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吃剩的麵包
男生個子挺高卻很飢瘦，雙頰已經凹進去，面無血色，營養不良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一棵萎蔫的青菜。
他抬頭，平靜地掃於雅倩一眼，臉上粘著麵包印下的油光，他彎身撿起地上的麵包。
他要敢將麵包扔回給她，她就將他打趴在地。於雅倩暗忖，眼裡囂張氣焰甚濃。
那男生吹吹麵包上的塵，張嘴就咬。
“滋滋”兩聲，於雅倩眼裡的氣焰滅了，錯愕地盯著他。
男生眼睛專注在麵包上，吃得津津有味，那感覺像是餓了千年萬代。
又一股無名火竄上於雅倩的心頭，她寒著臉站起來，緩緩地走到男生面前，揮手拍掉麵包，一腳踩上去。
別人吃剩的東西就是垃圾，垃圾能吃嗎？可他竟連垃圾都吃得那麼心滿意足。
她不喜歡！
生活無憂的千金小姐哪曉得食物來之不易，她只知道男生這舉動觸犯了她的準則，她不吃剩下的食物，也不允許別人吃她吃剩的食物。
這是她在遇到盧晨稀前的想法。
這男生就是盧晨稀，他移開於雅倩的腳再次撿起麵包，拍拍上面的沙，當著憤怒美豔小女生的面吃了起來。
沒有羞赧，且不卑不亢，似乎他的行為都被合理化。
“你！”於雅倩第一次氣到詞窮、臉色通紅，她伸手就去搶那個粘滿了沙塵的髒麵包。
那種東西是人吃的嗎？
她不允許這種事在自己眼皮底下發生，而那種非人吃的垃圾是她製造出來的。
但盧晨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兩口就將麵包嚥下肚子。
本來他想細細品嚐這難得的餐點。
迫不得已，囫圇吞棗了。
於雅倩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著他，臉上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生氣，驚訝，羞愧，茫然……
蔫菜男生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平靜地看著於雅倩。“還有嗎？吃剩的麵包？”
轟一聲，那些牢固的認知在於雅倩的腦裡炸得四分五裂。
久久之後，她才回過神，問：“為什麼要吃別人扔掉的東西？”
“我餓！爺爺說任何時候任何情況都不要和自己的胃作對，要聽從胃的使喚。”盧晨稀平靜地說完。不再理她，拿起課本學習。
於雅倩半懂半不懂地點著頭，悶悶地回到座位上。
第二天，於雅倩提了一籃麵包、牛奶等食物放在盧晨稀的課桌上。“都是我吃剩的。”
盧晨稀愣住，這哪是吃剩的？都是新鮮出爐的頂級糕點，他只在西餅店的櫥窗見過，摸都沒摸過。
他抬頭。只看到那小女生優雅、傲慢的纖細背影。
之後的每一天，於雅倩都為他提供吃剩的麵包，而他毫不客氣地收下，兩人之間沒有語言交流。
大半個學期過去，盧晨稀的臉色漸漸好轉，臉頰也沒凹得那麼厲害了。
某天，他主動走到漂亮小女生的面前，親暱地喊“小倩倩”，把於雅倩嚇得夠嗆。飛起一腳就向他踹過去。
不用說，盧晨稀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爬起來，摸摸屁股，繼續展示他的友好，小倩倩長小倩倩短地喊，並表示要報答她的剩食之恩。
“盧晨稀，不要煩我！”她厭煩他的友善。在她的生活裡。除了和同一社圈裡的幾個小名媛偶爾鬥鬥嘴互損一下，再沒別的看似同齡友之類的東西。
但盧晨稀鐵定跟著她，沒走出教室門口就被她的保鏢們攔住。
他就遠遠看著她，看著眾星捧月的她夾在高大保鏢中間的孤單背影。
校門口總有一輛保姆車在等著她，而保姆車的後座總有一個王子般尊貴的小男生在等著她，風雨不改。
某天，他看到她不願意上車，狠狠地踢著保姆車的車門。
某天，他看到她瘋了似地甩掉保鏢們，衝出大馬路。差點就被迎面而來的貨車撞到，幸虧她跑得快，僅僅幾秒之差錯開了車頭。
又某天，他看到她對著那幾個表情恭敬神色木然的保鏢哭。
他和她的生活有著天壤之別，他沒有面包，她有很多吃不完的麵包。但她沒有自由，他卻有很多無牽無絆的自由。
他覺得，她可以分給他麵包，他也可以分給她自由。
一天下課後，他衝到她面前興致勃勃地說：“小倩倩，我帶你去我家，我爺爺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盧晨稀，最後一次警告你，不要叫我小倩倩。”她兇巴巴地瞪著他。
“好，小倩倩。”他笑著點頭。
於雅倩哼了一聲，蹙起小娥眉，掄起的拳頭剛想落在他頭上，漂亮的眼珠子轉動了一下，嚴肅地盯著他。“盧晨稀，你吃了我那麼多剩麵包，幫我做一件事。”
“小倩倩，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他拍著瘦弱的胸脯說。
“盧晨稀，你看到沒，門口那些男人，他們是壞人，你去幫我引開他們。”她壓低聲音，跟他商討著作戰方案。
一放學，盧晨稀夾在學生群中跑出去，邊跑邊喊：“於雅倩，你這個賤人，有本事來追我啊，追啊！”
於雅倩怒氣衝衝追出去，對著四個保鏢吼：“快去抓他，快！”她跟在學生群中跑。
四個保鏢立即分頭包圍盧晨稀，完全沒想到於雅倩來個金蟬脫身混在學生流中快速跑出了校門。將盧晨稀逮個正著的保鏢們發現上當後慌忙去追於雅倩。
兩人在約好的地點匯合，興奮地激掌然後逛大街去。
盧晨稀將不願回家的於雅倩帶回了家。
正確來說，那所謂的家不過是一輛廢棄巴士的破爛車廂，在垃圾堆積場附近，裡面塞滿了廢書刊廢報紙、爛銅爛鐵，時不時飄進難聞的腐酸味。最後他們在最裡面用幾塊木板鋪得平靜為之床的地方坐下休息。
於雅倩以前從來不知道。這種地方還能住人，更不知道有人能夠忍受得了這種地方。
隱約明白很多無奈不容得人去選擇，正如她也無法選擇自己的生活一樣。
“盧晨稀，你沒有家人嗎？”
“我有爺爺，爺爺靠撿破爛為生，我就是他撿回來的。”
“那你爺爺呢？”
“去拾荒了。”
“那你一天到晚都一個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對啊。”
“我也想像你這樣。”
“你要成為孤兒？”
“你去死啦，盧晨稀，你敢詛咒我老爸老媽。”於雅倩生氣地朝他揮拳。
“對不起，小倩倩。我不是故意的。”
……
“你這低賤的東西，竟敢帶我的公主來這種骯髒的地方。”嚴厲、冰冷、稚氣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的男生走進來，一排保鏢在外等著。
混血兒男生，非常俊逸，氣質尊貴，由頭到腳都透著高傲之態。
於雅倩騰地站起來，驚慌地看著他。
男生緩緩走近她。溫柔地摸著她的頭，笑，“我的小公主，不用怕，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一點也沒有。下次可不能這樣調皮偷偷跑出來，發生危險怎麼辦？”
言語間的寵溺連老天都要妒嫉。
但於雅倩卻灰著臉，神色不安。
“回家好不好？”他徵求她的意見，笑得很溫柔。
於雅倩溫順地點點頭。
“我的公主真乖！”他牽起她的手吻著她的手背。然後扶著她的肩膀離開，像一個小紳士對待一個小淑女那般溫柔有禮。
“你沒看到她不喜歡跟你回去嗎？”盧晨稀在後面大喊。
尊貴男生回頭，給他一記冷酷的眼光。“你若再敢靠近我家公主一步，我就打斷你的腿。”
“羅冀，不可以！”於雅倩嚇得拉住他的手。
羅冀輕輕皺著眉，審視著她迷人的小臉蛋，儘管目光溫柔。但蘊藏著堅決。
於雅倩輕輕捂住自己的嘴巴，壓下心底的慌亂，用冷傲來偽裝。
“盧晨稀，以後不要來煩我。”她輕輕地說。
“小倩倩，我們是朋友，我一定不會丟下你不管。”盧晨稀說。
“我沒有朋友，少來跟我攀交情。”她的語氣變得冰冷。
“小倩倩！”
“拆掉這裡。”王子一聲令下，扶著他的公主走出破巴士之家。
那些保鏢迅速拿來鐵棒鐵錘對著廢棄巴士猛砸，而瘦弱的盧晨稀想阻攔卻被一下子擒住，眼睜睜看著那幫土匪將他的家毀得更殘舊。推著一車破爛回來的白髮老爺爺撞見這情景，又是跪地又是求饒……
於雅倩坐在豪華保姆車上，蒼白地看著那一幕，心驚膽戰，還強迫鎮定。
最後，羅冀搖開車窗對手下打個手勢。殘暴的惡行才停下來。
“公主，以後不能再調皮了。”他既溫柔又寵愛地揉著她的頭髮。
第二天，於雅倩依然為盧晨稀提供吃剩的麵包，卻比以前更冷淡，儘管盧晨稀還是小倩倩長小倩倩短地追著她喊，但她連眼尾都不再掃他一下，直接無視他。
直到那年的寒冬，臨近期末考，外面還揚著白白的雪花。
於雅倩因為躲避盧晨稀的糾纏而摔傷了後腦勺，就破了點皮，滲了點點血絲，真的不嚴重。但盧晨稀就沒那麼好運，他被聞訊趕到的羅冀命令手下扒光衣服，只剩下一條褲衩，丟出了學校。
再之後，盧晨稀就消失了。
人間蒸發了般，再也沒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