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厄運降臨在王翠平的頭上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5,177·2026/5/18

黔北行署公安處的會議室裡。   公安處處長王繼明手裡拿著王翠平的調查報告。他抬眼掃了一圈,副處長李永波不停地喝水,幾個科長有的低頭看手,有的往窗外瞅,只有孫德利坐得筆直,手裡的鋼筆帽擰開又擰上。   「關於黑山林村的王翠平一案,」王繼明清了清嗓子。翻開第一頁,「經過孫德利他們調查組的深入調查,現已基本查明瞭情況。」   孫德利在本子上不停地記著。   「王翠平,女,現年三十三歲,原籍河北棗陽縣馬甸鄉圩頭村人。其丈夫餘則成,系原國民黨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長。1949年9月,隨原國民黨保密局天津站站長吳敬中逃往臺灣。」   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著,王繼明往過去看了一眼,議論停了。   王繼明繼續念:「天津解放時,餘則成的妻子王翠平因戰亂無法返回原籍,在天津一富戶家幫傭為生。解放後,為躲避追查,隱姓埋名逃至貴州山區,落腳於松林縣黑山林村。」   他翻過一頁紙。   「經查,王翠平本人從未參加過特務組織和活動,其性質屬於隱瞞歷史問題。」   副處長李永波坐不住了,「處長,她可是大特務的老婆呀!」   「永波,」王繼明合上材料,「你說該怎麼處理?槍斃?她沒犯死罪。判刑?哪條法律規定特務家屬就一定要判刑?這也不符合相關政策呀。」   「可羣眾那邊……」   「羣眾的工作我來做。」王繼明打斷他,「中央關於處理特務家屬是有政策的呀,要區別對待。她是家屬,沒有現實參與特務活動,咱們就得按政策辦。」   王繼明最後說:「經處黨委研究決定,王翠平交由松林縣黑山林村民兵組織監督勞動改造,每月向當地公安局書面匯報思想情況。散會。」   人走光了,孫德利湊過來。   「處長,」他壓低聲音,「真就這麼定了?」   王繼明掏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材料你都看了,外調的天津富戶家的管家證言、她自己的交代……都對得上。她就是家屬,沒幹過壞事。」   「可是……」   「沒有可是。」王繼明擺擺手,「明天一早,你就把人送回黑山林村。松林縣公安局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村裡民兵隊長洪滿墩會來接。」   孫德利點點頭:「明白了。」   吉普車開進黑山林村時,孫德利先下車。王翠平從車裡出來,她臉色白得像紙,眼窩深陷進去,嘴脣一點血色都沒有。身上那件藍布褂子領口袖口都補過。   洪滿墩早就在村口等著了,身旁站著村長楊大山。兩人看見車來,快步迎上來。   「孫科長。」洪滿墩打招呼。   「洪隊長,楊村長。」孫德利點點頭,「人就交給你們了。」   「辛苦孫科長了。」   孫德利轉身上車,關車門前看了王翠平一眼,「好好改造。」   吉普車調頭開走了。   王翠平站在原地沒動,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那是雙黑布鞋,千層底,大拇指那兒頂出個小洞,能看見裡頭灰襪子的顏色。   村裡正是晌午頭,家家戶戶煙囪冒著煙。不知道誰眼尖,喊了一嗓子:「特務婆娘回來了!」   這一嗓子像捅了馬蜂窩。   「譁啦」一下,各家各戶的門都開了,大人小孩全湧出來,站在路邊看。   「就是她?」   「平時看著挺老實一人……」   「老實能嫁給大特務?」   「聽說她男人在臺灣當大官呢!」   有個孩子撿起土坷垃扔過來,「噗」一聲砸在她背上:「特務婆娘!特務婆娘!」   王翠平沒動,也沒回頭,就那麼站著。   洪滿墩吼了一嗓子:「幹啥呢!都散開!」   人羣往後退了退,但沒人走。   「走吧。」洪滿墩對王翠平說,「先回家。」   王翠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跟著洪滿墩往村裡走。   走到自家院門口,門鎖著。   洪滿墩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鎖開了。   推開門,晾衣繩上還掛著幾件沒收的衣服,被風吹日曬得發了白。   「進去吧。」洪滿墩說。「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七點到村部報到,分配勞動任務。晚上收工後寫思想匯報,每禮拜六交到我這兒。記住沒有?」   「記住了。」王翠平聲音顯得極度疲憊。   洪滿墩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那你歇著吧,我走了。」   「洪隊長,」王翠平叫住他,「我兒子……念成呢?」   「在隔壁趙大娘家,這些天一直是她照看著。」   王翠平肩膀垮下來一點,像是鬆了口氣:「謝謝。」   「不用謝我,謝趙大娘吧。」洪滿墩說完快步走了,生怕多待一會兒。   王翠平關上門,插上門閂。   她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胸口又開始疼。   她捂著嘴咳了幾聲,咳得彎下腰,眼淚都出來了。   咳完了,她抹了把臉,手心裡有點溼,借著窗戶外透進來的光一看,是血絲。   王翠平沒有急著收拾屋子,先去了隔壁趙大娘家。   趙大娘正在院裡餵雞,看見她來了,趕緊放下簸箕:「翠平啊,你……」   話沒說完,看見她蒼白的臉色,趙大娘眼圈一下就紅了:「你這是咋了?咋瘦成這樣了?」   「沒事,大娘。」王翠平擠出個笑,「念成呢?」   「在屋裡呢。」趙大娘抹了把眼睛,「快進來。」   堂屋裡,念成正坐在小板凳上,看見王翠平進來,他「哇」地哭了,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娘!娘你回來了!」   王翠平蹲下身抱住兒子,抱得很緊很緊。兒子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在她懷裡發抖。   「不哭不哭,」她聲音啞著,「娘這不是回來嗎。」   趙大娘倒了碗水遞過來:「先喝口水,看你這嘴幹的。」   王翠平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趙大娘,」她放下碗,「這些天……謝謝您了。」   「謝啥,」趙大娘嘆氣,「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不容易。村裡那些閒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們懂啥?」   王翠平搖搖頭,沒說話。   念成仰起臉:「娘,趙奶奶對我可好了,還給我煮雞蛋喫。」   「那你要記得趙奶奶的好。」王翠平摸摸他的頭。   「對了,」趙大娘想起什麼,「你還沒喫飯吧?我這兒還有倆窩頭,熱熱就能喫。」   「不用了大娘,」王翠平站起身,「我回去做。念成,跟娘回家。」   念成緊緊拉著她的手,像怕她再走似的。   走到門口,趙大娘叫住她:「翠平啊,有啥難處就跟大娘說,別一個人扛著。」   王翠平點點頭,眼眶有點熱。她趕緊低下頭,牽著兒子出了門。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村裡的大喇叭就響了。   「全體社員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今天上午八點,在村東頭打穀場召開批鬥大會,批鬥隱瞞歷史、欺騙政府的王翠平!全體社員必須參加!」   王翠平一宿沒怎麼睡,胸口疼,咳嗽。天不亮就起來了。   她換了身乾淨衣裳,還打了盆水,仔仔細細洗了臉。   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伸手抹了把臉。   「娘。」念成從裡屋出來,眼睛紅紅的,「外頭……外頭好多人說話。」   王翠平轉過身把兒子摟進懷裡,摸著他的頭:「不怕,娘在。」   「他們說你是壞人……」念成聲音帶著哭腔,「說你是特務婆娘……」   「娘不是壞人。」   「那他們為什麼要批鬥你?」念成抬起頭看著王翠平。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念成,你去趙奶奶家待著,等娘回來接你,好不好?」   念成點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乖。」王翠平擦掉他的眼淚,「把門閂好,誰來了也別開。」   七點半,洪滿墩來了。   他沒進門,在院外喊:「王翠平,走吧,時候到了。」   打穀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把場子圍得水洩不通。   場子前頭用幾塊木板搭了個簡易臺子,上頭鋪了層舊蓆子。村長楊大山、民兵隊長洪滿墩都坐在上頭。   臺子正中間豎著個牌子,寫著:「批鬥隱瞞歷史的壞分子王翠平」。   王翠平被帶上臺,站在牌子旁邊。   楊大山站起來,敲了敲桌子:「安靜!安靜!」   「社員同志們,今天召開這個大會,是為了批鬥我們村的王翠平!」   他手指著王翠平,手指頭都快戳到她臉上了。   「她隱瞞自己的歷史,欺騙組織,欺騙羣眾!她男人是國民黨保密局的大特務,殺過我們共產黨的人!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底下有人喊:「打倒特務婆娘!」   王翠平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鞋上的破洞更明顯了。   批鬥會開到一半,底下忽然有人衝上臺。   是吳招娣。   她今天穿得格外整齊,一身新做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盤了個髻,還用紅頭繩纏了幾圈。   「我來說兩句!」吳招娣站上臺,說話唾沫星子亂飛。   「這個王翠平,平時裝得人模狗樣,當個婦女主任,還管東管西!」   底下有人笑。   吳招娣來勁了,「去年春耕,我身子不舒服,想請個假,她非說我是裝的,當著全生產隊的面臊我!說得可難聽了,說我懶,說我拖後腿!」   她越說越激動,「她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特務婆娘!還有臉管別人?我呸!」   底下有人起鬨:「就是!讓她交代!」   吳招娣轉過身,走到王翠平面前,「你說!你男人在臺灣享福,喫香的喝辣的,你在這兒裝可憐,騙我們廣大社員的同情!你良心讓狗喫了?」   王翠平抬起頭,看了吳招娣一眼。   「你看什麼看?」吳招娣惱羞成怒,忽然抬起腳,把鞋脫了下來。   那是一隻千層底布鞋,鞋底納得又厚又硬,鞋幫子上還繡了朵小花。   「我讓你看!」吳招娣掄起鞋底,照著王翠平的臉就抽了過去。   「啪!」   王翠平的頭被打得偏到一邊,半邊臉瞬間紅了一片,嘴角破了,滲出血絲。   「打得好!再打!」   「讓她長長記性!」   吳招娣還想打第二下,鞋底舉到半空,被洪滿墩攔住了。   「行了行了!」洪滿墩抓住她的手腕,「批鬥歸批鬥,不能動手!」   「我這是替大家出氣!」吳招娣掙扎著想抽出手,「她欺負我的時候,咋沒人管?」   「那也不能這麼出氣!」洪滿墩把她推開,力氣大了點,吳招娣差點摔倒。   她站穩了,狠狠瞪了洪滿墩一眼,又瞪了王翠平一眼,這才悻悻地穿上鞋,下臺前還「呸」了一聲,吐了口唾沫。   王翠平站著沒動。   半邊臉已經腫起來了,嘴角的血絲慢慢流下來。   批鬥會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底下的人輪流上臺發言。   王翠平一直站著,腿站麻了,腰站酸了,胸口疼得一陣一陣的,像有把錘子在裡頭敲。她咬著牙,沒讓自己倒下去。   最後,楊大山宣佈:「從今天起,王翠平交由民兵隊監督勞動改造!每天必須完成分配的任務,每天寫思想匯報!散會!」   王翠平從臺上下來,腳步有點晃,眼前發黑。洪滿墩扶了她一把:「沒事吧?」   「沒事。」王翠平推開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從那天起,批鬥會就成了家常便飯。   三天一大鬥,四天一小鬥。   每次批鬥,吳招娣都衝在最前面。每次都要上臺,每次都要說那些車軲轆話。   更難受的是勞動。   洪滿墩沒故意刁難她,分的活跟其他社員一樣。可她的身體撐不住。   肺結核晚期,醫生開的藥早喫完了。胸口疼,咳嗽,咳起來停不住,有時候咳著咳著就咳出血來。   可她不敢請假。   有一次她實在撐不住了,去找洪滿墩:「洪隊長,我今天……能不能請半天假?」   洪滿墩看著她蒼白的臉:「咋了?」   「胸口疼得厲害……」她話沒說完,又咳起來。   洪滿墩皺了皺眉:「行吧,半天。下午要是能行,還是得來。」   那天下午她還是去了。不敢不去。   晚上回到家,她癱在炕上,渾身像散了架。念成蹲在炕邊,小手摸她的額頭:「娘,你發燒了。」   「沒事,」王翠平閉著眼睛,「睡一覺就好了。」   可睡不踏實,總是咳醒。   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外頭有動靜,是小孩往院裡扔石頭,喊著「特務婆娘」。   最讓王翠平難受的,是念成被欺負。   村裡孩子不跟他玩,罵他是「小特務」。   有一次念成哭著跑回家,臉上青了一塊。   「咋了?」王翠平心裡一緊。   「狗剩……狗剩打我……」念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我娘是特務婆娘,說我也是小特務……我不承認,他就打我……」   王翠平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給兒子擦眼淚,擦著擦著,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那天晚上,她摟著兒子,一夜沒閤眼。   第二天,她去找了狗剩的爹。   狗剩爹正在院裡劈柴,看見她來,把斧頭往地上一杵:「幹啥?」   「狗剩爹,」王翠平聲音很輕,「昨天狗剩打了念成……」   「打了咋了?」狗剩爹打斷她,「小孩子打架,有啥稀罕的?再說了,你兒子是啥東西?小特務!打他都是輕的!」   王翠平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這天夜裡,王翠平又咳醒了。   胸口疼得像要裂開,她捂著嘴咳,咳得渾身是汗。咳完了,攤開手一看,手心裡又是一灘血。   她盯著那血,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她坐起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藍布包。打開,裡頭是一張照片。   上頭是她和餘則成兩個人的合影,兩人捱得很近,笑得有些不自然。   那是1948年在天津照的。餘則成說,留個念想。   她用手指輕輕摸著照片上的人,摸得很輕很輕,像怕碰壞了。   「則成,」她小聲說,「你在那邊……還好嗎?」   眼淚掉下來,砸在照片上,洇開一個小圓點。她趕緊用手擦,可是越擦越模糊。   她抱著照片,蜷縮在炕上,哭了。   哭完了,她把照片仔細包好,塞回枕頭底下。然後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則成,你一定要好好的。   晚秋對你……好嗎?   你們……結婚了嗎?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疼。   等那一天……等新中國強大了,不用再潛伏了……   咱們還能再見嗎?   窗外的狗叫停了。   夜,深

黔北行署公安處的會議室裡。

  公安處處長王繼明手裡拿著王翠平的調查報告。他抬眼掃了一圈,副處長李永波不停地喝水,幾個科長有的低頭看手,有的往窗外瞅,只有孫德利坐得筆直,手裡的鋼筆帽擰開又擰上。

  「關於黑山林村的王翠平一案,」王繼明清了清嗓子。翻開第一頁,「經過孫德利他們調查組的深入調查,現已基本查明瞭情況。」

  孫德利在本子上不停地記著。

  「王翠平,女,現年三十三歲,原籍河北棗陽縣馬甸鄉圩頭村人。其丈夫餘則成,系原國民黨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長。1949年9月,隨原國民黨保密局天津站站長吳敬中逃往臺灣。」

  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著,王繼明往過去看了一眼,議論停了。

  王繼明繼續念:「天津解放時,餘則成的妻子王翠平因戰亂無法返回原籍,在天津一富戶家幫傭為生。解放後,為躲避追查,隱姓埋名逃至貴州山區,落腳於松林縣黑山林村。」

  他翻過一頁紙。

  「經查,王翠平本人從未參加過特務組織和活動,其性質屬於隱瞞歷史問題。」

  副處長李永波坐不住了,「處長,她可是大特務的老婆呀!」

  「永波,」王繼明合上材料,「你說該怎麼處理?槍斃?她沒犯死罪。判刑?哪條法律規定特務家屬就一定要判刑?這也不符合相關政策呀。」

  「可羣眾那邊……」

  「羣眾的工作我來做。」王繼明打斷他,「中央關於處理特務家屬是有政策的呀,要區別對待。她是家屬,沒有現實參與特務活動,咱們就得按政策辦。」

  王繼明最後說:「經處黨委研究決定,王翠平交由松林縣黑山林村民兵組織監督勞動改造,每月向當地公安局書面匯報思想情況。散會。」

  人走光了,孫德利湊過來。

  「處長,」他壓低聲音,「真就這麼定了?」

  王繼明掏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材料你都看了,外調的天津富戶家的管家證言、她自己的交代……都對得上。她就是家屬,沒幹過壞事。」

  「可是……」

  「沒有可是。」王繼明擺擺手,「明天一早,你就把人送回黑山林村。松林縣公安局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村裡民兵隊長洪滿墩會來接。」

  孫德利點點頭:「明白了。」

  吉普車開進黑山林村時,孫德利先下車。王翠平從車裡出來,她臉色白得像紙,眼窩深陷進去,嘴脣一點血色都沒有。身上那件藍布褂子領口袖口都補過。

  洪滿墩早就在村口等著了,身旁站著村長楊大山。兩人看見車來,快步迎上來。

  「孫科長。」洪滿墩打招呼。

  「洪隊長,楊村長。」孫德利點點頭,「人就交給你們了。」

  「辛苦孫科長了。」

  孫德利轉身上車,關車門前看了王翠平一眼,「好好改造。」

  吉普車調頭開走了。

  王翠平站在原地沒動,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那是雙黑布鞋,千層底,大拇指那兒頂出個小洞,能看見裡頭灰襪子的顏色。

  村裡正是晌午頭,家家戶戶煙囪冒著煙。不知道誰眼尖,喊了一嗓子:「特務婆娘回來了!」

  這一嗓子像捅了馬蜂窩。

  「譁啦」一下,各家各戶的門都開了,大人小孩全湧出來,站在路邊看。

  「就是她?」

  「平時看著挺老實一人……」

  「老實能嫁給大特務?」

  「聽說她男人在臺灣當大官呢!」

  有個孩子撿起土坷垃扔過來,「噗」一聲砸在她背上:「特務婆娘!特務婆娘!」

  王翠平沒動,也沒回頭,就那麼站著。

  洪滿墩吼了一嗓子:「幹啥呢!都散開!」

  人羣往後退了退,但沒人走。

  「走吧。」洪滿墩對王翠平說,「先回家。」

  王翠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跟著洪滿墩往村裡走。

  走到自家院門口,門鎖著。

  洪滿墩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鎖開了。

  推開門,晾衣繩上還掛著幾件沒收的衣服,被風吹日曬得發了白。

  「進去吧。」洪滿墩說。「從明天開始,每天早上七點到村部報到,分配勞動任務。晚上收工後寫思想匯報,每禮拜六交到我這兒。記住沒有?」

  「記住了。」王翠平聲音顯得極度疲憊。

  洪滿墩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那你歇著吧,我走了。」

  「洪隊長,」王翠平叫住他,「我兒子……念成呢?」

  「在隔壁趙大娘家,這些天一直是她照看著。」

  王翠平肩膀垮下來一點,像是鬆了口氣:「謝謝。」

  「不用謝我,謝趙大娘吧。」洪滿墩說完快步走了,生怕多待一會兒。

  王翠平關上門,插上門閂。

  她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胸口又開始疼。

  她捂著嘴咳了幾聲,咳得彎下腰,眼淚都出來了。

  咳完了,她抹了把臉,手心裡有點溼,借著窗戶外透進來的光一看,是血絲。

  王翠平沒有急著收拾屋子,先去了隔壁趙大娘家。

  趙大娘正在院裡餵雞,看見她來了,趕緊放下簸箕:「翠平啊,你……」

  話沒說完,看見她蒼白的臉色,趙大娘眼圈一下就紅了:「你這是咋了?咋瘦成這樣了?」

  「沒事,大娘。」王翠平擠出個笑,「念成呢?」

  「在屋裡呢。」趙大娘抹了把眼睛,「快進來。」

  堂屋裡,念成正坐在小板凳上,看見王翠平進來,他「哇」地哭了,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娘!娘你回來了!」

  王翠平蹲下身抱住兒子,抱得很緊很緊。兒子的身子小小的,瘦瘦的,在她懷裡發抖。

  「不哭不哭,」她聲音啞著,「娘這不是回來嗎。」

  趙大娘倒了碗水遞過來:「先喝口水,看你這嘴幹的。」

  王翠平接過碗,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趙大娘,」她放下碗,「這些天……謝謝您了。」

  「謝啥,」趙大娘嘆氣,「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不容易。村裡那些閒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們懂啥?」

  王翠平搖搖頭,沒說話。

  念成仰起臉:「娘,趙奶奶對我可好了,還給我煮雞蛋喫。」

  「那你要記得趙奶奶的好。」王翠平摸摸他的頭。

  「對了,」趙大娘想起什麼,「你還沒喫飯吧?我這兒還有倆窩頭,熱熱就能喫。」

  「不用了大娘,」王翠平站起身,「我回去做。念成,跟娘回家。」

  念成緊緊拉著她的手,像怕她再走似的。

  走到門口,趙大娘叫住她:「翠平啊,有啥難處就跟大娘說,別一個人扛著。」

  王翠平點點頭,眼眶有點熱。她趕緊低下頭,牽著兒子出了門。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村裡的大喇叭就響了。

  「全體社員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今天上午八點,在村東頭打穀場召開批鬥大會,批鬥隱瞞歷史、欺騙政府的王翠平!全體社員必須參加!」

  王翠平一宿沒怎麼睡,胸口疼,咳嗽。天不亮就起來了。

  她換了身乾淨衣裳,還打了盆水,仔仔細細洗了臉。

  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伸手抹了把臉。

  「娘。」念成從裡屋出來,眼睛紅紅的,「外頭……外頭好多人說話。」

  王翠平轉過身把兒子摟進懷裡,摸著他的頭:「不怕,娘在。」

  「他們說你是壞人……」念成聲音帶著哭腔,「說你是特務婆娘……」

  「娘不是壞人。」

  「那他們為什麼要批鬥你?」念成抬起頭看著王翠平。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念成,你去趙奶奶家待著,等娘回來接你,好不好?」

  念成點點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乖。」王翠平擦掉他的眼淚,「把門閂好,誰來了也別開。」

  七點半,洪滿墩來了。

  他沒進門,在院外喊:「王翠平,走吧,時候到了。」

  打穀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把場子圍得水洩不通。

  場子前頭用幾塊木板搭了個簡易臺子,上頭鋪了層舊蓆子。村長楊大山、民兵隊長洪滿墩都坐在上頭。

  臺子正中間豎著個牌子,寫著:「批鬥隱瞞歷史的壞分子王翠平」。

  王翠平被帶上臺,站在牌子旁邊。

  楊大山站起來,敲了敲桌子:「安靜!安靜!」

  「社員同志們,今天召開這個大會,是為了批鬥我們村的王翠平!」

  他手指著王翠平,手指頭都快戳到她臉上了。

  「她隱瞞自己的歷史,欺騙組織,欺騙羣眾!她男人是國民黨保密局的大特務,殺過我們共產黨的人!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底下有人喊:「打倒特務婆娘!」

  王翠平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鞋上的破洞更明顯了。

  批鬥會開到一半,底下忽然有人衝上臺。

  是吳招娣。

  她今天穿得格外整齊,一身新做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在腦後盤了個髻,還用紅頭繩纏了幾圈。

  「我來說兩句!」吳招娣站上臺,說話唾沫星子亂飛。

  「這個王翠平,平時裝得人模狗樣,當個婦女主任,還管東管西!」

  底下有人笑。

  吳招娣來勁了,「去年春耕,我身子不舒服,想請個假,她非說我是裝的,當著全生產隊的面臊我!說得可難聽了,說我懶,說我拖後腿!」

  她越說越激動,「她自己是個什麼玩意兒?特務婆娘!還有臉管別人?我呸!」

  底下有人起鬨:「就是!讓她交代!」

  吳招娣轉過身,走到王翠平面前,「你說!你男人在臺灣享福,喫香的喝辣的,你在這兒裝可憐,騙我們廣大社員的同情!你良心讓狗喫了?」

  王翠平抬起頭,看了吳招娣一眼。

  「你看什麼看?」吳招娣惱羞成怒,忽然抬起腳,把鞋脫了下來。

  那是一隻千層底布鞋,鞋底納得又厚又硬,鞋幫子上還繡了朵小花。

  「我讓你看!」吳招娣掄起鞋底,照著王翠平的臉就抽了過去。

  「啪!」

  王翠平的頭被打得偏到一邊,半邊臉瞬間紅了一片,嘴角破了,滲出血絲。

  「打得好!再打!」

  「讓她長長記性!」

  吳招娣還想打第二下,鞋底舉到半空,被洪滿墩攔住了。

  「行了行了!」洪滿墩抓住她的手腕,「批鬥歸批鬥,不能動手!」

  「我這是替大家出氣!」吳招娣掙扎著想抽出手,「她欺負我的時候,咋沒人管?」

  「那也不能這麼出氣!」洪滿墩把她推開,力氣大了點,吳招娣差點摔倒。

  她站穩了,狠狠瞪了洪滿墩一眼,又瞪了王翠平一眼,這才悻悻地穿上鞋,下臺前還「呸」了一聲,吐了口唾沫。

  王翠平站著沒動。

  半邊臉已經腫起來了,嘴角的血絲慢慢流下來。

  批鬥會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底下的人輪流上臺發言。

  王翠平一直站著,腿站麻了,腰站酸了,胸口疼得一陣一陣的,像有把錘子在裡頭敲。她咬著牙,沒讓自己倒下去。

  最後,楊大山宣佈:「從今天起,王翠平交由民兵隊監督勞動改造!每天必須完成分配的任務,每天寫思想匯報!散會!」

  王翠平從臺上下來,腳步有點晃,眼前發黑。洪滿墩扶了她一把:「沒事吧?」

  「沒事。」王翠平推開他的手「我自己能走。」

  從那天起,批鬥會就成了家常便飯。

  三天一大鬥,四天一小鬥。

  每次批鬥,吳招娣都衝在最前面。每次都要上臺,每次都要說那些車軲轆話。

  更難受的是勞動。

  洪滿墩沒故意刁難她,分的活跟其他社員一樣。可她的身體撐不住。

  肺結核晚期,醫生開的藥早喫完了。胸口疼,咳嗽,咳起來停不住,有時候咳著咳著就咳出血來。

  可她不敢請假。

  有一次她實在撐不住了,去找洪滿墩:「洪隊長,我今天……能不能請半天假?」

  洪滿墩看著她蒼白的臉:「咋了?」

  「胸口疼得厲害……」她話沒說完,又咳起來。

  洪滿墩皺了皺眉:「行吧,半天。下午要是能行,還是得來。」

  那天下午她還是去了。不敢不去。

  晚上回到家,她癱在炕上,渾身像散了架。念成蹲在炕邊,小手摸她的額頭:「娘,你發燒了。」

  「沒事,」王翠平閉著眼睛,「睡一覺就好了。」

  可睡不踏實,總是咳醒。

  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見外頭有動靜,是小孩往院裡扔石頭,喊著「特務婆娘」。

  最讓王翠平難受的,是念成被欺負。

  村裡孩子不跟他玩,罵他是「小特務」。

  有一次念成哭著跑回家,臉上青了一塊。

  「咋了?」王翠平心裡一緊。

  「狗剩……狗剩打我……」念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說我娘是特務婆娘,說我也是小特務……我不承認,他就打我……」

  王翠平的心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給兒子擦眼淚,擦著擦著,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那天晚上,她摟著兒子,一夜沒閤眼。

  第二天,她去找了狗剩的爹。

  狗剩爹正在院裡劈柴,看見她來,把斧頭往地上一杵:「幹啥?」

  「狗剩爹,」王翠平聲音很輕,「昨天狗剩打了念成……」

  「打了咋了?」狗剩爹打斷她,「小孩子打架,有啥稀罕的?再說了,你兒子是啥東西?小特務!打他都是輕的!」

  王翠平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這天夜裡,王翠平又咳醒了。

  胸口疼得像要裂開,她捂著嘴咳,咳得渾身是汗。咳完了,攤開手一看,手心裡又是一灘血。

  她盯著那血,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白。

  她坐起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藍布包。打開,裡頭是一張照片。

  上頭是她和餘則成兩個人的合影,兩人捱得很近,笑得有些不自然。

  那是1948年在天津照的。餘則成說,留個念想。

  她用手指輕輕摸著照片上的人,摸得很輕很輕,像怕碰壞了。

  「則成,」她小聲說,「你在那邊……還好嗎?」

  眼淚掉下來,砸在照片上,洇開一個小圓點。她趕緊用手擦,可是越擦越模糊。

  她抱著照片,蜷縮在炕上,哭了。

  哭完了,她把照片仔細包好,塞回枕頭底下。然後躺下,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則成,你一定要好好的。

  晚秋對你……好嗎?

  你們……結婚了嗎?

  她不敢想,一想心就疼。

  等那一天……等新中國強大了,不用再潛伏了……

  咱們還能再見嗎?

  窗外的狗叫停了。

  夜,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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