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難得糊塗
第42章 難得糊塗
十阿哥他們很快擬出一個時間表,雲飛除要讀書、當學徒,還要每天輪著去十阿哥他們幾個的家裡學東西,忙得昏天黑地。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趁機打擊報復,雲飛被他們訓得又黑又瘦,任我怎麼幫他補都補不回來。我很後悔為雲飛安排那麼多課程,想著幫他減一些,他卻不肯,勤奮得不得了。
康熙51年11月27日,耿格格的小弘晝也出生了,虎頭虎腦的,很可愛。不過,小弘晝出生雍王府只能低調慶賀,因為就在七天前,八阿哥的額娘良妃去世了。
得知這個噩耗時,我忍不住長長地嘆息,那朵幽蘭還是抵不過風刀霜劍,過早的凋零了……
那天晚上,我細細地畫了朵凋謝的蘭花,胤禛見後,沉默許久,說:“你若擔心八弟,就去趟他府上吧,聽說,八弟悲痛得滴水不進……”
去他家?去又有何用?有什麼言語能安撫得了他的喪母之痛?
遠遠看著八阿哥家的門口,那裡,只有一片白……
本來只是隨便出來走走散散心的,卻不知不覺來到八阿哥家,我呆呆地站在街的對面,呆呆地看著那個蒼白的門口……不知裡面的那個人怎麼樣了?
我總覺得,以他的性情,不該是那種追名逐利之人,他給我的感覺就像他的母親一樣,淡泊名利,出塵脫俗,無慾無求。
可是,現實中的他卻不擇手段地去爭奪那個充滿血腥的位子,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說他有苦衷,那麼,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苦衷就是他的母親,為了讓自己的母親不再受欺辱,所以他才想要得到那至高無尚的權力。
若真是這樣,現如今,他為之努力、為之犧牲的人不在了,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再有任何的意義。一個人失去了生活的意義,那他……
不忍再想下去,長嘆一聲,我轉身欲走,此時,一輛素色青蓬馬車緩緩地停在八阿哥家門前。會是他嗎?我停下腳步。
果然是他。一身白袍的八阿哥,在下人的攙扶下,緩慢地從車上走出,他步履蹣跚,單薄的背影被濃濃的悲傷包圍著,整個人虛弱得仿似隨時會隨風而去般,讓人看得心痛。
看著他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般,佝僂著身子,艱難地走上門前的臺階,腳步沉重,如墜著千斤巨石,走到最後一級時,他一個踉蹌,幾乎跌倒,我差點驚撥出聲,幸而下人敏捷地扶起他,他竟然悲痛得要人扶掖而行?
突然,即將走到門口的他一個轉身,直直望向我所在的地方,我措手不及,竟忘了躲閃,毫無準備地對上他。
他彷彿也沒料到我會這麼突兀地出現,僵僵地立著,我們這就樣遠遠地看著對方,一動不動……
良久,他慢慢挺直起腰,微微對我點了點頭,緩步走進門內……
今年的冬天很冷,不只湖面上的水結冰,連空氣也凝固了。
胤禛和十三、戴鐸呆在書房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時間越來越久,他們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找了個藉口把樂樂接回家,宮裡太不平靜,還是呆在家裡安全。
我們每天躲在暖暖的房裡,聊聊天、唱唱歌,逗逗小弘曆、小弘晝,這兩小孩相差才三個月,性子卻截然不同,小弘曆顯得乖巧安靜,小弘晝卻活潑好動。
清晏閣裡,同樣吃完奶,小弘曆安安靜靜地睡了,小弘晝的小眼睛還在滴溜溜地轉,怎麼哄都不肯睡。
“額娘,為什麼五弟弟都不像四弟弟那樣乖乖地睡覺?”樂樂趴在小床邊,邊逗著小弘晝邊說。已經三個月大的弘晝揮舞著小胳膊握住樂樂的手指。
“因為他還不想睡啊。”我捏捏小弘晝的小臉,嫩嫩的,手感真好。
“呀,弟弟咬我。”樂樂咯咯地笑,小弘晝正把樂樂的手指送到口中滋滋有味地啃著。
一旁的耿氏忙過來,把樂樂的手指拔出來,“咬疼格格沒有?”
“沒事,姨娘,弟弟沒有牙齒,一點都不疼。不過,為什麼弟弟沒有牙齒啊,姨娘?”
耿樂笑著答:“因為弟弟還小,要過幾個月才能長出牙齒。”
“哦。”樂樂好奇地看著。
“格格小時候也像弟弟一樣沒有牙齒呢。”福雅笑著逗趣。
“和五弟弟一樣嗎”
“是啊,和四阿哥、五阿哥一樣。”
“額娘,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樂樂問我。
“格格小時候和兩位阿哥一樣可愛。”福雅說。
“額娘,是嗎?”
“對。”我答。
“主子,爺找您。”蘭香尋來。
“知道了。”我答,“樂樂,咱們回去吧,不要吵弟弟們睡覺。”
“好。”樂樂開心地答,率先衝出房。
回到錦軒,胤禛站在門口,“去看小弟弟了?”他拉著樂樂的手問,眼睛卻看著我。
“是的,阿瑪。四弟弟比五弟弟乖,五弟弟都不肯睡覺。”樂樂告小弘晝的狀。
“你也該去午睡了。”我衝著樂樂說。
“不嘛,我要跟阿瑪玩。”樂樂拉著胤禛的手不放。
“聽額娘話,去睡覺。”胤禛說,“明天阿瑪帶你出去玩。”
一聽有得玩,樂樂馬上乖乖聽話。
“你明天有空?”我好奇地問,他這些日子可是忙得很,一過完年,就鬧出個江蘇巡撫張伯行上疏力劾兩江總督噶禮科場舞弊案,噶禮不只沒認,還反參張伯行一本,弄得朝野上下一片譁然。
“可以抽半天空,我們好久沒有出去了。”他看起來心情大好。
“有什麼好事嗎?”我問,很久沒見他這麼開心了。
“皇阿瑪今天下旨孳生人丁永不加賦。”他簡單地說。
難怪他這麼開心,這個聖旨一下,農民負擔就相對穩定,不用再為了躲避亂收的人頭稅而四處奔逃,對促進社會的穩定和農業發展都有利。
“準備去哪玩?”剛進三月,天氣那麼冷,這種時候京城有什麼地方好玩?
“你決定吧。”
實在想不出去哪裡,恰好雲飛放假(我規定的,每七天休一天),胤禛、我、雲飛和樂樂四人像普通的一家子一樣上街閒逛,只帶了秦全當車伕,美其名曰: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既然是體察民情,自然要去那種與民生密切相關的地方,我和雲飛商量後決定去菜市場,民以食為天嘛。
胤禛聽了我們的決定,皺了半天眉頭,沒有反對。
清朝的菜市不像現代的菜市那麼整齊有序,狹窄的街道兩邊雜亂地擺著各類大小不一的小攤,賣菜的、賣肉的、賣魚的、賣果子的、甚至還有賣雜貨、香燭的,混亂不堪,地上汙水雜物亂排亂丟,一股混雜了各種味道的臭氣瀰漫在空氣中,我幾乎要掩鼻而逃。
“額娘,這裡好髒好臭!”樂樂嫌棄地說,胤禛只是沉著臉,嚴肅地看著兩邊的商販,沒發表意見,雲飛更是早已習以為常。
“額娘知道。”我不好意思地答,是我提出要來的,總不能自己先當逃兵吧!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樂樂問。
“因為你阿瑪想看看平常百姓人家都吃些什麼東西。”我把責任推到胤禛頭上。
“他們平時就吃這些髒髒的東西?”樂樂指著剛走到的一個菜攤子前,上面擺的是大白菜,菜上沾著泥,表面的黃葉也沒剝去,賣相確實很難看。
“洗乾淨就不髒了,這是大白菜,我們昨天也吃啊。”
“昨天?昨天我沒吃過這種東西。”樂樂肯定地說。
“昨天那碟白白的青菜不是嗎?”
“那是白色的一片片的,這都不是。”
“我們吃的是洗乾淨切好煮熟的,這些是沒洗沒煮之前的。”我白了她一眼,這就是金枝玉葉,不知民間疾苦,不識柴米油鹽。
“老伯,你這菜怎麼賣?”我問攤主。
“十文錢一斤。”賣菜的老伯答。
十文?算貴還是便宜?我換算不過來。
“為何如此貴?”胤禛看出我的困狀,問。
“這位大爺,如今天氣寒冷,地裡都種不出菜來,有新鮮的蔬菜已經不錯了。”
胤禛聽後一陣沉默。
“老伯,為何你不把菜洗一下,把黃葉摘去才擺上來賣?那樣會好看很多,摘下的爛葉還可以喂喂家裡的牲畜。”我問。
“這位夫人是第一次來買菜吧,大家都這樣賣的,而且冬天河裡都結了冰,誰會去洗菜?”老伯微笑著說。
也是哦,他們現在沒有自來水,洗菜是麻煩一點。
胤禛對此不在意,只關心菜價,他讓秦全逐個詢問價格,越聽臉色越難看,身邊的氣壓也越來越低。
樂樂很不耐煩,一直催著要走,幾年的優渥生活下來,我也無法忍受這種髒亂,看來,今天的決定是個錯誤。
“胤禛?”我試探著叫他,“咱們換個地方吧。”
“唔。”他點頭。
我們迅速逃離那個髒亂的菜市,回到繁華的商業街,還是這裡好。
樂樂在前面興奮地亂躥,雲飛和秦全緊跟其後,我和胤禛在後面慢慢跟著。
“還在想剛才的事?”見胤禛一直沉默不語,我問。
“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他沉重地說。
難怪他能當個好皇帝,心裡老是惦記著百姓。
“以後會慢慢好起來的。”我說。到他當上皇帝后。
“你看那邊有個小攤子賣吃的。”為調節氣氛,我裝出好奇的樣子拉著胤禛走到小攤旁,“大娘,你這賣的是什麼?”
“夫人,這是疙瘩湯,您要不要來一碗?”大娘熱情地招呼,“我這疙瘩湯可是又好吃又暖胃呢。”
“好啊。你吃不吃?”我問胤禛。
“你請?”看出我的意圖,他配合著扯扯嘴角,問。
“沒問題。”我爽快地答,正要招呼雲飛和樂樂回來。
“四嫂好偏心,介不介意也請我們一起吃?”九阿哥熟悉的嗓聲冷冷響起。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齊齊看著我們。
幾個月不見,八阿哥清減了很多,身上仍籠罩著淡淡的哀傷,看我的眼神有些恍惚,九阿哥似在憤憤不平,十阿哥亦似對我有所不滿,只有十四阿哥還算正常。
我做錯什麼了?為什麼他們是這種反應?“四位爺,今天這麼巧?”大街上,我也不好問。
“四哥、四嫂好興致。”十四淺笑著說。
“哪裡。”我不知如何搭腔,那幾個人感覺怪怪的,順口問:“你們這是要去哪?”
“正準備去八哥家,剛巧見到四哥四嫂,所以過來打個招呼。”十四答。
“聽聞四嫂要請客,四嫂不會偏心地只請四哥吧,也請弟弟們如何?”九阿哥挑釁似地看向胤禛,“四哥不介意吧。”
胤禛冷冷地瞥了眼九阿哥,“不介意。”
“四嫂呢?”九阿哥斜視著我,眼神中帶著不滿與忌妒。他今天是怎麼了?
“我自然也沒意見,只是街邊的小攤,怕你們吃不下。”兵來將擋,水來土淹,我見招拆招,就不信他們會真的吃。
“四嫂請的,有什麼東西吃不下?你說是吧,八哥?”他來真的啊?
“是。”八阿哥淡淡地笑,“多謝四嫂。”他的道謝顯得過於鄭重,引得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不禁奇怪地看向他。
我也不例外。此時的八阿哥眼神很溫柔、很真誠,我突然意識到,原來,他謝的是另一回事。這麼說,他想開了?我不由得心生寬慰,對他會意地一笑。
大街上出現很奇怪的一幕:五個氣宇軒昂、高貴不凡的大男人和一個女人、兩個小孩一同坐在街邊的小攤上吃疙瘩湯!如此不搭調的情景令過往的人頻頻回首。剛才還熱情萬分的攤主敬畏地上了疙瘩湯,躲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胤禛和八阿哥很淡定,坐在街邊粗陋矮小的桌椅上,卻如同在家裡寬敞講究的餐廳裡一樣自然而隨意。
他們緩慢且專心地品嚐著這種他們從未吃過的平民的食物,九阿哥拿著湯匙不屑地戳著碗裡的麵疙瘩,臉上明顯地擺出厭惡的表情,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試了兩口就不願再吃,靜靜地坐著,雲飛一向不挑食,吃得也很有風度。
“額娘,我吃不下了。”樂樂小聲說。
我和樂樂兩人吃一碗,樂樂吃了幾口就不肯再吃,我正被這種怪異的氣氛弄得食不下噎,好不容易有人開口說話,我忙搭腔:“樂樂,不能浪費糧食,還記得那首《憫農》嗎?粒粒皆辛苦,浪費糧食是可恥的。”
我和樂樂以說悄悄話的姿勢說著大家都能聽到的“悄悄話”。
“那為什麼九叔、十叔和十四叔也不吃?”樂樂望著他們的碗。
“那是因為他們沒學過《憫農》,不知道糧食來之不易。”
“哦。”樂樂恍然大悟。那三人一齊瞪我。咦,這下倒感覺正常多了。
“四嫂的小格格真是聰明伶俐,都是四嫂教的吧,難怪四嫂這麼忙,忙得都沒空暇理會其他事。”九阿哥陰陽怪氣地說。
其他事?他指的是什麼?“九爺說笑了,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懂什麼?每天不過是蒔花弄草,哪來忙碌可言?”我淺笑。
“是嗎?這麼久不見四嫂出來走動,還以為四嫂很忙呢。”
十阿哥悄悄拉了拉九阿哥的衣袖,被九阿哥瞪了回去。
“四嫂今年又準備種什麼?西瓜嗎?”十四打圓場,“哪天我們去參觀一下,四嫂不會不歡迎吧。”
“西瓜就沒有種,不過,十四爺若是有空,我自然歡迎。”我和十四打哈哈。
一時間,又冷場。
好不容易才等到胤禛和八阿哥吃完了整碗的疙瘩湯,慢條斯里的擦淨嘴,八阿哥對著我說:“多謝四嫂請客。我們也該走了,就不妨礙四哥四嫂了。”說完,他謙謙有禮地告辭,領著不甘心的九阿哥、十阿哥和只想看熱鬧的十四阿哥走了。
看他們走遠,我不由長長地吁了口氣。
“怎麼,你們不是朋友嗎?還用得著緊張?”胤禛譏笑地問。
問題在於你們不是。我只敢在心裡答。“你有沒有覺得他們有些怪怪的?”
“很正常。”他淡淡地說。
這也叫正常?
“你們都下去!”剛給樂樂講完睡前故事,胤禛突然出現在門口,他臉色陰沉,開口就趕人,說不出的嚴厲。眾人嚇得迅速離去。
我驚訝地迎上前,“怎麼了?”
他狠狠地盯著我,雙眼通紅,悲憤地說:“你不是說他們都是好人嗎?不是說他們是你的朋友嗎?你好好看看,看看他們都做了些什麼!”
從未見過他如此猙獰的表情,我嚇得心中一顫,“出什麼事了?”
“太子又被廢了!十三弟被皇阿瑪囚進了養蜂夾道!這就是你的好朋友的功勞!”他低吼。
太子又被廢了?時間過得這麼快?我黯然。這次太子被廢,再也沒有翻身機會,他會一直被囚禁到死……
“你的那些好朋友們不是對你很好嗎?他們為什麼不看在你的份上放過十三弟?十三弟有什麼錯?礙到他們什麼了?他們要如此害他!”他頹然地跌坐到椅子上,緊握的拳頭重重地砸向茶几,呯的一聲,一個茶杯摔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怎麼不說話?你不是很會說的嗎?不為你的好朋友們辯護?”
我靜靜地站著,十三是他最疼愛的弟弟,他此刻悲痛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讓他發洩出來,也許那樣他會好受些。
“你不是說太子也是你的朋友嗎?就算你不為十三擔憂,太子呢?你不關心他了嗎?這一次,無論以前他多受寵愛,皇阿瑪都不會原諒他,他再也沒有翻身機會了!你不擔心他嗎?”他口不擇言。
一向冷靜堅強的他,腦門上青筋暴起,通紅的眼眶中已升起淡淡的水霧,我憐惜地看著他,從今天起,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只能孤身奮戰了。
因為十三受苦,他悲痛欲絕,憤恨難平,難怪以後他不肯放過八阿哥他們,歷史果然無法改變。我一直想改善他和八阿哥他們的關係,如今看來是不可能了……
一整夜,胤禛就那樣直直地坐著,痛著……
十三,年青的十三、爽朗的十三、熱心腸的十三,他,還好嗎?
坐在如意酒樓九阿哥的專屬雅間裡,我靜靜地品著九阿哥私藏的極品鐵觀音,雖然我比較喜歡喝花茶,但並非完全不懂綠茶,曾經有段時間趕潮流跟著朋友一起去茶莊欣賞過茶藝表演,還心血來潮買了套高檔茶具回家,也沒用上幾回,後悔死了。
不過,泡茶確實能讓人心靜。
“聽說你找我?”八阿哥風度翩翩地出現。
“你來了。”我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為他斟了杯茶,“試試我泡的茶味道如何?”
他聞了聞,喝了一口,“不錯。”
他總是那樣,不輕易得罪人,我泡茶的水平根本不入流,他還說不錯。
“八爺沒說實話。”我徉嗔。
他輕笑,“九弟的茶葉好。”
這句是實話。他言外之意只要不太過挑剔,任誰泡都不會太難喝了?有時候實話確實不怎麼好聽。
“八爺,有時候不用太過誠實。”
“你呀。”他微微搖頭。
我忍不住笑,我是太過無賴了。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找我,”他把玩著茶杯,“不會只是請我喝茶吧。有事?”
“是的。”這個時候找他,難不成是敘舊?我直言來意,“記得你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我有需要,你會幫我。不知現在還有沒有效?”
“你知道的。”他彎起嘴角。
什麼叫我知道?時光流逝,物是人非,當年那群青春年少快樂不知愁滋味的人早已一去不復返,為了他們的目標,骨肉相殘的事都能做得出來,一個多年前無任何約束力的承諾又能算得了什麼?
不過,今天他能不忌諱任何的目光,不懼怕任何的後果,能這麼快的到來,我是否可以相信,在他的內心深處還保留著一塊淨土?
“我想求你件事。”我看著他俊美的雙眸,那裡隱隱有著當年一樣的溫情,“十三被圈了,我知道你有辦法見到他,能不能關照一下他?他從未受過這樣的委屈與打擊,我怕他想不開。”
“你找我只是為了十三弟?”他微愕,“是你自己要來還是四哥讓你來的?”
“他不知道我來找你。”
“那你這麼做是為十三弟還是為四哥?”
“為什麼這麼問?有分別嗎?”
“我知道你對十三弟好,你更愛四哥,為了四哥,你來找我是在情理當中,若只是為十三弟……”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如果我說更多的是為了十三阿哥,你信不信?”
他淡淡一笑,“我信。只是我不明白,你不知道這麼做四哥會生氣嗎?”
“你那麼聰明,怎麼會不明白?只不過你們都太聰明瞭,喜歡把什麼都往復雜了想。我今天來,只為憐惜十三,憐惜他被他一直尊敬、崇拜的父親拋棄,從一個高高在上、深愛寵愛的皇子變成任人踐踏的階下囚,他的傷、他的痛、他的絕望,就算只是普通朋友也會為他落淚。”
“朋友?”他眼中閃過絲落寞,“你是個奇怪的人。”
“不是我奇怪,而是我們的世界不同。在你們的世界裡,為了你們心中的目標,你們可以捨棄親情、愛情,更不用說友情了。而在我的世界裡,被你們捨棄的,恰恰是我視為最寶貴的。”
“如果,”他看著我,眼神變得深遂,“如果有一天,換做是九弟、十弟,或者是我,我們也落到十三弟一樣的境地,你會不會也願意為了我們這麼做?”
一語成讖,多年後,他們會比十三還要慘,“你覺得呢?”我沒有回答。
他突然對我燦然一笑,“你想要我怎麼做?”
“很簡單,”我遞過只長長的小包裹,“只要把這個給他就行了。”
他毫不猶豫地接過去,“我會幫你交給她。”
“不想看看裡面是什麼嗎?”他這麼小心謹慎的人,難道真的對我毫無戒心?
“你不會害我。”他肯定地說。
我笑了,他還是願意相信我,“只是本書和支笛子,沒什麼特別的,你可以開啟來看,送給他,怕他在裡面太過無聊。”
“你和十三弟的性子倒是有些像,難怪你們這麼合得來。”
“交朋友,貴在真誠,我對別人付出真心,別人自然也會回報我真情。”
“現在呢?你還願意把我們朋友嗎?我和九弟,我知道你喜歡十弟,我和九弟呢?”
“你們是我最先認識的,雖然被身份所約束,但你們對我的好我會永遠記在心裡。”
“謝謝你還能這麼想。”他說,“今天,我能請你吃頓飯嗎?”
“堂堂八賢王請客,榮幸之極。”太子已經被廢,輪到他和胤禛正面交鋒了,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吃飯。
“來人。”他叫,掌櫃小跑著進來,“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端上來。別忘了,還有木瓜燉燕窩,不放桂花,放玫瑰露。”
我對他笑,“你和九阿哥一樣細心,還記得我不喜歡桂花。”
“哼,知道就好。”九阿哥臭著臉進來,後面不意外地跟著十阿哥,“八哥,來吃飯也不通知我們。”
“訊息真靈通,來得挺快的。”我衝他們笑,“九爺,這是你的地盤,該你請客吧。”
他又哼,“爺什麼時候花過女人的錢?”他自顧自地坐下。
“四嫂。”十阿哥還是那麼實誠,規規矩矩地叫著。
“十爺,好久沒聽你叫我錦丫頭了,挺懷唸的。”我對著十阿哥甜甜一笑,“我們也好久沒像今天這樣一起吃飯了,上一次,記得是43年的事,一轉眼八年都過去了。”
我回憶著,“今天你們別叫我四嫂,我也叫你們的名字吧!我還從未叫過你們的名字呢。名字本來就是讓人叫的,可你們一個個都擺個大爺款,可知道我心裡有多不痛快嗎?”
“誰說你沒叫過?”九阿哥哼哼。
“我有叫過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酒菜很快端上來,卻只有三個杯子,我對掌櫃說,“給我個酒杯。”
“你不是不會喝酒嗎?”九阿哥皺眉。
“沒聽過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嗎?胤禟?”我故意拖長了聲音叫他的名字。
九阿哥臉上竟然飛過絲紅暈,我更是好笑,“胤禟,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心裡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他裝作不在意,但眼中卻露出緊張。
“我在想,男人怎能長得那麼美?太打擊女人的自信了。”我慢悠悠地說。
十阿哥一口酒噴了出來,指著九阿哥哈哈大笑,“青錦,九哥最恨別人說他長得美。”
八阿哥也忍俊不禁,“是長得太過好看了。”
九阿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八哥!”
“胤禩,你也一樣,就像童話中的白馬王子,難怪八福晉那麼死心蹋地地愛你。”我對八阿哥露出個花痴的笑容,“還是胤誐長得比較安全,所以啊,我才一直拉著胤誐玩,離你和胤禟遠遠的,就是怕被你們勾了魂。”
話音一落,八阿哥斂了笑容,九阿哥給了我個大白眼,只有十阿哥繼續開心的笑。
“酒都還沒喝呢,就胡說八道。”九阿哥惡狠狠地說,往我的酒杯裡斟滿了酒。
“這不是女兒紅吧。”我輕輕抿了一口,苦苦的、辣辣的,但很香。
“少喝點。”八阿哥無奈地說,“醉了我們可送不了你回去。”
“為什麼你們都喜歡喝酒?一點都不好喝。”我忙連喝了好幾口湯。
“不會喝就別逞能。”九阿哥搶過我的酒杯,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咦,好象有些暖味,我詫異地看著他,臉上微微發燙,他卻神情自若,彷彿只是做了件最普通不過的事罷了。
八阿哥亦淡定地微笑著,沒有半絲的驚訝,連十阿哥都一副無所謂的神情。看來,反倒是我大驚小怪了。唉,算了,這樣的九阿哥才像以前那個任性霸道、狂妄不羈的他。
他們慢慢地喝著酒,我一口一口地喝著湯,都沒怎麼動桌上的菜,一時間,靜寂無聲。
“胤禟,還記得以前你說過喝酒要有詩嗎?也不見你們念來聽聽?”我打破沉默。
“是誰說那些詩詞酸溜溜的,傷腦筋?”九阿哥白了我一眼。
“我知道,胤誐說的。”我舉手回答。
“你也說了。”十阿哥忙說。
“有嗎?我有說嗎?那是因為我不會嘛,可你們受的是精英教育,自然比我強多了啊。”
“還說不會,是誰數個一二三四都能吟成詩的?”九阿哥翻舊帳。
“真的不是我寫的,是別人寫的。”
“還有那次,不過是喝幾杯女兒紅,也弄出個什麼秋啊夢的。”
“那不過是首歌,名字就叫女兒紅,我念著好玩的。”
“還有歌叫女兒紅?怎麼唱?”十阿哥好奇地問,“為什麼你唱的那些歌
我們都沒聽過?”
“那次在玉蓉樓你唱得曲子叫什麼?”八阿哥突然問。
“《笑紅塵》,連這你都知道?”九阿哥說的?我疑惑地看了眼九阿哥,“胤禩,你不會也去那種地方吧,不怕八福晉知道?”
“你就不怕四哥知道?”九阿哥又瞪我,“他竟由著你胡鬧,若是讓人知道,哼。”
“那有什麼?”
“你不過是仗著四哥寵你才如此膽大妄為。”九阿哥酸酸地說。
“呵呵。”我笑。
“你開心嗎?”九阿哥問,一臉的正經。
“我一向很會自得其樂,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開心?看著我關心的人鬥得你死我活的,我能開心到哪去?太子被廢,十三被圈,接著下一個該輪到誰?
“想通了?”八阿哥插口問。
“算是吧,”我無奈地答。八阿哥欣慰的笑容中帶著絲苦澀,也許他才是最懂我的一個。想不通又能怎樣?現實擺在面前,不由我不妥協,除非我能放得下這一切。
“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何不開開心心地過?做人難得糊塗。”我搖頭晃腦地說,“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放一著,退一步,當下心安,非圖後來福報也。”
“這又是什麼東西?”九阿哥撇著嘴說。
“難得糊塗。精闢吧。”如果這些人都不那麼精明就好了。
“是挺有哲理的。”八阿哥微笑。
“是吧,要不要我再念一段給你們聽?”我對八阿哥說。
“好啊,看你還有什麼好詩。”八阿哥頷首。
“不是詩,只是一段話。”我看看眼前這三個出色的男人,以後,他們還會有多少個像今天一樣快樂的日子?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樑,綠紗今又在蓬窗上。說甚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我一字一句地念完,連一向大大咧咧的十阿哥都安靜了下來。
“這才是你今天最想說的吧。”八阿哥問。
“是的,人生無常,做為你們的朋友,我想奉勸你們,不要讓你們的慾望吞沒你們的理智,想想愛你們的人和你們愛的人,想想什麼對你們來說才是最珍貴的。八阿哥,你已經失去了一次,還想有下一次嗎?”
我站起身,拿起酒壺,逐一為他們斟滿酒,然後拿過我原來的酒杯,亦斟滿,舉起酒杯,“胤禩、胤禟、胤誐,謝謝你們給我帶來了歡樂,我敬你們一杯。”說完,我一飲而盡,火辣的感覺從喉嚨延伸到心口。
他們沉默著,亦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呢?最想要什麼?”十阿哥突然問了個深奧的問題。
我?“我比你們還貪心,我想要幸福。”
“你去見八弟了?”晚上回來胤禛一見面就問。
“是。”
“做什麼?”他惱怒地問。
“我讓他幫我送東西給十三。”
他不語。
“胤禛,我知道你恨他們,但那是你們的戰爭,與我無關。你先聽我說。”見他欲開口,我忙說,“不管是太子還是十三,我都為他們難過,但從一開始你們就應該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不管是誰輸誰贏,這都是必然的結局。只是這次不幸是太子和十三輸了。”
“我只是個普通的女人,不想參予你們的戰爭,更不想知道你們都做了些什麼,我只要記住你們對我的好就夠了,我不想活得太累。”只是這樣看著我的心都累了,若再加上仇恨,我會承受不住。
“其實,你不如換個角度想,也許囚禁對太子和十三來說,並不是最慘的,最起碼,他們保住了性命,不是嗎?”
“可是,十三弟從沒受過這種罪,失去自由,他……”
“你也不要把十三阿哥看得那麼脆弱,寶劍鋒從磨礪中,也許,這次的磨難,能讓他更堅強。”
“你真的認為十三弟能忍受得住?”
“是的。他一定能!”若是不能,哪來以後名垂清史的十三賢王?
良久,他低低地說:“對不起。”
“沒關係。”我知道他為什麼道歉,我並沒有怪他,反倒很高興他能對我坦露心聲,不再把什麼都埋在心裡。
他將我輕輕擁入懷中,溫柔地吻上我的額,“青錦,你是上天賜給我的最珍貴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