題,咱們儒家信誓旦旦的‘諄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到底有沒有機會實現。”

吳鳶輕聲問道:“先生想出答案了嗎?”

崔瀺撇撇嘴,“很難。”

吳鳶啞然。

崔瀺笑問道:“是不是覺得問了句廢話?”

吳鳶誠實回答:“有一些。”

大概是師生之間的對話,一貫如此坦誠相見,崔瀺並未惱火,只是斜眼瞥了一下吳鳶,惋惜道:“世間很多事情,珍貴之處不在結果,而在過程。”

吳鳶鼓起勇氣問道:“先生能否舉例?”

崔瀺一邊領著吳鳶走向正堂匾額下的朱漆大方桌,一邊說道:

“比如你跟袁上柱國家的千金小姐,如今恩恩愛愛,纏纏綿綿,牽個小手都能開心好幾天,

可是等到哪天總算把她給明媒正娶了,上了床一番神仙打架之後,你很快就會感到失落的,原來不過如此啊。”

吳鳶齜牙咧嘴,這話沒法接啊。

崔瀺示意吳鳶自己找位置坐下,自己繼續站著仰頭望向那塊匾額,說道:

“可是你會因為這個無趣的結果,而放棄跟袁家大小姐滾被子的機會嗎?顯然不會吧。”

崔瀺自己也覺得這說法不太入流,“那我就換個說法,比如修行,尋常練氣士,目標肯定是中五境,天才一些的,會選擇上五境。

又比如為官,野心小的,是入流品就行,志向大的,是做黃紫公卿。

然後在漫長的登山途中,很多人會一直抬著頭盯著山頂的風光,身邊的樹木蔥蘢,腳下的春花爛漫,都是看不到的,

就算看到了,也不會駐足欣賞,枉費了聖人的諄諄教導,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啊。”

吳鳶陷入沉思。

崔瀺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連這種狗屁道理也相信?天底下最沒有意思的東西,就是道理了。”

吳鳶無奈道:“要是以前,我肯定不會在這種問題上深思,可是先生此次出關,

先是換了這身‘行頭’,又莫名其妙要來這座小鎮見故人,學生實在是吃不準了。”

崔瀺笑過之後,懶洋洋癱靠在寬大的椅子上,“話說回來,這番大道理不全是廢話,我雖然重事功而輕學問,但這不意味著學問一事,就不需要用心對待,

說句最實在的話,凡夫俗子不下苦功夫、死力氣去努力做成一件事,根本就沒資格去談什麼天賦不天賦。”

崔瀺一根手指輕輕敲擊椅子把手,臉色平淡從容,微笑道:

“只有真正努力之後的人,才會對真正有天賦的人,生出絕望的念頭,那個時候,會幡然醒悟,留著眼淚告訴自己,原來我是真的比不上那個天才。”

吳鳶笑道:“圍棋一道,整個東勝神州的國手和棋待詔,想必都是以這種心態面對先生。”

崔瀺扯了扯嘴角,“可是在有些事情,天縱奇才如先生我,也一樣用這種眼光看待某些人。”

吳鳶搖頭道:“學生不信!”

崔瀺伸出手指,點了點滿身正氣的督造官大人,笑嘻嘻道:“小吳大人,這激將法用得拙劣了啊。”

吳鳶哈哈大笑,抱拳作揖討饒道:“先生慧眼如炬。”

吳鳶的眼角餘光,時不時掠過一位肌膚晶瑩的木訥少年,

他呆呆痴痴,眼神空洞,就坐在不遠處天井旁邊的小板凳上,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微微仰起頭,姿勢如坐井觀天。

其實吳鳶剛才一進屋子就看到了他,便覺得渾身不舒服,但既然先生不願主動開口,他就不好問什麼。

吳鳶望向桌上那副春聯,拿回一張仔細觀摩,抬頭問道:“先生,這幅對聯是誰寫的?這個人很有意思啊。”

崔瀺打了個哈欠,換了個更慵懶舒服的姿勢縮在椅子裡,“暫時還是名叫吳當歸的吧,不過估計過幾年,會改回宗人府檔案上那個被劃掉的老名字,吳奎。”

吳鳶立即覺得這張輕飄飄的對聯很燙手。

他忍不住問道:“先生要這春聯做什麼?”

崔瀺笑道:“給你那位寶貝師兄長長見識,省得經常說我是仗著年紀大,才能字寫得比他好,現在好了,這副春聯是他的同胞兄弟寫的,我不信他還能找到什麼藉口。”

吳鳶想了想,忍住笑意,輕聲道:“比如吳當歸在鄉野之地,整天沒事做,光顧著練字,所以勤能補拙,所以寫出來的字就好一些?”

崔瀺一臉驚訝,“這也行?”

吳鳶笑著點頭,“小師兄做得出來。”

崔瀺搖頭道:“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打得少了,規矩從來棍棒出啊。”

吳鳶把那張春聯放回桌上,隨意說道:“先生你的先生,一定規矩很重。”

吳鳶一直不知道自家先生師承何處,甚至連大致文脈流傳都不清楚。恐怕整個大驪,曉得此事的人物,屈指可數。

崔瀺突然微微坐直身體,“錯嘍,先生教我,就跟我教你們差不多,一樣的,

所以我的先生,才教出我這麼個學生,數典忘祖,做人忘本,嗯,還有欺師滅祖。”

吳鳶以為自己聽錯了。

崔瀺淡然道:“你沒有聽錯。”

崔瀺伸了個懶腰,“我求學之時,還沒有現在這般激進,只敢提出‘學問事功,兩者兼備’之議,先生就賞了我‘世風日下之罪魁禍首’八個大字。”

崔瀺越來越坐正身體,直視著對面自己學生的眼睛,“你知道最可氣的地方,是什麼嗎?

是我這位先生,不等我說完議題,就打斷了我,一向以治學嚴謹著稱於世的先生,甚至不願意為這個問題多想一天,一個時辰,一炷香,都沒有,就直接丟給我那八個字。

我有個師弟,每次跟先生詢問經典疑難,先生必然次次如長考一般,悉心教導,唯恐出現絲毫偏差,其中一次,你知道我家先生想了多久,才給出他的答案嗎?”

崔瀺伸出一根手指。

吳鳶儘可能往多了去想,試探性說道:“一個月?”

這一刻,以清秀少年面貌現世的大驪國師,臉色古怪至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十年。”

吳鳶嚥了咽口水,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崔瀺重重撥出一口氣,自嘲道:“故人故事故紙堆,花開花落花又回!

這一切都無所謂了。何況不無所謂,又能如何呢?”

崔瀺站起身,收起那股罕見的複雜情緒,對吳鳶說道:“今天讓你來這裡,是要你見一個人,我先忙點事情,你去門口等著。”

吳鳶如獲大赦,起身離開。

崔瀺走到那個容貌精緻的痴呆少年身邊,蹲下身後,揉著下巴,像是在尋找瑕疵。

暮色中,吳鳶帶著一名戴著斗笠的男子走入大堂,崔瀺這才站起身,對他們兩人說道:“自己人,隨便坐。”

那人落座後,輕輕摘下斗笠,露出一張英俊卻病態蒼白的臉龐,整個人精神氣極其糟糕,像是身負重傷,咳嗽不斷,散發出淡淡的血腥味。

吳鳶臉色凝重:“觀湖書院崔明皇?!”

然後吳鳶迅速望向自家先生。

崔瀺,崔明皇。大驪國師,觀湖書院。

難道?

吳鳶頭皮發麻,心頭震動,開始擔心自家能否活著離開這座宅子了。

先生殺人,口頭禪是按規矩辦事。

但問題是大驪王朝的練氣士,幾乎沒有誰能夠理解先生的規矩。

就算是吳鳶這種嫡傳弟子,也從來不敢認為自己真正瞭解先生的心思。

崔瀺搬了條椅子到木訥少年身邊,背對著吳鳶和崔明皇,笑道:“不用緊張,一位是我難得欣賞的家族子弟,一位是有望繼承我衣缽的得意門生,所以你們兩個不用猜來猜去,可以把事情往好處想。”

吳鳶壯起膽子,問道:“先生出自崔氏?”

崔瀺沒理睬。

崔明皇苦笑道:“師伯祖早就被崔家逐出宗族,還下令生不同祖堂,死不共墳山。”

吳鳶臉色陰晴不定。

始終沒有回頭的崔瀺笑著說道:“放心,這些醃臢往事,咱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一開始就知道的。

對了,崔明皇,吳鳶接下來任何問題,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吳鳶靈犀一動,直接問了一個最大的問題,“孔明之死,是先生的手筆?”

崔瀺不願意開口說話。

崔明皇臉色如常,回答道:“孔明之前得到過一封密信,來自山崖書院,寫信之人告訴孔明,他們那位自囚於某座學宮功德林的先生,真的死了。”

吳鳶皺了皺眉頭,這是他不曾聽聞的一樁天大秘事,估計是隻有儒家三大學宮和七十二書院的當家人物,才有資格知曉內幕。

但是其它一些風言風語,吳鳶和許多出身世族的讀書種子一樣,大多有所耳聞。

不過短短百年,昔年被尊奉於儒教文廟第四位的神像,先是從文聖之位撤下,挪到了陪祭的七十二聖賢之列,然後從陪祭首賢的位置上不斷後移,直到墊底,

在今年開春時分,更是被徹底搬出了文廟,不但如此,有人試圖偷偷將其供奉在一座道觀內,卻被發現,

最終被一群所謂的無知百姓推倒打爛,朝野上下,這位聖人的畢生心血,所撰寫經典文章,一律禁絕銷燬,所推行的律法政策,被各大王朝全部推翻,名諱從正史中刪除。

先是江河日下,然後日薄西山,搖搖欲墜,最後一夜之間泥牛入海,悄無聲息。

崔明皇將一樁驚人陰謀娓娓道來,“山崖書院如今已經被撤掉了七十二書院的身份,你們大驪雖然對此心有不甘,畢竟孔明和書院對於教化百姓一事,以及幫助大驪擺脫北方蠻夷的身份,居功至偉再者,

沒了書院吸引東勝神州北方門閥士子,大驪的文官體系,必然遭受巨大沖擊。

但是大勢所趨,大驪總終究不能螳臂當車,大驪皇帝也不會愚蠢到為了一個孔明,一口氣招惹那麼多豪橫至極的山上山下勢力。”

“既然外援已經不可靠,那麼之前孔明收到信後,如何憑藉一己之力,保住山崖書院不被撤銷,這個天大的難題,就跟隨那封密信一起擺在了孔明的書案上。”

“但是他心知肚明,一旦甲子之期一過,他走出驪珠洞天,那麼他在此處的蟄伏隱忍,境界不跌反升的駭人真相,必然會惹來儒家內部某些大人物的更大打壓。

當然,不止是儒家,道家,還有其他一些諸子百家裡的大人物,也會蠢蠢欲動,畢竟好不容易打壓下一個老的,再來一個新的,實在太可笑了。”

崔明皇露出一絲笑容,下意識望向那個依舊在凝視少年的家族前輩,崔瀺。

崔明皇眼神當中滿是欽佩,道:“這個時候,金師傅的提前出現,就成了一招勝負手。

徹底斷絕了孔明原先最有可能會走的一條退路。”

崔瀺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正在用手指輕輕撐開少年的眼簾,聽到崔明皇的言語後,喃喃道:“酒呢?

方才路過酒肆的時候,應該買幾壺的。”

崔明皇眼見吳鳶有些疑惑,解釋道:“金師傅早早來到驪珠洞天,雖然這位兵家宗師並不插手小鎮事務,保持絕對中立,但是金師傅的存在本身,就意味深長。

這意味著孔明再沒有辦法開口討價還價,跟三教一家的四方聖人提議自己繼續留在小鎮,再畫地為牢六十年,以此換取山崖書院的又一個六十年的苟延殘喘。”

崔明皇微笑道:“自家先生死了,先生的道德文章沒人讀了,政策主張也無人推行了。

而孔明來到東勝神州後,辛辛苦苦在蠻夷之地建立起來的山崖書院,也沒了。

俗世的立身之處已無,支撐他走到今天這一步的安心之地,好像也沒了。

不死何為?只有他孔明死了,才能讓有些人覺得徹底沒了威脅,對於支離破碎的山崖書院,自然懶得再看一眼,

事實上如果不是有孔明,別說成為名副其實的七十二書院之一,大驪境內的山崖崖書,院恐怕連我們觀湖書院的一半底蘊都沒有。”

所以說孔明在此道路上真的已經無路可退,只好為了留下城五六千人的性命而坦然赴死!

他孔明想的是要這麗珠洞天所有人有來生,而其他人想的卻是落井下石要他孔明必須死!

這世間,人與人,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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