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曲終緣散
第五十章 曲終緣散
強烈的搖晃將她驚醒,頭疼的像要炸開,她睜開眼察視周遭,覺自己身在馬車內,忙撩開簾子,車外是古樹參天,全然不似溥北風景。
“停車!”
駕車之人勒緊韁繩,還未將她接應,她已跳了下去。
“屬下乃將軍親兵,奉命保護夫人前往蕭國避難,請夫人快些上車。”
“蕭國?”她猛然醒悟自己是被劉馭宵下了藥,忙問:“將軍呢?”
親兵深深垂下腦袋,無比擔憂道:“我們行了三日,太子之兵已到溥北,將軍恐凶多吉少。”
簡直是晴天霹靂,他在戰場上生死未卜,而自己卻在逃出這個一手製造的危局,孤雁哀鳴飛過頭頂,她幡然醒悟,十年夫妻,怎能無動於衷!
“送我回去!”她命令道。
親兵很是堅決:“將軍之令,屬下不敢不從!”
她鐵了心要回去,自是什麼都阻擋不了,趁著親兵跪地苦勸她時,匆匆解下車套,縱身上馬,朝著那未卜的戰局裡疾馳而去。
一路所見皆是逃亡的溥北百姓,她從流民口中得知,在她離開的當天夜裡,朝廷的鐵騎便踏得大漠煙塵滾滾,都尉大將軍府的當家夫人遣散了一眾奴僕,緊閉府門,一把火燃了宅子,那火光沖天,照得溥北一城亮如白晝。火場內不時傳出夫人放肆淒厲的笑聲,好不慘烈。曾經風光無限的大將軍府,天明之時已化為焦土。
殷氏終究於劉府同生共死了。
徵音快馬加鞭未敢耽擱,重回大漠時正值黃昏,戰事已息,一輪殘陽掛在漫天黃沙之中,那顏色竟比她身上的紅衫還要豔麗,像是被無數身死將士的鮮血所染,一面破碎不堪的旌旗深深插進黃沙裡,旌旗之下遍野屍橫,連空氣裡都是駭人的血腥味。忽而狂風大作,砂礫席捲而來,像刀子一般割得她皮肉生疼,眨眼間便將彼時還在望月思想的軍士草草掩埋。
“劉馭宵,劉馭宵!”她瘋了似的在死人堆裡翻找,“你等著我……千萬不要死……等著我!”她撥開沙土,扒起一具具早已被風吹硬的身體,她不相信他們的緣分淺得如此可憐,她幻想著下一個就是他,可又生怕真的被她找到。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她不記得已經翻了多少屍體,經歷了多少次從希望到失望的衝擊,一望無際的大漠成了望不到邊的幽冥地獄,她一個活人顯得那樣突兀,她緊咬牙關,任由狂風將她割裂,哪怕十根手指已被鎧甲劃破也未停歇。
終於,夕陽落到她背後,她轉身望見幾步遠的地方有個魁梧壯碩的身子躺在沙地裡,身上還蓋著劉字旌旗,不知怎的,她就斷定那人即是劉馭宵。她半走半爬行了過去,一點點掀開那塊落敗的旗幟,他的手露了出來,滿是血跡的手掌裡緊緊握著那把短刀,她試了試,想從他手掌中將短刀拿出,可任由她如何奮力,那短刀好似同他的手掌長在了一起,會這樣緊握它的,再不作第二人想。
或許是某個垂死的部下在嚥氣之前將戰旗蓋在他臉上,讓他死得有尊嚴些。
她想再看他一眼,似乎下了很大決心,攢了無比勇氣,她顫抖著手猛地將旗幟掀開,狂風捲地,飛沙走石間那旗幟飄得老遠。她的心緊緊揪住,恨不得將自己雙目戳瞎,眼前這身子,已經……已經不見了頭顱!
身為‘反臣’,他沒法保住全屍,那顆祭奠皇家威嚴的級如今正在去渭城的路上,一代驍勇將軍,就這般闔然長逝了。
眼淚賁門而出,她使盡力氣將他殘缺不全的身子抱在懷裡,
落日將他們籠罩在餘暉裡,卻給不了她任何溫暖,她想起那個黃昏,他騎馬帶她來到這裡,也是一樣的夕陽西照,也是一樣渺小的兩個人,他為她遮擋風沙,他忍痛放她離去,她卻只想同他一起回家。又是黃昏,然而她還活著,他卻死了。
黃沙綿延到天盡頭,茫茫千里,看不到出路,所有的仇恨都在大漠如刀一般的寒風裡淒厲嘶吼。
這輩子她活著的唯一支柱是報仇,她為了報仇而讓自己美好,為了報仇而陷入婚姻,可是如今,什麼都沒了,她被仇恨掏幹挖空,就此失去支柱,茫然四顧,苦心經營多年,到頭來竟是空無一物。
恍惚間,她好似看見了那個槐花飄香的午後,約莫三四歲的男孩趴在身懷六甲的婦人膝頭昏昏欲睡,婦人溫柔地撫摸他一頭烏,忽然婦人眉頭一皺,男孩醒了瞌睡,忙問:“姨娘怎麼了?”
婦人摸著隆起的肚皮慈愛笑道:“小傢伙兒又踢我了。”
男孩探究似的望著婦人圓滾滾的肚皮,學著大人口氣道:“娘說瞧著您的身子像是個女娃。她快出來了麼?”
婦人忍俊不禁:“我們馭霄相貌堂堂,小妹妹害羞得躲在姨娘肚子裡不好意思出來呢。”
他撓撓頭,天真笑道:“姨娘,若真是個妹妹,我長大便娶她!”
血染煙霞,劍底浣花,終不得宜室宜家。一雙斑鬢一世殤,一池涼月一湖霜。大漠狂風滌盪前塵恨怨,百年後再見,天上人間。
“我編一段話說給自己聽,哄騙自己正被誰愛著,可後來才現沒有人會像他那樣愛我,一泯恩仇,無畏死生。”徵音在燈下神放空,而我卻落了眼淚,劉馭宵死後,她急速衰老成了如今模樣,祭出一枚真心,抱著仇恨同歸於盡。
如此故事連向來滔滔不絕睿智機警的陸華濃都無法可說了,他只望了望窗外將明的天色,默默吹滅了蠟燭。
爹還沉沉睡著,徵音衝她笑了笑,一如當年對空遐想的神態,她曾有太多事放不下,在劉馭宵死後卻全都忘了。
她拉開房門,清風灌進門內,吹得我面上淚水未乾出涼涼的,她輕輕跨出門檻,不失優雅從容。我和陸華濃緊隨其後,只見她出了溥北城門,置身萬裡黃沙間,她那樣素淨恬淡,仰頭朝天邊望了望,那裡正有一輪朝陽升起,本該是生機蓬勃的景象,瞧著卻比落日還要寂寥。
她扭過頭對著藏了她十年愛恨的溥北迴眸一笑,而後不疾不徐走進了沙漠深處,直到再也看不見。風沙掠過,好似夾著她的歌聲。
拂楊柳兮,嬌鶯恰啼
茂梧桐兮,有鳳來儀
弄冰弦兮,娓娓如昔
歌繁縷兮,魂夢佳期
望盡天涯兮,相顧慼慼
得一良人兮,之依依
絕世名伶花月凋壯闊跌宕的一生就此曲終,緣散。
晌午豔陽高照,爹悠悠轉醒,見徵音不在便清楚了什麼,我想勸他幾句,然他好似自己想通了,心境平和道:“她最好的時候我沒有趕上,如今她落魄了,所幸老天沒讓我遲到。能再見到她,已是上蒼恩賜。”
幾日之後,我們倒換了度牒,收拾好包袱,爹卻不肯動身,神悽愴地撫摸著離絃琴:“我想留下。”
“爹……”我還想說什麼,陸華濃忙拉住我,搖搖頭示意我收聲,爹說:“離絃琴在這裡,她也在這裡,我還能到哪兒去?”忍了幾日,他終是落淚道:“我等了她十年,此生註定無法再為別人等待。”
一齣戲到了落幕的時候,天下最偉大的琴師選擇在荒涼大漠等待永不會歸來的天下最偉大的伶人。我說過,大漠再好終究也不是我喜歡的,於是我決定上路。
日暮西斜,我同陸華濃出了溥北,各乘一匹馬,慢悠悠走著,我終於看到故事裡壯美絕倫的夕陽,每一個死於大漠的人將鮮血奉上,為所有一日日一點點走向死亡的人渲染出活的背景。
我忽覺悵然,等不到天長地久,誰執我手?
“笑顏。”陸華濃探究似的打量我,玩笑道:“莫不是才出來就想你爹了吧?”
“你才沒斷奶呢!”我回敬他一句,想起那個夢,厚著臉皮再次詢問:“我是否真的見過你?”
他忽然揚鞭打馬,疾馳而去,得意笑道:“你追上了,我便告訴你!”
好傢伙,居然還有這後招,看本師太不殺他個落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