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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江山 第六十一章 :隕落

作者:薔薇檸檬

第六十一章 :隕落

朔風獵獵,雪花紛飛。

舒王府後門前空地裡,舒王披著一襲墨色大氅,高踞於其愛馬“烏孫”背上,慘淡的臉色比雪更白更冷。

然而他那雙寒星似的眼睛還煥發著異樣的神采,正緊緊盯著正前方三丈外的另一名騎士,手中的韁繩不住握緊。

以那騎士為圓心,這空地四周圍滿了全副武裝的精壯兵士,而空地外高樹上也站滿了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人實在太多,怕沒有數百之眾,烏壓壓一片人頭將雪地都遮住了。一簇簇火把無聲地燃燒,周圍是死一般的靜寂。

沒有人出聲。

當舒王與魁長老及親信們策馬出府,便看到了這讓他心如冰雪的一幕。

“舒王爺,請下馬,隨下官走一趟吧。”

為首的騎士年紀約在三十四五間,身披甲冑,金環束髮,顯得極為精神。

他公事公辦的語氣像是在對舒王說一件十分平常的小事,類似於“王爺您請到這邊來用餐”、“家裡近來都還好吧”之類的套話,平淡而直白。

舒王忽然“嗤”地笑起來。

“呵呵……呵……”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笑,卻只覺得此刻除了笑他委實不知該該作何表情。

騎士平靜地看著他從輕笑變成了大笑,最後他竟還笑得嗆住了,捧著肚子不住咳嗽,抬起頭時連眼角都有了淚意。

“舒王爺,請您下馬。”

騎士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次這句話。

可舒王還在笑。

他笑自己的天真與愚蠢,笑天命教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皇帝,笑……笑這場他精心策劃的事變,寄託了他前半生所有的期盼與野望的事變,居然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

皇帝能派人事先在這裡包圍他,自然也安排了人手去解決城中的其他天命教徒。

他不知是在哪個環節出了紕漏,但事到如今,這還重要嗎?

“不好,他要逃走!”

東北角上驟然響起陣陣呼喝,緊接著便是箭矢破空的跐跐聲。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這必然是那魁長老在尋隙逃走。

“攔住他!”

那騎士一揮手中長劍,許多兵士呼呼地衝了過去,但大部分的人馬還是盯著舒王這邊。

魁長老的身手在天命教中排不上前十,只是因為年資老人機警才會被派到舒王身邊。他原以為這些只是徒有蠻力的普通兵士,沒想到一交手後才發現糟糕!

這些人身手都很強勁!

“御林軍?”

魁長老心叫不好,狗皇帝居然將他最精銳的心腹人馬派出來了!

慶朝京城的治安,一般是由五城兵馬司來管理。五城兵馬司既負責保護皇帝出行時的安全,也兼有緝捕盜賊、處理糾紛、平息鬥毆以及管理其他應急事務的職責。

一開始的時候,魁長老還以為對方是五城兵馬司的隊伍。那樣他還是比較自信能夠脫困的,拼著損耗些元氣,肯定能保全自己遠遠逃走。至於舒王,那可不歸他管,讓其自生自滅吧。

但對方若是御林軍,就很麻煩了!

御林軍是皇帝親兵,平日只負責駐守皇城和內宮,是皇帝的宿衛和儀仗部隊。

他們從首領到兵卒都必須世代相傳——也就是說,不能夠從外面來選拔,只能從曾經擔任過御林軍的家庭中選擇男丁來接任。

這些御林軍從小就受到最嚴格的訓練,從身體與心智都鍛鍊得極為剛強,長大後再擇優選進宮中服役。所以他們是絕對忠於皇帝的死士,而能夠成為御林軍首領的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魁長老一面要應付數十名御林軍的圍攻,還要躲避箭矢的暗襲,整個人極為狼狽。但他不愧是天命教的重要人物之一,這麼多人圍著他一個,居然也暫時沒法將他擒獲——若是要擊斃,或許就已經成功了,奈何他們的首領下過命令說不到萬不得已都要生擒。

在舒王這邊,無論是舒王還是他對面的騎士,卻似乎都沒有將魁長老的垂死掙扎放在心上。

“郭錚。”

舒王終於停止了狂笑,慘白的面孔上浮起兩片不健康的酡紅,定定地看著對方。

“是了,你早升了御林軍統領,本王都那時還說要替你慶祝來著。可惜這頓慶祝酒,你我怕是喝不到了。”

一直保持著平板面孔的郭錚,眼神不再平靜,漸漸生出了些別的情緒。他素來是冷峻的性子,可此時……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或許是有些惆悵,又有些怨恨。

為什麼他要造反呢。為什麼他好好的太平王爺不做,要造反呢?

似乎看透了對方的心思,舒王又哈哈哈地笑起來。

笑聲裡,多了幾份蒼涼。

“你肯定想問本王,為什麼要造反,是吧?”

“哈哈哈……”

“是啊是啊,本王好好的日子不過,為什麼非要看中了那把椅子呢……”

“郭錚,你以為……本王真的是看上了那個位子?別人不懂……可你……”

郭錚眼裡閃過一絲痛苦,他低下頭,旋又重新直面舒王。

“王爺,有話,請您對皇上去說吧。現在,請您下馬,否則……”

“否則弓箭手就要出動了,是吧?”

舒王牽動著嘴角,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等到咳嗽稍停,他才幽幽地說:“你還記得嗎,那年的大草原。”

“也是這樣的大雪。不不不,草原的雪,比這裡要大得多,無邊無際,好像整個世界都是白色,分不清東南西北,分不清在人間還是黃泉……”

“那天晚上,本王率著三百精騎夜襲圖吉可汗的大營。當時你也在隊伍裡,還記得吧?我們咬著枚子,馬蹄上包了厚厚的棉花,趕了一夜的路,差點就迷失在草原裡了……”

“你還記得嗎,我們打了勝仗以後,把敵人的戰馬都宰了,在營地裡切了燒烤,所有人都吃得肚子撐壞了,還有那種胡人的酒,真烈,真烈……那天我喝醉了,出來舞劍,你也醉了,居然跑來和我對打,哈哈哈……被我打得屁滾尿流吧你……以為比我大幾歲就厲害?”

漸漸的,舒王不再說著“本王”,而是說“我”。

他或許沒有察覺,郭錚卻聽得仔細。

郭錚沒有打斷他。

東北角上依然傳來兵刃交擊與斥罵嘶喊的聲音,魁長老似乎受了傷。御林軍也倒下了好幾個,但爭鬥仍在繼續。而舒王計程車兵們,好像都凍僵在馬上,沒有人起來反抗。

只有舒王還在不停說著話。

“我們贏了。大勝。圖吉居然被我們重傷,他死了,他死了以後那些人根本不堪一擊,那時候我們殺得好痛快啊!”

“還記得我們還朝那天嗎?滿朝文武在城外三十里相迎,一路錦繡,滿城鮮花,御街上擠滿了人,空氣裡都是鞭炮燃燒後硫磺的味道。”

“我騎在馬上,心裡好快活好快活。在塞外九死一生,好幾次不是受了箭傷就是染了風寒。可我們贏了!”

舒王眼神迷離,怔怔地望著雪花一片、一片地飄落,眼前卻浮現起十年前的情景。

他們押送著上千俘虜從北疆還朝,回京路上所到之處,皆是黃土墊道、萬民歡呼。那些邊關百姓們在道路兩旁擺了好多的香案、食案,讓凱旋的戰士們盡情享用。官兵們興奮得整天整夜的睡不著,他倒是還鎮定。

但當他在京城外遇到來迎的百官隊伍時,終於也忍不住飄飄然起來。

他那時才二十歲,鮮衣怒馬,錦帽貂裘,鐵衣生光。他騎著高俊的烏孫馬,走在隊伍的最中央,被無數文武官員簇擁著、讚美著,身後是一望無際的鐵騎精兵。百姓們山呼舒王殿下千歲,前呼後擁爭著來看他,甚至有些擠到最前方的百姓看著他就淚流滿面。

在紫紅王旗下,他年輕的面龐比太陽更耀眼。他意氣昂揚地進了城,獻俘、祭天、告廟、賜宴、遊行,在午門向元啟帝三叩九拜高聲告捷,全天下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我只是想……再見到……那樣的情景……”

舒王的聲音慢慢低下來,低得連對面的郭錚都快聽不見了。

“舒王爺,請恕罪!”

郭錚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拍馬趨前,部下們也都刷刷刷地跟進。

舒王的部屬們都下意識地後退,但舒王沒有動。他低垂著頭,忽然間,身子一歪“嘭”地從馬上摔了下去!

“不好!”郭錚驚叫一聲,另一邊也突然響起“抓住了快把他捆起來”的叫聲。

當舒王倒下的那一刻,魁長老在殺傷數十兵士後終於被捕了。

御林軍飛快地將舒王餘下的部署盡皆擒獲,幾乎未遇太多抵抗。而郭錚卻只顧著將掉落到雪堆中的舒王抱起來……

當他將舒王垂在胸前的頭扶起時,毫不意外地發現,舒王已七竅流血沒了氣息。

他的表情很安詳。

元啟三十五年,除夕。

舒王會同天命教在京作亂,於京城各處點火製造騷動,企圖從內攻佔城門與皇城,被迅速鎮壓。

舒王畏罪自殺,其家眷部屬等被捕,朝廷正式對天命教展開新一輪圍剿。

天亮之後,新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