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十萬年(大結局)
公主的車駕到達鎮妖關時,已是傍晚。
夕陽將城牆染成暗紅色,烽火臺上的黑煙正在升起,荒原上傳來狼騎巡邏的蹄聲。
九座石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撒在荒原上的星子。
關城門口,趙懷遠早已接到邸報,帶著幾名屬官在城門外迎候。
他沒有問公主此行的目的,只是按規矩安排了住處——關城內一所僻靜的院落,離總督府不遠不近,恰好隔了三條街。
淑和入住後,沒有立刻派人去總督府遞拜帖。
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手裡端著茶,沒喝。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
她想通了蕭煜的計劃——他不需要王牧真的支援他,他只需要父皇懷疑王牧屬意他。
而她此行的本身,就已經在父皇心裡種下了這顆種子。
至於王牧的態度,反而沒那麼重要。
可她終究要見王牧一面,否則白來了。
訊息傳到總督府時,王牧正在後院看王命學走路。
小傢伙扶著牆,一步一步挪,摔了三次,每次都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蘇慕仙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剛送來的邸報,唸了一遍。
王牧聽完,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嗤笑,而是一種看透了什麼之後略帶無奈的瞭然。
“蕭煜這是拿親姐姐的清白賭儲位。可惜他的對手不是我,是他父皇。”
他把王命抱起來,放在膝上,
“本座的態度早就擺明瞭——不表態。
可皇家的人,總覺得不表態就是待價而沽。
本座待什麼價?本座的價,他們出不起。”
······
百萬大山最深處,古洞。
王牧站在封印前。
如意火金龍盤繞在他右臂上,百丈龍身縮成尺許,金鱗在幽暗中燃燒著暗紅色的光芒。
蒼巖古獠王站在他身後,太古荒紋在皮膚上緩緩流轉,沉默如一座山。
“封印許進不許出。”
獠王開口,聲音沉厚如地底滾動的悶雷,
“你想清楚了。”
王牧沒有回頭。
“本座進去了,就不用你守了。”
獠王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他抬起粗糲的爪子,太古荒紋從指尖蔓延到封印上,與洞壁上那些模糊的古老符文交相呼應。
封印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九幽冥氣如潮水般湧出,
安魂之曲在洞中炸響,
——那歌聲穿過耳膜,穿過識海,穿過魂魄,試圖將他拖入死亡的深淵。
王牧一步踏入。
封印在他身後轟然閉合,獠王的身影消失在符文的光芒中。
前方,是無盡的黑暗,和黑暗盡頭那道懸浮在十三根玉骨之上的黑色人影。
餓鬼道。
媚骨魔尊的真魂懸浮在玉骨之前,長發如瀑拖到腳踝,腰肢纖細如柳,黑霧在她周身翻湧。
她看著王牧,
眼中閃過一道貪婪的光芒,
——純陽之體,化神巔峰,比幽冥道人更完美的宿主。
她等了數萬年,終於等到了一個配得上她奪舍的肉身。
“你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安魂之曲的餘韻,
“本座等了你很久。”
王牧沒有回答。
他單手虛按,太陽真火凝成一道金色劍氣橫在身前,與此同時,他將神念沉入丹田,觸動了識海中那枚沉寂已久的系統印記。
多子多福系統,
——他起家的根基,伴隨他從清溪縣一路走到鎮妖關。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識海中響起,久違得讓人有些恍惚。
“檢測到可攻略目標——媚骨魔尊,狀態:真魂之體,怨念凝聚。
攻略成功獎勵:天道賜福,修為灌頂,法則領悟。”
王牧嘴角微揚。
他抬起頭,
看著媚骨魔尊那雙在黑暗中燃燒的幽綠色眼瞳,
開口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座此來,不是要殺你。是要送你一份大禮。”
媚骨魔尊眯起眼。
她不信任何化神修士的承諾,
但她感應到了王牧體內那股純陽之氣的濃度,
——至陽至剛,焚盡萬物,那是她陰寒之體的天然剋星,也是她最渴望的補品。
若能奪舍這具肉身,她便可同時擁有純陽之體和幽冥之力,從此不再受九幽冥氣的腐蝕之苦。
她沒有理由拒絕靠近他的機會。
王牧將系統之力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以純陽之體為引,以人道氣運為基,朝她罩去。
她察覺到了異樣,
——那股力量不是法術,不是劍氣,不是任何她認知中的攻擊手段。
那是一種純粹的規則之力,直接作用於她最脆弱的核心:
——那團由執念凝聚而成的真魂之核。
安魂之曲驟然拔高八度,十三根玉骨同時亮起,十三任宿主的怨念化作黑色洪流撲向王牧。
如意火金龍長嘯一聲,化神龍威全開,金焰將怨念擋在王牧身前三尺之外。
金色劍幕與黑色洪流對沖,
王牧收回神念,
以系統之力驅動天地間最本源的造化之道,朝媚骨魔尊的真魂核心輕輕一彈。
“你活了數萬年,奪舍了十三任宿主。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孕育一個?”
媚骨魔尊渾身一震。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一縷至陽之力正在她真魂深處生根發芽。
那是她從未體驗過的感受,
——不是被奪舍,不是被封印,而是被賦予。
她創造了《幽冥蝕骨喚魔錄》來為自己尋找重返人間的通道,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自己會成為生命孕育的載體。
她的第一反應是抗拒,黑霧暴漲,九幽冥氣從她周身炸開。
但那縷至陽之力已經在她真魂之核中紮下了根,像一顆種子落進了最肥沃的土壤。
系統的提示音在王牧識海中再次響起。
“攻略成功。獎勵發放中——
天道賜福:人道氣運圓滿;
修為灌頂:突破化神巔峰瓶頸;
法則領悟:生死大道初窺。”
天地在這一刻共鳴。
不是餓鬼道的天地,是人間的天地。
百萬大山上空,祥雲匯聚,瑞光萬千,一道金色光柱從天而降,穿透封印,穿透巖層,穿透九幽冥氣,落在王牧身上。
那是人道氣運圓滿的徵兆,
——他將大雍王朝的氣運與自身的氣運徹底融合,從此國運即人運,人運即國運。
鎮妖關城牆上,趙懷遠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碎瓷四濺。
荒原上,灰風停下了操練狼騎的腳步,仰頭長嘯。
王立春從營地中走出,看著那道從天而降的金色光柱,嘴角揚起。
九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百姓們走出家門,仰頭看著天空中的異象,有人跪地磕頭,有人熱淚盈眶。
古洞中,王牧站起身,
他對力量的追求並不執著,
但這份力量對現在的他而言,
意味著責任與秩序的雙重延伸,
——從北疆到中域,從人間到更高的天地。
沉睡的媚骨魔尊在餓鬼道沉睡千年,
千年後,光繭炸開,金光四射,一個約莫人類嬰孩模樣的女嬰落在王牧身邊。
她沒有哭,睜著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好奇地盯著王牧的臉。
她的眉心有一道極淡的金色龍紋,
“爹。”她開口,聲音清脆。
王牧低頭看著她。
“你有名字嗎?”王牧問。
女嬰歪著頭想了想。“娘在夢裡給我取過——王幽。”
王牧將她輕輕抱在懷中,轉身走出洞府。
洞外,陽光正暖。紅薯藤爬滿了洞口,藤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如意火金龍從他肩上飛起來,在空中舒展百丈龍身,仰天長嘯。
龍吟聲震四野,傳遍百萬大山,傳遍鎮妖關,傳遍大雍王朝。
天地共鳴。
王牧的修為在這一刻突破了那最後一道瓶頸,
——不是靠修鍊,不是靠丹藥,不是靠機緣。
是天地主動接納了他。
他的道不在天,在地;
不在仙,在人道;
不在超脫,在擔當。這份道心,與這片土地的千萬黎民息息相通。
天地回應了這份道心,以人仙之位相授。
人仙者,人間之仙。
不必飛升,不必離開,不必斬斷塵緣。
他睜開眼,雙眸中映著天光雲影,面容一如千年前,但周身的氣息已經變了,——不再有鋒芒,不再有威壓,只有一種沉靜的、溫潤的、與天地合一的篤定。
“恭喜父親。”
王立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身後站著二十餘位神蛟弟妹,以及王仁、王義、王禮等九位兄長。
三十二個子女齊齊行禮,聲震庭院。
王牧看著他們,看了一息,笑了笑。
“王幽見見哥哥姐姐。”
······
十萬年後,東海之濱。
王牧負手站在一塊礁石上。海浪拍打著礁石,濺起白色的飛沫,海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的面容與十萬年前沒有任何變化,但眼底的光更沉靜了,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十萬年的歲月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但他看過的日出日落、潮起潮落,比天上任何一顆星辰都多。
歷代帝王早已化作塵土,但他的傳說一直在坊間流傳;
他的許多事蹟都變成了無人能辨真假的神話——可真正的他,仍然站在這片土地上,看著同樣的海,吹著同樣的風。
一道流光從遠處飛來,落在他身側,化作一個年輕女子的身影。
王幽,
她的眉眼與媚骨魔尊有七分相似,
但氣質截然不同,
——溫潤,沉靜,眼底沒有她母親那份揮之不去的執念,只有對父親的依戀和對這片天地的熱愛。
“爹,我要去中域了。”
王牧點頭。“去吧。”
王幽跪下,給他磕了三個頭,然後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王牧看著那道流光消失在雲層中,收回目光,繼續看海。
海浪翻湧,一浪接一浪,十萬年如一瞬。
“孩子,良辰吉時已到,你不出世,更待何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