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零四
顧老夫人確實難得每日拜佛之後,願意聽顧家大夫人說說這母女倆的事情,偶爾還能點評兩句。
顧家大夫人見顧老夫人上了心,偶爾一次聊天,又聽顧老夫人感慨道,若是當初丟失的女兒還活著,如今也是生兒育女,說不得都抱上孫子了吧?
顧家大夫人趁機就問,若真有一天碰到那丟失的小姑子,怎麼能確認呢?這麼些年來,因為顧老夫人也曾見過幾個透過當地驗證過,覺得有可能是丟失的小姑子的女子,可顧老夫人都只見上一見,就斷定說不是。
顧家大夫人就猜只怕這小姑子身上有胎記什麼的,不然老夫人怎麼能一看就能斷定?
只是事關女孩子的名節,自然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顧家大夫人這次要確定張婆子是不是那個丟失的孩子,自然要問清楚。
顧老夫人苦笑,當然不是隨便斷定的,當初丟失的那個孩子,在左耳後面,有一顆紅色的硃砂小痣,只需要一看就知道了。
顧家大夫人心中有了數,就琢磨著找個理由,見一見張婆子,也好親眼看看,有沒有這顆痣。
沒想到這幾日京城權貴圈子裡就傳出來這些訊息,大家沸沸揚揚的,然後高氏就在這個當口,要辦賞花宴會。
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顧家大夫人第一次這麼期望這個宴會到來。
在宴會上,她主動跟張婆子坐在一起,自然就是為了觀察張婆子耳後有沒有那紅色的硃砂痣。
沒讓顧大夫人失望,她看到了,若不是幾十年的主母生涯,加上三房一直做妖,鍛鍊得她早就練就了輕易不動神色,只怕要當場失態了。
饒是如此,顧家大夫人這顆心,就沒平靜過。
回家後,就幾乎是又哭又笑的將顧家大老爺找來,告訴他,丟了幾十年的那個小姑子,找到了,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張婆子。
顧家大老爺也是激動不已,在屋子裡轉了半天圈,才將顧子楷叫過來,直接吩咐他,到宋家來,將當年丟了張婆子的前因後果都說清楚,免得張婆子心中誤會了。
也是讓張婆子對顧家如今的形式有個大致的瞭解,免得認回顧家後,被人針對了還不知道為了什麼。
顧子楷自然也高興,他現在才明白,自己當初為何看到王永珠就覺得親切,就像親近了。
原來,他們是表兄妹!
說完這一切,顧子楷口乾舌燥,一氣幹了兩盞茶。
張婆子、王永珠和宋重錦都聽傻了。
沒想到顧家看著清貴,居然內裡是這般?難怪當初顧子楷要躲到長青書院去呢。
顧子楷緩了過來,開口就是:“姑母,若是您有空,明日裡家母就來下帖子,親自接您和表妹還有表妹夫過府一敘!”
這張婆子都還沒承認呢,他倒是姑母,表妹,尤其是這表妹夫喊得賊順口。
宋重錦瞪了顧子楷一眼。
關切的看向張婆子,聽完這往事後,宋重錦只想說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顧家都是些什麼人?親兄長居然就因為過繼不成,反手就設計害了弟妹,侄子和侄女,這還是人嗎?
這樣的人家,就算顧子楷看起來不錯,也許顧家大老爺和二老爺也不錯,可那不是還有個糟心的三房麼?真要認回去,只怕也是不得安寧吧?
岳母這血親也太坑了吧?
不僅宋重錦這麼想,王永珠也忍不住腮幫子疼!這都什麼事啊?
宋家這一爛攤子還沒解決呢,這顧家也不是什麼好地方啊!娘若是認回去,這顧子楷和大夫人看著都還不錯,可那三房,光是聽顧子楷這麼輕描淡寫的說,就知道有多極品了。
雖然她跟娘不怕極品,可一想到娘吃了這麼多年的苦,就因為顧家當年顧老爺子的大哥大私心,還留下三房一個爛攤子,就覺得膈應的慌。
只是王永珠也知道,認不認親,都得看張婆子自己。
因此大家都看著張婆子。
張婆子心中此刻也是說不出的滋味,到了今天,終於知道了自己真正的身世,終於知道了當初自己被丟的真相,知道了自己在這世上,還有親孃,還有親兄長。
尤其是自己原本是大家小姐,親孃和親兄長,聽著都知道位高權重,以後都是她的親人,她的倚仗。
受了這麼多年的苦,認回親人,恢復身份,以後也算是苦盡甘來吧?
按理來說,她應該高興才是。
可她卻覺得心裡酸澀難當,想笑笑不出來,想哭也沒有眼淚。
就覺得心裡空蕩蕩的,說不出來的難受和悲涼。
發了好一會子呆,才回過神來,看著關切的看著自己的閨女和女婿,張婆子的那顆心,終於又活了過來。
她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嗎?就算有一天,她真能找回親人,也不想認了。
這個世上,她有閨女,有女婿,有乾弟弟,還有那幾個不成器,可好歹也是自己生的兒子,就夠了。
只是,她還是想去看一眼,自己的親孃到底長什麼模樣。聽說這麼多年來,唯獨她沒有放棄,日日在佛前為自己祈福,心裡一直記掛著自己。
她也該去見見自己的親孃,給她磕個頭。
心裡打定了主意,張婆子也就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顧子楷幾乎是屏息等著張婆子的回答,見她點頭了,喜不自勝,也顧不得別的,起身告辭要回家告訴父母和祖母這個好訊息去。
宋重錦和王永珠知道他心中激動,也不留他。
宋重錦親自將顧子楷送到了門口,看著顧子楷那高興的樣子,很想提醒一句,別太高興了,看自家岳母那神色,只怕明日這認親不是那麼好認的!
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顧子楷恐怕此刻也聽不進去,算了,讓他高興一晚上吧。
送走了顧子楷,回到院子裡,王永珠正靠在張婆子的懷裡,緊緊的摟著張婆子的腰安慰她呢:“娘,您別怕,明日裡咱們先去看看。若是那顧家態度誠懇,顧家老夫人又是真疼您,咱們認下這個親也無妨。”
“以後就多一家人疼您,給您當靠山,那是再好不過了!”
“若是那顧家只是嘴上說著好聽,對娘您是面子情,咱們也沒必要認這個親!有您閨女和女婿呢,您可著自己的心來,別為了這個為了那個委屈自己,知道嗎?”
第一千兩百零五章 別怪我不客氣
宋重錦聽了這話,也忙道:“娘,永珠說的是!這親認不認,您全憑自己高興。您受了這麼多年的苦,這麼多年的委屈,若是顧家不好,沒必要委曲求全!”
張婆子高興得直抹眼淚,還是閨女和女婿貼心,有他們這番話,自己這個做孃的,就滿足了。
當下就道:“你們放心,你娘我心裡明白的很。別看他們嘴上說得好聽,真是什麼樣子,還得去顧家看了才知道。這顧家水也深得很,家裡出了這麼多糟心事,外頭一個字都沒聽聞過,還名聲好的很。”
“都說讀書人心眼子多,我看這顧家人,只怕有一萬個心眼子,咱們可得小心才是。”
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我也是聽說那顧老夫人,這麼多年來沒放棄,到底是生養我一場,不知道也就算了,這都知道了,怎麼也得見上一見,給她老人家磕上幾個頭,也要謝過當年的養育之恩不是?”
“更何況,說句不中聽的,若我真是顧家丟失的女孩子,這都丟了幾十年了,跟他們從來沒相處過,能有什麼情分?有的不過就是那麼點愧疚。如今是剛知道訊息,還興興頭的,為了他們心裡那點子念想。”
“若真見了面,認了親,時間處長了,你娘我本就是鄉下長大的,就算是顧家的骨血又如何?在鄉下多年,骨子裡就是個鄉下婆子,說話行事,跟那顧家都不大相宜。”
“短時間,還能因著那愧疚之情,對咱多加容讓,可時間久了,耐心消磨完了,只怕就要嫌棄我這個老婆子,不知禮數,粗俗了!”
“還有那顧老夫人,年歲也大了,如今這顧家當家作主的也不是她,就算她還有幾分真心,又能如何?不過是私底下補貼幾樣好東西,也就算全了母女情分罷了。”
“娘也想得開,打小就丟了,沒在身邊養過,沒跟兄弟姐妹一起長大,也就沒什麼情分。更何況這樣的大家子裡,聽他們說得,三兄弟都爭得跟烏眼雞似的,更何況我這外人?”
“咱們明日去顧家,平常心就行了。就當是走個普通親戚就行,別的咱們也不強求!”
張婆子十分冷靜,分析得也都頭頭是道,還叮囑王永珠和宋重錦。
可王永珠看著張婆子這麼冷靜,就越發心酸難過。
能這麼冷靜的剖析,說明她恐怕曾經無數次的想過和親人相認的畫面,也許從最開始的抱著期望,慢慢的,到如今的冷靜理智。
這幾十年的光陰,已經將張婆子所有的期盼都消磨粉碎殆盡了。
不由得眼圈一紅,摟住張婆子:“娘,你還有我,還有我呢!我不嫌棄娘!娘是最好的娘!誰敢嫌棄,我就跟誰急!”
張婆子笑了,也紅了眼圈,拍拍王永珠的背,難得放柔了聲音:“娘知道,我家珠兒最孝順!娘這輩子有了珠兒,就什麼都不求了!老天爺也看不過去娘受了這麼些年的苦,將珠兒送給娘,娘啊,這輩子就知足了!做人不能太貪心!有了珠兒這麼好的閨女,娘要是還貪圖太多,只怕老天也容不過呢!”
宋重錦見母女倆這樣,心中也頗為難受,深吸了一口氣,退了出去,將屋子讓給你母女倆。
站在外頭院子裡外半天,才看到王永珠將張婆子攙扶著出來,將人送回她的屋子裡。
親自服侍著張婆子洗漱後,躺在炕上睡著了,又囑咐吳婆子看著,才退了出來。
宋重錦一直跟在後面,因著避嫌,沒進屋子,只在院子裡等著,見王永珠出來,才關切的問:“娘沒事吧?”
王永珠苦笑:“暫時看著無事,只是你也知道,娘先前大病過一次,這突然得知身世,乍喜乍悲之下,這幾日還得仔細些。一會子我回去將那師父給的補心丹找出來,晚上讓娘服上一顆。”
宋重錦安慰的握住王永珠的手,兩人攜手進了屋子,見沒了人,王永珠才狠狠的道:“方才在娘面前,我怕她傷心沒敢說。若是那顧家是真心認為娘也就罷了,若是想借著我娘出妖蛾子,可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看了宋重錦一眼。
宋重錦秒懂,立刻舉手表態:“永珠你放心!若是顧家不好,咱們也不用給誰面子,直接帶著娘回家就是了。”
王永珠這才露出一點笑模樣來,帶著幾分歉意:“別的還罷了!如今你本就處在風口浪尖,就怕顧家藉著這個,跟你爹說些什麼,到時候,就怕你爹插手!”
宋重錦斷然道:“顧家認親這事,是顧家和娘之間的事情,咱們順著孃的心意就好了!關宋傢什麼事?你放心好了,有我呢!”
這是表示宋弘那邊有他頂著!
王永珠這才放下心來,宋弘這人,眼中只有利益,就怕他得知後,到時候會威脅宋重錦,此刻她已經提醒過了,宋重錦心中有數就好。
見王永珠鬆了口氣,宋重錦忍不住親吻了一下她的發頂,柔聲道:“永珠,你跟娘放心,有我在呢!怎麼都不會讓你們受委屈的!”
到了晚間,張婆子醒來,睡了一覺,心情也平復了,倒是有了胃口,晚飯還幹掉了一碗麵條,讓多放些辣子。
王永珠和宋重錦看張婆子這般胃口,倒是放了心。
只是到了晚間,王永珠怎麼都不放心張婆子,非要跟她一起睡,要說說私房話。
宋重錦沒奈何,只得看著軟玉溫香的媳婦去了岳母的屋子。
看著一室的冷清,恨得只咬牙,雖然還不能圓房,可每天晚上能抱著軟軟的香香的媳婦,就算難過,那也是甜蜜的折磨。
這突然香噴噴的媳婦抱不到了,宋重錦也不敢記恨岳母啊,只能將這筆帳記在了顧子楷身上。
張婆子的屋裡,王永珠洗漱完,一上炕,就被張婆子給捂進了被子裡,將她的腳放在自己懷裡捂著,又拿手給王永珠渥手,一邊嘴上還嫌棄:“看看你這手,這腳都涼了,還在下面磨嘰啥?”
王永珠也不辯解,笑嘻嘻的順從著滾進張婆子的懷裡,看著張婆子一通忙活,將她給嚴嚴實實的裹緊了,只露出一個頭來。
“娘,有你真好!”王永珠忍不住道。
張婆子笑啐了她一口:“行了!就你嘴甜!早點睡吧!明兒一早還有大事等著咱們呢!”
王永珠就嬉皮笑臉的道:“娘,你放心,我好好養足精神!明日裡,我給娘當保鏢!去了顧家,誰要敢給娘臉色看,我就拿大白眼珠子白她!誰要是敢說不好聽的話,我就拿大耳光子扇她!誰要是敢動手,我就打斷他的腿!好不好?”
第一千兩百零六章 顧家
張婆子沒忍住,笑拍了王永珠一下,“你明兒給我老老實實的!你娘我又不是軟柿子,還能讓人隨便捏不成?那顧家又不是老虎窩,我看那顧家大夫人,看著也是和和氣氣的,就算真不認,他們這種人家最要臉面,難不成還要到處宣揚不成?”
王永珠先只顧著心疼張婆子了,倒是沒多想。
此刻聽張婆子這麼一說,回想起顧家大夫人的做派,還有顧子楷平日的為人處事,就能看出來,最起碼顧家大房還是通情達理,家風還算端正的。
再回想起顧子楷提起的顧家老夫人對顧家老爺子還有顧家三房么子的態度,這也是個明白人。
這麼一想,王永珠對顧家的排斥終於消散了些。
又忍不住撒嬌道:“娘,就算那顧家老夫人她們對您好,真心要認您回去,可您心裡還得最疼我!”
說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紅著臉鑽進張婆子懷裡不敢看張婆子的眼神。
張婆子聽了這話,又好氣又好笑,輕戳了王永珠的頭一下,好半天才緩緩的道:“放心吧!娘最疼你!”
似乎真怕王永珠擔心,張婆子這一夜都拍著王永珠的背,哄著她睡著了,這才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發了半夜的呆,才勉強睡去。
第二日一早,才吃了早飯,前頭高氏那邊就有人過來傳話,說是顧家大夫人讓顧子楷來下帖子,要請張婆子母女還有宋重錦一家三口過府做客去。
如今顧子楷就在前院等著,等著她們的回話呢。
這是昨天都說好的,王永珠也就爽快的跟讓傳話的人帶話過去,說還煩請顧家公子再稍等片刻,等他們收拾好了就去。
高氏聽了這回話,雖然不知道顧家為何對張婆子母女這般看重,還派了家中的公子親自來接,不過她也不會去追根究底。
而是痛快的吩咐下面的人,將馬車什麼的準備好,還順便讓管事的準備了一份禮,初次上門總不好空手。
一切都安排妥帖了,宋重錦先到前院去陪著顧子楷。
等母女二人打扮收拾妥當了,這才上了馬車,往顧府而來。
顧府是清貴世家,宅子所在的這一片,是朝中清貴文臣居住的地方,最是安靜不過。
這宅院據說頗有些年頭了,最開始不過是個三進的院子,後來慢慢的將周圍的院子都買了下來,到如今也頗具規模了。
顧家如今三房人家,分產不分家,大房顧長卿如今是顧家的主事人,分得的自然是中堂正院,前後大約五進跨院,還帶著旁邊幾個小院子。
二房顧長即分得了東邊的跨院,三房顧長印這邊得了西跨院。
平日裡這三房之間,在內院都有側門跟正院連線,也都在自己的院子裡靠街另外開了門,平日裡好行走。
因著二房顧長即下放,帶著妻子全氏一起去了,全氏只生了一個兒子,顧子杭,如今也娶妻生子,在戶部領六品主事一職,娶妻樓氏,孃家雖然不是什麼權貴之家,可樓家兄弟極多,人口旺盛,雖然都不過是中下等小吏,可卻也不可小覷。
樓氏跟顧子杭如今也就生了一個兒子,小名潤哥兒。小兩口夫妻和睦,樓氏也是頗為賢惠的女子,全氏跟著公爹去了任上,她每日就將顧家大夫人當成婆母一般,晨昏定省,從來不曾怠慢。
因著二房下放到位置頗遠,二房還有兩個未出嫁的閨女,也就留在了京城,由樓氏照看著。
外地到底不如京城繁華舒適,兩個女孩子又到了說親的年紀,這親事自然是說在京城靠譜,所以將兩個女孩子都留在了家裡,相看之事託付給了顧大夫人,讓她給掌眼把關,若是看到合適的,就先定下來。
大房二房關係一直不錯,二房上下都十分信重顧家大夫人,這兩個閨女的親事交給顧家大夫人,再也沒有不放心的。
顧家大夫人見二房樓氏雖然賢惠,可到底又要照顧夫君,看顧孩子,年初又診出有孕。
樓氏跟顧子杭成婚多年,膝下才有一個孩子,這麼多年沒開懷,這好不容懷上,就如同得了珍寶一般,生怕有個什麼閃失。
因此對兩個小姑子這邊,就有些顧不過來。
顧家大夫人看著不是個事,加上她只生養了一個閨女,早早的就嫁人了,如今,老大一家子外放,老二媳婦又是個能幹的,家裡的事情,如今一些家裡的日常小事都可以放手了,大夫人子需要在旁提點就是了。
她也是閒不住的性子,乾脆就將二房兩個姑娘給接了過來,平日裡帶在身邊教養,只等著今年杏花宴給她們相看,又還要照看樓氏的胎像,為這個,三房那邊沒少說酸話,顧家大夫人只不理他們。
對三房那邊,顧家大夫人心底厭惡,可到底還要念著顧家的名聲,只是將和三房那邊相連的側門,命心腹下人看得死死的,不準三房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過來。
三房那邊,沒事還好,就只在他們那邊的院子裡折騰,顧家大夫人也管不著,只讓人留心別讓那邊出大亂子就是了。
好在這三房雖然各種做妖,出妖蛾子,可到底膽子不算大,雖然不成材,經常弄些事情來噁心大房和二房,可好歹他們也幹不出那傷天害理的事情來。
用顧家老夫人的話說,三房真的是又慫又壞,窩裡橫那種!在家裡橫得跟螃蟹一樣,在外頭慫得跟小雞崽似的。
也因著只敢噁心家裡人,在外頭也沒有大大的惡名聲,頂多也就是人家嘀咕幾句,顧家三房真是不學無術,出了這樣一家子異類罷了。
也是因為三房怎麼鬧也沒鬧到外面去,顧家大老爺才容得下這三房這樣。
今日裡,顧家大房的下人,一個個都精神抖擻,上頭昨兒個發話下來了,今天要來貴客,都得打疊起精神來,要是出了什麼岔子,夫人可饒不了!
下人們還在猜測到底是什麼貴客,一大早,就讓楷少爺親自去接人去了?以顧家如今的地位,能使喚動楷少爺的,身份肯定不一般。
第一千兩百零七章 警惕
顧家主子們也都坐臥不安,顧家大老爺顧長卿一早上朝後,因著朝中今日無大事,那些參加春闈的舉子的試卷都已經批改完了,已經將卷子分出來甲、乙、丙、三等來,呈到了當今的案上。
如今就等當今的批覆了!早早的,他也就將公事給帶回到家中處理。
若是平日裡這些公事,看著雖然多,可真要處理,也不過半日的功夫。
今天,顧長卿看著桌案上的公文,半天都還沒動筆,只覺得靜不下心來。
好半日,他才從書桌下一個抽屜中,摸出一個小小的匣子來,匣子光滑可鑑,一看就是經常被人摩挲把玩的。
開啟匣子,裡面放著三個小小的泥塑童子,小小的兩個男童一左一右的牽著一個小女童,眉目如畫,一看就是兄妹,親親熱熱的牽著手。
他顫抖著手,將那三個童子取出,用手摩挲著那三個童子的後背,後背上刻著兩行小字,長卿,長媛、長即。
長媛兩個字已經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了。
好半天,顧長卿才幾不可聞的低嘆一聲:“小妹…”
前頭顧家大夫人正在一遍遍的交代管事的,一會子的茶水點心,一定要細緻。
又讓將中午的選單拿上來,她好好的再斟酌斟酌,看有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
一面又打發人去看顧子楷將人給接回來了沒。
不說別人,就是顧家大夫人身邊心腹管事的,跟著顧家大夫人這麼些年了,也就剛嫁進顧家的時候,這麼緊張過幾回。
這麼多年了,顧家大夫人主持的宴會無數,就算是招待皇親國戚,也從來都是輕描淡寫,從容不迫的。
今天這般失態,倒是難得一見。
顧家大夫人身邊,二兒媳安氏如今管著家裡的日常家務,一早就過來這邊等著了。
二房的樓氏,因著顧家大夫人照顧的好,如今懷相也穩當了,今日也出來了。
還有顧家二房的兩個閨女,顧子棠和顧子枚是一直跟在顧家大夫人身邊,昨兒個顧家大夫人跟家裡人商量,除了避開了顧家老夫人和顧家三房,其他的人都沒瞞著。
幾姑嫂看著顧家大夫人今天難得的失態,互相看了看,都不敢說話。
顧家這位姑太太被丟的事情,一直是顧家的忌諱。
幾個小輩之間,也就只有幾個男丁知道,至於娶回來的媳婦還有閨女,都不知情。
只知道家裡有個姑太太,很小就丟了,是顧家老夫人的一塊心病,都幾十年過去了,還每天祈禱這姑太太能找回來。
人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奢望,丟了幾十年了,若是運氣不好,說不定早就去了,哪裡還能找回來。
昨兒個聽顧家大夫人說那丟了幾十年的姑太太找到了,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甚至還有人心底暗自猜測,這不會是個陰謀吧?不然這都丟了幾十年了,怎麼可能找回來?
可是看顧家大老爺和顧家大夫人篤定的態度,她們也不敢說。
一夜沒睡好,一早上也都在顧家大夫人的房裡等著,都想看看,這個丟了幾十年的姑太太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尤其是看到顧家大夫人,將最疼愛的么子趕去接人,幾個本來還有幾分輕視之心的女眷,態度都鄭重了許多。
此刻,張婆子母女和宋重錦還沒到,顧家大夫人一心只在她們身上,有些神不守舍。
二兒媳安氏,和樓氏交換了一個眼神,又看了看兩個堂小姑子,本來想說點什麼,話到了嘴邊,到底嚥下去了。
她本是次子媳婦,按理說,這顧家也輪不到她管事,只不過是長嫂華氏跟隨長兄顧長欒去了任地。
顧家大夫人也不是個愛攬權的,才讓她上手。
安氏心中明白,她能管家也不過這幾年,等長嫂回來,她也就該交權了,可管家的這麼些年,嚐到了權利的滋味,怎麼捨得輕易放下?
因此格外的討好顧家大夫人,只希望到時候長兄一房回來,婆婆看在自己平日裡管事得力的份上,能對他們二房格外看待些。
這個家中,安氏嫁進來這麼些年,看得清楚明白。
顧家如今其他兩房不說,就大房這三兄弟裡,將來仕途,前程,其實大致都安排好了,只要不出格,順著這個安排,將來都會過得不錯。
顧家大房嫡長子顧長欒,早在前年就外放,如今正是江南富庶之地的知府,娶妻華氏,膝下也有兩子一女,按理說,他們本是嫡長子,就算外放,華氏也該留在家中侍奉公婆。
顧家大夫人不是那種挫磨噁心人的惡婆婆,並沒有說讓華氏留在家裡伺候她,或者讓華氏跟著兒子去上任,將孫子孫女留在手裡,轄制華氏。
她知道做人媳婦和做孃親的心,十分乾脆的讓大兒子一家都去了,反正家中還有老二一家,還有老么,也不愁沒人孝順。
華氏也是明白人,感激婆母這般大度,更是孝順,雖然在外頭,可逢年過節,那年禮都是厚厚的,還表示,若是顧長欒還繼續外放,等大兒子滿十歲後,就送他回來,接受顧家大老爺的教導,也替他們夫妻承歡膝下。
顧長欒只要不出錯,在外熬上幾年,等到回京,那就仕途平坦,他日未必不能位極人臣。
嫡次子顧長桓,在這一輩兄弟裡排行第三,娶的妻子,是他上峰之女,安氏。
安氏是個性子爽快的女子,本人也極為精明強幹,嫁過來後,和婆母,妯娌、姑嫂之間關係都頗為不錯。
雖然有些小心思,可也都是人之常情,並沒有失去分寸,因此顧家大夫人還頗為信重。
顧長桓如今是四品鴻臚寺卿,公事也就罷了,在家也板著臉,極為方正,一併家中的子侄都十分怕他。
顧子楷是么子,不僅父母疼愛,因著和幾個兄長年紀相差大,幾個兄長也都疼他。
顧家大夫人還生有一個女兒,顧長桐,早些年嫁給武安侯世子為妻,夫妻相敬如賓,日子也還算過得不錯。
顧家這樣的,在京城已經算是頂好的,門風清正之家了。
當初安氏和樓氏能嫁進顧家,也不知多少小姐妹羨慕嫉妒恨呢,尤其是顧家大夫人這個婆母,這般慈和,實在是難得。
女子嫁人,不就圖婆母慈和,夫君疼愛,子女孝順麼?
所以,對於這突然出現的姑太太,顧家兩位未出嫁的閨女還好,兩個做媳婦的,先警惕了起來。
就怕這認回來的姑太太,萬一是那不講理的,這又初認回來,老夫人,還有公爹,婆母,肯定都是滿心愧疚,肯定要多加容讓。
她們這做晚輩的,只怕到時候就遭殃了。
第一千兩百零八章 可算見到你了!
樓氏和安氏心裡還在打鼓,就聽到傳話的婆子一路小跑進來:“夫人,夫人,客人到了,客人到了…”
聽了這話,顧家大夫人哪裡還坐得住,立刻站起了起來,就往外迎接。
到了二門口,就看到王永珠扶著張婆子正慢慢走來,宋重錦則被顧子楷帶到前院去拜見顧家大老爺顧長卿去了。
顧家大夫人看到張婆子母女,忍不住就露出笑來,幾步上前。
王永珠就上前行禮,被顧家大夫人一把拉住了:“外面冷,咱們一家子骨肉,快進屋去。”
說著,一手抓著王永珠,一手拉著張婆子,先進了屋。
到了屋裡,先互相見禮,相互認過,這才分賓主坐下。
樓氏和安氏,還有顧子棠、顧子柔都驚詫的看著張婆子,眉眼間果然和顧家人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側面看,跟顧家老夫人有五六成相像。
本來大家都聽顧家大夫人說了,只說這姑太太流落在鄉下,可能有些禮數稍微有些粗疏些,可此刻見了,只覺得母女倆妝容得體,行止大方,哪裡像是從鄉下來的?
顧家大夫人只說了幾句話,就讓人去問顧老夫人得閒不得閒,說上次說過的在荊縣照顧過家裡楷哥兒的母女過府做客,要去給老夫人請安。
很快那婆子就回來說,老夫人現在正閒著,就等著客人過去呢。
顧家大夫人也就起身收拾了一下,帶著人,就往老夫人的院子裡去。
一路又怕張婆子和王永珠誤會緊張,一邊解釋一邊寬慰:“妹子,你們別多心,家裡老太太如今年歲已高,經不起大悲大喜。我這些日子已經在她耳朵邊唸叨了不少你們母女,她老人家還一直讓我有空的時候提點一下你們,說你們初來乍到的,恐怕好多事不懂,別被人看了笑話。”
張婆子只點點頭,沒說話。
顧家大夫人猶豫了一下又道:“妹子,一會進去後,你只做不知道,我來緩緩跟咱們家老太太說——”
張婆子點頭:“夫人放心,我知道的!”
說話間,就到了顧家老夫人住的院子,門口已經有婆子在等著了。
見到顧家大夫人,先行了禮,打量了兩眼張婆子母女,那婆子眼中就露出一點驚異之色來,驚疑不定的看了一眼顧家大夫人。
顧家大夫人只做沒看到,拉著人,就上了臺階。
門口的小丫頭一邊打簾子,一邊向屋裡通報:“老夫人,夫人帶著客人和奶奶姑娘們來了。”
裡頭一個有幾分蒼老,可還中氣十足的聲音:“快請進來。”
跟在顧家大夫人後面進了屋子,王永珠打量了一下,這顧家老夫人雖然年紀大了,可屋子裡卻收拾得頗有意趣。
並沒有老年人喜歡的那種沉悶的奢華,屋子裡暗沉沉的,薰著濃重的香那般。
反而屋子裡十分明亮,傢俱的顏色也不沉悶,也沒有薰香,只是隱約有檀香味時有時無的傳來,屋子裡角落裡,擺放著幾盆綠葉黃蕊的水仙,被屋子裡的熱氣蒸騰得,散發著陣陣的香味。
顧家老夫人坐在南邊靠著窗戶的炕上,窗戶不是用牛皮紙糊著,而是鑲嵌著透明的琉璃,難怪這屋裡看上去這般亮堂。
王永珠心裡頓時對顧家又多了一點了解,看著是清貴人家不起眼,可能用琉璃來鑲窗子,證明顧家也是家底頗豐。
再抬頭細看,那顧家老夫人歪在炕上的迎枕上,微微閉目,頭髮已經銀白了,雖然看得出來保養的不錯,可臉上也爬滿了皺紋,穿著一身深藍色壽字不斷的家常襖子,額頭上帶著抹額,正中間鑲嵌這一顆拇指頭大小的祖母綠寶石,手上還捏著一串佛珠,不停的轉動著。
顧家老夫人旁邊一個穿著打扮與她人不同的丫頭,正坐在腳踏上,捧著一本佛經在唸,聲音清脆,十分悅耳好聽。
見人進來,那丫頭十分知趣的站了起來,衝著顧家大夫人行了個禮,退到了一邊。
顧家老夫人聽到唸經書的聲音聽了,這才睜開眼睛,一雙眼睛雖然不太清亮了,可睜開的那瞬間,也能看得出來,這雙眼睛的主人十分精明。
顧家老夫人第一眼看到的自然是顧家大夫人,她們婆媳關係不錯,也就笑著道:“唸叨了那麼久,今兒個終於捨得將人請回家來帶給我老婆子——”
剩下的話,在看到顧家大夫人身後錯開一步的張婆子後,嘎然而止。
一雙本來半睜開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死死的盯著張婆子,眼睛裡訝異、驚喜、不置信各種情緒交錯在一起。
人本來是半靠在迎枕上的,一下子也坐了起來。
屋子裡的人都不敢說話,只拿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先前只是看著張婆子覺得有五六分像,可此刻兩人面對面站著,從側面看去,就有了七八分相似。
張婆子也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顧家老夫人,這就是自己的親孃?
就看到顧家老夫人眼圈慢慢的就紅了,渾身都開始顫抖,嘴巴張張合合的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妞妞?”
張婆子還沒反應過來,那顧家老夫人就從炕上連鞋子都來不及穿,以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身手和速度,跳下炕,幾步就衝到了張婆子面前,一把將張婆子給摟在了懷裡。
然後就是撕心裂肺的哭聲響起:“妞妞!你是孃的妞妞!孃的妞妞啊,娘可算見到你了!幾十年了,娘天天想你想得睡不著啊!娘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只等著將來閉了眼睛,到奈何橋頭等你,告訴你,娘對不住你啊!妞妞啊——”
這一聲聲的哭喊聲,只聽得在場的人人眼睛發酸,忍不住就滴下淚來。
張婆子如同傻了一般,被顧家老夫人摟在懷裡,也不知道如何反應,只愣愣的看著顧家老夫人,眼角兩行淚也不知不覺的順著臉頰就流了下來。
顧家老夫人也不管,只摟著張婆子哭,一聲長一身短的叫著妞妞,早就哭幹了的眼窩裡,兩行老淚潸然而下。
顧家大夫人見不是個事,這麼哭下去,只怕老夫人身子也受不了。
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勸道:“娘,這人都在您面前了,先別哭,別把妹子嚇到了!咱們坐下來,有話慢慢說。”
王永珠見張婆子的模樣,也擔心,也就上前想將張婆子給從顧家老夫人的懷裡拉出來。
誰知道,這一下居然還沒拉動,張婆子的兩隻胳膊,被顧家老夫人死死的抓著,在感覺到有人要將張婆子拉走後,還越發抓得緊了。
這力道,讓張婆子忍不住都疼得臉色一變。
第一千兩百零九章 重要的是將來
王永珠見張婆子臉上露出痛色來,忙鬆開手,不敢再試圖將人拉開,知道這是顧家老夫人心中激動,不好硬來,只得放柔了聲音也跟著勸:“老夫人,您且鬆開些,您手勁太大,將我娘都抓痛了。您放心,咱們不走,咱們到那邊坐著說話好不好?”
顧家老夫人只聽到說把她心愛的妞妞抓疼了,手下力道不由自主的就鬆了,一面伸手去揉剛才抓疼張婆子的地方,一面自責:“娘該死!抓痛孃的妞妞了,娘給妞妞揉揉,不疼了!一會子娘給妞妞做桂花糕吃,好不好?”
張婆子腦子嗡的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衝破了出來,她恍惚間,腦海裡閃過一副畫面,一個年輕的女人,也笑眯眯的這樣哄著自己:妞妞乖,聽話,娘給做糕吃,好不好?
她忍不住就顫巍巍的開口:“娘?”
顧家老夫人一頓,然後一把又將張婆子薅進懷裡,死死的摟著,一邊點頭一邊流淚,嘴裡還道:“哎!是娘!妞妞,是娘!”
張婆子也忍不住伸手回抱住顧家老夫人,兩人抱頭痛哭起來。
王永珠倒是放心了些,這哭出來就好,大喜大悲鬱積在心裡,倒容易憋出病來,這樣發洩出來,倒是無事了。
因此在顧家大夫人想上去勸解的時候,她還攔了一把:“大夫人,讓我娘和老夫人哭一場,將心裡的鬱氣散散。”
聽王永珠這麼說,顧家大夫人和安氏她們本來打算上前的腳步一頓,互相看了看,到底是沒上前去。
等著張婆子和顧家老夫人哭了一會,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顧家大夫人才上前,讓坐下慢慢說。
顧家老夫人生怕張婆子跑了,一隻手抓著張婆子的手腕不放,牽著她一起坐到炕上,這才步入正題。
雖然顧家老夫人是一眼就覺得張婆子是她的丟失的女兒,可到底事關重大,也免得將來有人說閒話,顧家大夫人又開口問了當初丟失的孩子的特徵,意思是當場驗證一下,眾目睽睽之下認回來,任誰將來也挑不出刺來。
屋裡都是女眷,也沒什麼避諱的。
王永珠想說點什麼,扭頭見張婆子似乎並不反對,也就閉口不言了。
顧家老夫人斷然道:“我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麼會不知道?這就是我的妞妞!我的妞妞這耳朵後面有顆硃砂痣,妞妞,你給她們看看——”
此言一出,除了顧家大夫人和王永珠,其他人都看向了張婆子。
張婆子愣了一下後,緩緩的轉過頭去,果然在她的耳後,一顆綠豆大小的硃砂痣,明晃晃的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這下是確認無疑了,顧家大夫人忍不住就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那顆提著的心,可算是放了下來。
顧家老夫人此刻理智也回來了,見顧家大夫人這般,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當下指著顧家大夫人,“你啊,你啊——”
顧家大夫人起身賠笑,又賠不是,只說是自己擔心出錯,怕老夫人空歡喜一場,所以才沒說,今日將人帶來,也是讓老夫人自己親自認回來云云。
顧家老夫人多年的夙願得償,哪裡還會生氣,高興還來不及呢。
又一疊聲的讓人將在家的顧大老爺顧長卿和三少爺顧子桓來認親。
那邊顧長卿和顧子桓已經見過了宋重錦,只不過粗粗考較了幾句,心裡也頗為滿意。
其餘的時間,也就是在問關於張婆子的事情。
宋重錦心中清楚,也不添油加醋,只實事求是的將張婆子的大半輩子的經歷略微說了幾句。
顧長卿和在場的都不是傻的,雖然只是寥寥幾句,可也能聽得出來,張婆子日子過得實在是艱難。
心中都有些慼慼然。
尤其是顧長卿,真是心如刀割。
聽到顧家老夫人那邊的人來叫他們去認親,就知道,這回是確認無疑了。
當即一貫方正的臉上都掛上了笑容,帶著兩個兒子和宋重錦往老夫人這邊來了。
進了屋,先重新認過親,又坐了下來。
顧家大夫人看看情形,已經將樓氏和安氏還有二房的兩個沒出嫁的閨女,都打發回去了。
屋裡剩下的就是張婆子母女,宋重錦,還有顧家男丁和兩位夫人。
這才又說起當年的事情來,雖然在猜測張婆子就是顧家血脈後,顧長卿已經派人去荊縣打聽情況了,可到底不如當事人說來清楚。
張婆子只輕描淡寫、三言兩語的就將自己這大半輩子的事情說清楚了。
當年自己被人收養,然後跟收養的人家斷絕關係,給人家當續絃,生養了四個兒子,一個閨女,去年嫁的男人死了,所以跟著閨女女婿上京城。
半句沒提自己這些年遭的罪,受的苦。
可越是如此,越是讓聽得人難受,誰都不是傻子。
好端端的,跟收養的人斷絕關係,好好的大閨女,卻要給人當續絃,生了四個兒子,老了卻只能跟著女兒女婿過活,這裡面的苦楚和煎熬,還用得著明說?
張婆子倒是淡定,她前半輩子都已經過去了,受得那些苦,就算說出來,還能時光迴轉不成?就算說出來能讓人同情,又能如何?
因此還能笑道:“這都是我的命,也怨不得別人!如今我跟著閨女女婿,也過上了好日子,享了他們的福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始作俑者都死了,就算是怨,又能如何?
這話說出來,顧家老夫人先受不住,摟著張婆子心肝寶貝的又大哭了一場。
顧長卿到底是男人,見自己孃親平日那麼精明的人,如今只顧著替妹子心疼委屈,又是自責,別的都顧不上。
他雖然也心疼,可也知道,過去自家妹子受得委屈已經找不回來了,重要的是將來!
這認回來,只是個開始,這妹子回來後,自然要將往日屬於她的榮光都替她找回來,將來要過得舒心暢意才是。
再說了,那未曾謀面的妹夫死了,如今妹妹跟著女兒和女婿,借住在衛國公府裡。
衛國公宋弘是個什麼人,他心裡不清楚?那就是利益至上的老狐狸。
自家找回妹子這事,肯定要昭告親朋故友,不會瞞著人,宋弘那老狐狸若是知道了自己妹子是他兒子的岳母,天知道會生出多少事來。
他心疼妹子,可是宋弘那個老狐狸,他卻並不想多打交道。
一來,顧家的女兒,哪裡有住在別人家的道理,二來,不說他娘,就是他,也想多跟妹子相處相處,好好補償補償她這些年受得苦。
妹子雖然守寡,年紀也大了,可若要是她還想再嫁,他這個做哥哥的,怎麼也得給妹子尋摸一樁好親事,老了也有個伴不是?
妹子受了大半輩子的苦,如今回來了,有他在,自家妹子以後都得是好日子!
轉眼間,顧家大老爺心裡就轉了無數念頭。
第一千兩百一十章 家宴
顧長卿見顧家老夫人好不容易停住了哭聲,才尋了機會,開口道:“既然妹妹找回來了,咱們尋個黃道吉日,開祠堂告訴列祖列宗,為妹妹正名。”
“也得告知親朋故友一聲,妹妹是咱們顧家正兒八經嫡出的姑奶奶。再收拾一個院子出來,妹妹這麼多年流落在外頭,如今好不容易找回來,一家人團聚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這話一說,顧家老夫人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連忙點頭,拉著張婆子的手:“你大哥說的很是,咱們一家子好不容易才能團聚,這就是你的家,你就在家裡住著,咱們娘倆也說說話。”
說完,看張婆子似乎有幾分拒絕的意思,頓時眼圈就紅了,“如今娘也不知道還有幾年能活,能在閉眼之前找回你,按理說也該知足了!可娘就想著,趁著還沒閉眼之前,能跟孃的妞妞多說說話……”
話說到這份上,張婆子那拒絕的話,就堵在了喉嚨口,只給王永珠使眼色。
王永珠正要開口,顧家大夫人就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站了起來,“想來妹子和娘也有一肚子話要說,如今這回來了,日子還長著呢,慢慢說也不遲。”
“這時候不早了,午飯已經備好了,要不咱們先入席,吃了飯再說如何?妹妹和外甥女還有外甥女婿都是第一次過門,也嚐嚐家裡的廚子合不合胃口,有什麼愛吃的,儘管說,咱們自家人,不要外道才是。”
好巧不巧的,就將王永珠的話給攔了下來。
王永珠無奈的和張婆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只得點頭應是。
席面是顧家大夫人安排好的,安氏被打發出去後,知道今兒這頓飯重要,也早就去廚房那邊督促著了。
這也算是個家宴,就都擺在了老夫人這邊的花廳裡,到底還有未出嫁的閨女,也就分了男女兩桌,中間只用屏風隔著。
顧家飲食一貫以養生清淡為要,因著顧家老夫人是荊縣人,家裡還一直備有會做幾道荊縣菜的廚子,知道張婆子和王永珠她們都是荊縣人,今日桌上,幾乎一半的菜都是荊縣那邊的風味。
分賓主坐下,張婆子一是客人,二來輩份也足夠,加上顧家老夫人拉著她,硬要張婆子坐在了她身邊。
還指著桌上的菜,問張婆子有沒有喜歡的?
顧家大夫人見婆母如今只滿心滿眼的都是找回來的小姑子,連外孫女都顧不上了,怕王永珠面上過不去,也就拉著王永珠坐在了自己身邊。
笑著道:“也不知道你們愛吃什麼,家裡也有個會做荊縣菜的廚子,只不過這些年了,也不知道還合不合你們胃口,想吃什麼,讓你嫂子給你佈菜!”
安氏和樓氏是媳婦,本就該伺候婆母用飯,雖然顧大夫人一貫不講究這個,可今兒個到底有客人,尤其還是姑太太一家。
因此兩人都十分識趣的站在顧家老夫人和顧家大夫人身邊,聽顧家大夫人這麼說,樓氏滿笑著看向王永珠:“表妹想吃什麼?要不要嚐嚐咱們家的這道福孫滿堂?”
王永珠抬頭看了樓氏一眼,愣了一下,忙擺手道:“表嫂有了身子的人,該好生歇著才是,我跟我娘都不習慣這個,想吃什麼,自己夾著才香甜。”
顧家大夫人和樓氏都一愣。
不過顧家大夫人立刻就道:“你王家表妹說的是,你是有了身子的人,該好生保養才是。以後咱們一家人,來往的日子盡有的,不用這般客氣。你們都坐下吧,又都不是外人,做這些子給誰看?”
安氏和樓氏也就一笑,告了罪坐到了下方。
顧子棠性格活潑,忍不住就開口問道:“王家表姐怎麼知道我嫂子有身子了?”
先前序齒,互相報過年齡,王永珠和顧子棠同年,只是大了一個月,因此顧子棠也得稱呼她表姐。
這話問得,桌上的人都看了過來,樓氏也十分好奇,她如今雖然胎坐穩了,可因為月份還淺,腰身什麼的也沒變化,誰能一眼就看的出來?
旁邊桌上的男人們聽了這邊的動靜,也都豎起了耳朵。
王永珠一笑,只說:“在荊縣的時候,翻看了幾本醫書,學了點皮毛。”
顧家人聽了一愣,顧家大夫人還好,只無聲的嘆了一口氣,拍拍王永珠的手道:“外甥女這隻翻看了幾本醫書,就能看出人是不是懷孕了,可見是個聰慧的!”
樓氏和安氏還有顧家兩姐妹也忙附和。
王永珠只覺得顧家這態度有幾分奇怪,雖然說是認了親,終究還有幾分生疏,想問,到底礙著張婆子這個親孃,也就將疑問吞了回去。
張婆子自然也看出來了顧家女眷態度奇怪,第一天認親,按理說,好歹也該收斂些。
可張婆子一片護女之心,忍不住就道:“可不是!我家珠兒最是聰明不過!不然,杜老太醫也不會收她做關門弟子!當時那還有京城的大官,什麼朱大人,陳大人都去參加了,還給我家珠兒見面禮了呢!”
這話一出,別人沒開口,顧家大老爺顧長卿先開口了,看著宋重錦:“可是前太醫院院正杜老太醫?”
宋重錦點點頭:“正是!杜老太醫也是荊縣人,告老還鄉到荊縣的時候,岳母大人病了,他老人家醫者仁心,救了岳母大人。”
“兩家也就認識了,後來,永珠一片孝心,想著跟他老人家學幾分醫術,以後也能多照顧岳母。”
“開始杜老太醫也不同意,後來見永珠孝心虔誠,也就答應將永珠帶在身邊,看永珠能學上幾分是幾分。”
“沒想到永珠在醫術上倒是有幾分天賦,老爺子他老人家也就動了愛才之心,收了永珠為關門弟子。”
“恰逢那一段時日,青州巡撫陳大人和朱浩然大人正好到荊縣公幹,和老爺子有舊,也就去坐了坐。”
宋重錦不急不緩的解釋。
話音一落,女眷這邊看著王永珠的眼神就不同了。
這如今世道,士農工商,郎中大夫自然是不被顧家這樣的清貴世家看在眼裡的,可若真是杜老太醫的關門弟子,那又不同了。
尤其是樓氏,看著王永珠的眼神都炙熱了幾分。
這可是太醫院院正的關門弟子,豈是那些普通坐館郎中能比?
尤其還是女子,多少婦人病,對著男郎中羞於出口,可同是女人,那就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顧家大夫人看著王永珠的眼神裡也多了幾分慈愛,這年紀大了,誰不喜歡孝順的孩子?
尤其聽這意思,這外甥女還是為了小姑子才學的醫,光這份心就難得了,更不用說,還真有幾分運氣和天份,能讓前太醫院院正收為關門弟子。
第一千兩百一十一章 豪氣沖天的見面禮
唯有顧家老夫人,聽了這話,第一反應就是,握著張婆子的手:“妞妞,你病了?是怎麼回事?如今好了沒?快,讓人拿你大哥的帖子去將太醫請來,給你再診診脈。”
“以後在家裡,每天給你熬上一碗燕窩粥,好好的補補身子,看你這樣子,這些年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張婆子一顆心,再是絕望無所謂了,可看了顧家老夫人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態度,也忍不住柔軟了下來。
語氣也柔和了幾分,搖頭道:“娘,你放心吧!當初有杜老爺子親自看診,哪裡有不好的?更不不用說,我那閨女和女婿,從我病了起,就親自照顧著。”
“我好了後,永珠又從杜老爺子那邊求了方子,天天親自燉藥膳,補了好幾個月呢!如今我這身子,比年輕的時候也不差什麼了。”
顧家老夫人一聽,也知道,這就算下帖子請了如今的太醫院院正杜小太醫,都是一家人,小太醫的醫術還是杜老太醫一手教出來的呢。
也只得罷了,到底還是不放心,囑咐身邊的貼身嬤嬤,吩咐去燉燕窩去,也是她做孃的一片心。
有了這個插曲,這午飯誰也沒心思吃,隨便的用過了,就讓人把席面撤了下去。
一家人坐著,端上茶來吃。
因著上午只顧著認親,顧家老夫人情緒有激動,都只顧著勸解去了。
此刻大家都冷靜了下來,顧家大夫人才讓人拿出見面禮來,招呼王永珠上前來,嘴裡還猶自道:“先前一團忙亂,只顧著高興了。倒是忘記了見面禮,外甥女第一次來,我這個做大舅母的,別的沒有,這一副項圈,還是當初大舅母在孃家做姑娘的時候戴的。”
“前些日子才送去新炸了,最適合你這樣的小姑娘帶!”說著,從旁邊的盤子裡拿出一個金晃晃沉甸甸的項圈來。
這項圈赤金打造,金翠輝煌,上面鑲嵌著各色的寶石,下面綴著一塊嬰兒巴掌大的極品羊脂白玉,十分的奢華,看上去只覺得貴氣十足。
要是用一個詞來形容這項圈,只能說豪氣沖天!
十分的豪!就王永珠前世今生見過的珠寶無數,這等土豪的的珠寶,也是少見。
一看就十分的貴重,王永珠哪裡好意思接受,忙擺手:“這實在太貴重了,舅母留著將來留給大姐姐也好,還是幾位外甥女也好。若是給我,實在是愧不敢受!”
顧家大夫人卻不由分說的將項圈戴在了王永珠的脖子上,“你只管放心收著,你大姐姐也好,你嫂子們也好,還是外甥女也好,我都另外有東西給,這是單給你的!你若不要,就是嫌棄舅母了!”
王永珠只得看向張婆子。
張婆子也被這項圈給晃花了眼,只得求助的看這顧家老夫人。
顧家老夫人拍拍張婆子的手,衝著王永珠微微一笑:“永珠是個好孩子,只管收下就是,你大舅母壓箱底的好東西還多著呢,她一貫手鬆,你們都多哄哄她,只漏幾樣,就夠給你們添妝了!”
說到這裡,她一頓,馬上才醒悟過來,一拍自己的腿:“瞧我這老糊塗,我說老大家的今兒個怎麼這麼大方,永珠這都成親了,這是補添妝禮呢!我這個做外祖母的,也不能小氣!”
說著一疊聲的就叫貼身嬤嬤拿鑰匙,將那放在櫃子裡的匣子給拿過來。
顧家老夫人這話一說出口,本來臉色有幾分訕訕然的安氏和兩個還沒出嫁的顧家小姑娘,這才知道,為啥顧家大夫人出手這麼大方。
要知道,顧家大夫人私房極厚,對晚輩也都十分大方,這麼些年來,不管是自己生的,還是二房的幾個孩子,從她手裡給出去的,雖然單件沒這項圈珍貴,可加起來,卻不比這項圈差什麼了。
顧家大夫人就笑:“娘這麼說來,我這個做舅母的就越發不能小氣了,見面禮歸見面禮,添妝改日舅母再給你補上!”
王永珠謝過了顧家大夫人,只說這就足夠貴重了,舅母的心意領了,別的東西就不用了。
說話間,那邊顧家老夫人身邊的嬤嬤已經將老夫人說的匣子給拿了過來,放在了桌上。
顧家老夫人摩挲了那匣子幾下,然後招手讓王永珠上前,連匣子都沒開啟,直接塞到她手裡:“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拿著,這是你外祖母給你的見面禮。今天這太突然了,外祖母也沒準備,等過兩日,外祖母收拾些好東西給你添妝!”
王永珠無法,只得道謝,眾目睽睽之下接了過來。
顧家大夫人見了,還笑:“如今這我們做外祖母,做舅母的都給了,老爺這做舅舅的也不能空手不是?”
顧長卿一手理著鬍鬚笑,一邊從懷裡摸出兩個盒子來,叫王永珠和宋重錦上前,一人給了一個,態度十分溫和:“你們都是好孩子,拿著玩吧!”
那邊張婆子見顧家這邊長輩都給了見面禮,還好她昨日也有準備,雖然不如顧家這邊珍貴,可也盡力了。
當下站起來,一面讓穀雨將自己交代的東西拿進來,一邊道:“我這個做姑母的,沒什麼好東西,一點小小心意,幾位哥兒姐兒別嫌棄簡薄。”
張婆子自家知道自家事,雖然靠著閨女做生意,手頭有些銀子,可那是閨女的錢。
上次宋弘說是賠禮的那些玉佩什麼的好東西,她知道價值後,忙忙的就收起來了,生怕不小心磕破了或者丟了,那可得心疼死。
昨兒個,她將自己所有的私房都翻撿了一遍,也挑出了幾樣好東西,當時覺得還不會失禮,此刻見了顧家人給的,自己親孃和親哥給的,都放在盒子裡,不用想就知道是好東西。
就說嫂子給的那個項圈,就不得了。
這麼一比,自家準備的東西,就有些拿不出手。
可張婆子一想,自己個的條件就這樣,總不能打腫臉充胖子,或者拿閨女和女婿的東西來補貼吧?
顧家給這麼貴重的見面禮,是彌補自己呢。
這麼一想,她也就穩當了。
將東西都拿出來,給樓氏,安氏還有兩個小姑娘的,都是鐲子,金釵之類的。
給顧子桓和顧子楷的就是一小袋子金子打造的小玩意。
這份見面禮,已經出乎了顧家人的意外了,幾個晚輩都恭敬的接過了東西,道了謝!
那邊顧家老夫人還替閨女心疼:“你這些年在外頭過得苦,還給這麼些東西做什麼?”
一面又道:“你放心,有娘呢,孃的東西將來都是你的!”
張婆子又是尷尬,又是感動,只得道:“娘,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了。您放心吧,您外孫女,外孫女婿孝順我了不少好東西,我手頭寬裕著呢。”
說著還怕顧家老夫人不相信,將裝見面禮的袋子攤開在桌上,給顧家老夫人看。
攤開來,都是些金子做的精巧玩意。
顧家老夫人此刻是張婆子說啥都對,也就笑呵呵的朝著桌上看去。
看到其中一樣後,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住了,“這東西,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她指著那其中一片金葉子。
第一千兩百一十二章 金葉子
張婆子拿起那片金葉子,這是她昨天答應到顧家來後,就將這片金葉子給找了出來。
畢竟這片金葉子,是當初唯一能跟自己身世有關係的東西,本是打算到了顧家後,將這金葉子拿出來的。
沒想到顧家人提都沒提這個東西,而是直接看胎記認人了,想來也是,這金葉子到底是死物,做不得數,加上這初初認親,張婆子也心情激盪,也給忘了。
因著這東西都放在一起,這攤在桌上,倒是被顧家老夫人給看到了。
只是,顧家老夫人這態度,這聲音,怎麼聽起來,這金葉子似乎還別有隱情?
張婆子頓時心裡咯噔一下,面上還穩得住,只道:“這金葉子是當初收養我的那家人說,是當初縫在我身上穿的衣服裡面的——”
聽了這話後,顧家大老爺顧長卿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和顧家大夫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顧家大夫人立刻就明白了,揮手示意樓氏和安氏帶著兩個沒成親的小姑娘下去了。
樓氏和安氏還有顧家兩個小姑娘心裡及時抓心撓肺想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可也不敢多留,俐落地起身行了禮,告辭出去了。
顧家大夫人又示意屋裡伺候的下人們都退了出去,然後讓心腹都在門口守著,不讓人接近。
王永珠看顧家這架勢,只怕是認親一事還有波折?
忙起身站到了張婆子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張婆子的手冰冷濡溼,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在王永珠站到她身後,抓住她的手後,似乎有了主心骨,緊繃的神經才略微放鬆了些。
勉強笑了一下,想說點什麼,被王永珠捏了一下手,示意她不要開口。
張婆子此刻心神都是亂的,知道閨女這麼示意肯定有她的道理,也就順從的閉口不言了。
王永珠上前一步,將張婆子手裡的金葉子接了過來,擋在了她的前面,態度十分客氣的問:“可是這金葉子有問題?”
顧長卿眼神複雜的看著那片金葉子,好一會才道:“這顧家的當年的恩怨,你們也都聽說了。這金葉子,是當初你外祖的大哥自己設計的圖案,因著太過精巧,一般銀樓還打造不出來,特意請京城最有名的九華銀樓的老師傅花費了一個月,才打造出不過三十來片。”
“因著這成本太高,所以這批金葉子交貨後,外祖父的大哥就再也沒有打造過,這批金葉子也就留在他手裡,等他去了後,當初他自己設計的圖稿,還有這金葉子,應該都隨著他下葬了,不應該外流才是。”
王永珠聽了這話,將手裡的金葉子遞給了顧長卿:“那還請顧大人仔細看看,是不是那批金葉子?”
顧長卿接過金葉子,聽了王永珠又將稱呼改成了顧大人,頓時苦笑:“你這孩子,你娘是我們顧家的人,確認無疑,我們只是看到這金葉子,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來。再者,這金葉子怎麼會在你娘身上?”
王永珠和張婆子,最開始都以為這金葉子,還有那被燒掉了銀票是顧家當初留給張婆子的,可聽顧長卿的這說法,倒像是那個死去的顧長卿的大伯?
顧家老夫人也從憤怒和怨恨中回過神來,見張婆子臉色不好,又自責起來,“妞妞,您別怕,娘是看到這金葉子,就想起那個害咱們母女分離的混蛋來!要不是她,你怎麼會受這些年的苦?”
張婆子勉強笑了笑,只是先前那認親的喜悅,終歸還是消散了一些,整個人也冷靜理智了下來。
這邊顧長卿就問,先前張婆子說的金葉子是縫在衣服裡是怎麼回事。
王永珠先問:“當初我娘走失的時候,你們可還記得她身上穿的衣服?”
顧家老夫人忙道:“記得記得,那時候是冬月,京裡送年貨到荊縣,我給妞妞剛做了一套梅紅的襖子,絮著厚厚的棉絮,領口還鑲了一圈白狐狸的皮,妞妞那天就穿著這個衣服。”
王永珠又看向張婆子:“娘,你還記得當初張家人抱你回去的時候,那件衣裳是什麼樣子的嗎?”
張婆子垂下眼瞼:“雖然我後來知道的時候,那衣服顏色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可依稀還記得帶著紅色,只是領口沒有毛。”
這到底是那麼多年的事情了,張家老倆口已經死了多年了,也無人可問了。
王永珠想了想,乾脆的道:“先前我娘沒告訴你們,怕你們擔心,既然這金葉子的事情說不清楚,有些事情也就沒必要瞞著了。”
說著將張婆子當初如何被張家兩口子抱回去,然後生病忘了以前,再到後來張家夫妻有了自己的孩子,如何挫磨張婆子,張婆子如何得知自己是被收養的,如何給自己爭了一條活路,給人當續絃的事情大略說了一遍。
顧家的人都聽傻了,先前聽張婆子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幾句,雖然知道她日子過得不好,可沒想到這麼悽慘。
一時顧家老夫人心痛如攪,摟著張婆子泣不成聲。
顧家其他人,也都雙目通紅。
王永珠只做沒看到,繼續說到了荊縣後,遇到了張秋菊,然後才發現了這金葉子。
後來他們如何設計了張秋菊一家,問了出來,當初張婆子穿著的襖子裡,不僅有金葉子,聽張秋菊的說法,應該是裡面還縫著銀票,只是那個時候張家人不知道,將那些都給燒了,只留下這僅有的一片金葉子。
聽完王永珠的說明,屋子裡除了顧家老夫人的哭泣聲,一片寂靜。
好半天,顧家大夫人才遲疑的道:“這麼說來,妹子這衣服裡的銀票和金葉子,只怕是當初大伯讓人縫在衣服裡的?”
剩下的話,看著顧家老夫人和自家老爺的臉色,她也不敢繼續說下去了。
顧家老夫人卻也聽明白了過來,嘶聲道:“那個畜生,害我閨女流落在外頭,就算是他讓人縫在衣服裡的又如何?難不成還要謝他有良心不成?”
“他若真有良心,也幹不出來這狠毒的事情來!他這分明是下了決心將我閨女丟在外頭,才給這銀票和金葉子,做都做了,還弄這麼一出來,噁心誰?”
一邊罵著,一邊流露出怨恨之色來。
第一千兩百一十三章 告辭
顧家大夫人知道自己這話是捅了婆母的肺管子,只低頭認錯:“是媳婦失言了。”
顧家大老爺,顧長卿看著手裡的金葉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當年的罪魁禍首已經死了多年了,他當初既然已經幹出了這麼喪心病狂的事情,就已經不在乎血緣親情了,又怎麼會在小妹的衣服裡放上這些東西?
是良心未泯?還是有其他的用意?
這一切都只有地下的那個已經化成塵土的人知道了。
這麼一鬧騰,本來高高興興的認親,此刻就有些說不出來的意味了。
王永珠看著張婆子坐臥不安的樣子,本是受害者,可是因為這片金葉子的緣故,倒是幾分尷尬了。
當即就提出告辭。
顧家老夫人哪裡肯放,抓著張婆子不撒手:“你們小兩口我不留,可妞妞怎麼也要留下來!好不容易找回來了,自然要跟我在一起才行!”
顧家大夫人也跟著勸說,只說不看別的,就看顧家老夫人這幾十年來的思女之心,好不容易盼得閨女回來了,再讓兩人分開,老人家心裡該多難受?不如就讓張婆子留在顧家,跟老夫人好好敘一下母女之情。
又保證,絕對不會讓張婆子受委屈,一應用度都比照老夫人的來,要是有什麼慣用的,她派人跟著到衛國公府取去。
王永珠看著顧家老夫人那眼巴巴的樣子,再回想張婆子剛才那緊繃的樣子,知道張婆子是看著無事,只怕這心裡一時還轉不過來。
若是留她在顧家,只怕她壓抑著自己,哄了顧家老夫人高興,自己卻憋出毛病來。
因此也格外懇切的道:“按理來說,今日剛認了親,大家都高興,不該提回去這掃興的話題。”
“只是我記著大舅舅和大舅母說過,咱們一家人,不用外道,因此也就有什麼說什麼。外祖母和我娘今日認親,本是喜事,只是也有些突然。不僅大舅舅和舅母要安排出認親的章程來,就是我們那邊,也得安排一二不是?”
“再來,既然認了親,咱們又都是在京城,以後常來常往是肯定的。等安排好了,就算要留著我娘在府裡常住著陪外祖母,我們肯定無二話。”
“只是今日,實在是太倉促了些——”說到這裡,王永珠衝顧家大夫人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你一邊,才小聲的道。
“再者,外祖母年歲已高,今兒個大悲大喜,實在對她老人家來說,衝擊太大。此刻看著還不顯,是因為那股心氣提著,時間越久,對她老人家的身體越是不好。若是留我娘在府裡,這一直保持著這種興奮狀態,恐怕對身體總是有些妨埃…”
“倒不如,讓我娘先跟著我們回去,大家都能冷靜一下。我娘現在看著無事,其實她心裡此刻恐怕也還沒回過神來,若是留在府裡,萬一說話不留神,衝撞了外祖母,豈不是傷了她們母女的情分?大舅母,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若是外祖母掛記,明兒個我再親自將我娘送過來陪她老人家如何?”
王永珠話都說到這個地步,顧家大夫人扭頭看了顧家老夫人的臉色,跟往日比起來,確實紅潤得有些過了,她不提醒自己還發現不了,只當顧家老夫人高興呢。
因此也略微冷靜了下來,再看王永珠的眼神,多了一點讚許,若真是老夫人因著認回小姑子太高興,有個什麼不妥,只怕大家心裡都有疙瘩,反倒不美。
顧家大夫人也是爽快的人,既然同意了王永珠的辦法,也就點點頭:“你說的很是,還是你這孩子心細,我到底是年紀大了,這一高興倒是忘記了這些。”
“大家以後都在京城住著,相處的日子還長著,也不在乎這一天半日的!行,我去勸勸你外祖母去,她老人家一會子要是說什麼不中聽的話,你也別見怪,咱們也體諒體諒她老人家的一片心。”
“大舅母說笑了,外祖母這是疼我娘,才這般捨不得,我替我娘高興還來不及呢!再那麼會見怪?”王永珠見顧家大夫人如此通情達理,心情也放鬆了些。
顧家大夫人上前,湊在老夫人身邊,好生勸了半日,才勉強說動得老夫人放了手,放手之前還逼著張婆子答應了明日一定再來才罷休。
張婆子只得答應了,一面就起身告辭。
顧家老夫人抹著眼淚,看著顧家大夫人和顧家大老爺還有顧子桓和顧子楷將人親自送出去,直到看不到張婆子的身影了,才被婆子和丫頭給扶著回了炕上躺著。
可哪裡躺得住,一會子就要身邊的婆子,收拾出好衣料,好首飾什麼的出來,要給她的妞妞做新衣裳,呆新首飾。
一會子又立逼著下頭人,將旁邊的廂房給收拾出來,要給妞妞佈置房間。
只使喚得丫頭婆子們,腳不沾地,忙成了一團。
這邊,顧家大夫人將人送到了二門口,下人早就將馬車已經趕到二門口等著了。
王永珠將張婆子送上馬車,回身又叮囑了一句:“大舅母一會子還是派人請太醫來,給外祖母診診脈,開一劑安神湯喝喝,別讓她老人家太興奮了!我明兒再帶娘過來給外祖母和大舅母請安。”
旁邊顧家大老爺,顧長卿聽了這一言片語,心念一轉,也就明白了,不由得問道:“可是你外祖母身子有什麼不妥?不若你給外祖母診脈也一樣?”
王永珠忙擺手:“大舅舅太看得起我了,我跟著師父學醫還不到一年,如今還在背醫書,紙上談兵的階段,學藝不精是萬萬不能給人看診的。只是想著外祖母年歲已高,大悲大喜有損心脈,讓請太醫來,也是預防萬一。”
“就算無事,就當請個平安脈,大家心裡也放心不是?我一會子回去後,打發人送上一瓶養心丸來,平日裡預備著,這是我師父的獨家秘藥,比外頭強些。若是外祖母不舒服,且讓太醫看過後,用溫水送服一丸就好了。”
王永珠細細的叮囑了一番,才告辭上了馬車。
宋重錦也跟著告辭,一家三口被顧家人目送著出了顧府。
這邊,顧家大夫人就吩咐顧子桓去拿了顧家大老爺的帖子,去請太醫來。
第一千兩百一十四章 有了新人忘舊人
顧家大老爺和大夫人送走了王永珠一家人,見顧子楷還跟著,顧家大夫人心疼么兒,直接道“你也跟著跑前跑後了一天了,累著了吧?也回去休息吧,明兒個還要你去接你姑母和表妹來家呢。”
顧子楷笑嘻嘻的湊到顧大夫人身邊,“娘,我不累!這找回了姑母,我是不是立了首功?您跟爹要怎麼賞我?”
顧家大夫人嗔怪的拍了一記顧子楷:“油嘴滑舌!你放心,你祖母和你老子記著你的功呢!”
那邊顧家大老爺一笑,輕踢了顧子楷一腳:“行了,別貧嘴了,跟著,去看看老太太去。”
顧子楷難得看到顧家大老爺這般輕鬆愜意的樣子,忍不住眼眶一熱,跟在兩人後頭,回到老夫人的院子裡。
原本顧子楷是老夫人的心頭寶,每次看到顧子楷,那都會喜笑顏開,今兒個,顧子楷進屋都半天了,老夫人都還沒注意到他。
眼見老夫人本來先前紅潤的臉頰,此刻卻顯得有些發白,還猶自強撐著,吩咐下人收拾屋子和東西。
顧子楷心中擔憂,又知道此刻老夫人是斷然不能硬勸的,只假裝委屈道:“老祖宗,您這是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了。姑母回來了,我就不是您的小心肝寶貝了嗎?”
到底是顧家老夫人這麼多年的開心果和心頭寶,顧家老夫人也忍不住就被逗得笑了,白了顧子楷一眼:“滿嘴胡沁,惹急了你老子拿板子打手板心,我可是再不管的。”
顧子楷就故意唉聲嘆氣,逗得顧家老夫人只得又解釋了一句:“你也別吃醋,我疼了你們兄弟,你老子這麼些年,連你都到了要娶媳婦的時候了,以後你有你媳婦疼你。你那姑母三歲就丟了,如今我也要疼疼她才好——”
一面說著,一面忍不住就揉了揉心口。
還不忘記扭頭囑咐顧家大夫人:“老大家的,一會你幫我看看,我想著把東廂房收拾出來,到時候給妞妞住,你看還有哪裡有不合適的地方?”
顧家大夫人本來聽了王永珠的叮囑,心中就一直擔心注意著,看到老夫人揉心口,臉色也不太好,立刻就關切的上前:“娘,您放心吧,有我在,這兩日就給小妹收拾出來,包管她住得舒舒服服的。您就別操心了,快躺著歇會,我看您臉色不太好,可是心口不舒服?”
顧長卿和顧子楷聽了,忙上前,一左一右攙扶著老夫人躺在炕上,擔憂的看著她的臉。
顧老夫人揉揉心口,笑道:“我這都是高興的,能看到妞妞找回來,我渾身都舒服。”
說著卻忍不住皺了下眉頭,又揉了揉心口。
顧子楷急了,跺跺腳:“老祖宗,您何苦瞞著我們?看看您的臉色?快歇會!一會子太醫就來了!”
還是顧家大夫人穩得住些,給老夫人倒了一杯溫茶,親自伺候老夫人喝了半盞,看她神色舒緩了些,這才略微放下心來。
顧長卿急忙喚人來,讓快去催催太醫去,看快到了沒。
顧子楷卻想著王永珠走之前叮囑的話,想著若是等王永珠那邊打發人送藥來,只怕天都要黑了。
急急忙忙的跟顧家大夫人道:“娘,我現在就去追表妹他們去,跟著她們回去取藥,免得耽誤了時間。”
顧家大老爺和顧家大夫人眼睛一亮,都點頭催顧子楷快去。
等顧子楷騎馬追上王永珠一行人,都已經是到了衛國公府門口了。
王永珠聽了顧子楷的話,也顧不得多說,忙回院子取了藥遞與了顧子楷,就催他快回去,若是老夫人情況無礙,就打發來個報個信,也免得她們掛心。
顧子楷點點頭接了藥,匆匆就騎馬回去了。
等他回家,太醫已經被顧子桓請來了,正在給顧家老夫人診脈,果然,太醫就說老夫人今日大喜大悲太過,大喜傷心,大悲傷肝,陰陽失調,氣血不周,還好發現的早,才有點苗頭,只需要吃藥細心保養就無事了。
不過還是特地叮囑,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這樣大喜大悲對老人家來說負擔過重,儘量還是讓老人家保持心境平和,不然這樣就怕將來次數多了,年紀大了又愛吃甜爛油膩的東西,容易中風。
聽了這話,顧家大老爺和大夫人臉色都變了。
倒是顧家老夫人卻不以為意:“本來就是老婆子,沒幾年好活了,該笑的時候不讓笑,該哭的時候不讓哭,這麼憋屈,還不如死了算了呢!”
顧家大老爺一聽這話,哪裡受得了,一面懇請老夫人千萬保重身子,一面又忙請太醫開方子。
一旁的顧大夫人也勸解顧老夫人:“娘,您可別這麼想,如今小妹剛找回來,您就是為了小妹,也得保重身體不是?”
正勸著,見顧子楷進來,忙問他取到藥了沒?
顧子楷忙將瓷瓶取出來,被顧家大老爺劈手奪了過去,遞給了太醫:“徐太醫,這是前太醫院正杜老爺子自制的養心丸,你看對症不對症?”
徐太醫一聽,眼睛一亮,接過瓶子,倒出一顆藥來放在掌心聞了聞,又掏出小刀來颳了一點藥丸粉末下來,送到嘴裡嚐了嚐,才讚許的點點頭:“這正是杜院正的獨門養心丸,這藥可是難得,也對老夫人的症狀,用溫水送服一丸就好,明日早晚再服用一丸也就是了。”
“我這藥方也不用開了,有這個藥就足夠了!”說著,將那藥瓶還與了顧家大老爺,拎著藥箱就要告辭。
顧家大老爺忙讓顧子桓去送太醫,一面就叫人送了溫水,親自服侍著老夫人吃了藥。
顧子桓送了太醫出去,像他們這樣的人家,每年都有給太醫年禮,不用單獨給診金,急忙轉回來。
顧家老夫人服了藥,已經沉沉睡著了,氣色也好了許多。
全家人這才放了心,叫婆子和丫頭小心看著,才都退了出來。
這邊顧子楷還記著王永珠的話,忙讓自己身邊的小廝去衛國公府送信,就說老夫人吃了杜老爺子的養心丸,已無大礙,睡下了。
第一千兩百一十五章 做夢也沒想過
這邊,顧家大夫人忍不住感慨一句,“這多虧了外甥女提醒,不然咱們家老太太這脾性,肯定也要忍著,真要發現,只怕老夫人就遭罪了。”
一家人也忍不住慶幸。
衛國公府邸這邊,王永珠和張婆子回來後,先讓張婆子回屋歇息,她去高氏那邊去謝了高氏的安排。
又陪著高氏說了幾句閒話。
高氏極會看人臉色,見王永珠似乎有心思,也就不多問,只讓王永珠回屋歇著去。
回到院子裡,張婆子哪裡真能躺得住,畢竟是親孃,雖然第一天相認,還有些生疏,可到底掛在心上,只在屋裡急得打轉。
等王永珠回來了,一把抓住王永珠的手:“閨女,那老夫人,不會有事吧?”
這話,張婆子問了一路,王永珠也不敢保證,只能盡力安慰,已經請太醫去了,後來顧子楷又取了藥回去,想來是無事的。
一直到了晚間,顧家那邊派人送信過來,張婆子三人才放下心來。
這折騰了一天,此刻一放心,都覺得又累又餓。
隨便用了晚飯,王永珠讓伺候的人都下去了,一家子坐在炕上,將今日在顧家收的見面禮都擺了出來。
除了顧家大夫人給的那個豪氣十足的項圈外,顧家老夫人給的那個盒子,一開啟,裡面是一盒子滿滿的珠翠,一看都非凡品。
還有顧家大老爺給的兩個盒子裡,是一對水色極佳的碧玉佩,躺在盒子裡,如同兩汪碧水一般,在燈光下泛著盈盈的光芒。
看著那半桌子珠光寶氣,王永珠忍不住道:“娘,這見面禮也太豐厚了,我這收著心裡發慌。”
可不是,這樣的厚禮,雖然是嫡親的外祖家,也令人咂舌。
當然,這也表明了顧家的態度,對於張婆子和王永珠她們一家,是真心想彌補,對她們好的。
三人誰都明白這個道理,所以看著這見面禮,就覺得更重了。
張婆子手指頭摩挲過那些珠寶,還有那個匣子,好半天才道:“給你們的就好生收著,這是你外祖母,還有舅舅和舅母的一片心意。我以往總覺得自己只怕這輩子都沒有這些母女、兄妹緣分了,沒想到了,這到老了,還能有見到親孃和親哥的一天。”
王永珠聽著這話裡有幾分傷感,忙上前抱住張婆子:“娘,這可是好事!我看那外祖母和大舅一家,對咱們一家那真是再好沒有了。不說這見面禮,就今兒個,一早就派表哥來接,午飯的安排也都打聽了咱們的口味,事事都是用心了的。”
“就衝著這份心,娘也該高興才是啊!”
張婆子自然是高興的,這麼多年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不被爹孃喜歡,不然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都無人來找自己。
可是今天終於她能告訴自己,自己也是被親孃和兄長們惦記了幾十年,從來不曾忘記的。
她也是自己親孃的小妞妞,是兄長的小妹,是親孃捧在手心的寶。
多年的心結散去,張婆子此刻神色輕鬆,嘴角上翹,神情裡帶著一點點開心和期望:“是啊,娘高興呢!娘做夢也沒想過,會有今天。”
王永珠聽了這話只覺得替張婆子心酸,當下道:“那娘覺得外祖母說的,接娘過去陪著她老人家,您怎麼看?”
張婆子猶豫了一下,能和親孃相處一些日子,她自然也是想的,只是到底放心不下閨女和女婿,“娘要是去了顧家,就留下你們倆在這府裡,娘可不放心。”
“娘,這個您放心,您替我們操心了這一輩子,如今就當去顧家散散心。您都照顧守著我們這麼多年來,也該陪陪外祖母她老人家了。更何況,咱們隔得這麼近,有什麼事情,讓人帶個話就行了,也耽誤不了事。”
“再者,這馬上春闈的榜單就要出來了,若是宋大哥高中了,國公爺那邊請封世子的摺子估計也就能批下來了。到時候宋大哥的位置就穩了,這府裡再鬧騰也不過是些小水花,翻不起大浪來。”
“娘就放心的去顧家去住著,等宋大哥這邊放榜了,我到時候也去顧家陪著娘住幾天,鬆快鬆快可好?”
宋重錦也跟著勸:“娘,您剛認回親人,畢竟多年未見,這情分也得相處著才有。再說外祖母年歲已高,您這麼多年不在外祖母身邊,如今回來了,也要寬慰寬慰她老人家,儘儘孝心不是?”
“更別說,外祖母好不容易找到娘,肯定要告知親朋好友,您要是還住在這國公府,只怕國公爺說不得會有什麼打算或者算計。這府裡到處都是他的眼睛,若真有心算計,只怕咱們防不勝防。”
“娘住到顧家去,有顧家人護著,就算國公爺想算計,也鞭長莫及。”
這話倒是大實話,先前顧長卿就含糊的跟宋重錦透露了這個意思。
宋重錦心知肚明顧長卿這話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也知道宋弘這個人,若知道了自己的岳母是顧家的嫡親女兒,又得顧家人的疼愛和愧疚,說不得真能借著這關係,利用上顧家給自己鋪路。
顧長卿的態度很明顯,對張婆子他們是愧疚,疼愛的,愛屋及烏,對於王永珠也是疼愛的。
可是對於他這個外甥女婿,只怕還多有考量。
宋重錦沒有借用顧家的勢力的意思,也是考慮到,岳母的真實身份暴露,住在宋家,恐怕真會給人可乘之機。
這若是放榜後,自己能高中,加上世子之位批覆下來,一時自己就會處在風口浪尖,這宋家的水也會越來越渾,到時候就危險了。
永珠的力氣和身手他不用太擔心,而且她的身份又是自己的妻子,有這個身份在,起碼宋家人要動手,也得斟酌一二。
張婆子到底隔了一層,宋家人對永珠下手可能會有所顧忌,可對張婆子只怕不會留手,說不得還要以此為突破口,針對他們。
要是張婆子有個什麼萬一,別說永珠了,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
宋重錦如今做事都是考慮周全,既然已經想到了,也能提前避免危險,就沒必要為了一些旁枝末節的理由,而放縱危險。
張婆子哪裡不知道這女婿和女兒勸自己去顧家去住,是為了自己好。
雖然有些捨不得,可她也不是那不識大體的,既然已經決定了,也就十分果決:“那行,今晚我就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到顧家去住。”
第一千兩百一十六章 安排
既然說定了,張婆子也不那婆婆媽媽的性子,當即就要進屋收拾行李。
王永珠真看到張婆子收拾行李,忙要跟宋重錦一起去幫忙,就聽到外頭宋弘那邊的人來,說國公爺要請宋重錦去說話。
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宋重錦知道宋弘那邊恐怕是看到今日顧子楷幾次上門,心裡猜疑,要叫他去問話呢。
這一出,倒讓王永珠本來還有幾分不捨的心,立刻就盡數給去了。
使個眼色,讓宋重錦跟著宋弘的人去了。
張婆子見屋裡只剩下母女兩人,這才拉著王永珠的手,小聲的道:“娘知道,你們要娘去顧家住,都是為了娘好。娘留在這府裡,只會給你們拖後腿,你那便宜公爹,看著如今好說話,可真要威脅到了他,只怕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顧家那邊,如今看著還好,到底如何,娘也剛好趁著住過去的機會,也留心看看。若真是好的,娘留在那邊,也是給你們留個退步,真有什麼,說不得那顧家還能看在孃的面上,給你們搭把手呢。”
“這要是在鄉下還好,娘還能給你們出個主意,搭把手。如今到了這城裡,娘卻好多事都幫不上忙,只能乾著急。天天呆在這後院裡頭,事事都受人轄制,處處都不方便。”
“娘早就嫌呆在這國公府裡憋屈,到了顧家,想必他們知道我是鄉下長大的,我看那大夫人倒是個性格好相與的,說不得還能出去逛逛去。這到了京城這麼些天了,還連京城長啥樣,娘都還不知道呢。”
王永珠聽了這話,頓生愧疚之情。
當初在七里墩也好,在荊縣也好,張婆子要出門就出門,還真沒受過拘束。
這到了京城後,因著住進了衛國公府,雖然高氏說,她們要是想出門,只需要說一聲,就能備好馬車接送。
可她們三人在這國公府裡一舉一動,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這要是天天出門去逛去,那些嘴碎的還不知道要傳出什麼話來。
倒是憋屈了張婆子了。
“娘,你放心去顧家住吧!只一條,您回顧家住,那是為了全母女、兄妹的情分。您只管盡您的心就是你,也別想著我們,或者借外祖母和大舅舅的歉疚之情,替我跟宋大哥求什麼。您只要顧好自己,在顧家好好的,我跟宋大哥就什麼都好了!”
王永珠知道張婆子的脾性,就擔心張婆子見到什麼好處或者被別人說動了,為了自己和宋重錦,找顧家要好處。
再多的歉疚之情只怕這樣也要消磨乾淨。
她和宋重錦的前程和想要的,自然由他們自己去爭,她只希望張婆子這苦了大半輩子,臨到老了,只需要好好享受孃家的關心和愛護就好。
張婆子聽了自家閨女這話,哪裡有不明白的?
手下收拾行李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回頭摸了一下王永珠的頭:“我閨女如今也大了,也知道心疼娘了。你放心吧,娘心裡有數呢!”
看著王永珠的眼神裡都是疼愛。
兩人合力將張婆子的東西收了個七七八八,雖然才到京城不過幾個月,張婆子也沒怎麼出門,因著高氏對宋重錦三人一貫的大方,月例給得也是上上等,倒也積攢了好幾個包裹的東西,有銀子,衣裳料子,有首飾,還有一些補品之類的。
看著這滿炕的包裹,張婆子自己都咂舌不已:“我滴個乖乖,這麼多東西啊!這平日裡沒知沒覺的,不曾想,這才到京城幾個月,娘這私房都豐厚了不少。難怪人家都說大戶人家的那丫頭,在府裡呆上幾年,將來出嫁,就能積攢出好幾百兩的嫁妝呢。”
王永珠被張婆子這話給逗笑了,將那貴重的,輕軟好帶的東西,給收拾到一邊,那些不太值錢的,笨重的都給放回櫃子裡:“這些粗笨的東西,不值錢的都放在家裡。日常穿的衣裳,慣用的就帶到顧家去,免得到時候用著不順手。“
“咱們用著放心的婆子和丫頭,如今就吳嬸子、丁嬸子和穀雨三個,穀雨年紀還小,給我留著,您將吳婆子和丁婆子都帶過去。有她們在,吳嬸子一貫是伺候您的,丁嬸子的手藝您吃著也順胃,我也不擔心您在那邊吃不慣了。“
一面又從懷裡掏出一疊小額的銀票,還有一荷包鼓鼓囊囊的碎銀子,專門放在一個木頭匣子裡:“這些都是五兩一張的銀票,數額不大,隨時都可以讓吳婆子出門兌成碎銀子或者銅錢。”
“到了顧家,再是外祖家,到底您手頭也要有銀子才不慌。您平日裡也別太捨不得,該打賞的就打賞,該花錢的時候就花錢。您閨女和女婿別的不說,供養您開銷那是綽綽有餘的!”
“您別替我省錢,您也知道的,我手頭還有銀子,再說那茶葉生意,這一年過去了,前些日子歷家九少就送信過來,說一年的賬目都彙總了,雖然是頭一年,可也略有盈餘。”
“還有那胭脂水粉鋪子,只要一開,這分紅的銀子也不會少。您只管放心的用,您閨女掙錢能供養得起您呢!”
“那顧家雖然外祖母和舅舅、舅媽,還有表兄嫂都是好的,可架不住下頭那些下人,這些世家中的家僕,最是眼空心大。娘您去顧家,是盡孝心的,可不是去打秋風的,別讓那些子小人把咱們看低了!”
張婆子只說不要,她還有私房,以前的開銷花用都是閨女支出,給她的月例和私房,從來未曾動用過。
就連這些見面禮,也都是閨女提前都準備好了,放在她這裡,隨便她取用。
她攢下的私房銀子,還真沒出開銷去。
“娘自己有銀子,不用你給!再說了,娘本來就是鄉下來的,自然比不得他們顧家有錢。何必打腫臉充胖子?難不成我給了賞錢,在她們眼裡,我就不是鄉下來的婆子了?”
“再說了,我閨女辛辛苦苦掙得錢,憑啥打賞給她們?她們伺候人,顧家又不是不發月錢?我也不要她們伺候,我一個鄉下婆子,用不著那麼多人服侍,帶吳嫂子過去給我做伴就行了。”
第一千兩百一十七章 不放心
“若那顧家的下人看不上我,我還倒給錢給她們?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那是她們是主子,還是你老孃我是主子?要是顧家下人都這樣,你老孃我先拿大耳瓜子扇了,再問上你外祖母和大舅母的臉,這就是京城裡的規矩?”
“當主子的還要被下人拿捏?討好她們不成?若真手頭太撒漫,人家豈不是當你娘是冤大頭?有事沒事的來娘面前晃討賞錢?有多少金山銀山夠這麼敗的?”張婆子眼睛一豎,十分不痛快的道。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對不住他們顧家,生怕他們養不活下人,幫著養活呢!我呸!你娘我才不當這人傻錢多的冤大頭呢!這些事情,你娘自有分寸,你就別操心了!”
說完,又不放心起王永珠來:“我說閨女啊,你就是心軟面嫩。你娘我來這國公府幾個月,別的沒看出來,倒是發現這主僕之間的關係,就跟當初在七里墩,娘跟你幾個哥哥和嫂子之間的關係差不多。”
“你強了,她們就弱了。你要是給了她們點好臉色,心疼她們一會子,倒是慣了她們,一個個的蹬鼻子上臉,把自己還當成個人物了!”
“當年,你娘收拾得你大哥和林氏那個賤人,不管心裡多不痛快,還得服服帖帖的聽話不是?後來娘心軟了些,家裡日子好過了,對他們也鬆了些,不就出了那些妖蛾子麼?”
“你那便宜婆婆,看著是個和善人,可管家這麼多年,那可不是靠著給下人打賞錢做到的。等娘去了顧家,你在這府裡,成日裡要和她打交道,你可得留心學學。”
“當然,你學她管家的手段就好了,可別學她那性子。好端端的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底下那些姨娘小老婆,好不好的,提腳賣了誰敢說什麼?非要憋屈自己,將那些小老婆倒是供得高高的,供得人家生兒育女了,她倒是孤零零一個,啥都沒落著,這不是缺心眼是什麼?”
“你要是敢學你那便宜婆婆這缺心眼,娘就是拼著讓你恨一輩子,也不能答應,知道嗎?”張婆子不放心的叮囑道。
王永珠哭笑不得,自己娘從哪裡能看出來,自己是高氏那樣的性子?
若將來宋重錦變心了,不說別的,立馬錘他一頓再合離。
若是宋重錦既不答應合離,又要有那花花心思,二話不說,打斷他的狗腿沒商量!
不過為了讓張婆子安心,還得滿口子答應:“娘,您放心!你閨女我又不傻!才不會做這樣的糊塗事呢!您就放心吧!”
看著張婆子不放心的眼神,只得又立下無數保證來。
好不容易哄得張婆子放心了,王永珠才叫吳婆子進來交待她,讓她回去也收拾收拾,明兒一早就跟這張婆子到顧家去。
“吳嬸子,這去了顧家,我娘就交給你了!你去了那邊府裡,別的一概不管,只守著我娘就是了,除了我孃的話,別人的話一概不用聽。”
“若是顧家有怠慢我孃的地方,你立刻偷偷叫人送信過來,我會派大壯兄弟倆,輪流每天去顧家的後門侯著,有是什麼事情找他們就是了。”
吳婆子聽了,拍著胸脯保證,每日裡絕對不離開張婆子左右,一定好好照顧老太太。
王永珠叮囑完,示意吳婆子去收拾東西,自己又去安排其他的事情,還得給外頭的楊宗保遞個信,告訴他這事,順便也要他安排兩個人,到顧家外頭去,有什麼事情,也好有個後手。
安頓好了一切,又將吳婆子喊去,私底下囑咐了幾句話,才放吳婆子出來。
等她忙完一切,都洗漱上炕了,宋重錦才帶著一身涼氣回來。
臉色黑沉沉的,先在薰籠上烘暖和了手,又梳洗了一番,換了家常的衣裳也上了炕,才跟王永珠小聲的說起宋弘叫他過去的事情。
宋弘是聽到下面的人來報,說今兒一早顧家的么子顧子楷就親自來接老大兩口子,還有他那個岳母,一起去顧家做客。
開始還沒當回事,他也曾聽高氏說過,說顧家大夫人似乎對張婆子母女格外的優待,還以為是看在顧子楷在荊縣得到張婆子母女照顧的原因。
可後來他們都回來了,顧子楷還追著上門,據說是神色著急難看,又跟著進院子不知道拿了什麼東西,倒是急切的趕回去了。
到了晚上,又打發了小廝來,跟宋重錦說了會子話,因為是在院子中間,聲音又壓得很低,只模模糊糊的聽到,“……已經好了……不用牽掛……明日再來接…”幾句。
宋弘才起了疑心,這顧子楷和自家老大關係再好,可這女眷交往,也沒有這樣,才回來就定下第二日邀約的。
再聯想起顧家大夫人對張婆子母女的態度,宋弘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自己這個兒子,如今看著倒是乖順聽話,可宋弘知道,他可不是個省心的,說不定私底下就在謀劃著什麼呢。
這不,叫了宋重錦過來,不管自己怎麼拐彎抹角的問他,關於顧家的情況,他和顧子楷之間的關係,和顧家的關係。
這臭小子,只一問搖頭三不知,要不就顧左右而言其他,一句老實話沒有。
只說自己被顧家大老爺留在前頭考較文章,後面的事情一概不知。
什麼顧子楷跟進院子裡,只停留了一會就立馬走了,原是聽說王永珠是杜老爺子的關門弟子,來替家裡的老太太求藥的。
又說王永珠將藥給了,顧子楷就走了,可能是不放心,所以才說要明日接王永珠去顧府裡再給老太太摸摸脈吧。
這解釋倒是合情合理,可宋弘就覺得宋重錦這話裡水分太多,隱瞞了很重要的東西。
到底這是自己兒子,不是自己的敵人,真不說,宋弘也沒法子,總不能嚴刑逼供吧?
再看看天色,知道時候不早了,再問也問不出個什麼來,也就只能嘆嘆氣,讓宋重錦退下回來休息了。
宋重錦裹著被子,冷聲道:“事不宜遲,等明天一早就將娘送到顧家去。你幫娘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吧?”
王永珠點點頭,心裡都明白,可還是有些難受。
宋重錦拍拍王永珠的肩膀:“你別怕,不是還有我麼?若是捨不得娘,你沒事的時候,就去顧家陪著娘,誰敢說你不成?只怕到時候,就算你不去,我那便宜爹還要催著你去呢,到時候和娘見面的日子盡有的。”
王永珠一想宋重錦說的話,還真是這樣,那滿腔離別捨不得之情還真消散了幾分。
第一千兩百一十八章 一團和氣
一夜無話,第二日一早果然顧子楷就又親自駕著來接人了。
有了昨日宋重錦在宋弘面前說的送藥和今日要去給顧家老太太摸脈,倒也沒人多想。
更何況張婆子的東西,昨天經過王永珠的精簡,也就兩個包裹,讓吳婆子揹著人,趁人不注意,就給塞到馬車上了。
用了早飯,王永珠陪著張婆子上了馬車,顧子楷在一旁守護著,一路徑直就去了顧家。
留下宋重錦看家。
果不其然,沒一會,高氏就派人來問,要不要用車,什麼時候去接張婆子母女。
宋重錦只說不用,等忙完,顧家自然會派人送回來的。
高氏那邊的人得了訊息,這才回去稟告了。
這邊王永珠和張婆子到了顧家,顧家大夫人迎了出來,看到張婆子身後跟著一個婆子,手裡還拎著幾個包裹,忙吩咐人將那些包裹都接過來,讓小心的送到老夫人對院子裡去。
一面就拉著張婆子的手:“小妹,你能搬過來住陪著娘,可真是太好不過了。昨兒個連夜,娘就吩咐著把你要住的屋子給收出來了,你且先住下,要是有什麼不合意的,咱們再慢慢改。”
說著,一群人簇擁著,就到了顧家老夫人的院子裡,老夫人已經眼巴巴的在等著了。
先見幾個下人,捧著幾個包裹進來,說是姑太太的東西,老夫人那提了一夜的心,終於放回到了肚子裡。
等顧家大夫人帶著人進院子的時候,老夫人正在東廂房門口,指揮著下人們對裡面的陳設做最後的調整,一時嫌棄那寶石盆景不好,一時又覺得那帳幔太素淨了,指使得下人們團團轉。
下人們這麼冷的天,一個個都累出來一頭的汗。
看到張婆子到了,顧家老夫人立拉著她去屋裡看,直言有不喜歡的就提出來,立刻就給換了。
張婆子和王永珠看著這東廂房,三間敞亮的屋子,屋子裡溫暖如春,靠著牆的博古架上,擺放著各色珍玩。
左邊是臥室,右邊是起居室,平日裡活動都在這屋裡。
臥室裡擺放著一張拔步床,雕刻精美,掛著銀紅色的撒花帳,床前還懸著幾個做工精美的香囊,散發著幽幽的香氣。
床上鋪著厚厚的被褥,薰得噴香撲鼻。
還有精巧的梳妝檯,鑲嵌著一面水銀鏡,照得人纖豪必現,梳妝盒半散開著,露出裡面滿滿的首飾來。
臺子上擺滿了各色頭油,胭脂水粉,比起最上等人家貴女的繡房也毫不遜色。
張婆子眼睛都看花了,看什麼都好,尤其是那面鏡子,照得人清楚得臉上的汗毛皺紋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比那什麼銅鏡好多了。
那邊起居室那邊,還連著一個浴室,裡面放著浴桶,還有各色洗漱用品,一應俱全。
要說這屋子什麼都好,就一樣,實在像是個十七八的大姑娘的房間,她都這麼大年紀了,還住在這麼粉嫩的房間裡,自己都覺得有些不自在。
本來想說點什麼,可回頭看著顧家老夫人期盼表演的眼神,張婆子艱難的將意見都給吞了回去,算了算了,不過是屋子,怎麼不是住?
就當她老了也要俏上一回也就是了!
因此在顧家老夫人的眼神下,只點頭說好:“這屋子收拾得只怕神仙也能住得了,我再沒有不滿意的。勞娘和大嫂子為我費心了!”
張婆子不是那不知事的,這自家娘雖然是老夫人,可看這顧家都是大嫂子當家作主呢。
自己娘這麼大張旗鼓的給自己收拾屋子,顧家大夫人作為當家夫人,自然是她出力的多。
自己又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既然要在顧家長住下去,該處好的關係還得處好不是?
顧家大夫人忙活了一場,自己若是連謝都不謝一句,豈不是太託大了?
果然,張婆子這話一說出來,顧家大夫人臉上的笑就更真心了。
她嫁到顧家來,這麼多年,婆婆慈愛,夫君疼惜,子女都孝順,因此她愛屋及烏,對顧家的人都頗為照顧,尤其是夫君和婆婆掛在心上大半輩子的小姑子,這般遭遇,她也是心疼不已。
接張婆子來家裡住,一是為了安婆婆和夫君的心,二來也是跟張婆子雖然相處不多,可也看得出來,雖然這小姑子看著潑辣,腦子卻清楚的很。
性格潑辣不要緊,千人千面,腦子清楚卻是最重要的。
若是個腦子不清楚的,仗著這麼多年婆婆和夫君的愧疚做妖怎麼辦?
因此,她先跟張婆子母女接觸了一番後,才放下一半的心來。
此刻聽了張婆子這話,就更是對張婆子這個小姑子多了幾分真心,誰不希望自己做的事情,能得到別人的感謝呢?
顧家大夫人笑盈盈的就開口:“咱們一家人,且莫說這些外道的話。這本就是妹子你的家,自己家裡住著,有什麼需用的只管開口,別不好意思。”
張婆子該圓滑的時候,也是十分會說話的:“大嫂子這般細心,什麼都準備了,色色都是齊備的,這裡面還有好些東西我連見都沒見過呢。這麼些東西,我都不知道用到什麼時候去呢,再沒有需用的了。”
姑嫂兩人語笑嫣嫣,一團和氣。
看在顧家老太太眼裡,就十分的欣慰,也在一旁道:“你這大嫂子,最是細心孝順,這麼些年,她孝順我比你大哥還多些,也幸虧有她一直開解我,不然這麼些年來,我只怕都熬不到今天了——”
一時張婆子又鄭重謝過顧家大夫人。
顧家大夫人並不居功,只說是為人媳婦的本份。
婆媳姑嫂那真是極為和諧。
王永珠冷眼看了這半日,才漸漸放下心來。
這顧家大夫人通情達理,又十分豁達,那顧家老太太也是個精明的老太太。
自家娘只要不踩她們的底線,這在顧家的日子會十分安穩舒服。
看了這張婆子的屋子,又移步出來,顧家老夫人就順嘴問了一句,帶了幾個人來伺候?又說以後這些人的月錢就在顧家領好了。
聽張婆子說只帶了一個婆子,頓時眼圈就紅了,自家妞妞,居然能使喚的只有一個婆子,這哪裡像是顧家的千金氣派?
第一千兩百一十九章 一身冷汗
頓時就要將自己身邊最貼身的嬤嬤指給張婆子,又要將身邊貼身的大丫鬟也要給張婆子。
張婆子連忙拒絕:“娘,我用不著那麼多人伺候。以前沒人伺候,我都過了幾十年,如今這婆子還是託著我家珠兒的福,非要買給我使喚的,有她一個就夠了,我哪裡用得著人伺候?”
“在那國公府裡,也是分了一大堆丫頭婆子過去,一個人恨不得七八人圍著,十幾隻眼睛盯著,你一動就一窩蜂的圍上來,知道的是伺候人的,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要上來搶錢呢!”
“說是要伺候我穿衣裳,洗臉,我又不是沒手沒腳,就算是要人伺候,一個人就能幹得來了,哪裡用得上這麼些人?一個個就幹那麼點子活,穿得跟主子小姐一樣,下頭還有小丫頭伺候她們。”
“吃得也不比主子差,一個個比主子還有派頭,又還給她們發月錢,逢年過節的還打賞,這哪裡是讓下人來伺候自己,這是上輩子欠了她們銀子,這輩子還債呢!因著這個,我將那邊國公府裡的人能退的都退回去了,不能退的,都讓我趕去掃院子、劈柴、種菜去了!反正不能養著她們吃白飯!”
“我就是這麼個脾氣,就算娘將人給我,我也沒有使喚她們的地方,豈不是浪費了?更何況這些人都是娘使喚順手的老人,若是給了我,再找人來伺候娘,豈不是不順手?”
“總不能因為我剛回來,就讓娘連個合心意的丫頭婆子都沒有了吧?娘也不用擔心我,我跟娘住在一個院子裡,真有什麼事情,吩咐一聲,莫非她們還敢不聽我使喚不成?”
“所以真不用給我安排下人,我蹭著娘院子裡的人用用就好了!”
聽了這話,顧家老夫人哭笑不得,一面又心疼自家閨女受了苦,一面見自家閨女這般不樂意,也不願違逆了她的意思。
顧家大夫人卻聽得臉色變了變,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她從小長大的氛圍,看到的一切,誰不是丫鬟婆子圍著長大的,門第越高,那主子身邊伺候的人就越多。
一直都是這麼長大,身邊手帕交小姐們都過著這樣的日子,嫁到顧家來後,更是如此。
尤其是這些年來,顧家人丁還算興旺,除了三房那邊子嗣略微單薄些外,她們大房和二房下一輩都好幾個呢。
如今這年紀都大了,三個哥兒都成了親,又嫁了兩個閨女,家中還有兩個哥兒沒娶妻,兩個姐兒沒嫁。
這些年的開銷也是一年比一年多,人口多了,伺候的人也多了,加上兒媳婦嫁進來,也帶了陪房家人的,一代代的,下人也生兒育女。
下人的子女們長大了,都念著在府裡的好處,不願意出去,想著法子的想讓自家的孩子進府裡來領差事。
本來位置就那麼多,可這等著差事的人太多了,她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來求情說好話的,都是跟在自己身邊的老人,也不好折了面子。
這麼些年來,為了安置這些下人的子女,她也在府裡多增添了好多位置。
不說別的,就每個主子身邊,伺候的人都多了好幾個,更不用說什麼打掃的,做粗活的。
這幾年每年開銷下人的月錢,還有各色開支,都不是一筆小數目。
以往還不覺得,因著她陪嫁豐厚,自己又頗有理財手段,顧家的產業也頗豐,雖然開銷看著一年比一年多些,她也沒有多想。
今天聽張婆子這麼一說,顧家大夫人卻聽了進去,順著那話想去,這豈不是顧家男人在外頭拼死拼活的做事,她身為當家主母努力打理庶務,每年掙下的這些銀子,倒是養了這些下人不成?
想想如今沒出閣的兩個姑娘,身邊大丫鬟就四個,二等丫頭六個,三等小丫頭八個,還不算打掃的婆子,奶嬤嬤,教導規矩的嬤嬤。
一個小院子裡,一個主子,伺候的人就有二三十號人。
更不用說那成了親的小主子,除了這些配備,還有成親的媳婦帶進來的陪房,尤其是兒子,每人身邊還多四個小廝,外頭還有跑腿的長隨。
這麼一算,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顧家大夫人忍不住後背冒了一層冷汗。
不過顧家大夫人到底心思沉穩,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一點不見異色,還笑著道:“既然如此,也就依了妹子,只是到底一個人伺候,恐怕也有些不湊手。”
“若是妹子不嫌棄,我送妹子一個嬤嬤,是當初教養過我的嬤嬤,因著家中無人,我也曾答應奉養她。為人再和氣不過,不如叫她過來,別的不說,這府裡的事情,她大多知道的,讓她指點指點妹子帶過來的那個婆子,等那婆子熟悉了咱們家,我再讓她回去我那邊。這樣可好?”
這是怕張婆子帶來的下人,不熟悉顧家,也擔心老夫人院子裡的人一時沒看顧好,委屈了張婆子。
送一個人來,調教一下吳婆子,等吳婆子熟悉顧家後,再回去。
也是表明自己並沒有往張婆子和顧家老太太院子裡插人手的意思。
大家都聽明白了,張婆子也就不再推遲了,十分坦蕩的點頭接受了:“嫂子這樣安排最好不過了!先謝過嫂子了!”
說了幾句話,看時候,顧家大夫人就吩咐擺飯,又讓人去請樓氏、安氏還有兩個侄女來吃飯。
這去請的人還沒來,倒是聽到院子門口一陣喧譁,像是有什麼人在爭吵。
王永珠耳朵尖,就聽到有個女聲十分尖利:“你們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擋在門口坐什麼?還不讓開?我要去見老太太!我倒要問問,這家裡來客人了,怎麼就瞞著我們三房?莫非是見不得人不成?”
“好哇,都欺負我們三房沒人是不是?當家的,你聽聽,你看看啊,這就是你們顧家人啊!一個個嘴上說的好聽,什麼都是一家人!這哪裡拿咱們當一家人?有點事情,瞞得死死的,生怕咱們知道了!”
“今兒個我還非要看看,這到底是來的哪門子的打秋風的客人?要不要臉了?昨兒個來了,想是見了我們顧家的好,今兒個還拖家帶口袋,把行李都給搬來了?莫非是要在我們顧家常住不成?”
第一千兩百二十章 三房
一聽這語氣,王永珠就猜到了,這恐怕就是那顧家三夫人,自己那三舅母?
昨天聽顧家大夫人也都介紹過來,這三舅舅叫顧長印,娶得是個金姓商戶之女,本是京城一家二流商戶的女兒,雖然沒讀什麼書,也就勉強識得幾個字,可生得一副如花似玉的好容貌。
在踏春的時候,偶遇了顧長印,兩人一見鍾情。
顧長印回來後,就茶不思飯不想的一心惦記那金家的女兒,當時他還是大房唯一的子嗣,大夫人一貫的溺愛,開始還不同意,架不住顧長印撒潑打滾絕食的鬧著,非金家女兒不娶,也就鬆了口。
那金家的女兒嫁給顧長印後,倒是夫妻相得,臭味相投。
金家女高嫁進顧家後,開始還有幾分謹慎小心,可架不住顧長印是個為愛痴狂的,娶了金家女後,那真是如珠似寶,跟鬼迷了心竅一般,事事都將金家女放在第一位,真是要星星不給月亮,捧得高高的。
金家女也是個順竿爬的,見顧長印對她千依百順,也就漸漸的拿起喬來。
本來該晨昏定省,殷勤服侍大房夫人這個嫡婆婆的,可她偏偏拿張做致的,今兒喊頭疼,明兒個心口悶,變著花樣的偷懶不去給婆婆請安。
大房夫人難得叫她伺候用一回飯,回到房裡,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顧長印一問,還支支吾吾的好像要遮掩些什麼,然後總是不經意的讓顧長印看到她被燙紅的手指頭,撞青的膝蓋。
再不,就有金氏的貼身丫鬟,總是會一副忍無可忍,替她家姑娘喊冤抱不平的架勢,說她姑娘如何如何委屈。
顧長印一貫沒腦子,愛之慾其生,恨之慾其死,心中如今最愛重金氏,那自然滿心滿眼都是她。
顧家老爺子的大哥去的早,大夫人刻意養歪,這顧長印一貫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脾氣,聽說自己心愛的女人受了這般委屈,哪裡還忍得住。
沒頭沒腦的跑到嫡母面前一頓發作,說嫡母不慈,故意為難金氏,又威脅嫡母,說若是再這般為難金氏,別怪他不客氣,將來可不會贍養嫡母。
把那嫡母給氣了個倒仰,從此再也不讓金氏在面前晃悠了。
有了顧長印這個棒槌為金氏兜底,金氏越發的就張狂起來,仗著她能拿捏顧長印,先是壓倒了嫡母,慢慢的,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還想著長房的身份,對著顧家老爺子這一房指手畫腳起來。
顧家老夫人先前不知道這顧長印是自己的么兒,只想著因為他,自己的女兒和兒子丟的丟,死的死,雖然說理智提醒自己不該遷怒他。
可終究心底是厭惡的,這金氏居然還想對著隔房的長輩指手畫腳,顧家老夫人能讓她得逞?
毫不留情的當眾讓金氏出了個醜,就差沒指著鼻子讓金氏滾了。
金氏嫁進顧家後,哪裡受過這樣的氣,回去就尋死覓活的鬧個不休。
鬧得顧長印心肝都是疼的,不管不顧的跑到顧家老夫人面前要替金氏討個公道,被顧家老夫人一巴掌給扇傻了,不僅如此,顧家老夫人還撂下話,若是再這樣目無尊長,她可不是那好脾氣的大嫂,好不好的,先打上一頓再到顧老太爺面前討個說法去。
顧長印和金氏踢了鐵板,才知道這顧家也不是人人都如同他們長房的夫人那麼好說話的,也就安分了些時日。
後來金氏也看出來了,只要他們倆口子不去三房作死,不管他們怎麼在大房折騰,都無人管他們,也就關起門來,在大房裡耀武揚威。
沒曾想,等顧家大房夫人去世之前,爆出那驚天秘密來,大家都傻了。
尤其是顧長印和金氏,以前還是隔房的嬸子,都能抽他們沒商量,這真成了人家生的兒子,那豈不是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兩口子在大房好日子過了這麼些年,哪裡肯去給三房當兒子,低聲下氣去?
更何況,這如今顧長印順理成章的接手了當年顧家大房大老爺留下的私房,也早就將顧家當作他的囊中之物了。
這突然被變成了三房的兒子,豈不是這偌大的顧家,要和別人一起分了?他還分不到大頭?
這讓顧長印怎麼能接受?
金氏本就是商戶自家的女兒,一貫對錢財看得最重要,兩口子眼看著這馬上要吃到的鴨子,居然就要飛了,那簡直是挖心摘肝一般難受。
千般不肯萬般不願意,上竄下跳的就是不想被認回去。
後來沒法子了,逼得顧家老太爺和老爺子都表態,說大房的東西都是他們的,以後這顧家的東西,也都是三兄弟平分,這才勉強同意了。
如此這般後,大房變成了三房,本來顧長印心中就不服氣,又有金氏一直在耳邊吹枕頭風,這顧長印本來跟親生父母沒什麼感情,越發的冷淡生疏起來。
若是一直這樣,等顧家老爺子去了後,三兄弟一分家,漸漸少了來往,各過各的也就是了。
偏偏顧家老爺子,一輩子到老了,發現妻兒離心,自覺對不住他們,又更覺得對不住這個小兒子,若是這小兒子長在他們膝下,由他們夫妻教導,想必如今也跟他兩個兄長一般出息了。
老大和老二已經成家立業,不論是官場還是後院生活,顧老爺子都沒插上過手。
乾脆就將剩下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顧長印身上,想著若是能將小兒子矯正過來,好生得調教一番,也能彌補這個遺憾了。
也不知是不是虐戀情深,顧長印這般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的,偏生到了後來,顧老爺子最放不下的還是他。
連死之前,明知道老大和老二對這個弟弟感情平平,還非鬧著不分家,想讓兩個孩子看在相同血脈的份上,對老三這個孩子,多加照顧。
用顧老爺子的話說,是他們做父母的對不住這個孩子,若是這孩子一直在他們身邊,如今說不得也是跟老大老二一般,功成名就。
老三如今這樣,他就是死了都閉不上眼睛。
第一千兩百二十一章 終歸是要見面的
搞得當初顧家大老爺和二老爺都懷疑,到底是誰對不住誰啊?難道不是他們的大伯對不住他們一家子,尤其是對不住他們的親孃和小妹嗎?
老三雖然沒在父母身邊長大,可也是金尊玉貴的被人捧著長大,雖然大伯母是嫡母,可先有大伯護著,後有祖父護著,他就沒受過委屈好嗎?
等大伯和祖父去了,還有他這個當爹的,一門心思要彌補老三。
當初丟的小妹,如今還生死不知呢!這老三生在顧家,長在顧家,中間就有那麼一兩年,也是被人精心照顧著的,這也叫對不住?
只是顧家老爺子人都要掛了,這做兒子的,總不能這個時候還硬頂著不答應吧?那豈不是不孝?
還好親孃給力,心裡清楚,直接將家分了,雖然分產不分居,到底名義上也是兩家人了。
也幸好有顧老夫人壓著,又名義上分了家,再後來的無數次,顧長卿和顧長即都無比慶幸。
顧長印和金氏有了顧老爺子臨終之前的話,就當有了尚方寶劍一般,反正當顧家家主無望了,索性兩口子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受金氏的影響,顧長印也就愛上了財,開始還想著藉著顧家的名聲,在外頭撈些錢財什麼的,被顧長卿和顧長即下了狠手,斷了他們的念想。
既然外頭撈不到錢財,兩口子先是老實了一陣子。
說來,顧長印倒是對金氏長情,這麼多年來,身邊就金氏一個,不管金氏如何鬧騰,顧長印都沒變過心。
可偏偏,兩夫妻這般恩愛,卻一直沒有生養。
也因為這個,金氏倒是一直不敢太過分,畢竟無子是硬傷。
好不容易,在金氏三十多才有了顧子棟這一個寶貝金疙瘩,換做別家,這個年齡都要抱孫子了。
也虧得顧家老夫人再不待見顧長印,可也不是那非要拆散兒子和兒媳的惡人,也不曾給顧長印房裡塞人。
兩口子這把年紀,才有了這個兒子,那真是恨不得將全天下的好東西都給這個兒子。
金氏生了兒子,那架子又抖了起來,覺得自己腰桿子也硬起來了。
加上他們兩口子本就不事生產,除了花錢,一概不會。
就連分給他們的家業,也都是顧家大房這邊的管事一併管著,每年他們只坐等收錢。
有了兒子後,老三兩口子也開始為這個兒子打算了。
可顧子棟別的沒遺傳到,兩口子骨子裡的不愛讀書,文不成武不就是遺傳了個十足。
加上兩口子會生不會教,養得顧子棟也是眼空心大,看中了一樣東西,就非要弄到手不可。
為這個,三房兩口子是臉都不要了,腆著臉沒少找大房和二房討要東西,或者直接以長輩的態度,硬逼著大房二房的侄子侄女們,將自家兒子看中的東西給強要過來。
若是不給,金氏就撒潑打滾,只說當兄長的虐待弟弟,要麼就說侄子侄女晚輩不尊敬長輩,要去祠堂哭太爺去如何如何。
顧家人大多是謙謙君子,哪裡見過金氏這樣的,總歸也是些小東西,也就只咬牙認了。
只是人人皆避三房唯恐不及。
金氏和顧長印心裡明白,可他們也是沒辦法,如今是顧長卿當家,這兄長當家和親爹當家可就不一樣了。
更不用說,若是等顧家老夫人一去,只怕他們就真的要被分出去,成為顧家的旁支了。
不趁著這個時候多撈一點,要一點好處,真分出去了怎麼辦?
他們兩口子也就罷了,顧子棟這根三房的獨苗怎麼辦?
都說為人父母者,為子女計深遠,顧長印和金氏看自己的兒子,那是屎殼郎還覺得自家的崽都是香的,也是怎麼看怎麼好。
只覺得自家兒子不成器,都是被大房和二房的故意壓制的。
覺得是大房和二房肯定有什麼方法,或者使了什麼手段,用了顧家的門路,才將他們兩房的兒子都教出了頭。
一定是心懷憤恨,惱恨他們分了顧家的家業,所以才使出這樣的手段來,要壓制他們三房,讓他們三房沒有出頭之日。
自然就恨上了大房和二房,那幾個大的侄子也就算了,可最小的侄子顧子楷,和自家之棟年齡相隔不過兩三歲,偏偏他有的親爹兄長都在朝中當官,所以大家也都捧他臭腳,不然一個毛頭小子,憑啥在京城裡有那麼大的名氣?
都是炒作!
炒作也就罷了,還生生壓了自家兒子一頭,這不是故意的是什麼?早就知道顧家大房不是個好的!
金氏因為這個,深恨顧子楷,也曾暗地裡使過不少壞。
還好顧家大房這邊大夫人籬笆扎得嚴實,又一直不放心三房那邊,時刻警惕著,才讓金氏的圖謀沒成。
可也有好幾次,顧家男丁都差點中招。
金氏別的眼光格局沒有,可偏偏使陰招很是有一套,這麼多次,大房和二房明知道是她,可卻總是抓不到她的把柄,也只能暗中防著。
家中的下人也時常梳理,可金氏總是能在你不防備的時候,出來噁心一下。
這不,本來顧大夫人讓人都瞞著三房那邊,不讓他們知道這小姑子找回來的訊息。
這才隔了一天,三房那邊就得到了訊息,只不過傳話的人,說得也含糊,只說是那邊來了客人,連老太太都驚動了,說是拉著人哭什麼的。
這當初顧家伺候的那批老人都去得差不多了,如今伺候的這些人,還真不知道顧家當年的事情。
可金氏是知道的啊,她第一反應就是,莫非是當年那個丟了的大姑子找回來了?
可她立刻就告訴自己,不可能,這都丟了幾十年了,怎麼還可能找回來?說不得早就死在外頭了,也就那老太太還不死心呢!
說不得是這大房又打著什麼主意,弄個假的來,哄老太太開心?
或者是看著老太太年歲已高,沒幾天活頭了,想弄個假的來,將老太太和當年的顧老太夫人手裡的嫁妝給哄到手。
要知道當年那老太夫人可留下話的,說是大姑子找回來,她全部的私房嫁妝都留給大姑子。
更不用說老太太,就以她這麼多年沒放棄的那個勁頭,想來,那大姑子真找回來,不得什麼都給她?
那可不行!這些嫁妝私房,她都打聽過了,可不得了,兩代祖母攢下的東西,少說也幾萬的銀子呢,憑什麼都給一個丟了幾十年的大姑子?便宜給外人?
金氏一聽就坐不住了,帶上幾個心腹婆子,殺氣騰騰的就衝到老夫人的院子門口了。
老夫人院子裡的人知道自家主子最是不喜金氏,又看金氏那一臉就是來找茬的表情,誰敢放她進去?只死命攔著。
可金氏到底是主子,她們做下人的,也只能攔著不讓人進去,攔不住金氏那一張嘴啊。
這麼大的動靜,顧家老夫人、大夫人自然都聽見了。
顧家老夫人臉上就露出怒色來,今兒個她的妞妞好不容易回家,老三家的那個居然敢在自己院門口大放厥詞,看來往日裡還是太給她們臉了。
顧家大夫人看著顧家老夫人鐵青的臉色,忙道:“娘,我出去看看,勸勸三弟妹,讓她先回去。”
顧家老夫人還沒說話,王永珠開口了:“既然是三舅母來了,都是一家子骨肉,正好我也拜見一下。”
聽了王永珠這話,顧家大夫人愣了一下,扭頭去看顧家老夫人和張婆子。
張婆子一貫最是聽自家閨女的,聽王永珠這麼說,也就道:“可不是,我也見見這三弟妹!”
顧家老夫人嘆了一口氣:“罷了,終歸是要見面的,讓她進來吧!”
顧家大夫人給下頭人使喚了個眼色,那人出去了,沒一會,就聽著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走進,呼啦一聲掀開了簾子,走進來一個美貌的中年婦人。
這婦人,一身綾羅,穿戴得十分富貴,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樣子,雖然年紀有些大了,可仍舊看得出來是個美人。
這婦人進來,先極為放肆的掃視了一下全場,看到老夫人身邊的張婆子和王永珠後,冷笑了一聲,敷衍的給顧家老夫人行了個蹲禮,就站了起來。
帶著幾分指責的開口了:“老夫人這邊有貴客,怎麼也不叫兒媳婦過來見客?我們三房就這般拿不出手?見客都丟了老夫人的臉不成?”
第一千兩百二十二章 小羊羔or大灰狼?
顧家大夫人見金氏這般不識體統,當著小姑子和外甥女的面,說話這般不客氣,臉色也沉了下來:“三弟妹,說來咱們幾房都分家了,就算是要見娘和我,好歹也該讓人來通報一聲吧?這麼不聲不響的帶著人闖隔房的大伯的家,這是什麼道理?”
“你不要臉面和名聲,我們大房還要臉面呢!誰家做兒媳婦的,這般對著婆母說話的?要是三弟不會管教,我這個當大嫂的不介意替他管教一下弟妹!”
金氏這個人,說好聽的是識時務,不好聽的一點就是慫。
私下使些手段,告個陰狀什麼的她在行,被顧家大夫人這樣當面問到臉上,就有些氣虛了:“我,我這不是聽說家裡來貴客了麼?聽說失蹤多年的姐姐找回來了?既然這找回來了,人都接回來了,怎麼就沒人通知我們三房一聲?”
“難道我們三房就不是顧家的人不成?還是我們三房就不是老夫人親生的了?我這不是越想越生氣麼?就怕有人在中間挑撥咱們母子婆媳還有兄弟之間的感情啊。”
“我這不是一著急,說話就失了分寸麼?娘和大嫂子最是知道我這個人的,一貫有口無心,最是沒心機的一個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一片心可都是為了顧家。就算看在我這一片心意上,也不該跟我一般計較不是?”
顧家大夫人聽著這話就覺得膩歪,什麼有口無心,沒有心機?呸!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誰玩聊齋呢!
沒心機能把持著老三那個傻子這麼多年,就守著她一個人,身邊連個像樣的丫頭都找不出來?
沒心機能每次讓老三那個蠢貨在前頭衝鋒陷陣,她躲在後頭?
只不過她畢竟是隔房的嫂子,管不著他們房裡的事情罷了。
還一片真心為了顧家,誰信啊?
只怕一片心都為了他們三房才是。
“不是我說,三弟妹,你馬上也是要當婆婆的人了,怎麼做事還這麼倒三不著倆的不著調?莫非將來你家子棟娶個媳婦回來,也能三天兩頭的跑到你屋子裡衝著你大呼小叫不成?到底年紀不小了,也該穩重些了。”顧家大夫人皺著眉頭說了幾句。
金氏一下子眼淚就下來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我就知道,你們都看不起我!覺得我就一個商戶女,嫁到你們顧家來高攀了是不是?這麼些年來,你們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我說什麼都不對,我做什麼都錯!處處挑我的不是。換做別人家,本就是一家子的親戚,就算有什麼不對的,大家也就笑笑就過去了,還能真計較不成?”
“偏輪到我,就這也不對那也不對。我明明一片真心為家裡,在你們看來都是心裡藏奸。說來就是你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們三房,拿我們三房一家子當外人!”
說到最後,拿帕子擦著眼角,就嗚嗚咽咽的哭起來。
顧家老夫人和顧家大夫人眼皮子只抽抽,老三家的,這麼多年了,總是這麼一招,先是將自己的各種小心思洗白,然後就是哭。
哭得好像人人都欺負她一般。
偏老三那個傻的,就跟中了降頭一樣,就吃她這一套。
只要金氏一哭,顧長印就跟瘋狗一樣,到處咬人。
這兩口子,看著就膈應人,偏又不好拿他們怎麼樣。
真能慪成內傷。
揉揉額心,顧家大夫人正待開口,就聽到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在屋子裡響起:“既然你知道自己高攀了顧家,知道大家都不待見你,拿你們三房當外人,不老老實實的呆在裡面三房躲著,還出來幹啥?”
“知道你這叫什麼麼?你這叫撩賤!先撩就賤!都知道人家不待見你了,還硬要貼上來,惹人心煩,不是賤是什麼?”
“知道高攀了顧家,那就老老實實的把那小心思收收,不做妖不挑撥是非,誰沒事天天管你?知道自己身份不如人家,還硬要壓人家一頭,這叫什麼?這叫作死!”
“也就是我娘跟我大嫂子脾氣好,這要換做我有這樣的媳婦,先將兩口子關起來餓上三天,不給飯吃,看還嘴賤不賤?要不要強?”
“咋滴,我顧家又不是娶不到媳婦,這世上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平頭正臉的女人哪裡沒有?非得花錢請個祖宗回來供著?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配不配?”
“老三是個蠢的,願意被你拿捏,那是你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沒人管你們。你要做妖就在你家裡,作死都沒人管。可跑到我娘面前,梗著個脖子給誰看?”
“怎麼?不服氣?拿眼珠子瞪老孃?不服氣也跟老孃憋著!不就仗著老三那個蠢貨給你撐腰麼?有本事你叫老三來,看老孃不抽得他娘都不認識,才知道老孃的厲害!”
張婆子本來還是坐著的,看這金氏這般態度,一看就是沒被婆婆教過做人的,在他們鄉下,這樣的婆娘,早被收拾老實了。
也就是自家親孃和大嫂,到底是當官的,要個面子,居然被這樣的貨色給拿捏了。
這等手段,在張婆子眼裡簡直不值一提。
本來先前聽顧家大夫人他們說起這三房和金氏,張婆子聽了就不喜,此刻見了真人,那就越發看不順眼了。
不說別的,她可是打算在顧家常住的,若是顧家有這麼個攪家精,天天這麼折騰,也嫌煩不是?
既然顧家人拿這金氏和顧長印沒辦法,可她拿手啊!
正巧這些日子,在衛國公府收斂自己的脾氣,憋屈的厲害,難得有人送上來門來,讓她活動活動,就當住在顧家的報酬好了。
因此張婆子在心裡只過了一遍,就拿定了主意。
張婆子這話音一落,屋子裡安靜如雞,誰都沒敢開口說話。
顧家大夫人還好些,她是親眼目睹過自己這個小姑子手扇齊國公家千金的英姿的,當日小姑子母女倆那可真是技驚四座,聲名鵲起,此刻只不過懟了金氏幾句,這算啥。
顧家老夫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在她眼裡,妞妞這孩子,受了那麼多苦,又是在鄉下長大的,這才回來,肯定心中惴惴不安,如同那剛出生的小羊羔一般,她做孃的怎麼都要護著才是。
可現在看自己閨女,一口一個老孃的,哪裡是柔弱的小羊羔,這壓根就是一頭大灰狼嘛!
反倒襯托得嚶嚶哭泣的金氏,跟個無辜的小羔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