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條偏執的魚

暖愛拼婚之間諜夫妻·天闕千秋·11,063·2026/3/27

</script> 葉翡進到臥室門時,向羽手裡的懷錶和上,“崩”一聲脆響。 像是某種震動的弦,打破了留白的靜寂。 老爺子忽然起身上了樓。 言臻盯著桌上茶杯裡嫋嫋的水霧,道:“你妹妹還沒有回來?” 半響之後向羽才揉著眉心答:“別說她是我妹妹……這種叫法,讓我更愧疚了。” 言臻扣著桌子邊緣道:“愧疚什麼?向伯父那麼重的一腳都沒把你踢明白,現在倒知道愧疚了?” 向羽苦笑:“你能不能別諷刺我了?” 言臻繼續扣著桌子,聲音不疾不徐:“我諷刺你做什麼,我又不愁沒媳婦。” 向羽:“……” 言臻又道:“估計等我和葉翡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還沒有和向亦宸締結婚姻關係。” 向羽道:“還說你沒有諷刺我?都這麼炫耀了,還不算諷刺?” 言臻道:“誰讓你喜歡自己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向羽耐心的解釋,“我和她沒有血緣關係!” 言臻淡淡的“哦”了一聲:“我知道。” 向羽忽然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回去捱罵嗎?” 向羽無奈道:“我爸現在已經不罵我了,他根本不理我……” 言臻也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道:“這我就幫不了你了,喝悶酒記得去找白禮,他酒量好。看熱鬧去找白禕,他快結婚了。承受不住壓力想自殺去找君郢,他那裡估計有很多劇毒素,還有很多解剖用具……” 向羽似乎很想把他捶一頓,無語道:“那幹什麼的時候該找你啊?” 言臻思考了一下,道:“我生活幸福家庭和睦工作順利,你要是想找虐的話可以適當的來找找我。” 向羽:“……” 他過來靠著言臻的肩膀,低聲道:“言臻,這個人怎麼這麼不厚道,你媳婦兒知道嗎?” 言臻道:“她?她從來不在意這些,她那麼喜歡我。” “是嗎?” “當然,我可不像你……向亦宸——” 向羽頓時擺手讓他閉嘴:“信不信我動手了?” 言臻嗤之以鼻:“你以為你是我的對手?” 向羽更不想理他了,於是直接轉身招呼向晚出來,拽著不情不願的小姑娘往回走。 言老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梯上走下來,聲音有些沉的道:“這就走了?留下吃飯吧?” 向羽微笑道:“不了,您歇著吧,我們先走了。” 說罷和向晚開門走進了一片冰天雪地裡。 老爺子站在原地注視著大玻璃窗外那一長一短兩條影子錯落的淹沒在一片白茫茫裡,才又揹著手往樓上走,一邊走一邊唸叨:“現在的年輕人……胡搞!不省心!” 葉翡聽得不知所謂,直對言臻使眼色,言臻會意,解釋道:“大概是因為向老爺子給他說了向羽的事……” 葉翡搖了搖頭,她對向羽的什麼事不感興趣,只是拉著言臻道:“我給你說,言愈和向晚在談戀愛,你知道嗎?” 言臻比她剛才還不明所以:“我為什麼要知道?” 葉翡:“……” 她又問:“那你知道家裡的長輩知道嗎?” 言臻略思索了一下這個話裡的邏輯,道:“估計……不知道吧?” 葉翡嘆了一聲:“向晚說估計家裡人不太會同意……” 言臻沉默少傾,道:“現在的年輕人……胡搞!不省心!” 語氣和剛才雙手背在背後上樓梯的老爺子如出一轍。 葉翡:“……” 她抬頭看了眼時間,發現也不過才三點半,於是自己上樓寫小說去了,言臻似乎覺得無聊,也跟了上去。 他看著葉翡打字打得很快,不由問:“你寫的這麼快,腦子裡想好了嗎?” 葉翡道:“想不好我寫什麼……” 言臻又問:“是怎麼想出來的?” 葉翡不答話了。 她開始寫作的時候總是會無比認真,甚至有時候不會聽見他說了什麼,更不可能給他答話,於是他只好悄沒聲的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她。 越看越好看。 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一下。 葉翡抬手給貓順毛般撓了撓他的下巴,又沒聲了。 言臻:“……” 房間裡只剩下她的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因此顯得越發寂靜,葉翡盤腿坐在床上,電腦就擱在她的腿上,言臻枕著手臂躺在了她身邊,良久,葉翡將電腦擱在一旁起身活動,奇怪言臻怎麼忽然間就沒聲了,轉頭一看,原來他已經睡著了。 姿勢很怪,頭枕著自己的一隻胳膊,很彆扭的彎過來搭在太陽**和額頭上,長腿蜷曲著,另一隻手放在腰畔——葉翡知道他是習慣性的在摸槍。 這大概是所有特工的習慣。 比如她,到了某個地方,會下意識的先觀察哪裡有水,以便危急時刻可供自己驅使避險。 她淡淡的嘆了一聲,拉過被子給言臻蓋上,卻沒有去改變他的睡姿。 有些已經烙在骨子裡的習慣,再怎麼刻意,也是改不掉的。 == 她悄沒聲息的出門下樓,卻在旋轉樓梯拐角看見了下面坐著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說她莫名其妙,是因為……葉翡覺得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邵予琳。 她走下樓才看清楚,原來莫名其妙的不止一個,而是一家。 邵予琳一家……她那自命不凡葉翡很沒有好感的母親,以及她的副市長父親。 但是葉翡也看見了言臻的父母,就坐在邵予琳一家的對面,葉翡走過去,想起言臻說……他的爸媽也應該是她的,於是她低聲叫道:“爸,媽。” 沈婧清先反應過來,明顯有些震驚,言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答應了一聲,沈婧清也連忙答應了一聲,又問道:“阿臻呢?” 葉翡指了指樓上:“在睡覺。” 言韜又皺眉:“這都什麼時候了?” 但是葉翡沒有聽出任何指責的語氣,她笑道:“這幾天事多,他大概沒有睡好。” 礙著禮貌問題,葉翡又向邵予琳一家打了聲招呼。 邵予琳這個時候才看向了她,冬天天黑的早,這個時候已經幾近黃昏,屋子裡也沒有開燈,窗外朦朧昏暗的雪光映在她臉上,映出一種驚心煞人的白,葉翡將她眉眼下的烏青看的很清楚。 “葉翡,”她輕聲道,“你好啊?” 葉翡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卻也笑道:“我確實很好。” 邵予琳的母親對她的回答明顯不滿,冷聲道:“你怎麼和別人說話呢?予琳向你問好,你能不能禮貌一點?” “說起禮貌,”葉翡也看向了她,“您家予琳管言臻叫大哥,那是不是應該叫我一聲‘嫂子’?這畢竟是禮貌問題,您覺得呢?” 邵母面色明顯一沉,她門第觀念濃厚,一直就有些看不上葉翡的出身,這個時候被葉翡反將一軍,當然很不爽:“我是長輩,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哦,”葉翡道,“我就是這麼說話的,您是長輩,給多包含一下。” 沈婧清看著她眉目含笑,似乎溫柔嫵媚之至,但是說出來的話顯然不怎麼溫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時因為心疼言臻,而不自覺的對她存了偏見,她也就是這麼跟自己說話的,她那個時候也不喜歡自己,但是現在,她終於肯認自己這個婆婆,肯開口叫“媽”了。 “行了。”邵予琳的父親忽然開口,邵予琳的母親自持身份,也就不再與她爭執,只是看著她的目光有些不善。 葉翡心裡好笑,這女人眼裡帶刺,莫不是還想報復自己?只是報復一個國安部高階特工,你確定你有底氣嗎? 一時間沒人說話,幾個人坐在一起的氣氛怪異,邵予琳一直盯著葉翡,葉翡好整以暇的笑了笑,也看著她,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倆久別不相逢,正深情對視呢。 邵予琳的眼睛裡很空,她看著葉翡,卻並沒有看進眼睛裡去。 她視界裡的呈現的一切,她都沒有看進心裡去。 她只是想起了一些映像……比如那個穿著筆挺軍裝的男人和那個紅裙宛轉的女人,比如那張刺眼的大紅結婚證上那對笑的驚豔的夫婦,呵呵夫婦……言臻和葉翡拍那張照片的時候她是在言家的,那個時候她是什麼情緒來著? 覺得不可思議,覺得不能置信,覺得……好像一場夢境。 現在也覺得像是一場夢境。 她看著葉翡,眼底卻蔓延開無邊無際的雪原,冷徹心扉。 她又想起那天在瞬時流光遇到的了他們,真是偶然……她只是去和林夢羽吃個飯而已,就遇到了他,看見他給葉翡開車門,低頭笑著和她說話,走到哪裡都拉著她的手……而她自己只能攥緊了手裡的冰冷的手機。 葉翡也看著她啊。 這個據說是傳媒大學的高材生,現在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個高材生……整個人當不起“高材生”這三個字的光鮮亮麗,她消瘦單薄,面容憔悴,如果說還有什麼詞語用來形容她更合適的話,那就是“枯槁”了。 一個不過二十幾歲的芳齡女子,讓人想起這樣頹萎的詞語,實在不是什麼好兆頭。 沈婧清忽然道:“成芳,你今天過來,難道只是為了坐在這裡和我們兩看無言的嗎?” 路成芳,也就是邵予琳的母親淡淡的答應了一聲,道:“來找老爺子問問,給不給主持公道。” “公道?”沈婧清似乎聽見了什麼極為可笑的話語,“你這話說的我可就不懂了!” “這幾天網上鬧成那個樣子,”路成芳道,“我不信你不知道!” 沈婧清冷淡的道:“我當然知道,但是這和你所謂的公道又有什麼關係?” 路成芳似乎有些激動:“就是因為言臻的職業的性質問題,連累我們予琳也被人家說三道四,我多次給言臻打電話讓他找個辦法解決也就行了,他是這麼做的?不做任何表示!但是他前幾天那條微博是怎麼回事?他這麼輕率也就算了,他的那些所謂的粉絲是怎麼罵我們予琳的?他就不能站出來澄清一兩句嗎?” “這又不是言臻的錯,”沈婧清皺眉道,“那些粉絲說什麼是人家的個人的意思,關言臻什麼事?” 路成芳冷笑:“難道不是言臻的粉絲?還不都是因為他是個藝人,幹什麼不好非要做個演員……” 沈婧清一聽頓時來火了,她兒子是幹什麼的她再清楚不過,什麼時候還輪到別人指手畫腳? “言臻怎麼了?演員怎麼了!又不是你兒子!礙著你什麼事兒了!” 葉翡趕緊拍了怕她的手,心裡好笑道,言臻這個媽平時不管是脾氣還是性子都矜持優雅的可以,但是凡事只要一涉及她兒子,那隱藏屬性就出來了,簡直一行走的槍炮筒子。 她一轉頭,看見言韜也是滿臉的不愉之色,不由得暗自感嘆,她剛開始的時候還奇怪言臻出身軍政世家,他爸媽到底是怎麼同意他進演藝圈的,現在看來,言臻就是要支個攤兒路邊賣煎餅果子,他爸媽估計都會舉雙手雙腳贊同。 眼見著就要吵起來,邵予琳的父親邵正源即時的出言攔住了自己的妻子,並緩緩道:“也不過就是為了前幾天那件事,我出門的時候已經叫予琳自己在網上發了宣告澄清,言臻前幾天那個方式……確實有些不正式,也欠妥,咱們就稍微商量一下,免得傷了和氣。” 言韜皺眉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邵正源也及時緩和了語氣:“就讓言臻把那條微博刪了,找一家報紙做個稍微正式點的宣告就好,畢竟予琳是女孩子,以後的名聲還是很重要……” 沈婧清冷笑:“那我們葉翡還是女孩子呢!她說什麼了嗎?” 路成芳道:“這有可比性嗎——” “確實沒什麼可比性。” 葉翡頓時回頭。 言臻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屋子裡的燈也都開啟,路燈映照著白雪呈現出彷彿霧氣般的莫名寒冷,涼薄的雪光自窗外延伸進來,在地上迤邐開浮游的浮光掠影,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他幾乎是逆著光而行,滿身的霧氣最終化作了明亮的燈光,修長的身形和精緻的容顏被光線勾勒出來,讓人想起神祇,慈悲也是他,冷漠也是他。 邵予琳也看向他。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如他一般,只是從晦暗處走來,就已經是滿身風華,幾乎攝人心魄。 他走到也沈婧清身邊,道:“媽,你往旁邊挪一下,我要坐在葉翡旁邊。” 剛才還冷笑連連的沈婧清頓時換了神情,無奈道:“你呀……” 說著卻真的往旁邊挪出一個位置,言臻依著她做了下來。 葉翡本來想問他什麼時候醒的,但是路成芳一出聲就打斷了她的思緒:“言臻,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 葉翡覺得他應該會回答“字面意思”,畢竟這句話上次從他嘴裡說出來取得的效果可真是不一般,結果他卻道:“邵予琳和我們家葉翡沒有任何可比性。” 葉翡思忖,“我們家”這幾個字真是無比的好聽。 沈婧清似乎覺得他這話說的過了些,於是暗中輕叱了他一聲,結果言臻轉頭看著她,認真的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沈婧清被噎的說不出話來,於是就只好默然。 路成芳頓時橫眉瞪眼:“你怎麼說話的!” 葉翡覺得她大概就會這一句了。 言臻道:“葉翡是我妻子,邵予琳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 路成芳手指著言臻“噌”的一下站起來:“我女兒因為你才遭受了這麼多非議!” “我與她無關。” 言臻說話從來都是風輕雲淡,甚至淡然到冷漠,比起路成芳的歇斯底里,他顯得尤其冷如冰霜。 葉翡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對於他的“冷”,感覺尤為強烈。 顯然不是她一個人這麼認為……她也看見邵予琳驟然慘白的臉。 路成芳氣的渾身發抖,咬牙道:“予琳和你好歹是從小的玩伴,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沈婧清眉頭皺了皺,又輕輕拍了言臻一下。 言臻看著對面的幾個人,卻又似乎誰也沒有看在眼裡,冷的寡然淡薄。 沉默少傾。 “你是年輕人我不和你計較,”路成芳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道,“你給予琳道個歉,按照剛才予琳的爸爸說的做,咱們也就再不說什麼了……” 言臻緩緩抬眸:“做什麼?” 邵正源的脾氣顯然要好些,他又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也沒什麼,就是把你之前那條微博刪了,那個實在……輕慢了些,再找家報紙做個正式一點的宣告就好……” 末了他又補充道:“在出來之前我已經讓予琳做過澄清了,也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路成芳卻冷笑:“這歸結下來到底是誰的錯?予琳找誰惹誰了,不過出去吃個飯就攤上了這麼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女孩子家的名聲可是尤其重要,你知道這些事情會給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嗎!” 邵正源微微點頭:“就發個宣告而已……不為難吧?” 葉翡的眉凜然的皺起來……卻又什麼都沒有說,而是看向了邵予琳。 有傭人過來將窗簾拉上了半面,於是邵予琳蒼白的臉隱在了昏暗裡,看不見她的神情,也看不見……她眼底是否惶恐?或者悲愴? 她也看邵予琳的父母,目光尤其凌厲。 她的眼睛過分美麗,猶如蘊著一片深沉月光之海,因此看人的時候也是水光瀲灩,時常似笑非笑,很少如現在這般……忽然氳出如沉淵般的黑,或者是幾千米以下不見光的深海,靜寂裡忽然就要衝出掠奪殺戮的白鯊來。 她慢慢的開口:“您想讓他發個什麼樣的宣告呢?” 路成芳直覺她的眸光太過陰戾,甚至叫人不能直視,於是覺得非常不舒服,卻還是冷著聲音道:“他既然覺得和予琳沒什麼關係,那就發個宣告說清楚,是他言臻牽連了予琳,再公開道個歉也就算了……” 今天早上過來的時候明御也隱晦的告訴她一些東西,既然和她有關……那麼那個女人,那個叫邵予琳的女人,怎麼能無動於衷的坐在這裡,任由自己的父母質問詰難其他人! 葉翡深吸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大抵也不怎麼好看。 她道:“憑什麼?” 她知道自己很不會說話,但是這個時候她也不想刻意去改變什麼,她的語氣很不好,話也很難聽,說得比窗外的雪還冷漠,冷淡如冰,莫過於此。 “邵予琳,你來說說,憑什麼?” “憑什麼?!”路成芳怒不可遏,遽然抬手拍著茶几喝道,“你沒有教養也就算了,連事理也不分明瞭?我真是替你的父母慚愧,你要維護自己的丈夫是沒有什麼錯,但是你要清楚!這件事到底誰是受害者,到底是誰牽連了誰!要不是因為他言臻,邵予琳會被網上那些人評頭論足,說長道短?我們家就這麼一個女兒我自己都捨不得說一句,輪得到別人指手畫腳!你倒好,說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這話說出來你能不能承擔的起後果!” “你想讓她承擔什麼後果?”言臻冷淡的道,“說出來,我替她接著。” 路成芳冷笑:“她算個什麼——” “路成芳!”沈婧清厲聲道,“你怎麼說話的?你女兒金貴我兒子就一錢不值?我兒媳婦就任你貶低?” “行了,”言韜說了她一句,“少說點……” “我少說點?你聽聽她怎麼說咱們家的!啊?” 路成芳還要再說什麼,邵正源連忙打住了她的聲音,道:“別吵了,打擾了老爺子休息,又傷了和氣……” 他說著轉向了葉翡:“葉……葉翡是吧?快給你阿姨道個歉——” “我可不敢讓她道歉!”路成芳諷刺的道,“你也不聽聽她是怎麼責問予琳的?這要是我家孩子,說出這樣的話我指不定怎麼收拾呢……” 葉翡的語氣比她更諷刺:“那我還真是慶幸了……” 這下邵正源眉頭也皺了起來,很不贊同的看著葉翡:“年輕人,說話要留幾分餘地的,這件事歸跟到底分明就是你們的不對,我已經做出了讓步,你現在這個樣子是不給自己留面子你知道嗎!” 路成芳接上他的話:“本來我還想著和你們好好說的,但是你們既然這個態度,那就沒得商量了,必須公開道歉,要在各大報紙和網站上都刊登!我就不信了……到底是文明社會,稍微講點理反而遭人嫌?是言臻連累了予琳,所以必須公開道歉!” 講理嗎? 講理是什麼? 講理不是死磕著自己的觀點油鹽不進,也不是自以為的是咄咄逼人,更不是仗著年齡身份地位等等不算優勢的優勢不可一世氣勢洶洶。 理者,成物之文也,長短大小、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之謂理(語出《韓非子·解老》),理謂之分明清晰,謂之公義不倚,謂之凡事有邏輯因果,兵出無門則為不義之師,無中生有則要為人厭棄,而是非不分、混淆黑白則更是無理。 為人當謙和,當善聽意見,當靈臺清明再以論事,就事論事……倘若偏袒雙標,主觀臆斷,這樣才叫講道理,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道理可言呢。 於是葉翡淡聲道:“到底是誰不講理?” “當然是你——” 言臻忽然出聲打斷路成芳的話:“邵予琳?我剛才接到東影明總裁的資訊,說警方已經暫時拘留了張東行,你覺得這個道理應該怎麼講?” “你這話什麼意思……” 邵予琳卻豁然抬起頭來。 她的臉彷彿被分明的光線切割出陰陽昏曉,亮起來清晰的半邊慘白著,暗下去模糊的半邊更慘白。 言臻接著道:“你沒有面見張東行,電話記錄也都刪除了,但是你覺得一點痕跡都留不下嗎?你僱搶手寫那幾篇文章,四天前的轉賬記錄也在我手裡,第一次兩萬,第二次五萬……瞬時流光那份用餐客人名單,也是你找前臺服務員買來的,那個服務員現在已經被公安機關採取強制措施,法院得傳票應該很快就可以送到,你回家等著吧。” 他很少說這麼一長段話,尤其是在這些所謂的長輩面前,在這些人印象裡,言臻沉默寡言,性格清淡,脾氣似乎很溫和,他不愛說話,和其他人接觸的自然就少,所以這些所謂的印象,大概只是建立在他對老爺子尊敬溫和的言行上,可是言臻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想必葉翡和六組幾位更清楚些。 那一長段話所要表達的意思如此清楚,但是所蘊含在裡的資訊卻又如此令人驚駭,以至於一時間客廳裡除了葉翡和言臻之外的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一種驚愕的氣氛在幾個人之間醞釀。 半響之後,邵正源才緩緩道:“這可是很嚴重的指控……” “證據都列的很分明,警察也已經在偵查中,”言臻道,“東影的火災已經確定是人為縱火,這件事你知道吧?” 他問的依舊是邵予琳。 邵予琳也依舊沒有回答。 氣氛彷彿凝滯。 路成芳眼睛瞪了很大,她似乎下意識的看向了自己的女兒,但是又不可置信一般,尖聲道:“予琳!他這麼汙衊你!你——你說話?” “予琳,說話,即使是有所謂的證據,你要是沒有做過這些事,誰也不能給你定性!” 邵正源的語氣嚴肅了很多,也是因為事情嚴重性,如果事件一旦倒轉……在邵予琳父母的意識認知裡,這件事再嚴重,也不過是一起網路流言事件,他們太過看重獨生女,所以才會專門來言家,來討一個所謂的說法,所以之前的爭執,詰問,乃至是盛氣凌人,都不過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據理。 據理才可以氣壯,但是言臻突如其來的那一段話,驟然就打破了他們據理力爭的鏡面,或許是因為過於自信,所以下意識就不相信,不相信也就認為是一場無中生有的汙衊和陷害。 邵予琳不說話,著急的反而是他的父母,沈婧清倒是疑惑更多些,言韜對她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示意她先聽著。 “予琳,你說話!你解釋給他聽!”路成芳牙齒抵在嘴唇上,印子深深的陷下去,竟然也彷彿不覺疼一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媽媽相信你沒做過,你一直不說話就任由他們胡說麼!” 言臻終於看向了邵予琳,道:“你說話。” 邵予琳緩緩的挺直了身體。 她的臉在晦暗光線裡明暗不定,葉翡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她一直看著言臻。 “好,我說……”她幽幽道,有些木然而僵直的抬起脖子,像一條缺氧而固執的探出水面的魚,定定的盯住言臻,“我好喜歡你,你知道嗎?” 人總是在某種被逼迫,被壓制甚至是在被挾制的環境背景下才能做出正確的抉擇,或者是去毅然決然的敲定某些從來搖擺不定的想法,其實這個時候更多的應該是恐懼或者冷靜,而不是孤注一擲的決然,在不該背水一戰的時候破釜沉舟,往往只是徒增笑料罷了。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遽然就尖利起來,在客廳裡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又不是隱形人,你為什麼就看不見我!我喜歡了你十三年!十三年你知道嗎!” “予琳!”路成芳咬著牙喝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邵予琳的目光也幽冷著,從黑暗裡悄悄然的探出來,像是兩促輕微的涼燈火,那光飄向她的母親,連帶著她的聲音也有些飄忽:“媽,你也不知道……我想嫁給他,我想嫁給他!想的快瘋了!” “你……你!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她輕聲道:“我倒是希望我自己死了算了……” “邵予琳!”邵正源嚴聲喝止,“你倒是出息了?什麼話都說的出來!” 邵予琳似乎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只是固執的問著言臻:“你知道嗎……” 言臻哂笑一聲:“你想讓我知道什麼?” “我……” “你這麼算計我,就是為了讓我知道你喜歡我?恕我直言,你這方式還真是奇怪。” 邵予琳沉默不語。 “那麼如你所願,我知道了,”他聲音一如既往的冷,“然後呢?” 然後呢? 有些話本來就不應該說出口,但是覆水難收,你說了,你想得到他的回應,他回應了,你如何呢? 你又能如何呢? 邵予琳忽然淚流滿面。 明知道是錯的,還要去做,還要去說,還要去瘋了似的往前,拿著淬毒的剪刀,硬生生剪短最後一點表面溫情,卻將根本不可能生長的希望煽風點火,那把有毒的刃入肌入膚入骨,入內腑心腸,穿腸過,於是爛了五臟六腑,黑了七竅心肝。 你怪誰呢? 還不都是自己作的。 “然後……然後呢?”她重複著這個詞,“你說啊!然後呢!” 她遽然抬頭,脖頸折出很大一聲響,竟然將路成芳嚇了一跳,她抬手指著葉翡,一字一字道:“她是誰?她有什麼好,你做什麼喜歡她!我不過是想和你扯上點關係……就有那麼難嗎!非要我用這種方式,揭穿我你開心嗎?” 她終於還是承認。 或者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而已。 言臻看著她,重複一句似乎說了很多遍,雲淡風輕卻又重若千鈞的話:“葉翡是我妻子,你和我,有什麼關係?” 邵予琳看著葉翡,哭著笑道:“葉翡,你真好啊……” 就像剛一開始她說的,你好啊……葉翡,你好啊? 你真是好的讓人不得不嫉妒,我十二歲就喜歡的人見面就選擇了你,你坐著輪椅他也不嫌棄……你長得漂亮又怎麼樣,你是才華橫溢的作家又怎麼樣,誰缺了那張臉,誰在乎你寫過什麼書。 誰也不在乎,可是他在乎啊! 他喜歡的人叫葉翡,不叫邵予琳啊! 葉翡,你怎麼就沒被淹死呢……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讓你消失? 水也淹不死你,流言蜚語也壓不倒你,不過是因為他都護著你……可是誰來護我呢? 這個世界上為什麼要有你啊! 我情願他誰也不看,可是他偏偏眼裡就只有你…… 你都這麼好了,老天怎麼就不報應你啊! 而葉翡依舊道:“我確實很好,不需要你提醒了。” 她這個時候才明白邵予琳說的“好”是什麼意思,只是好與不好,都也是葉翡的事,和邵予琳有什麼關係呢? “我那次給你道歉……我就不應該給你道歉,你就應該去死——” “我並沒有接受你的道歉,”葉翡的眼睛凌厲的眯起來,“邵予琳,如果謀殺都能用道歉來解決,那要司法審判機關是幹什麼的!” 她最後一句話說的風雷驚動,凌厲微有殺氣,也驚動客廳裡除她和邵予琳之外的所有人,言臻直接攬過她的肩膀,皺眉道:“什麼謀殺?” 其餘人也都變了臉色,“殺”這個字落下很重,就像一塊密度極大體積卻極小的金屬,即使只是一個字眼,卻也能砸出個巨大坑洞來。 邵正源終於再保持什麼和緩風度,其實在之前邵予琳終於肯出聲的時候他就已經臉色難看,而路成芳咬著牙開始顫抖,她的手伸出去又拉回來,似乎很想將邵予琳帶走或者給她一巴掌,扇去那些尷尬和羞恥,直到葉翡說出“謀殺”這個詞彙,她才震驚的抬頭,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謀殺?說話要講求根據!”邵正源厲聲喝道,“汙衊構陷也是犯法!” 葉翡似笑非笑,頷首道:“故意殺人也犯法啊,你女兒這個未遂犯不是好好坐在這裡?還能花錢買通狗仔和搶手去算計毀壞別人的名譽……哦對了,那件事才過去半年,追訴時效還沒過,那個叫楊玉研的女幫傭很好找到,她是實行犯沒錯,邵予琳怎麼的也得是個教唆犯啊?還沒有算她最後推我的那一下,我要是去報案起訴,她也就再多一張法院傳票而已,反正我也活的好好的,最多也就判三年,你說是不是?” “楊玉研?”言臻沉吟道,“是不是……去年八月底,茉莉被下了安眠藥,你的輪椅手剎失靈,掉進水裡那次?” 葉翡點了點頭。 他說的如此清楚,至少沈婧清和言韜是懂了的,推一個身體癱瘓者入水,和謀殺有什麼區別? 沈婧清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邵予琳的眼神頓時變了,如果說之前因為她承認利用八卦輿論算計言臻讓沈婧清憤怒和厭惡,那麼現在就是深深的警惕和不敢相信。 “你……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怎麼能這麼惡毒!” 邵予琳忽然開始笑,邊笑邊哭,歇斯底里而偏執瘋狂:“我就是想讓她吃點教訓!誰知道她會掉進水裡……掉進水裡也一點事沒有!你的運氣怎麼就這麼好呢?你怎麼能這麼好呢!” 這就是變相的承認了,路成芳被她氣的幾近暈厥,她站起來兩步跨到邵予琳身邊,抬手就扇了下去。 寂靜裡一聲乍然的脆響,和她怒極的痛罵:“混賬!” ……邵予琳被她打的臉頰一偏,鬢髮散亂裡眼神依舊迸射出青紫帶毒的妖火,她臉上的眼淚流淌成淅淅瀝瀝的小水窪,兀自呢喃道:“看,我說的對吧,你不也希望我去死……” “瘋了,瘋了!”路成芳幾乎站也站不住,她扶著沙發靠背,眼睛通紅的罵,“你——你是不是想氣死我!我沒你這個女兒!” 邵正源眉頭緊鎖著,頭疼的厲害,他低著頭,卻彷彿再沒有抬起來的勇氣似的。 世態無常。 前一刻還要為了女孩兒的名聲和麵子要回一個公道,下一刻就發現,原來所謂的公道就剩下嘲笑。 前一刻還是飽受非議的受害者,下一刻就發現,原來冠上一個殺人未遂的名頭,如此簡單。 可到底簡不簡單? 到底是什麼將那個教養極好,從來聽話的市長千金變成了一個惡毒陰狠的女人,一個……殺人犯? 難道真的只是……白雲蒼狗,世事無常嗎? 如果你有一個從小就對你嚴格要求,分毫不能錯了她規劃好的路線的母親,你是她的獨生女,她對你期望高到離譜,她*而精明,自己認為的“真理”全世界都得聽從,在她身上你學到了極端自我,高高在上,還有盛氣凌人,甚至目無下塵,和……控制慾。 而你的父親身居高位,你一個月見到他的次數一把可以抓出來,你印象裡他溫沉高大,嚴肅不苟,但是那也只是印象中罷了……你不知道他在宦海沉浮十幾年,城府心思幾何,而他看著你時常像看著自己的下屬,壓迫感兜頭而來,你害怕惹怒他,卻又不自覺的崇拜他,於是你學會了患得患失,自私敏感,和……不擇手段。 …… 邵正源明白這個屋子自己是再沒有臉待下去,但是他得帶走邵予琳……再不情願,再忿恨失望,那也是自己的女兒,他慢慢站起身,撐住茶几邊緣,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朝著言臻的方向,深鞠一躬。 他低聲對路成芳道:“回去吧……” 又拉起僵直在沙發上的邵予琳,她任由邵正源拉起來,半邊長髮散下來遮住臉,但是蒼白臉面上的巴掌印如此明顯,就好像那一巴掌打下去,留下個永久不逝的烙印。 她被邵正源拉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葉翡一眼。 葉翡可能永遠也忘不去這一眼……她到底有沒有後悔呢?大概是沒有的吧,她只是終究死心,做了本不該做的壞事,說了根本沒必要說出口的廢話,代價那麼重,毀的那麼徹底。 到底是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也不要了。 到底是不顧後果的一場,自食其果的一場,難逃因果的一場,笑話。 沒亂裡罪孽難譴,驀地裡百感不辯。(出自《牡丹亭》,有刪改。) …… 他走到門口,卻不知老爺子什麼時候從樓上下來,正背手站在側窗邊。 邵正源艱澀的道:“言叔……” 老爺子轉身,迥然的眼睛注視了他良久,才沉聲道:“走吧!” 門關上,冰雪地裡拉長了三條頹喪的影子。 ------題外話------ 本來想把後面的再修改一下,想了想還是都一次性放上來吧,寫的不好,可能沒有大家想要的那種打臉啪啪啪的效果,但是我似乎真的不擅長那種寫法,或者大概水平不夠吧,再修煉修煉。 不過我今天凌晨做了個特別奇葩的夢,夢到說是加奈感應到邵予琳體內有寄生獸,然後ccg的人過來檢查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現,但是泉新一堅持邵予琳被寄生了,言臻和葉翡覺得他們是在無理取鬧,然後真裡亞冷笑著說,貝亞特莉切就要降臨了……然後我就醒了,這他媽到底都是什麼鬼,《寄生獸》、《東京食屍鬼》還有《海貓鳴泣之時》各種劇情亂入,好了,期待今晚可以夢見我室長,阿西吧。

</script> 葉翡進到臥室門時,向羽手裡的懷錶和上,“崩”一聲脆響。

像是某種震動的弦,打破了留白的靜寂。

老爺子忽然起身上了樓。

言臻盯著桌上茶杯裡嫋嫋的水霧,道:“你妹妹還沒有回來?”

半響之後向羽才揉著眉心答:“別說她是我妹妹……這種叫法,讓我更愧疚了。”

言臻扣著桌子邊緣道:“愧疚什麼?向伯父那麼重的一腳都沒把你踢明白,現在倒知道愧疚了?”

向羽苦笑:“你能不能別諷刺我了?”

言臻繼續扣著桌子,聲音不疾不徐:“我諷刺你做什麼,我又不愁沒媳婦。”

向羽:“……”

言臻又道:“估計等我和葉翡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還沒有和向亦宸締結婚姻關係。”

向羽道:“還說你沒有諷刺我?都這麼炫耀了,還不算諷刺?”

言臻道:“誰讓你喜歡自己妹妹?”

“她不是我妹妹,”向羽耐心的解釋,“我和她沒有血緣關係!”

言臻淡淡的“哦”了一聲:“我知道。”

向羽忽然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回去捱罵嗎?”

向羽無奈道:“我爸現在已經不罵我了,他根本不理我……”

言臻也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道:“這我就幫不了你了,喝悶酒記得去找白禮,他酒量好。看熱鬧去找白禕,他快結婚了。承受不住壓力想自殺去找君郢,他那裡估計有很多劇毒素,還有很多解剖用具……”

向羽似乎很想把他捶一頓,無語道:“那幹什麼的時候該找你啊?”

言臻思考了一下,道:“我生活幸福家庭和睦工作順利,你要是想找虐的話可以適當的來找找我。”

向羽:“……”

他過來靠著言臻的肩膀,低聲道:“言臻,這個人怎麼這麼不厚道,你媳婦兒知道嗎?”

言臻道:“她?她從來不在意這些,她那麼喜歡我。”

“是嗎?”

“當然,我可不像你……向亦宸——”

向羽頓時擺手讓他閉嘴:“信不信我動手了?”

言臻嗤之以鼻:“你以為你是我的對手?”

向羽更不想理他了,於是直接轉身招呼向晚出來,拽著不情不願的小姑娘往回走。

言老爺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樓梯上走下來,聲音有些沉的道:“這就走了?留下吃飯吧?”

向羽微笑道:“不了,您歇著吧,我們先走了。”

說罷和向晚開門走進了一片冰天雪地裡。

老爺子站在原地注視著大玻璃窗外那一長一短兩條影子錯落的淹沒在一片白茫茫裡,才又揹著手往樓上走,一邊走一邊唸叨:“現在的年輕人……胡搞!不省心!”

葉翡聽得不知所謂,直對言臻使眼色,言臻會意,解釋道:“大概是因為向老爺子給他說了向羽的事……”

葉翡搖了搖頭,她對向羽的什麼事不感興趣,只是拉著言臻道:“我給你說,言愈和向晚在談戀愛,你知道嗎?”

言臻比她剛才還不明所以:“我為什麼要知道?”

葉翡:“……”

她又問:“那你知道家裡的長輩知道嗎?”

言臻略思索了一下這個話裡的邏輯,道:“估計……不知道吧?”

葉翡嘆了一聲:“向晚說估計家裡人不太會同意……”

言臻沉默少傾,道:“現在的年輕人……胡搞!不省心!”

語氣和剛才雙手背在背後上樓梯的老爺子如出一轍。

葉翡:“……”

她抬頭看了眼時間,發現也不過才三點半,於是自己上樓寫小說去了,言臻似乎覺得無聊,也跟了上去。

他看著葉翡打字打得很快,不由問:“你寫的這麼快,腦子裡想好了嗎?”

葉翡道:“想不好我寫什麼……”

言臻又問:“是怎麼想出來的?”

葉翡不答話了。

她開始寫作的時候總是會無比認真,甚至有時候不會聽見他說了什麼,更不可能給他答話,於是他只好悄沒聲的坐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她。

越看越好看。

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一下。

葉翡抬手給貓順毛般撓了撓他的下巴,又沒聲了。

言臻:“……”

房間裡只剩下她的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因此顯得越發寂靜,葉翡盤腿坐在床上,電腦就擱在她的腿上,言臻枕著手臂躺在了她身邊,良久,葉翡將電腦擱在一旁起身活動,奇怪言臻怎麼忽然間就沒聲了,轉頭一看,原來他已經睡著了。

姿勢很怪,頭枕著自己的一隻胳膊,很彆扭的彎過來搭在太陽**和額頭上,長腿蜷曲著,另一隻手放在腰畔——葉翡知道他是習慣性的在摸槍。

這大概是所有特工的習慣。

比如她,到了某個地方,會下意識的先觀察哪裡有水,以便危急時刻可供自己驅使避險。

她淡淡的嘆了一聲,拉過被子給言臻蓋上,卻沒有去改變他的睡姿。

有些已經烙在骨子裡的習慣,再怎麼刻意,也是改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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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悄沒聲息的出門下樓,卻在旋轉樓梯拐角看見了下面坐著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說她莫名其妙,是因為……葉翡覺得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邵予琳。

她走下樓才看清楚,原來莫名其妙的不止一個,而是一家。

邵予琳一家……她那自命不凡葉翡很沒有好感的母親,以及她的副市長父親。

但是葉翡也看見了言臻的父母,就坐在邵予琳一家的對面,葉翡走過去,想起言臻說……他的爸媽也應該是她的,於是她低聲叫道:“爸,媽。”

沈婧清先反應過來,明顯有些震驚,言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答應了一聲,沈婧清也連忙答應了一聲,又問道:“阿臻呢?”

葉翡指了指樓上:“在睡覺。”

言韜又皺眉:“這都什麼時候了?”

但是葉翡沒有聽出任何指責的語氣,她笑道:“這幾天事多,他大概沒有睡好。”

礙著禮貌問題,葉翡又向邵予琳一家打了聲招呼。

邵予琳這個時候才看向了她,冬天天黑的早,這個時候已經幾近黃昏,屋子裡也沒有開燈,窗外朦朧昏暗的雪光映在她臉上,映出一種驚心煞人的白,葉翡將她眉眼下的烏青看的很清楚。

“葉翡,”她輕聲道,“你好啊?”

葉翡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卻也笑道:“我確實很好。”

邵予琳的母親對她的回答明顯不滿,冷聲道:“你怎麼和別人說話呢?予琳向你問好,你能不能禮貌一點?”

“說起禮貌,”葉翡也看向了她,“您家予琳管言臻叫大哥,那是不是應該叫我一聲‘嫂子’?這畢竟是禮貌問題,您覺得呢?”

邵母面色明顯一沉,她門第觀念濃厚,一直就有些看不上葉翡的出身,這個時候被葉翡反將一軍,當然很不爽:“我是長輩,有你這麼說話的嗎?”

“哦,”葉翡道,“我就是這麼說話的,您是長輩,給多包含一下。”

沈婧清看著她眉目含笑,似乎溫柔嫵媚之至,但是說出來的話顯然不怎麼溫和,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時因為心疼言臻,而不自覺的對她存了偏見,她也就是這麼跟自己說話的,她那個時候也不喜歡自己,但是現在,她終於肯認自己這個婆婆,肯開口叫“媽”了。

“行了。”邵予琳的父親忽然開口,邵予琳的母親自持身份,也就不再與她爭執,只是看著她的目光有些不善。

葉翡心裡好笑,這女人眼裡帶刺,莫不是還想報復自己?只是報復一個國安部高階特工,你確定你有底氣嗎?

一時間沒人說話,幾個人坐在一起的氣氛怪異,邵予琳一直盯著葉翡,葉翡好整以暇的笑了笑,也看著她,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倆久別不相逢,正深情對視呢。

邵予琳的眼睛裡很空,她看著葉翡,卻並沒有看進眼睛裡去。

她視界裡的呈現的一切,她都沒有看進心裡去。

她只是想起了一些映像……比如那個穿著筆挺軍裝的男人和那個紅裙宛轉的女人,比如那張刺眼的大紅結婚證上那對笑的驚豔的夫婦,呵呵夫婦……言臻和葉翡拍那張照片的時候她是在言家的,那個時候她是什麼情緒來著?

覺得不可思議,覺得不能置信,覺得……好像一場夢境。

現在也覺得像是一場夢境。

她看著葉翡,眼底卻蔓延開無邊無際的雪原,冷徹心扉。

她又想起那天在瞬時流光遇到的了他們,真是偶然……她只是去和林夢羽吃個飯而已,就遇到了他,看見他給葉翡開車門,低頭笑著和她說話,走到哪裡都拉著她的手……而她自己只能攥緊了手裡的冰冷的手機。

葉翡也看著她啊。

這個據說是傳媒大學的高材生,現在看上去一點也不像個高材生……整個人當不起“高材生”這三個字的光鮮亮麗,她消瘦單薄,面容憔悴,如果說還有什麼詞語用來形容她更合適的話,那就是“枯槁”了。

一個不過二十幾歲的芳齡女子,讓人想起這樣頹萎的詞語,實在不是什麼好兆頭。

沈婧清忽然道:“成芳,你今天過來,難道只是為了坐在這裡和我們兩看無言的嗎?”

路成芳,也就是邵予琳的母親淡淡的答應了一聲,道:“來找老爺子問問,給不給主持公道。”

“公道?”沈婧清似乎聽見了什麼極為可笑的話語,“你這話說的我可就不懂了!”

“這幾天網上鬧成那個樣子,”路成芳道,“我不信你不知道!”

沈婧清冷淡的道:“我當然知道,但是這和你所謂的公道又有什麼關係?”

路成芳似乎有些激動:“就是因為言臻的職業的性質問題,連累我們予琳也被人家說三道四,我多次給言臻打電話讓他找個辦法解決也就行了,他是這麼做的?不做任何表示!但是他前幾天那條微博是怎麼回事?他這麼輕率也就算了,他的那些所謂的粉絲是怎麼罵我們予琳的?他就不能站出來澄清一兩句嗎?”

“這又不是言臻的錯,”沈婧清皺眉道,“那些粉絲說什麼是人家的個人的意思,關言臻什麼事?”

路成芳冷笑:“難道不是言臻的粉絲?還不都是因為他是個藝人,幹什麼不好非要做個演員……”

沈婧清一聽頓時來火了,她兒子是幹什麼的她再清楚不過,什麼時候還輪到別人指手畫腳?

“言臻怎麼了?演員怎麼了!又不是你兒子!礙著你什麼事兒了!”

葉翡趕緊拍了怕她的手,心裡好笑道,言臻這個媽平時不管是脾氣還是性子都矜持優雅的可以,但是凡事只要一涉及她兒子,那隱藏屬性就出來了,簡直一行走的槍炮筒子。

她一轉頭,看見言韜也是滿臉的不愉之色,不由得暗自感嘆,她剛開始的時候還奇怪言臻出身軍政世家,他爸媽到底是怎麼同意他進演藝圈的,現在看來,言臻就是要支個攤兒路邊賣煎餅果子,他爸媽估計都會舉雙手雙腳贊同。

眼見著就要吵起來,邵予琳的父親邵正源即時的出言攔住了自己的妻子,並緩緩道:“也不過就是為了前幾天那件事,我出門的時候已經叫予琳自己在網上發了宣告澄清,言臻前幾天那個方式……確實有些不正式,也欠妥,咱們就稍微商量一下,免得傷了和氣。”

言韜皺眉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邵正源也及時緩和了語氣:“就讓言臻把那條微博刪了,找一家報紙做個稍微正式點的宣告就好,畢竟予琳是女孩子,以後的名聲還是很重要……”

沈婧清冷笑:“那我們葉翡還是女孩子呢!她說什麼了嗎?”

路成芳道:“這有可比性嗎——”

“確實沒什麼可比性。”

葉翡頓時回頭。

言臻從樓梯上慢慢走下來,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屋子裡的燈也都開啟,路燈映照著白雪呈現出彷彿霧氣般的莫名寒冷,涼薄的雪光自窗外延伸進來,在地上迤邐開浮游的浮光掠影,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

他幾乎是逆著光而行,滿身的霧氣最終化作了明亮的燈光,修長的身形和精緻的容顏被光線勾勒出來,讓人想起神祇,慈悲也是他,冷漠也是他。

邵予琳也看向他。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如他一般,只是從晦暗處走來,就已經是滿身風華,幾乎攝人心魄。

他走到也沈婧清身邊,道:“媽,你往旁邊挪一下,我要坐在葉翡旁邊。”

剛才還冷笑連連的沈婧清頓時換了神情,無奈道:“你呀……”

說著卻真的往旁邊挪出一個位置,言臻依著她做了下來。

葉翡本來想問他什麼時候醒的,但是路成芳一出聲就打斷了她的思緒:“言臻,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

葉翡覺得他應該會回答“字面意思”,畢竟這句話上次從他嘴裡說出來取得的效果可真是不一般,結果他卻道:“邵予琳和我們家葉翡沒有任何可比性。”

葉翡思忖,“我們家”這幾個字真是無比的好聽。

沈婧清似乎覺得他這話說的過了些,於是暗中輕叱了他一聲,結果言臻轉頭看著她,認真的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沈婧清被噎的說不出話來,於是就只好默然。

路成芳頓時橫眉瞪眼:“你怎麼說話的!”

葉翡覺得她大概就會這一句了。

言臻道:“葉翡是我妻子,邵予琳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

路成芳手指著言臻“噌”的一下站起來:“我女兒因為你才遭受了這麼多非議!”

“我與她無關。”

言臻說話從來都是風輕雲淡,甚至淡然到冷漠,比起路成芳的歇斯底里,他顯得尤其冷如冰霜。

葉翡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對於他的“冷”,感覺尤為強烈。

顯然不是她一個人這麼認為……她也看見邵予琳驟然慘白的臉。

路成芳氣的渾身發抖,咬牙道:“予琳和你好歹是從小的玩伴,你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沈婧清眉頭皺了皺,又輕輕拍了言臻一下。

言臻看著對面的幾個人,卻又似乎誰也沒有看在眼裡,冷的寡然淡薄。

沉默少傾。

“你是年輕人我不和你計較,”路成芳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道,“你給予琳道個歉,按照剛才予琳的爸爸說的做,咱們也就再不說什麼了……”

言臻緩緩抬眸:“做什麼?”

邵正源的脾氣顯然要好些,他又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也沒什麼,就是把你之前那條微博刪了,那個實在……輕慢了些,再找家報紙做個正式一點的宣告就好……”

末了他又補充道:“在出來之前我已經讓予琳做過澄清了,也希望你能配合一下。”

路成芳卻冷笑:“這歸結下來到底是誰的錯?予琳找誰惹誰了,不過出去吃個飯就攤上了這麼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女孩子家的名聲可是尤其重要,你知道這些事情會給她造成多大的傷害嗎!”

邵正源微微點頭:“就發個宣告而已……不為難吧?”

葉翡的眉凜然的皺起來……卻又什麼都沒有說,而是看向了邵予琳。

有傭人過來將窗簾拉上了半面,於是邵予琳蒼白的臉隱在了昏暗裡,看不見她的神情,也看不見……她眼底是否惶恐?或者悲愴?

她也看邵予琳的父母,目光尤其凌厲。

她的眼睛過分美麗,猶如蘊著一片深沉月光之海,因此看人的時候也是水光瀲灩,時常似笑非笑,很少如現在這般……忽然氳出如沉淵般的黑,或者是幾千米以下不見光的深海,靜寂裡忽然就要衝出掠奪殺戮的白鯊來。

她慢慢的開口:“您想讓他發個什麼樣的宣告呢?”

路成芳直覺她的眸光太過陰戾,甚至叫人不能直視,於是覺得非常不舒服,卻還是冷著聲音道:“他既然覺得和予琳沒什麼關係,那就發個宣告說清楚,是他言臻牽連了予琳,再公開道個歉也就算了……”

今天早上過來的時候明御也隱晦的告訴她一些東西,既然和她有關……那麼那個女人,那個叫邵予琳的女人,怎麼能無動於衷的坐在這裡,任由自己的父母質問詰難其他人!

葉翡深吸了一口氣,她覺得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大抵也不怎麼好看。

她道:“憑什麼?”

她知道自己很不會說話,但是這個時候她也不想刻意去改變什麼,她的語氣很不好,話也很難聽,說得比窗外的雪還冷漠,冷淡如冰,莫過於此。

“邵予琳,你來說說,憑什麼?”

“憑什麼?!”路成芳怒不可遏,遽然抬手拍著茶几喝道,“你沒有教養也就算了,連事理也不分明瞭?我真是替你的父母慚愧,你要維護自己的丈夫是沒有什麼錯,但是你要清楚!這件事到底誰是受害者,到底是誰牽連了誰!要不是因為他言臻,邵予琳會被網上那些人評頭論足,說長道短?我們家就這麼一個女兒我自己都捨不得說一句,輪得到別人指手畫腳!你倒好,說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這話說出來你能不能承擔的起後果!”

“你想讓她承擔什麼後果?”言臻冷淡的道,“說出來,我替她接著。”

路成芳冷笑:“她算個什麼——”

“路成芳!”沈婧清厲聲道,“你怎麼說話的?你女兒金貴我兒子就一錢不值?我兒媳婦就任你貶低?”

“行了,”言韜說了她一句,“少說點……”

“我少說點?你聽聽她怎麼說咱們家的!啊?”

路成芳還要再說什麼,邵正源連忙打住了她的聲音,道:“別吵了,打擾了老爺子休息,又傷了和氣……”

他說著轉向了葉翡:“葉……葉翡是吧?快給你阿姨道個歉——”

“我可不敢讓她道歉!”路成芳諷刺的道,“你也不聽聽她是怎麼責問予琳的?這要是我家孩子,說出這樣的話我指不定怎麼收拾呢……”

葉翡的語氣比她更諷刺:“那我還真是慶幸了……”

這下邵正源眉頭也皺了起來,很不贊同的看著葉翡:“年輕人,說話要留幾分餘地的,這件事歸跟到底分明就是你們的不對,我已經做出了讓步,你現在這個樣子是不給自己留面子你知道嗎!”

路成芳接上他的話:“本來我還想著和你們好好說的,但是你們既然這個態度,那就沒得商量了,必須公開道歉,要在各大報紙和網站上都刊登!我就不信了……到底是文明社會,稍微講點理反而遭人嫌?是言臻連累了予琳,所以必須公開道歉!”

講理嗎?

講理是什麼?

講理不是死磕著自己的觀點油鹽不進,也不是自以為的是咄咄逼人,更不是仗著年齡身份地位等等不算優勢的優勢不可一世氣勢洶洶。

理者,成物之文也,長短大小、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之謂理(語出《韓非子·解老》),理謂之分明清晰,謂之公義不倚,謂之凡事有邏輯因果,兵出無門則為不義之師,無中生有則要為人厭棄,而是非不分、混淆黑白則更是無理。

為人當謙和,當善聽意見,當靈臺清明再以論事,就事論事……倘若偏袒雙標,主觀臆斷,這樣才叫講道理,那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道理可言呢。

於是葉翡淡聲道:“到底是誰不講理?”

“當然是你——”

言臻忽然出聲打斷路成芳的話:“邵予琳?我剛才接到東影明總裁的資訊,說警方已經暫時拘留了張東行,你覺得這個道理應該怎麼講?”

“你這話什麼意思……”

邵予琳卻豁然抬起頭來。

她的臉彷彿被分明的光線切割出陰陽昏曉,亮起來清晰的半邊慘白著,暗下去模糊的半邊更慘白。

言臻接著道:“你沒有面見張東行,電話記錄也都刪除了,但是你覺得一點痕跡都留不下嗎?你僱搶手寫那幾篇文章,四天前的轉賬記錄也在我手裡,第一次兩萬,第二次五萬……瞬時流光那份用餐客人名單,也是你找前臺服務員買來的,那個服務員現在已經被公安機關採取強制措施,法院得傳票應該很快就可以送到,你回家等著吧。”

他很少說這麼一長段話,尤其是在這些所謂的長輩面前,在這些人印象裡,言臻沉默寡言,性格清淡,脾氣似乎很溫和,他不愛說話,和其他人接觸的自然就少,所以這些所謂的印象,大概只是建立在他對老爺子尊敬溫和的言行上,可是言臻到底是怎樣一個人,想必葉翡和六組幾位更清楚些。

那一長段話所要表達的意思如此清楚,但是所蘊含在裡的資訊卻又如此令人驚駭,以至於一時間客廳裡除了葉翡和言臻之外的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一種驚愕的氣氛在幾個人之間醞釀。

半響之後,邵正源才緩緩道:“這可是很嚴重的指控……”

“證據都列的很分明,警察也已經在偵查中,”言臻道,“東影的火災已經確定是人為縱火,這件事你知道吧?”

他問的依舊是邵予琳。

邵予琳也依舊沒有回答。

氣氛彷彿凝滯。

路成芳眼睛瞪了很大,她似乎下意識的看向了自己的女兒,但是又不可置信一般,尖聲道:“予琳!他這麼汙衊你!你——你說話?”

“予琳,說話,即使是有所謂的證據,你要是沒有做過這些事,誰也不能給你定性!”

邵正源的語氣嚴肅了很多,也是因為事情嚴重性,如果事件一旦倒轉……在邵予琳父母的意識認知裡,這件事再嚴重,也不過是一起網路流言事件,他們太過看重獨生女,所以才會專門來言家,來討一個所謂的說法,所以之前的爭執,詰問,乃至是盛氣凌人,都不過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據理。

據理才可以氣壯,但是言臻突如其來的那一段話,驟然就打破了他們據理力爭的鏡面,或許是因為過於自信,所以下意識就不相信,不相信也就認為是一場無中生有的汙衊和陷害。

邵予琳不說話,著急的反而是他的父母,沈婧清倒是疑惑更多些,言韜對她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示意她先聽著。

“予琳,你說話!你解釋給他聽!”路成芳牙齒抵在嘴唇上,印子深深的陷下去,竟然也彷彿不覺疼一般,“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媽媽相信你沒做過,你一直不說話就任由他們胡說麼!”

言臻終於看向了邵予琳,道:“你說話。”

邵予琳緩緩的挺直了身體。

她的臉在晦暗光線裡明暗不定,葉翡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她一直看著言臻。

“好,我說……”她幽幽道,有些木然而僵直的抬起脖子,像一條缺氧而固執的探出水面的魚,定定的盯住言臻,“我好喜歡你,你知道嗎?”

人總是在某種被逼迫,被壓制甚至是在被挾制的環境背景下才能做出正確的抉擇,或者是去毅然決然的敲定某些從來搖擺不定的想法,其實這個時候更多的應該是恐懼或者冷靜,而不是孤注一擲的決然,在不該背水一戰的時候破釜沉舟,往往只是徒增笑料罷了。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遽然就尖利起來,在客廳裡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

“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又不是隱形人,你為什麼就看不見我!我喜歡了你十三年!十三年你知道嗎!”

“予琳!”路成芳咬著牙喝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邵予琳的目光也幽冷著,從黑暗裡悄悄然的探出來,像是兩促輕微的涼燈火,那光飄向她的母親,連帶著她的聲音也有些飄忽:“媽,你也不知道……我想嫁給他,我想嫁給他!想的快瘋了!”

“你……你!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她輕聲道:“我倒是希望我自己死了算了……”

“邵予琳!”邵正源嚴聲喝止,“你倒是出息了?什麼話都說的出來!”

邵予琳似乎沒有聽見他說的話,只是固執的問著言臻:“你知道嗎……”

言臻哂笑一聲:“你想讓我知道什麼?”

“我……”

“你這麼算計我,就是為了讓我知道你喜歡我?恕我直言,你這方式還真是奇怪。”

邵予琳沉默不語。

“那麼如你所願,我知道了,”他聲音一如既往的冷,“然後呢?”

然後呢?

有些話本來就不應該說出口,但是覆水難收,你說了,你想得到他的回應,他回應了,你如何呢?

你又能如何呢?

邵予琳忽然淚流滿面。

明知道是錯的,還要去做,還要去說,還要去瘋了似的往前,拿著淬毒的剪刀,硬生生剪短最後一點表面溫情,卻將根本不可能生長的希望煽風點火,那把有毒的刃入肌入膚入骨,入內腑心腸,穿腸過,於是爛了五臟六腑,黑了七竅心肝。

你怪誰呢?

還不都是自己作的。

“然後……然後呢?”她重複著這個詞,“你說啊!然後呢!”

她遽然抬頭,脖頸折出很大一聲響,竟然將路成芳嚇了一跳,她抬手指著葉翡,一字一字道:“她是誰?她有什麼好,你做什麼喜歡她!我不過是想和你扯上點關係……就有那麼難嗎!非要我用這種方式,揭穿我你開心嗎?”

她終於還是承認。

或者說根本就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而已。

言臻看著她,重複一句似乎說了很多遍,雲淡風輕卻又重若千鈞的話:“葉翡是我妻子,你和我,有什麼關係?”

邵予琳看著葉翡,哭著笑道:“葉翡,你真好啊……”

就像剛一開始她說的,你好啊……葉翡,你好啊?

你真是好的讓人不得不嫉妒,我十二歲就喜歡的人見面就選擇了你,你坐著輪椅他也不嫌棄……你長得漂亮又怎麼樣,你是才華橫溢的作家又怎麼樣,誰缺了那張臉,誰在乎你寫過什麼書。

誰也不在乎,可是他在乎啊!

他喜歡的人叫葉翡,不叫邵予琳啊!

葉翡,你怎麼就沒被淹死呢……你知不知道我多想讓你消失?

水也淹不死你,流言蜚語也壓不倒你,不過是因為他都護著你……可是誰來護我呢?

這個世界上為什麼要有你啊!

我情願他誰也不看,可是他偏偏眼裡就只有你……

你都這麼好了,老天怎麼就不報應你啊!

而葉翡依舊道:“我確實很好,不需要你提醒了。”

她這個時候才明白邵予琳說的“好”是什麼意思,只是好與不好,都也是葉翡的事,和邵予琳有什麼關係呢?

“我那次給你道歉……我就不應該給你道歉,你就應該去死——”

“我並沒有接受你的道歉,”葉翡的眼睛凌厲的眯起來,“邵予琳,如果謀殺都能用道歉來解決,那要司法審判機關是幹什麼的!”

她最後一句話說的風雷驚動,凌厲微有殺氣,也驚動客廳裡除她和邵予琳之外的所有人,言臻直接攬過她的肩膀,皺眉道:“什麼謀殺?”

其餘人也都變了臉色,“殺”這個字落下很重,就像一塊密度極大體積卻極小的金屬,即使只是一個字眼,卻也能砸出個巨大坑洞來。

邵正源終於再保持什麼和緩風度,其實在之前邵予琳終於肯出聲的時候他就已經臉色難看,而路成芳咬著牙開始顫抖,她的手伸出去又拉回來,似乎很想將邵予琳帶走或者給她一巴掌,扇去那些尷尬和羞恥,直到葉翡說出“謀殺”這個詞彙,她才震驚的抬頭,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謀殺?說話要講求根據!”邵正源厲聲喝道,“汙衊構陷也是犯法!”

葉翡似笑非笑,頷首道:“故意殺人也犯法啊,你女兒這個未遂犯不是好好坐在這裡?還能花錢買通狗仔和搶手去算計毀壞別人的名譽……哦對了,那件事才過去半年,追訴時效還沒過,那個叫楊玉研的女幫傭很好找到,她是實行犯沒錯,邵予琳怎麼的也得是個教唆犯啊?還沒有算她最後推我的那一下,我要是去報案起訴,她也就再多一張法院傳票而已,反正我也活的好好的,最多也就判三年,你說是不是?”

“楊玉研?”言臻沉吟道,“是不是……去年八月底,茉莉被下了安眠藥,你的輪椅手剎失靈,掉進水裡那次?”

葉翡點了點頭。

他說的如此清楚,至少沈婧清和言韜是懂了的,推一個身體癱瘓者入水,和謀殺有什麼區別?

沈婧清倒吸了一口冷氣,看著邵予琳的眼神頓時變了,如果說之前因為她承認利用八卦輿論算計言臻讓沈婧清憤怒和厭惡,那麼現在就是深深的警惕和不敢相信。

“你……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怎麼能這麼惡毒!”

邵予琳忽然開始笑,邊笑邊哭,歇斯底里而偏執瘋狂:“我就是想讓她吃點教訓!誰知道她會掉進水裡……掉進水裡也一點事沒有!你的運氣怎麼就這麼好呢?你怎麼能這麼好呢!”

這就是變相的承認了,路成芳被她氣的幾近暈厥,她站起來兩步跨到邵予琳身邊,抬手就扇了下去。

寂靜裡一聲乍然的脆響,和她怒極的痛罵:“混賬!”

……邵予琳被她打的臉頰一偏,鬢髮散亂裡眼神依舊迸射出青紫帶毒的妖火,她臉上的眼淚流淌成淅淅瀝瀝的小水窪,兀自呢喃道:“看,我說的對吧,你不也希望我去死……”

“瘋了,瘋了!”路成芳幾乎站也站不住,她扶著沙發靠背,眼睛通紅的罵,“你——你是不是想氣死我!我沒你這個女兒!”

邵正源眉頭緊鎖著,頭疼的厲害,他低著頭,卻彷彿再沒有抬起來的勇氣似的。

世態無常。

前一刻還要為了女孩兒的名聲和麵子要回一個公道,下一刻就發現,原來所謂的公道就剩下嘲笑。

前一刻還是飽受非議的受害者,下一刻就發現,原來冠上一個殺人未遂的名頭,如此簡單。

可到底簡不簡單?

到底是什麼將那個教養極好,從來聽話的市長千金變成了一個惡毒陰狠的女人,一個……殺人犯?

難道真的只是……白雲蒼狗,世事無常嗎?

如果你有一個從小就對你嚴格要求,分毫不能錯了她規劃好的路線的母親,你是她的獨生女,她對你期望高到離譜,她*而精明,自己認為的“真理”全世界都得聽從,在她身上你學到了極端自我,高高在上,還有盛氣凌人,甚至目無下塵,和……控制慾。

而你的父親身居高位,你一個月見到他的次數一把可以抓出來,你印象裡他溫沉高大,嚴肅不苟,但是那也只是印象中罷了……你不知道他在宦海沉浮十幾年,城府心思幾何,而他看著你時常像看著自己的下屬,壓迫感兜頭而來,你害怕惹怒他,卻又不自覺的崇拜他,於是你學會了患得患失,自私敏感,和……不擇手段。

……

邵正源明白這個屋子自己是再沒有臉待下去,但是他得帶走邵予琳……再不情願,再忿恨失望,那也是自己的女兒,他慢慢站起身,撐住茶几邊緣,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朝著言臻的方向,深鞠一躬。

他低聲對路成芳道:“回去吧……”

又拉起僵直在沙發上的邵予琳,她任由邵正源拉起來,半邊長髮散下來遮住臉,但是蒼白臉面上的巴掌印如此明顯,就好像那一巴掌打下去,留下個永久不逝的烙印。

她被邵正源拉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葉翡一眼。

葉翡可能永遠也忘不去這一眼……她到底有沒有後悔呢?大概是沒有的吧,她只是終究死心,做了本不該做的壞事,說了根本沒必要說出口的廢話,代價那麼重,毀的那麼徹底。

到底是什麼都沒有了。

什麼也不要了。

到底是不顧後果的一場,自食其果的一場,難逃因果的一場,笑話。

沒亂裡罪孽難譴,驀地裡百感不辯。(出自《牡丹亭》,有刪改。)

……

他走到門口,卻不知老爺子什麼時候從樓上下來,正背手站在側窗邊。

邵正源艱澀的道:“言叔……”

老爺子轉身,迥然的眼睛注視了他良久,才沉聲道:“走吧!”

門關上,冰雪地裡拉長了三條頹喪的影子。

------題外話------

本來想把後面的再修改一下,想了想還是都一次性放上來吧,寫的不好,可能沒有大家想要的那種打臉啪啪啪的效果,但是我似乎真的不擅長那種寫法,或者大概水平不夠吧,再修煉修煉。

不過我今天凌晨做了個特別奇葩的夢,夢到說是加奈感應到邵予琳體內有寄生獸,然後ccg的人過來檢查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現,但是泉新一堅持邵予琳被寄生了,言臻和葉翡覺得他們是在無理取鬧,然後真裡亞冷笑著說,貝亞特莉切就要降臨了……然後我就醒了,這他媽到底都是什麼鬼,《寄生獸》、《東京食屍鬼》還有《海貓鳴泣之時》各種劇情亂入,好了,期待今晚可以夢見我室長,阿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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