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鬼蓮 53章

作者:草草~

第51章

“這又有何難?”

看到林天一略顯迷茫的神情,安樨上前一步,將林天一的手拽住,用指腹輕輕摩擦著那略為冰涼的手背,似是在默默地給林天一鼓勁兒。

“若天一就是流觴,若他真的就這般愛上了別人,若他呆在我的身邊對他來說已然成為了一種折磨,那他必定不會快活。”

“他不快活,我也斷然不可能快活。”

安樨早已從兩人相處的點點滴滴裡參透了這個道理,故而才有他這般三番五次地縱容林天一,又幾次三番地為林天一的善良和好管閒事付出了各種代價的事情發生。

只不過,對於安樨來說,若能換得林天一的開懷一笑,這些苦難他都甘之如飴,甚至根本不值一提。

“若他真的選擇要走,我會以另一種方式來守護他。”

“另一種方式?”

澤九與林天一異口同聲地問出了同一個問題。

安樨淡然道:“若他是畫家,那我便當他最喜愛用的那支筆;若他是動物飼養員,我便當他最寵愛的那隻動物;若他是教師,那我便當他講堂上的那個講臺”

“他若愛酣睡,那我便做他的高床軟枕,他若喜武力,那我便做他的絕世名兵”

“若他投生為蛇蟲蟻鼠,那我便當他的窩,當他的巢穴,當那片為他遮陰避陽的一枚樹葉”

“愛的方式有很多,而並非是愚昧的佔有。”

“只要他能為我展開笑顏,只要能時刻陪在他身邊,是活物抑或死物,是人抑或是獸,形態之於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想起與林天一相處的每一個日夜,甚至每一分一秒,無數的畫面都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安樨的記憶裡。這些記憶已然形成了揮之不去的魔咒,滲透在每一個細胞,每一片機理,甚至每一次呼吸裡。

安樨的嘴角扯出了淡淡的弧度。

“捨不得放手,說穿了,只不過是沒有勇氣。”

“若是真愛,那便去犧牲,便去奉獻。”

“哪怕每一塊肉都被吃盡、每一滴血都被喝光,甚至連骨頭都被挫成灰燼,髮絲都燒成空氣,我都無所謂。”

若是隻懂得一味地索取,那算什麼勞什子的“愛”?充其量,那種看似強烈的感情,只不過能稱之為“欲”罷了。

這個道理,許久許久以前的安樨也不大明白。

那時候的他,可以說懵懂無知,只會一味地撐著腮幫子,歪著腦袋聽那個人慢條斯理地對他講著。

當時那些細細的遣詞用句,安樨已經記得不大清楚了,但那人所想表達的意思,他似懂非懂的只記得了這麼個大概。

一直到了很久很久以後,發生了很多事,也經歷了很多人,他成長了,漸漸地似乎開始理解了那些詞句裡所包含的那種深入骨髓的雋永。

可他最後卻沒來得及徹底參悟,便已經失去了那個白衣勝雪的人。

充溢了心中的滿滿當當的情感,再也無處投奔,最後幾欲化為求之不得的怨與恨,差點將他的心智吞噬。

後來的後來,他甚至以為不會再有所謂的“後來”,林天一出現了。

於是,他才算真正明白了,那種可以奪人性命、瀚似深淵般的情感。

這世上,真真是有且僅有這樣的一個人,可以讓他不計較自我到了這種程度。

何其幸哉?!

安樨這一番話說得是清風明月,一氣呵成,似乎並沒有經過大腦的思考和語言的提煉。

安樨就這般娓娓道來。

沒有誇張的言語,亦無露骨的表情。

每一個詞語,都像是這一番話早已深藏在他內心許久,久到幾乎已經成為了不證自明的公理一般,輕鬆且自然。

林天一怎麼也沒弄明白,這世上怎麼會有人能用這般乾坤日月的語氣將這番可以將人活活肉麻死的情話說得如此正氣凜然。

不由自主地抓捏著胸口的衣物,林天一隻覺得心裡頓時被什麼充脹得死滿死滿的。

那東西讓他幾乎不能呼吸,彷彿只要一開聲一喘氣,那充盈了心扉的幸福感就要洩了氣一般,甚至連額上的青筋都止不住地突突彈跳著,跟此刻正快速搏動的心臟保持著相同的頻率。

聽了安樨的話,澤九也沉默了良久。

男人的視線低垂著,也不知道他此刻腦海中是怎樣的一片光怪陸離的景象。

林天一看不到澤九此刻的神色,但他卻託了澤九和許流觴的福,竟親耳聽到了那慣來對他有點那麼高高在上甚至是頤指氣使的安樨的內心獨白。

用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話來說,林天一隻覺得高興得快要死掉了,興奮得快要崩潰了。

此刻的他,不知為何莫名地充滿了感恩,甚至連之前所經歷的那些苦難,現下對他來說都已然值了回票價。

他只希望許流觴和澤九也能得到像他現在這般的幸福,雖然現下看來這個死局並沒有因安樨的一番話而真正解開。

“你說得對。”

凝視著床上躺著的許流觴許久許久,久到林天一站著都覺得膝蓋發疼,澤九才淡淡地冒出了這樣一番話。

“這千萬年來,我狂獅澤九,就算不掌領地界的閻王印,也並不覺得自己有何處是會輸給他人的。”

自他被他的親生父親推入噬魔淵,在他踩著無數厲鬼妖魂甚至是自己親生兄弟的屍體從那萬丈深淵中爬回來的時候,他已然覺得這世上再無任何事物可以徹底將他擊敗了。

後來,隨著各種非人試煉的逐一進行,他以不可思議地速度迅速成長了起來,一直強大到他親手幹掉了那個所謂的“父親”之後,他的腳邊已經匍匐了無數敬仰他的強大的地界生靈。

上至判官下至小鬼,沒有人不折服在他無可以逆轉的法力之下。

至於後來,他被四界公認為地界的掌印閻王,也並不是那麼一番風順的。

至少天界那幫假道學的偽君子們都認為他“素行暴虐,毫無憐愛之心,甚至手刃生父,視孝道倫常為無物,不能堪王者之大任”,其中對他掌印之事反對得最激烈的,便就是上一任天帝。

只是,後來天界大亂,天帝自顧不暇,地界又因長期無人掌印而陷入一片混亂,天魔二界的混亂波及到人界便是惡鬼橫行,饑荒戰亂無處不生。

為了維護四界之穩,澤九依舊掌了閻王印,直至今日。

“可這次,我卻是正兒八經地輸了――在這點上,我確實比不上你。”

澤九看向安樨,但並沒有落敗者慣有的羞愧。

誰曾想到,那日被他救下的這朵已經露出真身、命懸一線的妖蓮,這個長著白瓷般完美面孔,卻總是擺著一副心如止水的冰冷死人臉的鬼蓮,竟然能說出這般震撼人心的話來。

澤九的視線落在了安樨身旁的林天一身上。

“臭小子,你何德何能啊?!”

竟然能以一介肉胎凡人之身,讓冷若冰霜的鬼蓮為你這般如痴如狂。

林天一被澤九看得窘迫,下意識地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我,我也不知”

林天一確實是不知的。

到底是從何時起,安樨對他的愛戀已經到了這般地步?

若不是今日親耳聽到,哪怕是澤九對他實話實說,他也是不敢盡信的。

“這有什麼難理解的?”

安樨捏了捏林天一的耳垂,眼神中充滿的是比水還要柔上三分的情。

“我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安樨已有所指,林天一卻聽得不大明白,但一時之間也不知要說些什麼才好,只能呆愣在當場。

澤九嘆道:“罷罷罷,就如此這般吧!我便等流觴醒來,將一切與他說道清楚。”

“若他真的要選擇那人,便讓他走就是了。”

澤九抬手拋了幾個清潔術,將屋內那一大片狼藉的血跡清了個一乾二淨。

“九爺,若流觴選了席澤越,你”

難不成還真要像安樨說的那般,不惜一切代價變成那活物死物,只為陪在許流觴身邊?

可澤九也畢竟不是安樨,他除了情愛之事,卻也還掌著地界無數生靈的命運。

若為了許流觴拋下一切,這些擔子和責任又要由誰來承擔?

“我自認這輩子心胸永遠無法像小蓮花這般寬廣。”

“若是為了流觴,讓我變成什麼活物死物,我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

澤九頓了頓,直言道:“但若要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去與別人花前月下、談情說愛,我自認還沒有這般廣闊的胸懷。”

他怕他會控制不住,將那與許流觴纏綿悱惻的人打得個魂飛魄散。

而他更害怕的,是許流觴會因此而憎恨於他,至此斷情絕愛,再無挽回的餘地。

攜手不得,共存兩傷。

世事之無奈,不過如此。

既然這般,那便只能相忘於江湖罷!

對於澤九的言下之意,安樨已然心領神會。

“九爺放心,若屆時許流觴選擇了席澤越,那我便會想辦法讓他重入輪迴。而九爺你請允許我將您所有關於他的記憶全數封印。”

澤九呆在原地半晌,才又似有些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

“好了,你們走吧,讓我和他呆會兒。”

“等他醒了,我自會與他說個清楚。”

對於已然恢復了理智的澤九,安樨是十分尊敬的。

王者便是王者,無論在任何時候,都值得眾人給予愛戴和敬畏。

安樨轉身離開,將還處於發呆狀態的林天一一道扯了出去。

回到了自己房裡,林天一依舊沒太能回過魂來,那副模樣特別像是浴缸裡放在水面上供人漂浮玩耍的黃色軟塑鴨,呆傻得可愛。

安樨嘆了口氣,直接把林天一給扯到了床上,被子一卷就將兩人都包裹了起來。

“安樨,你說,許流觴到底會選擇誰?”

一邊是相處了二十多年,但可能還沒來得及培養出多少“愛”來的安穩家庭,一邊則是心心念念惦記了多年的初戀情人,雖然那人已經輪迴轉世,並非原先的席特,但卻有可能是紅線那頭牽著的命定伴侶,有可能是可以全了人夢想的一段痴情愛戀。

“你說呢?”

安樨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將林天一額前的亂髮一點點地撥好,大拇指輕輕地摩挲著他太陽穴的部位,讓人覺得柔軟且溫暖。

“我不知道”林天一茫然道,“我總覺得,無論許流觴最後選擇哪邊,都是對的,但似乎又都是錯的”

安樨笑道:“傻帽!情愛之事,又何嘗有對錯之分?只不過問心而已。”

是啊,問心而已。

但是不是每個人都能看清自己的內心?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清醒地把握住自己想要的東西?

林天一對此抱有強烈的懷疑。

“人若都能有這般自知之明,就不會有這麼多失去之後才後悔莫及的事情發生了。”

且行且珍惜,這句話說得容易,做起來卻並非易事。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安樨安慰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責。”

正如澤九,若他當時選擇了與自己為敵,一心要滅殺所有阻礙他的人,那後面的路已經是能夠預見得到的坎坷和波折。

許流觴亦是如此,無論最後他選擇澤九還是席澤越,最終的結果,也只能由他自己來承擔。

林天一頭腦裡亂糟糟的,一下蹦出澤九和許流觴的畫面,一會又冒出方才安樨說的那番話。

各種影象和聲音的片段交纏在一起,額頭髮脹得越發厲害。

“你累了,先睡一會兒。”

今天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況且方才在自己與澤九對峙的時候,林天一的心神也被消耗了不少,現下感覺思緒遊離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

安樨心疼地親了親林天一的額頭。

“待許流觴醒來,一切皆可塵埃落定。”

林天一點點頭,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誰知過了半秒,林天一又似想起什麼一般,噌地又把眼睛睜得像銅鈴,手腳牢牢地將安樨裹在了懷裡。

“安樨,無論什麼時候,我都是選你的。”

林天一的神情無比認真。

雖然說不出像安樨那般感人至深的話,但無論如何他覺著自己現下是極有必要表個態的。

安樨聽言,不由得笑了起來。

那秀氣的眉眼,瞬時彎成了一個溫暖的弧度,之前的清傲冷冽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安樨臉上遍佈的,是濃得化不開的寵溺和欣慰。

直把林天一都看得呆了去。

“你的心意,我怎能不知?”

早在千萬年前,你已是這般一心一意,全然不顧他人的眼光與世事的艱難。

如若不然,又怎能換得我鬼蓮的整幅心腸?

作者有話要說:喵,不知道說神馬好,就乾脆賣萌打滾求花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