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故人相逢,國師玄機子
王牧當時沒有斬萬老道,因為不想當著王魏的面殺人。
現在,那個老道士混進了京城權勢圈,住在三皇子府裡。
三皇子若入主東宮,萬老道就是東宮舊人。
東宮舊人,可入六部,可參朝政,可調閱邊關軍報。
一個御鬼宗的元嬰修士,坐在大雍王朝的權力中心,——這件事比太子廢立更值得關注。
“告訴周鐵山,從今日起,鎮妖關進入二級戰備。”
王牧轉身朝總督府走去,
“所有往來京城的軍報加密三道。
京城來的信使,一律在關外十里交接,不準進城。”
趙懷遠愣了一下。
“大人是擔心——”
“本座不擔心。只是習慣。”
王牧沒有回頭。
趙懷遠不再問,轉身去傳令。
京城,蘭陵別院。
蕭承站在庭院中,看著那棵被秋風吹禿了的老槐樹。
別院不大,前後三進,院牆斑駁,瓦當上長滿了青苔。
三弟給他選的這個地方,離京城不遠不近,剛好夠讓他遠離朝堂,又剛好夠讓監視他的人每天往返。
他搬進來的第一天,就發現院外多了幾個賣菜的、修鞋的、挑擔子的——都是三皇子府的眼線。
他不恨三弟。
奪嫡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只是有些後悔,
——後悔自己沒有早一步看清局面,後悔沒有在國師離開前多問一句對策,後悔沒有在父皇面前為自己辯解。
“王爺,外面風大,進屋吧。”
老管家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件舊披風。
蕭承沒有動。
“劉伯,你說,父皇心裡到底有沒有我這個兒子?”
老管家沉默了很久。
“陛下心裡裝著江山。江山太重,父子情分就輕了。”
蕭承沒有再問。
他伸手接過披風,裹在身上,轉身走回屋裡。
桌上放著一本王牧的《正氣歌》,是他被廢前最後一次上朝時從國師那裡借來的。
他翻開《正氣歌》,卻沒有看,只是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它在秋風裡掉葉子,一片接一片,怎麼也掉不完。
國師走的時候說,讓他等。
他等得到嗎?
他不知道。但他只能等。
······
國師玄機子是在傍晚時分抵達鎮妖關的。
沒有儀仗,沒有隨從,隻身一人御風而至,落在總督府門前的青石板街上時,衣袍上還帶著北疆夜風的寒意。
他本該在三天前就到的。
在觀星臺上觀測到將星西移、紫微闇弱的異象後,他連夜啟程,打算親自來鎮妖關看一看王牧的虛實。
但途經北疆三州時,接連遇到三處靈脈異動,每一處都像是自然衰竭,又隱約透著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
他停下來勘察,耽擱了兩日,第三處靈脈還沒查完,京城八百里加急的傳訊符就到了。
傳訊符上是觀星臺執事弟子的親筆:
——太子蕭承被廢,遷蘭陵王。
彈劾由兵部侍郎陳克禮、吏部考功司郎中周敬宗等人聯名發起,罪名是強搶民女、縱容屬官賣官鬻爵、挪用東宮銀兩、國喪期間飲酒作樂。
聖裁已下,太子之位空懸。
他站在鎮妖關的城牆下,看著那枚傳訊符在指尖化作灰燼,沉默了很久。
——調虎離山。
讓他去北疆勘察靈脈是假的,
——那些靈脈異動是人為製造的,目的就是把他從京城引開。
他一走,蕭承最大的靠山就沒了。
那孩子不善權術,不懂拉攏朝臣,這些年全靠他在背後撐著,才沒被三皇子的明槍暗箭射成篩子。
如今他剛離京三日,彈劾就像暴風雨一樣砸下來,六部同時發難,證人證物一應俱全。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場籌劃已久的圍獵。
而圍獵的發起者,必定是蕭煜。
蕭承被廢,蕭煜離東宮只差一步。
王牧在總督府正堂接待了他。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是讓蘇慕仙沏了一壺熱茶,又讓人去伙房加了兩道菜。
茶是鎮妖關本地的苦丁茶,入口澀,回甘慢。
菜是紅燒妖獸肉和清炒紅薯葉,和總督府日常的伙食一樣,沒有因為國師來了多添一道。
玄機子坐在客位上,端著茶碗,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梗。
他準備了滿腹的話,
——朝堂劇變,國本動搖,他想說,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王牧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那份趙懷遠抄來的廢太子邸報,已經看了兩遍。
他抬起頭,看著玄機子。
“國師,吃飯。”
王牧放下邸報,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動作隨意,像當年在清溪縣城後衙裡給他倒茶時一樣。
沒有追問朝堂局勢,沒有打聽廢太子內幕,沒有旁敲側擊地試探國師下一步的打算。
只是夾了一塊肉,說了兩個字。
玄機子夾起那塊肉,嚼了兩口,嚥下去,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綳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下來時,不自覺露出的笑。
“貧道修行數百年,見過無數化神修士。”
他把肉嚥下去,用筷子點了點王牧,
“有目高於頂的,有城府深沉的,有面熱心冷的,有居高臨下的。
你是貧道見過的第一個,給我夾紅燒肉的化神。”
王牧沒有接他的感慨。
他從案頭拿起一份軍報,推過去。
軍報是周鐵山今日剛呈上來的,
內容是妖獸外圍異動,
——亂石崗以北,十餘頭築基期妖獸無故發狂,互相撕咬後沖入狼騎防線,被灰風當場撲殺。
這不是個例,是最近三天來的第七起。
玄機子接過軍報掃了一眼,眉頭微皺。
“煞氣侵染。貧道在北疆勘察的那三處靈脈異動,源頭也是類似的煞氣。”
他放下筷子,從袖中取出一枚羅盤,羅盤上的指標正微微顫動,指向百萬大山的方向。
······
玄機子端起茶碗,卻沒有喝。
他看著碗裡浮沉的茶葉梗,沉默了片刻,終於將壓在心底的問題說了出來。
“王總督,貧道此來,本是為了星象異動。
但眼下太子被廢,儲位空懸,滿朝文武都在等著看你的態度。”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王牧臉上,
“你手握四十萬邊軍,萬餘妖軍,九子皆元嬰,二十四蛟龍鎮守荒原。
你的態度,就是鎮妖關的態度。
鎮妖關的態度,就是大雍北疆的態度。”
王牧笑了笑,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慢慢嚼完,才放下筷子。
“陛下之所以懸而未決,就是等著本座的態度。本座偏偏不表態。”
玄機子一愣。
“不表態?”
“不表態。”
王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蕭煜在京城跳得歡,又是拉攏朝臣又是彈劾太子,鬧出這麼大動靜,說到底就是要逼滿朝文武站隊。
站了隊的,將來就是他的從龍之臣。
不站隊的,日後自有手段收拾。
可本座不在京城。
他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鎮妖關來。”
玄機子放下茶碗,斟酌著措辭。
“王總督,貧道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牧看著他。
玄機子深吸一口氣。
“十七公主蕭玉笙是你的平妻。
她是九皇子蕭景琰的親妹妹。
你若支援九皇子,名正言順。
蕭煜就算有通天手段,也繞不過你這層親緣。”
王牧哈哈大笑,笑得玄機子莫名其妙。
他收了笑,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散漫。
“我當年離京的時候,滿朝文武都不敢送我。
怕得罪太子,怕得罪三皇子,怕站錯隊。
本座不怪他們——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但當時敢對本座示好的人,本座都記在心裡。
九皇子蕭燁是十七公主的親哥,可他當時連我的面都不敢見。”
他抬手給自己斟了碗茶,
“本座出京都不敢送我。
這點擔當都沒有,——豎子不足與謀!”
玄機子沉默了。
他不是來替九皇子當說客的,只是把話說到明處。
如今王牧的態度已經擺明,
——不是不表態,是表態的方式和所有人想的不一樣。
滿朝文武都在等他說支援誰,可他根本不關心誰當太子。
他關心的是另一個層面的東西。
王牧看著玄機子若有所思的表情,收起笑容,語氣認真了幾分。
“國師,你此來鎮妖關,不只是為了星象吧。有話直說。”
玄機子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茶碗,從袖中取出那枚羅盤,放在桌上。
羅盤上的指標仍在微微顫動,指向百萬大山的方向。
“貧道離京前,在觀星臺上觀測到將星西移、紫微闇弱。
這本是尋常天象,
——將星主邊關大將,紫微主當朝天子。
大將勢大,天子自然有壓力。
但貧道在觀星臺上多留了一夜,又看到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與王牧對視,
“將星之外,有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那是人道氣運。
你的人道氣運與國運相生,說明你沒有反心。
但紫微星外圍,多了一層灰氣——不是煞氣,不是妖氣,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像是封印鬆動時才會溢位的氣息。”
王牧沒有接話。
他想起前夜如意火金龍在他丹田內發出的那聲低沉的龍吟,想起那道透過百萬大山最幽暗密林傳來的至陰至邪的氣息。
“貧道順著這道灰氣追溯源頭,
發現它來自百萬大山最深處。”
玄機子的聲音沉了下去,
“那裡有一道古封印。
封印之下的東西,貧道看不清。
但能讓蒼巖古獠王守了數千年不敢離開的,絕不是尋常妖獸。
而這道灰氣,在最近忽然變濃了。
變濃的時間點,與你坐鎮鎮妖關的時間點,恰好重合。”
王牧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一種想通了什麼之後的瞭然笑容。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本座明白了。獠王以為封印鬆動是本座引起的,所以在封印上做了手腳,想借裡面的東西來牽制本座。”
他笑了笑,“真是難為他了。守了三千年,現在開始拆自己的牆。也不怕牆倒了砸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