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狗血淋漓

妻為夫綱·玲瓏秀·3,974·2026/3/26

22狗血淋漓 大屋裡依舊烏煙瘴氣,只聽得見慕青縣主唸經的嗡嗡聲,並跟著甘從汝的太監張信之大呼小叫的尖細嗓音。 站在夏芳菲面前的蕭玉娘也怔愣住,半響矮下身子,遞了一方帕子給夏芳菲身邊的駱得計。 駱得計聽見敏郡王來了,就將頭埋在膝蓋上,被面前雀舌孃的鞋子燻得眼淚汪汪,才忍不住抬起頭來。此時駱得計“感激涕零”地從蕭玉娘手上接過帕子,一面不甘心地在心裡腹誹蕭玉娘不過是個妾,有何資格在她面前擺出母儀天下的氣勢,一面卻又在蕭玉孃的氣勢下,不得不生出一股被上位者垂青的榮幸之感。 “罷了,你留著自己用吧。”蕭玉娘兩隻手袖在寬大的袖子裡交握在胸前,耳朵裡聽見某人喊表姐也不搭理,饒有興致地問夏芳菲、駱得計,“你們姊妹和好了?” “……我們姊妹一直都很要好。”駱得計搶在夏芳菲前頭答了,見雀舌孃的鞋子就丟在自己面前,憋著一口氣,要將鞋子丟回去,又怕此舉被蕭玉娘誤會她睚眥必報,於是乾脆眼淚汪汪地跪著一言不發,做出一副忍辱負重的模樣。 蕭玉娘瞧著駱得計,輕笑道:“果然你受了很多委屈。” 駱得計緊緊抿著嘴,心下竊喜,只覺得人多心疼隱忍的女子,不愛咄咄逼人的人,這下子,自己算是討得了蕭玉孃的歡心。 大概是聽見了蕭玉孃的聲音,呼喚表姐的聲音近了一些,隨後又是一陣的噼裡啪啦聲。 “開門散煙!”甘從汝喊了一聲,噼裡啪啦聲終於止住了,想來是他終於明白大屋裡擺下的法陣,不開門窗,他休想從法陣裡走出。 夏芳菲不禁佩服蕭玉娘好能耐,竟能在這烏煙瘴氣裡行動自如,想她們一群人進來後,都是前頭人走,才沒撞上什麼鼎爐法器,偷偷再向蕭玉娘望去,見她已經背過去看煙霧裡的“熱鬧”,輕籲一聲,不禁心生嚮往,暗想不知何時,自己也能養成這麼個閒看庭前花開花落的性子。 “芳菲,起來了。”廖四娘拉扯了夏芳菲一把,夏芳菲探頭望見廖四娘那一邊拍小人的女子都已經站了起來,就也扯了扯駱得計的袖子,叫她站起來。 大抵是唯恐被甘從汝望見如今越發出色的容貌,駱得計一連被夏芳菲拉了兩次,依舊跪坐在蒲團上,不肯起身。 煙霧中,只聽見慕青縣主怒道:“五郎,你敢來我這寡婦門上鬧事!果然成了寡婦,人人都能欺負到我頭上了!” “快開門!”甘從汝又喊了一聲。 “我說不許開!”慕青縣主越發氣噎。 “縣主,那要不要開門窗……”一聲柔弱的聲音響起,隨後啪地一聲,說這話的女子就捱了一耳光。 “我就知道你這賤、人還惦記這廝!”慕青縣主的聲音裡飽含怨毒,雖是如此,但門窗終歸開了。 門窗開後,張信之立在門邊,吆喝道:“你們五人去汲水將火盆鼎爐澆熄,你們五人拿著蒲扇將煙霧從屋子裡扇出來。”吆喝過了,又忍不住扶著門框弓著身子咳嗽起來。 張信之吆喝的時候,慕青縣主嘴上依舊不依不饒道:“好個敏郡王,當真是無法無天了。想來也是,我夫君不過是稍稍得罪了你,就被你網羅罪名暗害了。今日你擅闖縣主府,趕明兒個,說給太后聽……” “表姐?表姐?” 又是兩聲呼喚,被忽略的慕青縣主越發著惱,啪嗒一聲,不知將什麼推搡到了地上。 “我沒事,你陪著慕青吵兩句。”蕭玉娘溫柔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很是君子地成全慕青縣主的一片苦心。 地上跪著的駱得計,陪站著的夏芳菲、廖四娘錯愕地將目光盯在蕭玉娘身上,半天,望見屋子裡煙霧稀薄了不少,一個血人一路踢踹著火盆、鼎爐跌跌撞撞地走來,齊齊哆嗦一下,然後避嫌地將頭低下。 大屋裡一片狼藉,滿地的黑狗血、紙灰、金紙並各色符咒。甘從汝一身紫衣被血水染黑,濺上了血水的面容,冷酷得如從十八層地獄裡一層層爬出來的豔鬼。 “表姐,回家了。”甘從汝走近了些,覺得身後有些沉重,一回頭,就見太監張信之兩隻手抓著他原本飄逸的衣襬在那賣力地擰。 “不用擰了。”甘從汝一臉煞氣地道,一開口,酒氣便噴湧出來,將原本就氣息渾濁的大屋攪合得越發渾濁。 “可今兒個穿的是棉布衣裳,那布料吸血。”張信之忠心耿耿地又擰了兩把,一擰之後,果然一陣狗血嘩嘩地落下。 “都擰皺了。”甘從汝皺了皺眉頭,張信之連忙用手將褶皺的衣襬撣平。 噗嗤一聲,不知誰笑了,夏芳菲覺察到廖四娘在勾她的手,便握住廖四孃的手,低下頭,偷偷去看廖四孃的眼睛,果然瞧見廖四娘也在偷笑。 今兒個也是撒酒瘋?難怪身在法陣中走不出來。夏芳菲偷笑之後,心裡又生出一股懊惱,暗恨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報了那日之仇。 “你又醉了。”蕭玉娘語氣輕快,依舊袖著手,瞅見慕青縣主緊追不捨地跟了過來,便極為親暱地道:“慕青,表弟他喝醉了,快叫府裡送了醒酒湯來。有話,等他清醒了再說。” 慕青縣主冷笑道:“我為何要給這廝準備醒酒湯?” “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肯嗎?”蕭玉娘笑道。 慕青縣主躊躇再三,斜眼望向一身酒氣的甘從汝,勉強地點了點頭。 夏芳菲錯愕地偷偷望著蕭玉娘,總覺得蕭玉娘在撮合甘從汝、慕青縣主兩個。 “表姐……” “去換件衣裳吧,這屋子裡都是女兒家,嚇到人家也不好。”蕭玉娘雲淡風輕地道。 甘從汝忽地捧腹笑道:“表姐這話有趣得很,這屋子裡,哪一個不是甘某人的老相識?” “……來人,帶五郎去換衣裳,他無法無天,我們卻不能不略盡地主之誼。”慕青縣主極力保持冷漠的神色,不肯在自己號召來的女人們跟前失了身份,又敏感地察覺有女子膽大包天地看甘從汝,便清了清嗓子,對侍女道:“領著貴客們去後花園裡歇著。” “是。” 忽地,幾個女子叫道,“地上有蟲子!”隨後一陣大呼小叫,幾個膽小的女子當即闖了出去。 夏芳菲、廖四娘、蕭玉娘等紛紛向地上望去,果然瞧見霧氣散了,地上爬著幾隻怪模怪樣的蟲子。 夏芳菲不覺兩臂發麻,緊緊地挨向廖四娘,跪著的駱得計也望見了,一時膽寒,猛地站起身來。 因她動作突兀了些,甘從汝便疑惑地向她望去,半天,望見駱得計腳下丟著一個紙剪的小人、一隻寬大粗糙的女鞋,便一頭霧水地懵懂看她,“你又是哪個?旁的女兒家用繡花鞋拍我,也算是一樁韻事,你這鞋子……”迷迷糊糊中,待要去撿拾,就被慕青縣主手上的拂塵打了手。 “五郎,你今兒個當真是喝得太多了,這種鞋子也去撿?”慕青縣主剋制著話語裡的關切,覷見蕭玉娘並未關切地攙扶甘從汝,心裡略舒坦一些,轉而,再看廖四娘等人腳下,雖望不見羅裙下的繡花鞋,但想來這些女子腳下的絲履定然精緻非凡,正合了甘從汝那貪花好色浪子的情趣,當即惱恨地瞪了眾女子一眼,腹誹道:這些賤、人拿著私密的繡花鞋拍打寫著甘從汝生辰八字的小人,未必不是惦記著曾經莫須有的溫柔繾綣。妒火中燒下,再看駱得計的眼神,就有七分熱切。 駱得計不敢抬頭,因豁然發現方才眾人拍的小人是甘從汝,不禁打起哆嗦來,唯恐自己被旁人連累。 夏芳菲心中一緊,彷彿從慕青縣主眼中看出“自己人”三個字,心覺不妙,雖慕青縣主反覆無常,但哪怕靠山是匹狼,也比沒有靠山強。況且慕青縣主才是最好的靠山,她一個寡婦,只知道跳大神,不問政事,不管正事,又有錢又有些勢力,才是最好的靠山人選。 夏芳菲從不知自己竟是如此的勢利眼,不過瞬間就將慕青縣主的好處一一想出,慌張下,將手伸到身後,盼著雀舌機靈一些,趕緊將她孃的鞋子遞給她。 白白探了幾次,大抵是雀舌也被嚇傻了,亦或者不知夏芳菲的意圖,夏芳菲的手撈了幾次,依舊空空如也。 “你到底是哪個?為何用這糙婆子的鞋子打我?你這等佳人,該用燻過香的絲履打我才是。”甘從汝疑惑地又問。 駱得計低著頭,暗暗掃向夏芳菲,盼著夏芳菲的容貌將甘從汝吸引過去,誰知,那醉醺醺的含糊嗓音,又追著她問“你到底是哪個?平康坊的?雁塔下的?江畔上的?”緊咬著唇,疑心夏芳菲是叫她背黑鍋,於是趕緊低聲道:“妾是中書舍人家的,那鞋子不是我的,是她的。” 慕青縣主微微蹙眉,又轉向夏芳菲。 夏芳菲心嘆果然駱得計不會替她背黑鍋,略福了福身道:“這鞋子是我的,我是……曲江上跟計娘在一起的那個。”言罷,抬頭看甘從汝迷迷糊糊,不禁恨從心來,心道這狗一時心血來潮,害得她幾乎喪了小命,這狗竟然不記得了,“就是進士遊湖、狗拿耗子那一日。” 甘從汝回憶了半日,虧得張信之在他耳邊說了兩句,才模糊記起一個影子來,指著駱得計道:“胡言亂語,那日何以甘某不輕薄這窈窕淑女,反而輕薄那瘦猴子?” 瘦猴子……張信之回頭望了眼換了個人一樣的夏芳菲,惋惜地搖了搖頭,再看駱得計,一怔之後,心道駱得計窈窕淑女,怎瞧著才像是曲江畔上的夏七娘? 蕭玉娘嗔道:“表弟,不得無禮。” 你家表弟,不,你家夫君可曾有禮過……夏芳菲心知自己此舉大抵會得罪甘從汝那狗,可是,她打心底裡想成為慕青縣主的“自家人”,醞釀一番,憑著一股怨氣,當即又俯身拿著鞋子在紙人身上拍了兩下,咬牙切齒後,又有苦不能言地沉默不語,須臾,依賴地把目光投向慕青縣主。 “這瘦猴子……”一臉狗血的甘從汝邁步向前。 “縣主救我!”夏芳菲連忙躲到慕青縣主身後,因本不是生性活潑的人,做這動作,就有些彆扭,幾乎將慕青縣主推到了甘從汝跟前。 廖四娘不禁為夏芳菲捏了把汗,可慕青縣主卻十分受用,為了顏面,她是不肯主動挨近甘從汝的,可被夏芳菲這麼不經意地一推,她與甘從汝之間的距離,前所未有的近了。 近到幾乎能感覺到一股熱氣撲在她臉頰上,剋制住心中莫名的悸動,慕青縣主挺起胸膛護著夏芳菲,睥睨向甘從汝道:“好一個敏郡王,竟然想跟個弱女子大打出手!” “這天下,還剩下幾個知道婦道的女子?既然你們女子先起頭,我們男兒跟上又何妨?”甘從汝提起拳頭虛張聲勢。 夏芳菲被他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嚇住,越發縮在慕青縣主背後不出來。 “五郎,退下。張信之,扶著五郎去慕青縣主準備好的客房換衣裳歇息。”因甘從汝話裡帶出對太后的怨氣,一直看戲的蕭玉娘終於開了口。 醉中的甘從汝莫名地老實了,靠在張信之身上就隨著蕭玉娘向外去。 夏芳菲心有餘悸,不慣撒嬌耍賴,待蕭玉娘姐弟一走,拉著慕青縣主的袖子不知該說句什麼圓場,畢竟她方才推了慕青縣主一把,怯怯地抬頭,對上慕青縣主那雙彷彿在說“自己人”的眼睛,終於安心了。

22狗血淋漓

大屋裡依舊烏煙瘴氣,只聽得見慕青縣主唸經的嗡嗡聲,並跟著甘從汝的太監張信之大呼小叫的尖細嗓音。

站在夏芳菲面前的蕭玉娘也怔愣住,半響矮下身子,遞了一方帕子給夏芳菲身邊的駱得計。

駱得計聽見敏郡王來了,就將頭埋在膝蓋上,被面前雀舌孃的鞋子燻得眼淚汪汪,才忍不住抬起頭來。此時駱得計“感激涕零”地從蕭玉娘手上接過帕子,一面不甘心地在心裡腹誹蕭玉娘不過是個妾,有何資格在她面前擺出母儀天下的氣勢,一面卻又在蕭玉孃的氣勢下,不得不生出一股被上位者垂青的榮幸之感。

“罷了,你留著自己用吧。”蕭玉娘兩隻手袖在寬大的袖子裡交握在胸前,耳朵裡聽見某人喊表姐也不搭理,饒有興致地問夏芳菲、駱得計,“你們姊妹和好了?”

“……我們姊妹一直都很要好。”駱得計搶在夏芳菲前頭答了,見雀舌孃的鞋子就丟在自己面前,憋著一口氣,要將鞋子丟回去,又怕此舉被蕭玉娘誤會她睚眥必報,於是乾脆眼淚汪汪地跪著一言不發,做出一副忍辱負重的模樣。

蕭玉娘瞧著駱得計,輕笑道:“果然你受了很多委屈。”

駱得計緊緊抿著嘴,心下竊喜,只覺得人多心疼隱忍的女子,不愛咄咄逼人的人,這下子,自己算是討得了蕭玉孃的歡心。

大概是聽見了蕭玉孃的聲音,呼喚表姐的聲音近了一些,隨後又是一陣的噼裡啪啦聲。

“開門散煙!”甘從汝喊了一聲,噼裡啪啦聲終於止住了,想來是他終於明白大屋裡擺下的法陣,不開門窗,他休想從法陣裡走出。

夏芳菲不禁佩服蕭玉娘好能耐,竟能在這烏煙瘴氣裡行動自如,想她們一群人進來後,都是前頭人走,才沒撞上什麼鼎爐法器,偷偷再向蕭玉娘望去,見她已經背過去看煙霧裡的“熱鬧”,輕籲一聲,不禁心生嚮往,暗想不知何時,自己也能養成這麼個閒看庭前花開花落的性子。

“芳菲,起來了。”廖四娘拉扯了夏芳菲一把,夏芳菲探頭望見廖四娘那一邊拍小人的女子都已經站了起來,就也扯了扯駱得計的袖子,叫她站起來。

大抵是唯恐被甘從汝望見如今越發出色的容貌,駱得計一連被夏芳菲拉了兩次,依舊跪坐在蒲團上,不肯起身。

煙霧中,只聽見慕青縣主怒道:“五郎,你敢來我這寡婦門上鬧事!果然成了寡婦,人人都能欺負到我頭上了!”

“快開門!”甘從汝又喊了一聲。

“我說不許開!”慕青縣主越發氣噎。

“縣主,那要不要開門窗……”一聲柔弱的聲音響起,隨後啪地一聲,說這話的女子就捱了一耳光。

“我就知道你這賤、人還惦記這廝!”慕青縣主的聲音裡飽含怨毒,雖是如此,但門窗終歸開了。

門窗開後,張信之立在門邊,吆喝道:“你們五人去汲水將火盆鼎爐澆熄,你們五人拿著蒲扇將煙霧從屋子裡扇出來。”吆喝過了,又忍不住扶著門框弓著身子咳嗽起來。

張信之吆喝的時候,慕青縣主嘴上依舊不依不饒道:“好個敏郡王,當真是無法無天了。想來也是,我夫君不過是稍稍得罪了你,就被你網羅罪名暗害了。今日你擅闖縣主府,趕明兒個,說給太后聽……”

“表姐?表姐?”

又是兩聲呼喚,被忽略的慕青縣主越發著惱,啪嗒一聲,不知將什麼推搡到了地上。

“我沒事,你陪著慕青吵兩句。”蕭玉娘溫柔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很是君子地成全慕青縣主的一片苦心。

地上跪著的駱得計,陪站著的夏芳菲、廖四娘錯愕地將目光盯在蕭玉娘身上,半天,望見屋子裡煙霧稀薄了不少,一個血人一路踢踹著火盆、鼎爐跌跌撞撞地走來,齊齊哆嗦一下,然後避嫌地將頭低下。

大屋裡一片狼藉,滿地的黑狗血、紙灰、金紙並各色符咒。甘從汝一身紫衣被血水染黑,濺上了血水的面容,冷酷得如從十八層地獄裡一層層爬出來的豔鬼。

“表姐,回家了。”甘從汝走近了些,覺得身後有些沉重,一回頭,就見太監張信之兩隻手抓著他原本飄逸的衣襬在那賣力地擰。

“不用擰了。”甘從汝一臉煞氣地道,一開口,酒氣便噴湧出來,將原本就氣息渾濁的大屋攪合得越發渾濁。

“可今兒個穿的是棉布衣裳,那布料吸血。”張信之忠心耿耿地又擰了兩把,一擰之後,果然一陣狗血嘩嘩地落下。

“都擰皺了。”甘從汝皺了皺眉頭,張信之連忙用手將褶皺的衣襬撣平。

噗嗤一聲,不知誰笑了,夏芳菲覺察到廖四娘在勾她的手,便握住廖四孃的手,低下頭,偷偷去看廖四孃的眼睛,果然瞧見廖四娘也在偷笑。

今兒個也是撒酒瘋?難怪身在法陣中走不出來。夏芳菲偷笑之後,心裡又生出一股懊惱,暗恨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報了那日之仇。

“你又醉了。”蕭玉娘語氣輕快,依舊袖著手,瞅見慕青縣主緊追不捨地跟了過來,便極為親暱地道:“慕青,表弟他喝醉了,快叫府裡送了醒酒湯來。有話,等他清醒了再說。”

慕青縣主冷笑道:“我為何要給這廝準備醒酒湯?”

“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肯嗎?”蕭玉娘笑道。

慕青縣主躊躇再三,斜眼望向一身酒氣的甘從汝,勉強地點了點頭。

夏芳菲錯愕地偷偷望著蕭玉娘,總覺得蕭玉娘在撮合甘從汝、慕青縣主兩個。

“表姐……”

“去換件衣裳吧,這屋子裡都是女兒家,嚇到人家也不好。”蕭玉娘雲淡風輕地道。

甘從汝忽地捧腹笑道:“表姐這話有趣得很,這屋子裡,哪一個不是甘某人的老相識?”

“……來人,帶五郎去換衣裳,他無法無天,我們卻不能不略盡地主之誼。”慕青縣主極力保持冷漠的神色,不肯在自己號召來的女人們跟前失了身份,又敏感地察覺有女子膽大包天地看甘從汝,便清了清嗓子,對侍女道:“領著貴客們去後花園裡歇著。”

“是。”

忽地,幾個女子叫道,“地上有蟲子!”隨後一陣大呼小叫,幾個膽小的女子當即闖了出去。

夏芳菲、廖四娘、蕭玉娘等紛紛向地上望去,果然瞧見霧氣散了,地上爬著幾隻怪模怪樣的蟲子。

夏芳菲不覺兩臂發麻,緊緊地挨向廖四娘,跪著的駱得計也望見了,一時膽寒,猛地站起身來。

因她動作突兀了些,甘從汝便疑惑地向她望去,半天,望見駱得計腳下丟著一個紙剪的小人、一隻寬大粗糙的女鞋,便一頭霧水地懵懂看她,“你又是哪個?旁的女兒家用繡花鞋拍我,也算是一樁韻事,你這鞋子……”迷迷糊糊中,待要去撿拾,就被慕青縣主手上的拂塵打了手。

“五郎,你今兒個當真是喝得太多了,這種鞋子也去撿?”慕青縣主剋制著話語裡的關切,覷見蕭玉娘並未關切地攙扶甘從汝,心裡略舒坦一些,轉而,再看廖四娘等人腳下,雖望不見羅裙下的繡花鞋,但想來這些女子腳下的絲履定然精緻非凡,正合了甘從汝那貪花好色浪子的情趣,當即惱恨地瞪了眾女子一眼,腹誹道:這些賤、人拿著私密的繡花鞋拍打寫著甘從汝生辰八字的小人,未必不是惦記著曾經莫須有的溫柔繾綣。妒火中燒下,再看駱得計的眼神,就有七分熱切。

駱得計不敢抬頭,因豁然發現方才眾人拍的小人是甘從汝,不禁打起哆嗦來,唯恐自己被旁人連累。

夏芳菲心中一緊,彷彿從慕青縣主眼中看出“自己人”三個字,心覺不妙,雖慕青縣主反覆無常,但哪怕靠山是匹狼,也比沒有靠山強。況且慕青縣主才是最好的靠山,她一個寡婦,只知道跳大神,不問政事,不管正事,又有錢又有些勢力,才是最好的靠山人選。

夏芳菲從不知自己竟是如此的勢利眼,不過瞬間就將慕青縣主的好處一一想出,慌張下,將手伸到身後,盼著雀舌機靈一些,趕緊將她孃的鞋子遞給她。

白白探了幾次,大抵是雀舌也被嚇傻了,亦或者不知夏芳菲的意圖,夏芳菲的手撈了幾次,依舊空空如也。

“你到底是哪個?為何用這糙婆子的鞋子打我?你這等佳人,該用燻過香的絲履打我才是。”甘從汝疑惑地又問。

駱得計低著頭,暗暗掃向夏芳菲,盼著夏芳菲的容貌將甘從汝吸引過去,誰知,那醉醺醺的含糊嗓音,又追著她問“你到底是哪個?平康坊的?雁塔下的?江畔上的?”緊咬著唇,疑心夏芳菲是叫她背黑鍋,於是趕緊低聲道:“妾是中書舍人家的,那鞋子不是我的,是她的。”

慕青縣主微微蹙眉,又轉向夏芳菲。

夏芳菲心嘆果然駱得計不會替她背黑鍋,略福了福身道:“這鞋子是我的,我是……曲江上跟計娘在一起的那個。”言罷,抬頭看甘從汝迷迷糊糊,不禁恨從心來,心道這狗一時心血來潮,害得她幾乎喪了小命,這狗竟然不記得了,“就是進士遊湖、狗拿耗子那一日。”

甘從汝回憶了半日,虧得張信之在他耳邊說了兩句,才模糊記起一個影子來,指著駱得計道:“胡言亂語,那日何以甘某不輕薄這窈窕淑女,反而輕薄那瘦猴子?”

瘦猴子……張信之回頭望了眼換了個人一樣的夏芳菲,惋惜地搖了搖頭,再看駱得計,一怔之後,心道駱得計窈窕淑女,怎瞧著才像是曲江畔上的夏七娘?

蕭玉娘嗔道:“表弟,不得無禮。”

你家表弟,不,你家夫君可曾有禮過……夏芳菲心知自己此舉大抵會得罪甘從汝那狗,可是,她打心底裡想成為慕青縣主的“自家人”,醞釀一番,憑著一股怨氣,當即又俯身拿著鞋子在紙人身上拍了兩下,咬牙切齒後,又有苦不能言地沉默不語,須臾,依賴地把目光投向慕青縣主。

“這瘦猴子……”一臉狗血的甘從汝邁步向前。

“縣主救我!”夏芳菲連忙躲到慕青縣主身後,因本不是生性活潑的人,做這動作,就有些彆扭,幾乎將慕青縣主推到了甘從汝跟前。

廖四娘不禁為夏芳菲捏了把汗,可慕青縣主卻十分受用,為了顏面,她是不肯主動挨近甘從汝的,可被夏芳菲這麼不經意地一推,她與甘從汝之間的距離,前所未有的近了。

近到幾乎能感覺到一股熱氣撲在她臉頰上,剋制住心中莫名的悸動,慕青縣主挺起胸膛護著夏芳菲,睥睨向甘從汝道:“好一個敏郡王,竟然想跟個弱女子大打出手!”

“這天下,還剩下幾個知道婦道的女子?既然你們女子先起頭,我們男兒跟上又何妨?”甘從汝提起拳頭虛張聲勢。

夏芳菲被他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嚇住,越發縮在慕青縣主背後不出來。

“五郎,退下。張信之,扶著五郎去慕青縣主準備好的客房換衣裳歇息。”因甘從汝話裡帶出對太后的怨氣,一直看戲的蕭玉娘終於開了口。

醉中的甘從汝莫名地老實了,靠在張信之身上就隨著蕭玉娘向外去。

夏芳菲心有餘悸,不慣撒嬌耍賴,待蕭玉娘姐弟一走,拉著慕青縣主的袖子不知該說句什麼圓場,畢竟她方才推了慕青縣主一把,怯怯地抬頭,對上慕青縣主那雙彷彿在說“自己人”的眼睛,終於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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