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丁漢伯爵夫人 96第95章

作者:水紅袖

96第95章

蒸騰的熱氣使室內瀰漫白霧,微燙的泉水浸潤著她每一寸肌膚,莉亞光|裸的背脊倚靠在池壁上,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泡太久,對身體未必好,”丈夫的聲音自室內響起,緊接著是悉索的衣料摩擦聲和嘩啦的入水聲。諾丁漢伸出長臂將妻子撈進懷裡,“在想什麼?”

莉亞翻轉身子,面對面,將腦袋枕上他的頸窩道:“明知故問。”

伯爵笑了笑,是啊,明知故問。

尤菲米亞終於被押送進諾丁城,關在地牢中,這是諾丁漢意料之中,也是他妻子殷殷期盼的結果。但如何處置這個罪犯,卻讓伯爵夫人發了愁。

莉亞不是沒殺過人,也不是害怕殺人,當初手起刀落,弗雷伯爵的腦袋就落在了她的腳下,骨碌碌的在石板地面上滾了起來。說實話,她一點兒都沒感受緊張或者恐懼。也許是因為她當時憤恨極了,而且剛親眼目睹了戰場廝殺的血腥跟殘忍,那種環境那種氛圍影響著莉亞,使她在揮劍斬向弗雷伯爵那肥胖的脖頸時,半分猶豫都沒有。

如果菲奧娜遇難時她在身邊,如果她有能力對兇手施以報復,莉亞堅信,她一定會眼睛都不眨地親手將尤菲米亞推入大火之中。人們在情緒失控的時候總是很有可能做出一些平時無法想象的事情,她也不例外,可在冷靜下來之後,讓理智跟良知重新佔據思維的主導之後,很多決斷都會因此猶豫、因此停滯,很多事情都會產生完全不一樣的選擇。

莉亞仇恨尤菲米亞,恨不得她死,這點毫無疑問;莉亞有能力對尤菲米亞判處死刑,並且絕不會後悔,這點也毫無疑問限時婚愛,闊少請止步。但現在的問題是,該讓她以何種方式去死。

“烏拉諾斯人圍城的時候,我也曾對城外敵軍採取火攻,我曾親耳聽到他們在烈火中淒厲的慘叫聲,曾親眼看到火焰熄滅後一具具被燒得不成人形的屍體,甚至到現在還能清晰的回憶起那空氣中瀰漫著的令人作嘔的味道。那是戰爭,我們是對戰雙方,為了爭奪各自的利益而戰鬥,死無怨尤……你知道,我對尤菲米亞的憎恨,我對於判處她死刑的毫不猶豫。如果是在戰場上,我對於她和她所率領的軍隊採取火攻,心裡一點異感都不會有。可不是現在,不是接受國會的提議,不是看她手無寸鐵的被綁縛在木柴當中,任由火焰將她活活吞噬將她的皮肉燒成灰燼。她因為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理應接受審判,接受懲罰,接受生命走到盡頭的結果,可是,不應該,不應該是泯滅人性的酷刑折磨。”

落後愚昧的中世紀,無數無辜女子被打上邪教異端的烙印被活活燒死,甚至還有一部分男性和少數的貴族,那是個思想和行為都令人髮指的黑暗年代,是莉亞曾經恐懼中世紀的原因之一。尤菲米亞當然不無辜,她絕對稱得上是死有餘辜,但對她施以火刑和對“女巫們”施以火刑,從本質上來說沒有任何區別,都是人性的醜陋和對生命的踐踏。

“我的想法是不是很可笑?”莉亞抬頭凝視她的丈夫。對於亞美人來說,火刑、剮刑、煮刑甚至其他更原始更野蠻更殘忍的刑罰,都是再正常不過,他們的祖先就是這樣做的,他們也理所當然這樣做。在這個時代講究人權、講究人道簡直可笑至極,莉亞也明白,可是讓她徹底拋棄二十年時間樹立的價值觀,她卻又做不到。“我只是,只是覺得,斬首已經是極刑,”就像槍斃一樣,“為什麼非得要採取這樣殘忍的方式,僅僅是為了達到觀賞、達到娛樂、達到尋找報復快感的目的?!”

諾丁漢對尤菲米亞的死法並不關心,甚至對這個女人的存在也可有可無,他只關心他的妻子。“這沒有什麼可笑的,”做丈夫的說:“有人喜歡綠色,有人喜歡藍色,有人喜歡高個,就有人喜歡矮子。你看,不管幹什麼,人們之間都會產生完全不同的想法。有人認為是樂趣的事情,你認為是殘忍,這很正常。”

“那麼,你怎麼認為?”伯爵夫人小心翼翼地問。

諾丁漢抬手捏了捏她的鼻頭,笑道:“難道你認為,我真是剝皮挖心吃小孩的惡鬼,對於觀賞別人死前的慘狀樂此不疲?”尤菲米亞也曾是他的敵人,面對敵人他也從不心慈手軟,可對於諾丁漢來說,這世上還有很多東西遠比仇恨更重要。處死尤菲米亞是政治需要、利益需要,但並不是為了排洩什麼情緒或者滿足某種快感。所以,“你想她怎麼死,我都無異議。”

“但是,但是,”莉亞在她丈夫懷中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我這麼做,會不會,會不會對不起媽媽?”為避免被拿來做要挾女兒的籌碼,菲奧娜縱身跳入火海。如果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那結果本該是,讓當初的兇手同樣喪生在熊熊烈火中,而她卻……

“你認為,把尤菲米亞燒死,就是對得起她?對仇人進行報復,就是她死前的遺願,或者說,她希望你替她辦到的?”伯爵的手指插|進妻子的濃密的秀髮中,撥過她的腦袋,在額頭上印上輕輕的一個吻。“傻瓜,”他哼笑道:“在這個世界上,你母親是最愛你的人。”他的愛跟關心除了賦予妻子,還要分給兒子和女兒,而菲奧娜對於她的女兒,卻奉獻出了自己能夠付出的一切,包括最深沉的愛。“如果臨終前她有什麼放心不下的話,那一定就是掛念你的平安、快樂和幸福;如果死後她在人世間尚有什麼心願未了的話,那也一定是希望你能夠平安、快樂並且幸福。莉亞,尤菲米婭死,或者沒死,怎麼死的,死在誰手裡,我相信菲奧娜根本就不會為此上心。她的心就那麼大,而她卻把它全都給了你。你唯一能做的,能夠對得起她的,就是讓自己完成她的心願。”永遠平安,快樂,並且幸福。“這些心願,我會幫你達成,”他兩手捧著妻子的臉,再在嘴唇上印上一吻。

“哦,喬治,”伯爵夫人動情地高昂起下巴,加深了這個吻,等唇齒分離後,她卻又猶豫道:“可是,可是,國會怎麼辦?”火刑是貴族們共同作出的判決啊?“而且,還有人民的呼聲。”尤菲米亞因為殺害亞瑟和約翰,以及挑起內戰,被判定的是叛國罪特戰最新章節。亞瑟跟約翰已死,諾丁漢家族又是當權者,奧丁人民們把戰火紛飛、家園被毀、親屬戰死的滿腔仇恨全都傾注到尤菲米亞的身上,彷彿她是這一切禍端的唯一源頭,這是當權派們想要的結果,也是貴族們有意或者無意煽動形成。而這也將直接導致,人民們跟伯爵夫人一樣,對罪犯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可普通的奧丁人卻不像莉亞一樣受過現代教育,他們對極刑的定義並非槍斃了事,而是極盡折磨、折辱,發洩出所有的負面情緒,直至將人磨死才肯罷休。“如果我宣佈放棄火刑,會否引起人民的不滿?”

諾丁漢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認為,權力是什麼?”

權力?莉亞不解他為何有此一問,而她也確實從來沒有認真仔細的考慮過,儘管她跟她的丈夫,現在,擁有著奧丁王國最至高無上的權力。“那麼,你說它是什麼?”

“是你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哦這不可能,”她說不清楚權力真正的含義,但她卻知道無數濫用權力的後果,“法律、民俗、人心、貴族們的利益,還有很多很多,都制約著權力,就算是國王,也不可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是嗎?”諾丁漢點點頭,“沒錯,是這樣,對於有些人或者大部分人來說,是這樣沒錯。比如說約翰,曾經的攝政王。他想要賣官賣爵,就賣官賣爵;他想要提高賦稅,就提高賦稅;他想要侵佔貴族們的利益,就侵佔貴族們的利益。但結果是,他被人民所憎恨,被貴族們所威脅,並被逼做出讓步,促成了貴族國會的產生。我跟他一樣,我也不想被人指手畫腳,不想受到領主們的制約,但我跟他又不同,我絕不會直截了當的牴觸這種制約,正相反,我還會表面上迎合它,甚至建立它。既大貴族之後,我提議讓低等騎士甚至自由民們加入進來,每年在固定的日子,聽取他們的心聲以及意見。可事實上,貴族國會超過半數以上的成員都要看我們的眼色行事,低等騎士跟自由民雖然來自王國各地,但卻要經過我們的挑選,他們的心聲代表的就是我們的想法,他們的意見就是我們的目的。這跟我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有什麼不同?而這就是權力。只有你擁有了權力,你才能擁有這些手段,而當你擁有了這些手段,你就等於真正的擁有了權力。”

“這讓人感到害怕,”莉亞把雙手撐在丈夫身上,臉色有些泛白,“也就是說,我們跟約翰還有尤菲米亞根本沒有區別不是嗎?同樣的不擇手段,沒有底線,而且不受法律、民心跟其他任何事物的制約。” 他們對於王位的爭奪甚至都沒有本質上的不同,都是為了獲取對於自己最優的利益。他們所做的也未必就是正確,只是因為成王敗寇,他們最終活著,並且成功了。

可是,“怎麼會沒有底線?”諾丁漢拉起她的一隻手,撫上她自己的胸口,“底線就在這裡,底線就是你的心,能制約你的也只有你自己。想做什麼、該做什麼、可以做什麼以及怎麼做,全都由這裡告訴你。你跟約翰或者尤菲米亞完全不同,你也不可能跟他們相同。”你擁有比他們美好太多的心。

莉亞歪頭想了想,接著聳聳肩。“那我也依舊做不到,”她說:“你說的這些手段,我根本不具備,現在不具備,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具備。我不可能像你所說的,擁有真正的權力,達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諾丁漢拉起她的雙手,湊到唇邊,親了親,然後分開,令其將自己環腰抱住。“你只要想就夠了,”他低頭咬著她的耳朵,氣息溫熱,“我負責做。”

尤菲米婭最終被判處的,是斬首,雖然行刑的不是莉亞,但她卻出現在刑場上,並且毫不退縮的盯著死刑犯的眼睛。而對於國會針對刑罰的反覆質疑,伯爵夫人也只是輕哼一聲,以一句“憑她也配跟我母親一種死法”頂了回去。諾丁漢不發話,國會漸漸也就沒了聲息。

在刑場上,在圍觀群眾的咒罵跟羞辱聲中,曾經公爵夫人、現在的階下囚昂首挺胸、臨危不懼,彷彿自己是個什麼正義鬥士一般。莉亞看著好笑,對對方提出的面談也沒有拒絕。眾目睽睽下,執行刑罰之前,伯爵夫人站在了她曾經的對手眼前。

“我沒有輸給你,”尤菲米亞用驕傲的語氣說,似乎未摻雜一絲的恐懼,“我輸給的,只是命運,不是你九陰邪君全文閱讀。”因為沒有高貴的血統,因為沒有和睦的婚姻,甚至因為沒有,一個能夠長命的丈夫。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儘管她做出那麼多努力,可最終還是輸給了命運。

命運?莉亞笑了,她沒有露出鄙夷的神色,但她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卻昭示著她對敵人宣言的不贊同甚至輕視。“是啊,你沒有輸給我,你只是輸給了命運,”伯爵夫人望著死囚,淡淡地說:“不過命運,始終掌握在自己手裡。”

尤菲米亞張嘴瞠目,滿面震驚。這是她死前的最後一個表情,一直保持到她被推到行刑臺前,她的脖子被壓在行刑臺上。緊接著,儈子手揮舞著斧頭,在刺眼的陽光下劃出閃著金芒的弧線,鮮血噴湧而出後,曾經顯赫一時的基斯保恩公爵夫人,便躺在了生命的終點。

尤菲米亞死了,莉亞想做的卻還沒完結,火刑、剮刑、煮刑,以及一切在犯人臨死前極盡折磨之能事、泯滅人性的刑罰都該被廢除。但她也清楚,直接挑戰亞美甚至奧丁長久以來的習慣是一種不理智的行為,人們對這種事見怪不怪,不可能理解並且接受伯爵夫人的做法。不過她也明白了,在奧丁,沒有她做不到或者說不能做的事情,重點只在於採取什麼樣的手段。

於是,不久之後,大主教拉爾夫就受到國王的母親、攝政王的妻子、諾丁漢伯爵夫人的邀請,跟其進行了一場懇切的會談。伯爵夫人指出,跟外界的揣測不同,她對於能夠庇佑奧丁的亞美諸神是虔誠信奉的,而對於教會以及大主教本人也是心懷親近之意的。所以,對於那些被指控的女巫、邪教、異端,她將代表國王和整個王室,進行強烈的譴責和打擊,還將協助教會,對其進行嚴肅的批判跟審訊,以表達王室對教會的重視,以彰顯王權跟信仰的統一。

主教大人對此提議十分滿意並且欣然接受,心底裡幾乎樂開了花,瞧,連無信仰在教宗面前都掛上號的伯爵夫人,都在自己的感召之下信奉起了亞美諸神,這對自己的工作是多大的肯定,簡直都算的上一項豐功偉績。而洽談後的結果就是,今後不論奧丁何地何時被抓捕的異端分子,都必須押送至諾丁城接受世俗的審判和王室的判決,以表示諾丁漢家族一心向教的態度。但是審判結果、判後處罰以及所謂的異端分子們的最終下場,洽談中卻沒有提及。這直接導致拉爾夫大主教畢生都對此耿耿於懷,他堅信諾丁漢家族的紋章應該由黑龍改為狐狸,因為狡猾、奸詐、會忽悠人,才是他們全家的最大特點。那些所謂的異端審判最終幾乎全都不了了之,被審判人也大都不見了蹤跡,你問伯爵夫人的時候她會告訴你他們已經接受了懲罰,可眨眼過不幾年你就有可能再次遇上這些人,他們卻都變成了農民、商人、戰士、甚至騎士……

主教大人對此也曾提起過抗議,但他還沒開口,就被諾丁漢一個眼神兒逼了回來,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已經令拉爾夫主教徹底喪失了卯上伯爵大人的勇氣跟決心。他現在才明白,這夫妻倆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早就把他這位大主教壓得死死的。

壓就壓吧,儘管拉爾夫也不乏些許嚮往權力之心,但他卻跟前任大衛・格歐費有著截然的不同,只要不引起教宗的過問甚至追究責任,他也不介意對伯爵夫婦的行為睜隻眼閉隻眼。不論怎樣,從表面上看他依舊是奧丁備受尊崇的大主教,這就足夠了。

尤菲米亞的死為奧丁的王位之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似乎從此往後,再沒人、沒勢力、沒資格撼動諾丁漢家族的統治,連跳樑小醜都一個也無。但這並不代伯爵夫婦自此能夠高枕無憂,也不代表他們統治的王國就能跟鄰居們從此相安無事。這不,臣民們剛剛平靜平復的心情,再次被掀起漣漪――烏拉諾斯的王太后,拒絕兌現她戰前的承諾,不肯割讓肯特和貝裡兩個郡的土地。

這一點兒都沒出乎諾丁漢的預料,可以說,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也在他的期盼之中,他等這個藉口已經等了很久。而在奧丁貴族們群情激奮、呼籲討伐無信小人的時候,諾丁漢伯爵下令整頓兵馬,揮軍北上。他要去拿回盟約之中奧丁該得的利益,當然,等他親自去拿的時候,這利益就恐怕不止是兩個郡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修改刪除修改刪除寫了三個版本,近兩萬字……我錯了,我不該挑戰自己的水平,調兒起得太高,各種表達都不滿意,總擔心沒說清楚~~t_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