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十萬火急,啟動「斷尾計劃」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055·2026/5/18

天剛擦黑,北京城就開始飄雪粒子。   劉寶忠辦公室裡的燈亮得早。他正伏案批閱文件,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他抓起聽筒,那頭傳來杜文輝急促而壓抑的聲音:   「首長,出事了!黔北行署公安處的人把翠平同志帶走了,現在押在看守所!」   劉寶忠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他強迫自己穩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兩輛吉普車直接開進村,停在翠平家院門口。當著全村老少的面,給她上了銬子。村裡都傳遍了,說她……說她是特務的家屬,要拉去槍斃……」「我知道了。」劉寶忠打斷他,「你先穩住了,正常開展工作,等我的信兒。」   掛了電話,劉寶忠在辦公室裡來回踱起步來。   「不能亂。」他對自己說,「一步錯,步步錯。」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又拿起電話,搖了兩下:「給我接貴州省公安廳崔立成廳長辦公室。」   電話幾乎瞬間就通了。   「老崔,我劉寶忠。」劉寶忠聲音放得緩慢,「現在說話方便嗎?」   「哎呀!劉主任,你好你好。」崔立成那邊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方便,就我一個人在辦公室。您指示。」   「老崔,請你得給我協調兩件事。」劉寶忠開門見山,「第一,祕密調黔北行署公安處處長王繼明進京,就說部裡有緊急任務需要他配合。第二,松林縣公安局局長杜文輝也一起上來。要快,今天就動身。」   崔立成是老公安了,知道劉寶忠從事的工作都是高度機密,這種調令背後往往牽涉重大的事情:「行,我來協調。用什麼名義?」   「就用部裡調研的名義。」劉寶忠語氣不容置疑,「但人到了北京直接到我這兒,你親自安排可靠的人送他們上火車,到北京站有人接。」   「明白。」崔立成的聲音也嚴肅起來,「我這就辦。」   掛了貴州的電話,劉寶忠深吸一口氣,又搖動電話機:「接河北公安廳邱實廳長。」   「老邱,我劉寶忠。」電話接通後,他開門見山,「你馬上安排臨祁縣公安局局長李存寶進京,有緊急任務。今天就動身,越快越好。」   邱實那邊頓了頓:「劉主任,這麼急?要不要我……」   「你不用來,就讓李存寶一個人來。」劉寶忠說,「記住,嚴格保密。到了北京直接聯繫我祕書,不要驚動部裡其他單位,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好,我馬上通知他。」   放下電話,劉寶忠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腦子裡幾條線絞在一起,王翠平在貴州被抓,楊樹亮在天津咬著不放,餘則成和晚秋剛在臺北站穩腳跟準備婚禮……這些線頭只要一根被扯動,整張網就可能徹底崩碎。   他睜開眼,看了看牆上的掛曆。今天是12月28號,再有半個多月,餘則成和晚秋就要在臺北辦婚禮了。   偏偏這個時候……   劉寶忠站起身,點燃一支煙,思考著破局之法。   五天後,北京西郊一處招待所。   王繼明、杜文輝、李存寶三個人是前後腳到的,臉上帶著連日趕路的疲憊和深深的困惑。王繼明和李存寶尤其不解,不明白為什麼突然被緊急召到北京來。   劉寶忠的祕書在門口接了人,領著他們上了二樓小會議室裡,劉寶忠已經在裡面坐著等他們。見三人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三個人一起坐下,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先開口。劉寶忠從公文包裡抽出三份文件,推到三人面前:「先看,看完籤字。」   王繼明拿起最上面一份,只掃了一眼標題臉色就變了,是保密承諾書,條款密密麻麻寫滿兩頁紙,最後一句用加粗字體寫著:「違反上述任何一條,以反革命罪論處,立即執行槍決。」   李存寶嚥了口唾沫,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首長,這……」   「看清楚了就籤。」劉寶忠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今天在這裡聽到的每一個字,出了這個門,就不能再說。跟老婆孩子不能說,跟上級領導不能說,跟親爹親媽也不能說。誰說出去,造成後果,誰掉腦袋。」   三個人籤完字,把文件推回去時,手都有些發抖。   劉寶忠將文件收進公文包,然後抬起頭,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今天叫你們來,是為王翠平的事。」他說。   王繼明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首長,王翠平現在在我們行署公安處看守所,副科長孫德利正在審。目前的情況是,有人匿名舉報她是特務家屬,我們按程序……」   「她丈夫確實是國民黨特務。」劉寶忠打斷王繼明。   劉寶忠這句話一出口。杜文輝眼睛瞪大了,李存寶張著嘴半天沒合上,王繼明手裡的茶杯一抖,水從杯子裡晃出來灑在桌布上。   「首長,您……您說啥?」王繼明以為自己聽錯了,說話有點結巴。   「她丈夫,名叫餘則成,是原國民黨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長。」劉寶忠說得清清楚楚,「1949年9月,跟著原保密局天津站站長吳敬中逃到臺灣去了。」   杜文輝腦子裡「嗡」的一聲。他想起那些年在黑山林村,王翠平一個人帶著孩子,天不亮就下地,幹活比男人還猛;想起她夜裡在油燈下學識字,手指頭被鉛筆磨出繭子;想起她幫著村裡調解婆媳糾紛,誰家有難處她都伸手幫一把……這樣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是特務家屬?   「但是,」劉寶忠話鋒一轉,語氣沉緩下來,「王翠平同志,是我們自己的人。」   李存寶徹底糊塗了:「首長,我不明白。這……這到底咋回事?丈夫是特務,妻子是我們的人?這說不通啊!」   劉寶忠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最後目光落在三個人的臉上。   「餘則成表面是國民黨特務,實際上,是我們打進敵人內部的同志。」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他為天津的解放立下了特殊功勳。王翠平同志,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戰友,也是他的掩護。」   「現在餘則成同志還在臺北繼續潛伏。」劉寶忠坐回椅子,「王翠平同志撤出來後,隱姓埋名,躲在貴州山區,就是為了保護這條線,保護還在敵營戰鬥的同志。」   杜文輝忽然全都明白了。為什麼當年劉寶忠親自交代要安置好王翠平,為什麼一再叮囑要絕對保密,為什麼這些年時不時就要詢問她的情況……原來那平靜的黑山林村,那幾間土坯房,守著的竟是這樣一個驚天祕密。   「可是現在,出問題了。」劉寶忠的聲音沉重起來,「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不知道從哪摸到了線索,懷疑王翠平的身份。他往河北臨祁縣發函,要查一個叫陳桃花的女人,那就是王翠平同志在老家的名字。」   李存寶臉色「唰」地白了,嘴脣哆嗦著:「首長,我……我不知道啊!村裡反映到局裡,我就按正常程序讓人去查了,我要是知道內情,打死我也不會……」   「不怪你。」劉寶忠擺擺手,「你不知道內情,按規矩辦事沒錯。你們給楊樹亮的回覆,他不但不信,反而更懷疑了。」劉寶忠頓了頓,「他覺得,有人在保王翠平。所以他變本加厲,一邊催你們河北繼續深挖,一邊在貴州搞動作。這次匿名舉報,八成跟他有關。」   王繼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了起來:「這個楊樹亮!他到底想幹啥?」   「他想挖出真相。」劉寶忠冷冷地說,「我們懷疑他是保密局楔進我們內部的「釘子」。他的問題我們以後處理,現在不能動他。目前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如果我們現在就把王翠平直接放了,等於坐實了楊樹亮的猜測:確實有人在保她。那他會更瘋了一樣往下挖,非要把這條線扯出來不可。」   杜文輝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首長,那您的意思是……」   「反其道而行之。」劉寶忠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實施『斷尾計劃』。」   「『斷尾計劃』?」三個人異口同聲。   劉寶忠的目光先落在王繼明臉上:「王處長,你回去以後,親自接手這個案子。調查結論這樣寫:王翠平,丈夫餘則成,確係原國民黨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長,1949年隨吳敬中逃往臺灣。天津解放時,王翠平本想回河北老家,但因戰亂出不了城,後在一富戶家當傭人。該富戶的管家還在,可以作證,這個人我會安排。這些年,王翠平因害怕被人認出是特務家屬,怕受牽連,隱姓埋名逃到貴州山區。經查,她本人未參加特務組織和活動,屬於隱瞞歷史問題。」   王繼明掏出筆記本和鋼筆,飛快地記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聲。   「處理意見:鑑於其只是家屬,沒有犯罪行為,交由村裡民兵監督勞動改造,定期向縣公安局匯報思想。」劉寶忠繼續說,語速平緩而堅定,「記住,這個結論要寫得像模像樣,要有證人證言,要有調查過程,要有邏輯鏈條。要讓楊樹亮看到之後覺得,哦,原來就是這麼回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以結案了。」   杜文輝忍不住問:「首長,那翠平同志她……要受委屈了?勞動改造,民兵監督,這……」   劉寶忠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可能不只是委屈。勞動改造,民兵監督,定期匯報,還有羣眾的指指點點、白眼唾罵……這些罪,她都得受。而且為了演得像,你們不能對她有任何特殊照顧。該批鬥批鬥,該下地下地,該寫檢查寫檢查,敵人肯定在暗中觀察。」   他看著杜文輝:「小杜,你回去以後,想辦法祕密見王翠平一面。就說是我的意思。告訴她,為了餘則成同志的安全,為了更多還在隱蔽戰線戰鬥的同志的安全,她要受苦了。讓她……一定要承認丈夫是餘則成,但咬死了自己只是家屬,什麼都不知道,從不過問丈夫的事。這是保住餘則成同志的唯一辦法,也是保住這條潛伏線的唯一辦法。」   杜文輝重重點頭,眼圈有些發紅:「我明白。我一定把話帶到。」   「還有,就是不要主動給楊樹亮說翠平這件事,以免讓他產生懷疑,要等著他耐不住了問了再說。」   「存寶同志,」劉寶忠又轉向河北那位,「你回去以後,馬上給楊樹亮發個正式公函。就說經深入調查,陳桃花確有其人,但抗戰以後就離家出走,下落不明,家裡早就沒人了。把陳桃花和王翠平徹底切割開,把楊樹亮的注意力完全引到貴州這邊來。同時,你要表現得對此事已經不耐煩,一個下落不明多年的農村婦女,值得這麼追查嗎?」   「是!」李存寶挺直腰板,「我一定辦好。」   「記住,」劉寶忠最後說,目光掃過三個人的臉,「這場戲,要演得真。誰露了破綻,誰就是罪人。王翠平同志能不能挺過去,餘則成同志在臺北能不能安全,全看咱們了。」   三個人都站起來,表情凝重得像戴了面具。窗外的雪還在下,天色陰沉得如同傍晚。房間裡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咔嗒」聲。   劉寶忠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已經被雪壓彎了,一陣風過,簌簌落下大團雪沫。   「今天就到這兒吧。」他輕聲說,沒有回頭,「你們各自回去,按計劃辦。有緊急情況,立即打電話聯繫我。」   同一時間,臺北。   餘則成和晚秋正在仁愛路的新房裡忙碌。   晚秋穿著一身新做的絳紫色旗袍,領口袖邊鑲著銀線,在穿衣鏡前轉了個圈:「則成哥,好看嗎?」   餘則成正在貼窗花,回頭看了一眼,笑了笑:「好看。」   「你都沒仔細看。」晚秋嗔怪道,走到他身邊,幫他扶正有些歪的窗花。   餘則成認真看著她。「真的好看。」他輕聲說,「就是……有點太招搖了。」   「結婚嘛,一輩子就一次。」晚秋說,語氣裡帶著刻意營造的輕鬆,「再說了,咱們現在可是秋實貿易公司的老闆和老闆娘,排場不大點,別人該懷疑了。吳敬中不是說了嗎,咱們越張揚,越像真心投奔自由世界的人。」   餘則成點點頭,心裡卻總有些不踏實。自從半個月前收到香港傳來的那句「地主王佔金回家了」,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翠平那邊到底怎麼樣了?組織上說會照顧好她,可到底是怎麼照顧?   「則成哥,」晚秋看出他走神,握住他的手,「又想翠平姐了?」   餘則成嘆了口氣,走到沙發邊坐下,「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陳律師不是說了嗎,家裡會照顧好她的。」晚秋在他身邊坐下,語氣溫柔但堅定,「你現在多想也沒用,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後天就是婚禮了,請柬都發出去了,保密局那些頭頭腦腦都要來。咱們得演得像,演得真,不能出半點差錯。」   「我知道。」餘則成深吸一口煙,強迫自己把思緒拉回來,「酒席訂好了?」   「訂好了,圓山大飯店,二十桌。」晚秋從茶几上拿起一份名單,「吳敬中說了,他當證婚人。毛人鳳那邊也回了話,說儘量抽空來。鄭介民、葉翔之,還有美國顧問團這些人都給了回話。」   餘則成心裡一緊。毛人鳳要是真來了,這場戲就更難演了。那老狐狸的眼睛毒得很,一點點不自然都逃不過他的觀察。   晚秋忽然輕聲說:「則成哥,等這事完了……等新中國強大了,不用再潛伏了……咱們把翠平姐接出來,好嗎?」   餘則成看向她,晚秋的眼睛清澈而真誠。他忽然有些愧疚,對這個女人,他給不了完整的感情,給不了正常的婚姻,甚至連一個真實的身份都給不了。可她卻這樣全心全意地幫他,甚至想著他的原配。   「好。」他啞聲說,「等那一天。」   話是這麼說,可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餘則成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的每一分鐘,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窗外的臺北,燈火闌珊。更遠處,是漆黑一片的臺灣海峽。   海峽的那一邊,是大陸,是家鄉,是無數個在黑夜裡默默堅守的

天剛擦黑,北京城就開始飄雪粒子。

  劉寶忠辦公室裡的燈亮得早。他正伏案批閱文件,電話鈴聲突然響起。他抓起聽筒,那頭傳來杜文輝急促而壓抑的聲音:

  「首長,出事了!黔北行署公安處的人把翠平同志帶走了,現在押在看守所!」

  劉寶忠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他強迫自己穩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天上午!兩輛吉普車直接開進村,停在翠平家院門口。當著全村老少的面,給她上了銬子。村裡都傳遍了,說她……說她是特務的家屬,要拉去槍斃……」「我知道了。」劉寶忠打斷他,「你先穩住了,正常開展工作,等我的信兒。」

  掛了電話,劉寶忠在辦公室裡來回踱起步來。

  「不能亂。」他對自己說,「一步錯,步步錯。」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又拿起電話,搖了兩下:「給我接貴州省公安廳崔立成廳長辦公室。」

  電話幾乎瞬間就通了。

  「老崔,我劉寶忠。」劉寶忠聲音放得緩慢,「現在說話方便嗎?」

  「哎呀!劉主任,你好你好。」崔立成那邊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方便,就我一個人在辦公室。您指示。」

  「老崔,請你得給我協調兩件事。」劉寶忠開門見山,「第一,祕密調黔北行署公安處處長王繼明進京,就說部裡有緊急任務需要他配合。第二,松林縣公安局局長杜文輝也一起上來。要快,今天就動身。」

  崔立成是老公安了,知道劉寶忠從事的工作都是高度機密,這種調令背後往往牽涉重大的事情:「行,我來協調。用什麼名義?」

  「就用部裡調研的名義。」劉寶忠語氣不容置疑,「但人到了北京直接到我這兒,你親自安排可靠的人送他們上火車,到北京站有人接。」

  「明白。」崔立成的聲音也嚴肅起來,「我這就辦。」

  掛了貴州的電話,劉寶忠深吸一口氣,又搖動電話機:「接河北公安廳邱實廳長。」

  「老邱,我劉寶忠。」電話接通後,他開門見山,「你馬上安排臨祁縣公安局局長李存寶進京,有緊急任務。今天就動身,越快越好。」

  邱實那邊頓了頓:「劉主任,這麼急?要不要我……」

  「你不用來,就讓李存寶一個人來。」劉寶忠說,「記住,嚴格保密。到了北京直接聯繫我祕書,不要驚動部裡其他單位,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好,我馬上通知他。」

  放下電話,劉寶忠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腦子裡幾條線絞在一起,王翠平在貴州被抓,楊樹亮在天津咬著不放,餘則成和晚秋剛在臺北站穩腳跟準備婚禮……這些線頭只要一根被扯動,整張網就可能徹底崩碎。

  他睜開眼,看了看牆上的掛曆。今天是12月28號,再有半個多月,餘則成和晚秋就要在臺北辦婚禮了。

  偏偏這個時候……

  劉寶忠站起身,點燃一支煙,思考著破局之法。

  五天後,北京西郊一處招待所。

  王繼明、杜文輝、李存寶三個人是前後腳到的,臉上帶著連日趕路的疲憊和深深的困惑。王繼明和李存寶尤其不解,不明白為什麼突然被緊急召到北京來。

  劉寶忠的祕書在門口接了人,領著他們上了二樓小會議室裡,劉寶忠已經在裡面坐著等他們。見三人進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三個人一起坐下,互相看了看,誰也沒先開口。劉寶忠從公文包裡抽出三份文件,推到三人面前:「先看,看完籤字。」

  王繼明拿起最上面一份,只掃了一眼標題臉色就變了,是保密承諾書,條款密密麻麻寫滿兩頁紙,最後一句用加粗字體寫著:「違反上述任何一條,以反革命罪論處,立即執行槍決。」

  李存寶嚥了口唾沫,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首長,這……」

  「看清楚了就籤。」劉寶忠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今天在這裡聽到的每一個字,出了這個門,就不能再說。跟老婆孩子不能說,跟上級領導不能說,跟親爹親媽也不能說。誰說出去,造成後果,誰掉腦袋。」

  三個人籤完字,把文件推回去時,手都有些發抖。

  劉寶忠將文件收進公文包,然後抬起頭,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今天叫你們來,是為王翠平的事。」他說。

  王繼明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首長,王翠平現在在我們行署公安處看守所,副科長孫德利正在審。目前的情況是,有人匿名舉報她是特務家屬,我們按程序……」

  「她丈夫確實是國民黨特務。」劉寶忠打斷王繼明。

  劉寶忠這句話一出口。杜文輝眼睛瞪大了,李存寶張著嘴半天沒合上,王繼明手裡的茶杯一抖,水從杯子裡晃出來灑在桌布上。

  「首長,您……您說啥?」王繼明以為自己聽錯了,說話有點結巴。

  「她丈夫,名叫餘則成,是原國民黨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長。」劉寶忠說得清清楚楚,「1949年9月,跟著原保密局天津站站長吳敬中逃到臺灣去了。」

  杜文輝腦子裡「嗡」的一聲。他想起那些年在黑山林村,王翠平一個人帶著孩子,天不亮就下地,幹活比男人還猛;想起她夜裡在油燈下學識字,手指頭被鉛筆磨出繭子;想起她幫著村裡調解婆媳糾紛,誰家有難處她都伸手幫一把……這樣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是特務家屬?

  「但是,」劉寶忠話鋒一轉,語氣沉緩下來,「王翠平同志,是我們自己的人。」

  李存寶徹底糊塗了:「首長,我不明白。這……這到底咋回事?丈夫是特務,妻子是我們的人?這說不通啊!」

  劉寶忠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最後目光落在三個人的臉上。

  「餘則成表面是國民黨特務,實際上,是我們打進敵人內部的同志。」他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他為天津的解放立下了特殊功勳。王翠平同志,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戰友,也是他的掩護。」

  「現在餘則成同志還在臺北繼續潛伏。」劉寶忠坐回椅子,「王翠平同志撤出來後,隱姓埋名,躲在貴州山區,就是為了保護這條線,保護還在敵營戰鬥的同志。」

  杜文輝忽然全都明白了。為什麼當年劉寶忠親自交代要安置好王翠平,為什麼一再叮囑要絕對保密,為什麼這些年時不時就要詢問她的情況……原來那平靜的黑山林村,那幾間土坯房,守著的竟是這樣一個驚天祕密。

  「可是現在,出問題了。」劉寶忠的聲音沉重起來,「津門市公安局政治保衛處處長楊樹亮,不知道從哪摸到了線索,懷疑王翠平的身份。他往河北臨祁縣發函,要查一個叫陳桃花的女人,那就是王翠平同志在老家的名字。」

  李存寶臉色「唰」地白了,嘴脣哆嗦著:「首長,我……我不知道啊!村裡反映到局裡,我就按正常程序讓人去查了,我要是知道內情,打死我也不會……」

  「不怪你。」劉寶忠擺擺手,「你不知道內情,按規矩辦事沒錯。你們給楊樹亮的回覆,他不但不信,反而更懷疑了。」劉寶忠頓了頓,「他覺得,有人在保王翠平。所以他變本加厲,一邊催你們河北繼續深挖,一邊在貴州搞動作。這次匿名舉報,八成跟他有關。」

  王繼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了起來:「這個楊樹亮!他到底想幹啥?」

  「他想挖出真相。」劉寶忠冷冷地說,「我們懷疑他是保密局楔進我們內部的「釘子」。他的問題我們以後處理,現在不能動他。目前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如果我們現在就把王翠平直接放了,等於坐實了楊樹亮的猜測:確實有人在保她。那他會更瘋了一樣往下挖,非要把這條線扯出來不可。」

  杜文輝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首長,那您的意思是……」

  「反其道而行之。」劉寶忠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實施『斷尾計劃』。」

  「『斷尾計劃』?」三個人異口同聲。

  劉寶忠的目光先落在王繼明臉上:「王處長,你回去以後,親自接手這個案子。調查結論這樣寫:王翠平,丈夫餘則成,確係原國民黨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長,1949年隨吳敬中逃往臺灣。天津解放時,王翠平本想回河北老家,但因戰亂出不了城,後在一富戶家當傭人。該富戶的管家還在,可以作證,這個人我會安排。這些年,王翠平因害怕被人認出是特務家屬,怕受牽連,隱姓埋名逃到貴州山區。經查,她本人未參加特務組織和活動,屬於隱瞞歷史問題。」

  王繼明掏出筆記本和鋼筆,飛快地記錄,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聲。

  「處理意見:鑑於其只是家屬,沒有犯罪行為,交由村裡民兵監督勞動改造,定期向縣公安局匯報思想。」劉寶忠繼續說,語速平緩而堅定,「記住,這個結論要寫得像模像樣,要有證人證言,要有調查過程,要有邏輯鏈條。要讓楊樹亮看到之後覺得,哦,原來就是這麼回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可以結案了。」

  杜文輝忍不住問:「首長,那翠平同志她……要受委屈了?勞動改造,民兵監督,這……」

  劉寶忠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可能不只是委屈。勞動改造,民兵監督,定期匯報,還有羣眾的指指點點、白眼唾罵……這些罪,她都得受。而且為了演得像,你們不能對她有任何特殊照顧。該批鬥批鬥,該下地下地,該寫檢查寫檢查,敵人肯定在暗中觀察。」

  他看著杜文輝:「小杜,你回去以後,想辦法祕密見王翠平一面。就說是我的意思。告訴她,為了餘則成同志的安全,為了更多還在隱蔽戰線戰鬥的同志的安全,她要受苦了。讓她……一定要承認丈夫是餘則成,但咬死了自己只是家屬,什麼都不知道,從不過問丈夫的事。這是保住餘則成同志的唯一辦法,也是保住這條潛伏線的唯一辦法。」

  杜文輝重重點頭,眼圈有些發紅:「我明白。我一定把話帶到。」

  「還有,就是不要主動給楊樹亮說翠平這件事,以免讓他產生懷疑,要等著他耐不住了問了再說。」

  「存寶同志,」劉寶忠又轉向河北那位,「你回去以後,馬上給楊樹亮發個正式公函。就說經深入調查,陳桃花確有其人,但抗戰以後就離家出走,下落不明,家裡早就沒人了。把陳桃花和王翠平徹底切割開,把楊樹亮的注意力完全引到貴州這邊來。同時,你要表現得對此事已經不耐煩,一個下落不明多年的農村婦女,值得這麼追查嗎?」

  「是!」李存寶挺直腰板,「我一定辦好。」

  「記住,」劉寶忠最後說,目光掃過三個人的臉,「這場戲,要演得真。誰露了破綻,誰就是罪人。王翠平同志能不能挺過去,餘則成同志在臺北能不能安全,全看咱們了。」

  三個人都站起來,表情凝重得像戴了面具。窗外的雪還在下,天色陰沉得如同傍晚。房間裡只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咔嗒」聲。

  劉寶忠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已經被雪壓彎了,一陣風過,簌簌落下大團雪沫。

  「今天就到這兒吧。」他輕聲說,沒有回頭,「你們各自回去,按計劃辦。有緊急情況,立即打電話聯繫我。」

  同一時間,臺北。

  餘則成和晚秋正在仁愛路的新房裡忙碌。

  晚秋穿著一身新做的絳紫色旗袍,領口袖邊鑲著銀線,在穿衣鏡前轉了個圈:「則成哥,好看嗎?」

  餘則成正在貼窗花,回頭看了一眼,笑了笑:「好看。」

  「你都沒仔細看。」晚秋嗔怪道,走到他身邊,幫他扶正有些歪的窗花。

  餘則成認真看著她。「真的好看。」他輕聲說,「就是……有點太招搖了。」

  「結婚嘛,一輩子就一次。」晚秋說,語氣裡帶著刻意營造的輕鬆,「再說了,咱們現在可是秋實貿易公司的老闆和老闆娘,排場不大點,別人該懷疑了。吳敬中不是說了嗎,咱們越張揚,越像真心投奔自由世界的人。」

  餘則成點點頭,心裡卻總有些不踏實。自從半個月前收到香港傳來的那句「地主王佔金回家了」,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翠平那邊到底怎麼樣了?組織上說會照顧好她,可到底是怎麼照顧?

  「則成哥,」晚秋看出他走神,握住他的手,「又想翠平姐了?」

  餘則成嘆了口氣,走到沙發邊坐下,「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陳律師不是說了嗎,家裡會照顧好她的。」晚秋在他身邊坐下,語氣溫柔但堅定,「你現在多想也沒用,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後天就是婚禮了,請柬都發出去了,保密局那些頭頭腦腦都要來。咱們得演得像,演得真,不能出半點差錯。」

  「我知道。」餘則成深吸一口煙,強迫自己把思緒拉回來,「酒席訂好了?」

  「訂好了,圓山大飯店,二十桌。」晚秋從茶几上拿起一份名單,「吳敬中說了,他當證婚人。毛人鳳那邊也回了話,說儘量抽空來。鄭介民、葉翔之,還有美國顧問團這些人都給了回話。」

  餘則成心裡一緊。毛人鳳要是真來了,這場戲就更難演了。那老狐狸的眼睛毒得很,一點點不自然都逃不過他的觀察。

  晚秋忽然輕聲說:「則成哥,等這事完了……等新中國強大了,不用再潛伏了……咱們把翠平姐接出來,好嗎?」

  餘則成看向她,晚秋的眼睛清澈而真誠。他忽然有些愧疚,對這個女人,他給不了完整的感情,給不了正常的婚姻,甚至連一個真實的身份都給不了。可她卻這樣全心全意地幫他,甚至想著他的原配。

  「好。」他啞聲說,「等那一天。」

  話是這麼說,可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餘則成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的每一分鐘,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窗外的臺北,燈火闌珊。更遠處,是漆黑一片的臺灣海峽。

  海峽的那一邊,是大陸,是家鄉,是無數個在黑夜裡默默堅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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