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未料一直溫柔和藹的母親忽然如此疾言厲色，魏磊微微一驚，只得抬手再次向男子一禮，帶著下人們匆匆退出門去。可終究還是不放心，於是他走出一段路後，又小心翼翼輕手輕腳的退了回來，緊緊貼著牆根站好，將耳朵貼了上去。
未料，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聽到，他的心裡卻忽然警訊突生——屋裡傳來母親有些哽咽卻強作平靜的聲音：“阿牛，帶磊兒下去休息。”
魏磊聞言一驚，立刻就想跑遠。可是？他悲催的發現，自己一動都不能動了！
我的孃親啊喂，你兒子我都快六十的人了，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別從小到大幾十年如一日一成不變老是用這一招對付我啊啊啊！
保持著著彎腰弓背耳朵前傾的姿勢被阿牛扛在肩上漸漸走遠的魏磊，哭喪著一張老臉鬱悶無比淚奔不能。
蓮祇默默透過窗欞，看著魏磊越來越遠的僵直身形。忽然微微一笑，問道：“這樣真的沒關係麼？”
這時，魏磊的臉恰恰好正對著陳香的方向，他望著眼角都懶得施捨給他的母親大人，一臉哭喪滿眼幽怨。
“沒事的，就當是讓他好好歇歇吧。”正在和蘇瀲月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陳香，終於回頭看了看兒子的苦瓜臉。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我這老大啊！就是喜歡瞎操心。現下不將他拘住，沒過一會兒他一準還會找藉口過來偷聽。”
“說起來，也難為孩子們了。唉……”說到這裡，陳香嘆了口氣，臉上卻有淡淡的欣慰和寧和：“自打去年老頭子去了，他們就總擔心我過得不開心，於是事事都愛操心。其實，有他們這樣關心著，我還能有什麼不好的？”
說到這裡，兩人都靜默了下來。
直到魏磊的身影拐過牆腳，消失在內院，陳香才徹底放下心來。畢竟蓮祇二人匿名而來，顯然是不想讓別人知曉他們的身份。
“蘇蘇……我的蘇蘇啊……”此刻，她再也抑制不住地一把摟過蘇瀲月，伸出顫抖地雙手輕輕撫在她的臉上，大哭起來。
一聲輕輕地呼喚，填平了多年分離帶來的陌生感。
蘇瀲月看著眼前六十多年未見，如今已然白髮蒼蒼的阿香姐，也是鼻子一酸。
“嗚嗚……阿……阿蝦結……阿香結……”她將頭埋進陳香的懷裡，那個已然佝僂卻溫暖依舊的懷抱讓她愈發找到了熟悉的感覺。她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倒在陳香的懷裡嗚嗚的大哭起來。
看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蓮祇沒有打擾。他靜靜退至一旁，給二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半個時辰之後，陳香漸漸收住哭聲。她擦了擦眼淚，聲音仍舊有哭過之後的沙啞，卻也有著不容錯辨的欣喜：“蘇蘇，別哭了啊……別哭了，哭多了傷身體的。不哭不哭……”
“嗯……嗯……”蘇瀲月點了點頭，眼淚卻仍舊控制不住的直往外冒。
陳香取出手帕，溫柔地替她拭淨小臉，自己的聲音卻再次哽咽起來：“你回來了，活著回來了……老婆子我居然還能等到你回來，還能再看到你……真好，真好！”
“嗯……嗯！哦嘿來啦！阿香結吧哭！（嗯……嗯！我回來啦！阿香姐不哭！）”蘇瀲月使勁點了點頭，想抬手也為陳香擦一擦眼淚，卻是力不從心。
直到此時，陳香才注意到蘇瀲月不但還保持著小小女童的模樣，而且吐詞不清，連身體都呈現出僵直無力的模樣。自半個時辰之前一直到現在，小丫頭竟一直姿勢扭曲地靠在她的懷裡一動不動。
“你一直這個姿勢不會覺得很酸嗎？”她皺了皺眉頭，壓下心中的怪異感，嘗試扶起蘇瀲月，想讓她坐得更舒服些。
可是？當她鬆開手的瞬間，蘇瀲月卻立刻再次無力地倒了下來。
這樣的發現讓她不由大驚，她連忙抱緊蘇瀲月，急道：“蘇蘇、蘇蘇你怎麼……”
蘇瀲月倚在她的懷裡，展顏一笑道：“哦沒四。師夫梭我嘎信，亞忽誒復。（我沒事。師父說我剛醒，要恢復。）”
陳香一時心慌意亂，實在分辨不出蘇瀲月在說什麼？只得回頭望向蓮祇，眼神中滿是擔憂和焦急：“仙人，蘇蘇她怎麼了？為什麼還是小孩子的模樣？為什麼不能動？”
“哦很哈！（我很好！）”蘇瀲月見狀立刻搶著答道。
不想告訴陳香實情，讓她擔心，蘇瀲月緊緊望向蓮祇，目光中充滿了懇求。
蓮祇瞟了一眼一臉緊張的小徒兒，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然後溫和一笑，讓陳香的心瞬時就安定了下來。
他柔聲安撫道：“瀲月兒無事。如今她已然是地仙之身，自然會長得緩慢些。而至於你的第二個問題，只不過是她不久前方才甦醒，暫時還無法控制身體罷了。過上幾年，等她吸收了更多的靈力，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瀲月兒？……可是我問的是蘇蘇。”陳香聞言一臉茫然。
“介是師父給我的名記。（這是師父給我的名字。）”蘇瀲月歡快地答道。
“師父？”再次聽到這個詞，陳香疑惑地望向蓮祇。
蓮祇伸手撫了撫小徒兒的頭髮，微微笑答：“我已收她為徒。”
“真的？”陳香聞言目中盡是不敢置信。
“嗯。”蘇瀲月使勁地點了點頭。
“自然是真。”蓮祇亦是點頭應道。他的心中不由好笑，怎麼陳香也喜歡問‘真的真的’，看來小徒兒這個習慣是跟她學的。
“這……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放下心來，她愛憐地摟緊蘇蘇，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脊，聲音裡滿是疼惜：“我可憐的蘇蘇，你一定要好好地跟著仙人，好好聽他的話，早日康復……你一定好好的，好好的！”
“嗯，我很哈奧，師父很哈。（嗯，我很好，師傅很好。）”蘇瀲月再次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陳香看著她燦爛如花的笑臉，心裡也是一陣欣慰，不由輕笑出聲。
“阿香姐歌哦得哈襖不好？（阿香姐過得好不好？）”見陳香終於笑了，蘇瀲月的雙眼閃閃發光，開心問道。
“好好好！我過得好得很！”這次陳香聽懂了，她笑呵呵地將蘇瀲月抱起。讓小姑娘舒舒服服地坐在她的懷中，這才和她說起了這些年的事情。
“我回來之後不久，就下了大雨……”
……
蓮祇回到角落裡靜靜坐下，微笑著看著二人一個講一個聽。
說到高興的地方，她們一起呵呵直笑。說到傷心的地方，便一起眼淚直掉。
從她的話裡，蘇瀲月知道陳香嫁了一個外地來的叫魏啟的藥商，婚後二人過得極好。如今她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有了兩個孫子、兩個外孫和三個重孫，他們都是很好的孩子，對陳香非常孝順。靠著紫衍山上的藥材，大夥兒的日子，也是越過越紅火。
只是陳山大哥已經過世了……但是他的妻子兒女去了京城，據說如今過得也很好。
“那爹爹呢……”忽然，蘇瀲月抬頭問道：“爹爹胡來了嗎？（爹爹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