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相聚兩不歡(2)
八 相聚兩不歡(2)
麗鵑媽一上汽車,就跟麗鵑爸說:“我今天好好教訓了亞平媽媽一頓,死老太婆想在我家逞威風,讓我家女兒給她當丫頭使,口蜜腹劍,說兩個孩子都親,同等看待,為什麼不叫她家亞平幹活,就培養我女兒?還口口聲聲說出力氣的活她兒子幹,什麼叫力氣?現在除了床上用到力氣,哪裡還用得到力氣?我給她頂回去了。你看看她穿的那衣服,去年華東水災我捐的都比她穿得好。講起來也是有工作的,故意弄一副憶苦思甜相給我們看,也沒看她多發財咯!錢肯定都塞她女兒那裡去了。結婚才出兩萬塊!上海這種地方,兩萬塊扔到地上打發要飯花子差不多。她那兒子就該算是入贅我家的,乾點活兒不應該啊?老逼肯定會挑撥她兒子對我女兒不好,你看好,遲早要鬧矛盾。人家小夫妻本來過得快快活活的,她非要來插一槓子,早早滾回去才好。”
麗鵑爸附和道:“你講的一點不錯。他們那裡風俗好像就是男的享受女的幹活。他爸爸喝酒,他媽媽都在旁邊站著倒的,他爸爸吃飯的時候把碗就往他媽媽手裡一塞,他媽媽就跑過去盛了。北方佬真不能找,太封建,一點不曉得疼女人,女人是用來疼的,他們倒好,女的當畜生一樣地使。亞平倒不像他爸爸那麼大男人主義,以前麗鵑講還給她倒洗腳水的。”
“那是他父母不在,他父母在了,給他吹吹風,再灌輸灌輸,他遲早有樣學樣。”
麗鵑和亞平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這頓飯吃得真難受,你媽就不停地嘰歪,‘這種僵白菜才一塊錢一斤吧?’‘一看你們家就過得蠻苦的。’‘這個肉到底是紅燒肉啊還是炒肉丁,切那麼小?’請她來吃飯,我媽忙一整天,她就坐著等吃,還不說點兒好聽的。”亞平捏著嗓子學丈母孃的口氣惟妙惟肖。
“你媽媽省事啊?我爸喝的還是自己帶的酒呢,你看她心疼的,幹嗎呀?還想存下來給你爸爸喝啊?還有,你媽媽是不是沒請過客啊?上的那幾道菜!花生米,豆腐乾,不會滷鴨子樓下就有賣,幹嗎不捨得?我昨天還給她200塊,意思就是怕她不捨得花錢,薄待我家人,不給我面子。這桌飯就算我請的。我做媳婦的請自己父母吃飯,還有什麼講頭?就這,她還想摳下去一大塊。我懷疑今天的菜錢她有沒有花到50。”
原本一場應該是相見歡的聚會,沒有一個人感到高興。亞平回家看父母陰沉個臉,便大氣不敢出,至少在面子上要附和著沉重,擺出一副對麗鵑的不屑一顧。麗鵑因為爹孃受了慢待,心裡正堵得慌。
“麗鵑來洗碗!我收拾屋子。”亞平媽乾脆由以前的鼓勵式教育直接跳躍到命令式。對這樣沒有家教的媳婦,光好言哄騙是絕對不夠的。非得跟蠟燭似的點火上亮。
麗鵑轉頭看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亞平,一點反應也沒有,就跟沒聽見他媽的話一樣。麗鵑站在廚房門口,死死盯住亞平,看究竟多久他才會有反應。亞平頂住火焰噴射槍的威力,穩如泰山。
“亞平!我洗碗,你來幫忙,不然洗不乾淨。”麗鵑壓住火頭,儘量帶出點嬌嗔地說。“都那麼大人了,幾個碗而已,有什麼洗不乾淨的?洗不乾淨要學,多洗洗就乾淨了。我站著陪你,咱們娘們兒也說說話,讓他們爺們兒忙去。”亞平媽開始把圍裙往麗鵑身上系。亞平還是不動聲色,兩耳不聞身外事。
“不用陪,我自己一個人洗,還快點兒。”麗鵑到處找橡皮手套,戴上以後開始放開水龍頭先把盤子上的雜質衝個乾淨。“水開一半就夠啦,不然濺了一身。”亞平媽跟著身後慌裡慌張地把龍頭開小。“洗潔精哪能那樣往池子裡倒呀!洗一次碗用半瓶!你該拿塊抹布,倒抹布上一個一個擦過來,這樣不浪費。”亞平媽一把搶過洗潔精的瓶子,小心擠一點在抹布上,遞給麗鵑。“那盤子底上都還掛著泡沫呢!洗碗就刷一面兒?就跟你化妝似的,只畫半個臉?兩面兒都要衝!”
如果拿一把遊標卡尺來丈量,麗鵑以前以鼻尖為圓心以面頰為半徑的蘋果臉,現在已經發生了顯著的改變,在往香蕉方向靠近。
麗鵑把碗橫七豎八地堆在架子上,脫下手套就走出廚房,任憑亞平媽在身後喊:“洗碗不洗鍋?灶臺不擦,這哪兒像幹活的樣兒。不誠心嘛!麗鵑,這還有個鍋呢!真是的!”
麗鵑掉頭走進廚房,直直盯著婆婆說:“你要我幹活,就得按我的方法,看不慣你就自己幹。這個鍋是我特地不洗的,以前我燒就洗,現在你燒,我決定不洗,因為根據你的節省程度,我認為這個鍋底還有兩滴油,完全可以留著炒下盆菜。”說完,腳步咚咚地上了樓,恨不能把地板踩通。
麗鵑的婆婆還真端著鍋衝亮看了看,拿手指沿著鍋邊下狠力逛一圈,又把手指頭在盛剩油的碗邊仔細刮乾淨,說,現在不就行了?
亞平身在電視機前,心在樓上書房。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裡如熱鍋的螞蟻。有心上去哄老婆,老媽耳朵在廚房裡豎著聽;有心在下面陪娘,只怕晚上又要當“床頭櫃”,左右為難,百爪撓心,世界上最苦的差事,莫過於身兼數職,你可以是個好丈夫,也可以是個好兒子,但你不可以既是好丈夫又是好兒子。亞平現在終於理解了當年為什麼寶玉、順治、海燈,一系列的人最終走向了出家的路。主要是有家還不如沒家來的輕鬆。如果能讓娘和老婆都開心,亞平多做點活兒是不在意的,現在的痛苦已經完全超越了幹活。忙的人都盼閒著,其實閒著不見得是美差,不見得是享受。據說小日本不炒員工魷魚,不想要你了就讓你坐冷板凳,給你升個掛名經理,晾著你,不搭理你。現在亞平經理同志覺得自己是一勺雞蛋,正被鐵板在高溫上兩面一夾,痛苦地成為美味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