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宮劉兩家

貧尼已戒愛,大師請自重!·章句小儒·3,883·2026/3/26

第四十四章 宮劉兩家 花開繁縷,故人東去,她早就該親手寫就自己的故事,陪他千山遠行,伴他後世安居。 狼毫蘸滿墨汁在信箋上洋洋灑灑寫下萬語千,借一紙尺牘,將平生寄送,字字泣血,恍若隔世。她沉沉嘆息著將信箋妥善疊好,寫這些給他,其實她已抱定必死決心,然而仍舊不想雎鳩弋將她忘記。 長夜驟至,不知怎地,今夜的溥北好似格外靜謐,竟能聽見大漠上狼群引頸悲號的聲音,都說兇獸陰狠至極,可比起黑的人心,它們要良善得多。 兀地,房門被敲響,他在門外小聲詢問道:“徵音,你歇了麼?”燭火亮著,她無法推說,而他更加興致勃勃道:“那我便進來了。”慌亂間,她將信箋收在棋盤下,還未定神,已見他推門而入,手中還端著酒壺。 入門坐定,兩人隔著一張圓桌,桌上是令她心神不寧的棋盤,他將酒壺放下,親自斟滿遞到她手中,她下意識道:“你有傷未愈,怎能飲酒!”因這一星半點的關切,他難掩得意,神采飛揚。 無奈,她只好陪著飲了兩杯,忽然他假裝漫不經心道:“我爹大壽將至,你可願陪我前往祝壽?” 真是天賜良機撞到她懷裡,即便他不提,她也會主動請求,眼下這般正合了她的心意。他微斜眼角窺伺她的動靜,很快,她低眉斂目應道:“好。”甚是溫柔賢惠。 他滿心歡喜,喝到得意忘形,同她碰杯時太過用力,一杯子佳釀全灑在棋盤上,淋溼了那未解的殘局,他頓生內疚,欲要擦拭乾淨,而她突然迭起的緊張令他頓住了手腳,她死死盯著棋盤,未敢喘息,而他好好瞧著她,敏感多疑。 未幾,他將手伸向棋盤,試探道:“不過是局棋,大不了棄了重來。” 她唇角抽搐,抬頭對上他的目光,魚死網破道:“這局棋下到如今,怎能說棄就棄?” “哦?”他語調上揚,故作魯鈍,然卻機警非常,隨即猛地一揮將黑白石子連同椴木棋盤統統掃落在地,那疊深藏秘密的信箋在他眼前暴露無遺,危局將傾。 迴轉時光,忽而那年。南方溫軟的陽光照著宮家黛瓦白牆,身懷六甲的宮夫人嫻熟地穿針走線,為即將出世的孩子縫製衣裳,院中起了東風,送客至,只見一婦人手牽一三四歲男孩緩緩進了門,那是劉知縣的家眷。男孩掙脫母親手掌歡快地奔到宮夫人身旁,奶聲奶氣道:“姨娘姨娘,瞧我帶了什麼!”小男孩獻寶似的拿出只布老虎,傻傻道:“我最心愛就是這隻布老虎,送給您肚子裡的小妹妹當聘禮可好?” 此舉逗得兩位婦人掩袖輕笑,宮夫人愛他人小鬼大,忙不迭收了這‘聘禮’:“姨娘瞧著最妙了。”轉而吩咐丫鬟帶男孩到院中玩耍。 劉宮兩家的老爺,一個是知縣,另一個是縣丞,同年中的科舉,又在一處為官,更巧的是兩家夫人識於微時,待字閨中便做了金蘭姐妹,故而平日裡難免過往甚密,如今宮家夫人有孕在身,兩家便順水推舟盼著親上加親,這才有了今日劉家小公子送聘禮的荒唐事。 劉夫人一面理著繡線,一面語重心長道:“近日為那不知去向的賑災銀,衙門裡忙得昏天黑地人人自危,眼瞧著你即將臨盆,若是當日他分不開身,千萬得差人去叫我,頭一胎最是要緊。” “有姐姐照應著,是我娘倆的福氣。”宮夫人嘆了口氣:“但願這事早些過去,他們也不必這般忙碌。” “有孕之人最忌諱唉聲嘆氣。”劉夫人玩笑道:“若是帶害了我未來兒媳,瞧我如何治你!” 宮夫人低頭撫摸隆起的孕肚,滿是期待。 那日黃昏,宮夫人隱隱感到肚痛,著人去衙門請宮老爺回來,豈知等了許久只見家丁慌手亂腳前來稟報,說是劉知縣在宮家城南老宅搜出了丟失的賑災銀,當場便將老爺扣下了,此刻正親自帶人朝宮家而來。 聞,宮家上下亂作一團,宮夫人心知老爺定是遭人誣陷,只是她萬萬想不到,朝宮家潑髒水的竟是他們委以信任的劉知縣,而更讓她吃驚的是小小年紀看似天真無邪的劉馭宵居然對督辦此案的欽差大人撒了彌天大謊,說親眼瞧見宮家老爺往城南舊宅運了許多大木箱,誰會想到小孩子竟會說謊,於是此罪坐實。 宮夫人這才徹底明白了整件事,侵吞賑災銀的定是劉知縣無疑,只可恨自家竟做了他的替罪羊!宮夫人氣急攻心,當下破了羊水,吵著要上衙門替夫伸冤,管家好說歹說才將她塞進轎子偷運出城,在城外的破廟裡,宮夫人拼了一己性命為宮家留下血脈,那便是此後名動天下的伶人宮徵音。 破廟外的枯樹上落了幾隻烏鴉,它們最是通靈,能聞到死亡的氣息。訊息從城內傳來,宮老爺嚴刑之下亦說自身清白,官府搜了宮家,抓了一干下人卻不見夫人,眼下正四下搜捕,要將‘人犯’緝拿歸案。 女兒的降生並未給宮夫人帶來多少喜悅,她怕極了,害怕禍及這無辜生命。宮夫人不捨地看著懷中女兒,忽然給管家跪下了:“我夫妻二人在劫難逃,只是這孩子可憐,若我們不得生還,求您將她撫養成人,請千萬瞞下她的身世。”她愛撫著女兒面龐,潸然淚下:“為娘不要你報仇伸冤,只求你平安無憂。” 她朝管家叩頭拜謝,託孤事畢,她理了理衣衫,因著才剛生產完,肚子還未平復,同未生產時無甚差別,她隻身入了城門,決心用自己的死為女兒換一線生機。 衙門正堂內過刑之後的宮老爺奄奄一息,幾個衙役見宮夫人進來,欲要捉拿她,她揚起下巴不怒自威,令他們退到一旁,她端著姿態走到丈夫身旁。 堂中危坐的是欽差大人,劉知縣正在他耳邊煽風點火,目光望向她,極為忌憚。 啪! 欽差大人一拍驚堂木,喝道:“你夫妻二人可知罪!” 宮夫人將宮老爺抱在懷中,湊近了低聲耳語道:“女兒很是像你。”宮老爺欣然一笑,淚落如雨,他深知必死無疑,再多辯駁皆是無用,幸好唯一血脈逃出生天,死而無憾,遂仰頸望著堂上欽差,不卑不亢道:“功過皆有天知曉,宮某無愧蒼生!”說著放聲大笑,笑著笑著便嚥了氣。 此時劉夫人帶著劉馭宵匆匆趕來,見宮夫人將已然死去的宮老爺緊緊抱住,哭得肝腸寸斷,劉夫人不忍心瞧,別過腦袋,而宮夫人卻道:“只恨我夫妻有眼無珠錯信奸人,可是姐姐,我此生真心待過你,你何苦如此對我?”劉夫人無以對,事實上她一介婦道人家,又能怎樣?難道不是丈夫好,她便也好麼?她終究是懦弱的,明知事原委卻也只能默不作聲。事實上,這事之後沒多久,劉夫人便抱病不起,臥床幾年,被掏幹了靈肉,直到去世都不敢再提宮家。 “馭宵,來。”宮夫人朝他招手,他聽話地走過去,宮夫人望著他,滿是同,指著堂上眾人對他說:“你仔細看清他們,一張張面孔都透著虛偽陰狠,好可惜你從此刻起便註定亦是如此。”年幼的劉馭宵根本不懂姨娘話裡是什麼意思,只清楚瞧見姨娘從懷中掏出一把匕,狠狠刺進自己胸膛,頓時鮮血濺在他身上,他嚇到面色蒼白,痴傻無語。 劉知縣趕忙將他拉開,他眼睜睜望著姨娘皺著眉頭,像一朵鮮豔的榴花從枝頭落下,她顫抖著躺在丈夫身旁,牢牢握緊了丈夫業已冰涼的手掌。 另一邊廂,管家信守諾,帶著尚在襁褓的徵音逃了出來,將她視如己出,故事本該就此完結,而七年之後的宮家死祭,管家被徵音撞見悄悄為舊主牌位上香,一番逼問,管家不忿才告知真相。自那時起,心無憂慮的徵音便徹底為父母殉了葬。 宮劉兩家親家不成仇家成,十幾年間,宮家二十八口含冤不白,而劉知縣卻因著破案有功仕途青雲,當他們享受榮華富貴的同時,在某個教坊鼠蟻雜生的角落裡,有個潮溼黴的靈魂正詛咒著他們。徵音本該是搖曳在花間的女子,不被風塵所欺,亦不棲風塵,而她選擇復仇,委身風塵,苦練技藝終成一代名伶,仰慕她的官宦成了探聽訊息的渠道,終於,她得知劉馭宵要到溥北上任,於是這場復仇大戲拉開了布幔。 此時的宮徵音同劉馭宵都不再是故事裡弱不禁風的幼兒,她仇視著他,那樣深刻。他手掌一鬆,信箋散落在地,目光呆滯無比。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原來她姓宮,對她的身世當初只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而如今卻成了打破砂鍋碎一地。 良久,他痴痴問:“這便是你嫁給我的全部理由?”說什麼要同他去昌州,根本不是賀壽,是索命! 她恨恨望著他,像是要將他殺死,這雙眼睛如此美麗,同她母親一模一樣。 “我被刺傷那夜,你上了梨亭,我尾隨在後,看見你放下一包銀兩,不多時便有人來取,來人身上戾梟堂的環佩閃著寒光……”他忽然頓住,似是萬般心痛難以啟齒,喉頭抖動,復又道:“我多希望是自己多心。” 萬萬沒想到,當年一句出於好心的童無忌,竟生生將宮家闔府送上了黃泉路。猶記得下聘那日從宮家回來,爹拉著他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在欽差大人面前說瞧見了什麼,他不明所以問道:“爹爹為何要我撒謊?”爹說:“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們都解脫。”他那時根本不懂當中意味,可之後他眼見姨娘死在他面前,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闖了大禍,張口驚呼辯解,卻被爹厚實的手掌牢牢將嘴捂住,他嚇得渾身哆嗦,眼淚止不住地流,姨娘和小妹妹都去了。那件事之後他不敢多想,到如今也不願相信父親竟是這樣的人。 她咬著牙,狠辣表辜負了渾然天成的美麗面龐:“我是來殺你的!” “我信” “我要你父子的命!”她說著狠話,眼淚卻大顆大顆落下。 他哽咽道:“我也信。若我說自己當年全然不知,你可信?” 徵音冷笑譏誚:“那我如今殺了你,是否也能心安理得狡辯是無心之失?” 當然不能,這誰都曉得。他苦笑著搖頭,泰然無畏道:“假使你直接捅我一刀未免太蠢,若你還有抱負,宮家所遭的劫定要讓我也嚐嚐!” 這讓她沒來由心痛,頓覺無力,扶著桌沿,陰鷙的笑讓她看上去那麼尖銳,她道:“定要你劉府上下為我宮家二十八口陪葬!” 大漠上的狼嚎遠遠傳來,原來她不是一朵嬌柔的花,而是一匹嗜血的狼。 他不由雙眼通紅,深深望著眼前這個註定是他妻子的人,她還活著,不知該喜該悲,繼而豪氣幹雲道:“原來你我早有婚約,如今也算殊途同歸,快哉!”他仰天大笑,踏著滿地信箋而去,那笑聲直教她喘不過氣。 半晌,她像脫了線的木偶噼裡啪啦散落地上,忽然失措。真慶幸自己沒有哭出來,她拾起信箋,就著燭火化為灰燼。此刻,她懂了老天的用意,原是要他們此生綁腳走,目睹對方滅亡後,愛恨至死方休。

第四十四章 宮劉兩家

花開繁縷,故人東去,她早就該親手寫就自己的故事,陪他千山遠行,伴他後世安居。

狼毫蘸滿墨汁在信箋上洋洋灑灑寫下萬語千,借一紙尺牘,將平生寄送,字字泣血,恍若隔世。她沉沉嘆息著將信箋妥善疊好,寫這些給他,其實她已抱定必死決心,然而仍舊不想雎鳩弋將她忘記。

長夜驟至,不知怎地,今夜的溥北好似格外靜謐,竟能聽見大漠上狼群引頸悲號的聲音,都說兇獸陰狠至極,可比起黑的人心,它們要良善得多。

兀地,房門被敲響,他在門外小聲詢問道:“徵音,你歇了麼?”燭火亮著,她無法推說,而他更加興致勃勃道:“那我便進來了。”慌亂間,她將信箋收在棋盤下,還未定神,已見他推門而入,手中還端著酒壺。

入門坐定,兩人隔著一張圓桌,桌上是令她心神不寧的棋盤,他將酒壺放下,親自斟滿遞到她手中,她下意識道:“你有傷未愈,怎能飲酒!”因這一星半點的關切,他難掩得意,神采飛揚。

無奈,她只好陪著飲了兩杯,忽然他假裝漫不經心道:“我爹大壽將至,你可願陪我前往祝壽?”

真是天賜良機撞到她懷裡,即便他不提,她也會主動請求,眼下這般正合了她的心意。他微斜眼角窺伺她的動靜,很快,她低眉斂目應道:“好。”甚是溫柔賢惠。

他滿心歡喜,喝到得意忘形,同她碰杯時太過用力,一杯子佳釀全灑在棋盤上,淋溼了那未解的殘局,他頓生內疚,欲要擦拭乾淨,而她突然迭起的緊張令他頓住了手腳,她死死盯著棋盤,未敢喘息,而他好好瞧著她,敏感多疑。

未幾,他將手伸向棋盤,試探道:“不過是局棋,大不了棄了重來。”

她唇角抽搐,抬頭對上他的目光,魚死網破道:“這局棋下到如今,怎能說棄就棄?”

“哦?”他語調上揚,故作魯鈍,然卻機警非常,隨即猛地一揮將黑白石子連同椴木棋盤統統掃落在地,那疊深藏秘密的信箋在他眼前暴露無遺,危局將傾。

迴轉時光,忽而那年。南方溫軟的陽光照著宮家黛瓦白牆,身懷六甲的宮夫人嫻熟地穿針走線,為即將出世的孩子縫製衣裳,院中起了東風,送客至,只見一婦人手牽一三四歲男孩緩緩進了門,那是劉知縣的家眷。男孩掙脫母親手掌歡快地奔到宮夫人身旁,奶聲奶氣道:“姨娘姨娘,瞧我帶了什麼!”小男孩獻寶似的拿出只布老虎,傻傻道:“我最心愛就是這隻布老虎,送給您肚子裡的小妹妹當聘禮可好?”

此舉逗得兩位婦人掩袖輕笑,宮夫人愛他人小鬼大,忙不迭收了這‘聘禮’:“姨娘瞧著最妙了。”轉而吩咐丫鬟帶男孩到院中玩耍。

劉宮兩家的老爺,一個是知縣,另一個是縣丞,同年中的科舉,又在一處為官,更巧的是兩家夫人識於微時,待字閨中便做了金蘭姐妹,故而平日裡難免過往甚密,如今宮家夫人有孕在身,兩家便順水推舟盼著親上加親,這才有了今日劉家小公子送聘禮的荒唐事。

劉夫人一面理著繡線,一面語重心長道:“近日為那不知去向的賑災銀,衙門裡忙得昏天黑地人人自危,眼瞧著你即將臨盆,若是當日他分不開身,千萬得差人去叫我,頭一胎最是要緊。”

“有姐姐照應著,是我娘倆的福氣。”宮夫人嘆了口氣:“但願這事早些過去,他們也不必這般忙碌。”

“有孕之人最忌諱唉聲嘆氣。”劉夫人玩笑道:“若是帶害了我未來兒媳,瞧我如何治你!”

宮夫人低頭撫摸隆起的孕肚,滿是期待。

那日黃昏,宮夫人隱隱感到肚痛,著人去衙門請宮老爺回來,豈知等了許久只見家丁慌手亂腳前來稟報,說是劉知縣在宮家城南老宅搜出了丟失的賑災銀,當場便將老爺扣下了,此刻正親自帶人朝宮家而來。

聞,宮家上下亂作一團,宮夫人心知老爺定是遭人誣陷,只是她萬萬想不到,朝宮家潑髒水的竟是他們委以信任的劉知縣,而更讓她吃驚的是小小年紀看似天真無邪的劉馭宵居然對督辦此案的欽差大人撒了彌天大謊,說親眼瞧見宮家老爺往城南舊宅運了許多大木箱,誰會想到小孩子竟會說謊,於是此罪坐實。

宮夫人這才徹底明白了整件事,侵吞賑災銀的定是劉知縣無疑,只可恨自家竟做了他的替罪羊!宮夫人氣急攻心,當下破了羊水,吵著要上衙門替夫伸冤,管家好說歹說才將她塞進轎子偷運出城,在城外的破廟裡,宮夫人拼了一己性命為宮家留下血脈,那便是此後名動天下的伶人宮徵音。

破廟外的枯樹上落了幾隻烏鴉,它們最是通靈,能聞到死亡的氣息。訊息從城內傳來,宮老爺嚴刑之下亦說自身清白,官府搜了宮家,抓了一干下人卻不見夫人,眼下正四下搜捕,要將‘人犯’緝拿歸案。

女兒的降生並未給宮夫人帶來多少喜悅,她怕極了,害怕禍及這無辜生命。宮夫人不捨地看著懷中女兒,忽然給管家跪下了:“我夫妻二人在劫難逃,只是這孩子可憐,若我們不得生還,求您將她撫養成人,請千萬瞞下她的身世。”她愛撫著女兒面龐,潸然淚下:“為娘不要你報仇伸冤,只求你平安無憂。”

她朝管家叩頭拜謝,託孤事畢,她理了理衣衫,因著才剛生產完,肚子還未平復,同未生產時無甚差別,她隻身入了城門,決心用自己的死為女兒換一線生機。

衙門正堂內過刑之後的宮老爺奄奄一息,幾個衙役見宮夫人進來,欲要捉拿她,她揚起下巴不怒自威,令他們退到一旁,她端著姿態走到丈夫身旁。

堂中危坐的是欽差大人,劉知縣正在他耳邊煽風點火,目光望向她,極為忌憚。

啪!

欽差大人一拍驚堂木,喝道:“你夫妻二人可知罪!”

宮夫人將宮老爺抱在懷中,湊近了低聲耳語道:“女兒很是像你。”宮老爺欣然一笑,淚落如雨,他深知必死無疑,再多辯駁皆是無用,幸好唯一血脈逃出生天,死而無憾,遂仰頸望著堂上欽差,不卑不亢道:“功過皆有天知曉,宮某無愧蒼生!”說著放聲大笑,笑著笑著便嚥了氣。

此時劉夫人帶著劉馭宵匆匆趕來,見宮夫人將已然死去的宮老爺緊緊抱住,哭得肝腸寸斷,劉夫人不忍心瞧,別過腦袋,而宮夫人卻道:“只恨我夫妻有眼無珠錯信奸人,可是姐姐,我此生真心待過你,你何苦如此對我?”劉夫人無以對,事實上她一介婦道人家,又能怎樣?難道不是丈夫好,她便也好麼?她終究是懦弱的,明知事原委卻也只能默不作聲。事實上,這事之後沒多久,劉夫人便抱病不起,臥床幾年,被掏幹了靈肉,直到去世都不敢再提宮家。

“馭宵,來。”宮夫人朝他招手,他聽話地走過去,宮夫人望著他,滿是同,指著堂上眾人對他說:“你仔細看清他們,一張張面孔都透著虛偽陰狠,好可惜你從此刻起便註定亦是如此。”年幼的劉馭宵根本不懂姨娘話裡是什麼意思,只清楚瞧見姨娘從懷中掏出一把匕,狠狠刺進自己胸膛,頓時鮮血濺在他身上,他嚇到面色蒼白,痴傻無語。

劉知縣趕忙將他拉開,他眼睜睜望著姨娘皺著眉頭,像一朵鮮豔的榴花從枝頭落下,她顫抖著躺在丈夫身旁,牢牢握緊了丈夫業已冰涼的手掌。

另一邊廂,管家信守諾,帶著尚在襁褓的徵音逃了出來,將她視如己出,故事本該就此完結,而七年之後的宮家死祭,管家被徵音撞見悄悄為舊主牌位上香,一番逼問,管家不忿才告知真相。自那時起,心無憂慮的徵音便徹底為父母殉了葬。

宮劉兩家親家不成仇家成,十幾年間,宮家二十八口含冤不白,而劉知縣卻因著破案有功仕途青雲,當他們享受榮華富貴的同時,在某個教坊鼠蟻雜生的角落裡,有個潮溼黴的靈魂正詛咒著他們。徵音本該是搖曳在花間的女子,不被風塵所欺,亦不棲風塵,而她選擇復仇,委身風塵,苦練技藝終成一代名伶,仰慕她的官宦成了探聽訊息的渠道,終於,她得知劉馭宵要到溥北上任,於是這場復仇大戲拉開了布幔。

此時的宮徵音同劉馭宵都不再是故事裡弱不禁風的幼兒,她仇視著他,那樣深刻。他手掌一鬆,信箋散落在地,目光呆滯無比。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原來她姓宮,對她的身世當初只是想打破砂鍋問到底,而如今卻成了打破砂鍋碎一地。

良久,他痴痴問:“這便是你嫁給我的全部理由?”說什麼要同他去昌州,根本不是賀壽,是索命!

她恨恨望著他,像是要將他殺死,這雙眼睛如此美麗,同她母親一模一樣。

“我被刺傷那夜,你上了梨亭,我尾隨在後,看見你放下一包銀兩,不多時便有人來取,來人身上戾梟堂的環佩閃著寒光……”他忽然頓住,似是萬般心痛難以啟齒,喉頭抖動,復又道:“我多希望是自己多心。”

萬萬沒想到,當年一句出於好心的童無忌,竟生生將宮家闔府送上了黃泉路。猶記得下聘那日從宮家回來,爹拉著他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在欽差大人面前說瞧見了什麼,他不明所以問道:“爹爹為何要我撒謊?”爹說:“只有這樣才能讓我們都解脫。”他那時根本不懂當中意味,可之後他眼見姨娘死在他面前,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闖了大禍,張口驚呼辯解,卻被爹厚實的手掌牢牢將嘴捂住,他嚇得渾身哆嗦,眼淚止不住地流,姨娘和小妹妹都去了。那件事之後他不敢多想,到如今也不願相信父親竟是這樣的人。

她咬著牙,狠辣表辜負了渾然天成的美麗面龐:“我是來殺你的!”

“我信”

“我要你父子的命!”她說著狠話,眼淚卻大顆大顆落下。

他哽咽道:“我也信。若我說自己當年全然不知,你可信?”

徵音冷笑譏誚:“那我如今殺了你,是否也能心安理得狡辯是無心之失?”

當然不能,這誰都曉得。他苦笑著搖頭,泰然無畏道:“假使你直接捅我一刀未免太蠢,若你還有抱負,宮家所遭的劫定要讓我也嚐嚐!”

這讓她沒來由心痛,頓覺無力,扶著桌沿,陰鷙的笑讓她看上去那麼尖銳,她道:“定要你劉府上下為我宮家二十八口陪葬!”

大漠上的狼嚎遠遠傳來,原來她不是一朵嬌柔的花,而是一匹嗜血的狼。

他不由雙眼通紅,深深望著眼前這個註定是他妻子的人,她還活著,不知該喜該悲,繼而豪氣幹雲道:“原來你我早有婚約,如今也算殊途同歸,快哉!”他仰天大笑,踏著滿地信箋而去,那笑聲直教她喘不過氣。

半晌,她像脫了線的木偶噼裡啪啦散落地上,忽然失措。真慶幸自己沒有哭出來,她拾起信箋,就著燭火化為灰燼。此刻,她懂了老天的用意,原是要他們此生綁腳走,目睹對方滅亡後,愛恨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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