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吳敬中的「屁股」露了出來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857·2026/5/18

車軲轆壓過臺北的馬路,發出「沙沙」的聲響。吳敬中坐在後座上,臉陰著一言不發。梅姐坐在他旁邊,手裡緊緊攥著個小手絹,眼圈還是紅的。   剛才圓山大飯店那場面,梅姐一輩子都忘不了,她親眼看著石齊宗帶著人闖進來,當著那麼多賓客的面,把穿著新郎禮服的餘則成給帶走了。晚秋站在臺上,那身漂亮的旗袍襯得她臉色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敬中,」梅姐聲音帶著哭腔,「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好好一場婚禮,就這麼給攪黃了……」   「別說了。」吳敬中打斷她,聲音硬邦邦的。   梅姐抿了抿嘴,沒敢再吱聲,只是用手絹擦了擦眼角。她想起婚禮開始前,晚秋還拉著她的手說:「梅姐,您看我今天這身還行嗎?則成哥說好看,可我心裡還是沒底……」那時候晚秋眼裡閃著光,臉頰紅撲撲的,哪像後來那樣慘白。   車子開進吳公館的院子,吳敬中沒等司機開車門,「砰」一聲自己推門下車,大步往屋裡走。   梅姐趕緊跟下車,小跑著追上了他。   進了客廳,傭人李媽迎上來,看見兩人臉色都不對,想問又不敢問,只低聲說:「老爺,太太,要喝茶嗎?」   「不用,你下去吧。」吳敬中揮揮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伸手就去從煙盒掏出一支煙,打火機打了三下才打著。   煙點著了,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在客廳燈下盤旋。   梅姐站在旁邊,看著他陰沉的臉,小心翼翼地問:「敬中,則成他……真有問題?」   吳敬中沒立刻回答。他想起餘則成那張臉,想起在天津這些年,餘則成辦事從來穩妥,該收的錢收了,該辦的事辦了,從來沒出過岔子。劉耀祖的事,也是他處理的……那小子辦事乾淨利落,該滅口就滅口,該埋人就埋人,從不拖泥帶水。   「有沒有問題不重要。」吳敬中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使勁碾了碾,菸灰缸裡的菸灰都濺出來了,「重要的是,毛人鳳現在要動他。動了餘則成,下一步就該動我了。」   梅姐嚇得捂住了嘴,手絹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吳敬中站起身,在客廳裡踱起步來。步子很重,踩得地板上響,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劉耀祖死的時候,我就該想到。」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毛人鳳讓我保餘則成,轉頭又讓石齊宗去查劉耀祖的死。這老狐狸,兩頭下注呢。」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梅姐:「你說,餘則成要真是共諜,這些年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一點沒察覺?」   梅姐搖搖頭,走過去撿起手絹,攥在手裡揉搓著:「則成實誠,不像……再說晚秋那姑娘,多好的人啊,今天穿那身旗袍,我特意幫她挑的料子,誰見了不誇?她還說等婚禮辦完了,要請我去她公司喝茶……結果……結果鬧成這樣……」   說著說著,梅姐眼圈又紅了,用手絹擦了擦眼角:「你是沒看見,石齊宗帶人衝進來的時候,晚秋那眼神……就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她站在臺上,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我看著都……都心疼死了。」   「像不像是一回事,有沒有是另一回事。」吳敬中打斷她,走到酒櫃前倒了杯酒,沒加冰,仰頭就灌了一大口,「可就算他真是共諜,這些年替我辦了那麼多事,斂了那麼多財,他知道我太多祕密了。他要是落到毛人鳳手裡,把我那些事兒抖出來……」   他話沒說完,但梅姐聽懂了,臉更白了。   吳敬中又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今天婚禮,鄭介民、葉翔之,還有美國顧問團都來了,還有幾個記者!本想造個聲勢,給餘則成長長臉,也算是給我自己露露臉。結果呢?」   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都跳起來:「本來想露臉,結果把屁股給露出來了!」   梅姐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的手絹又掉地上了。她趕緊彎腰去撿,手都在發抖。   「丟人哪。」吳敬中冷笑,「現在全臺北都知道我吳敬中證婚的新郎官,在婚禮上被保密局自己人抓走了!明天報紙一登,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越說越氣,菸灰掉在褲子上都沒發覺:「毛人鳳這招狠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我的臉。這哪是抓餘則成,這是敲山震虎,是給我下馬威!」   客廳裡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梅姐慢慢站起身,走到吳敬中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敬中,你彆氣壞了身子,現在怎麼辦……」   吳敬中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抽菸。一支煙抽完了,他又點上了一支。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院子。   「等。」吳敬中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等?」梅姐不解地看著他。   「等毛人鳳下一步棋。」吳敬中轉過身,臉上露出那種梅姐熟悉的、深不見底的表情,「他抓餘則成,不只是為了查共諜,更是為了敲打我。臺北站這塊地盤,我經營太久了,他老人家不放心了。」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把菸頭摁滅:「石齊宗就是他安插進來的「釘子」。這小子,平時看著不聲不響,心裡主意大著呢。我本來還想拉他,現在看來……哼,毛人鳳早就佈置好了。」   梅姐挨著吳敬中坐下,手搭在他胳膊上,感覺他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敬中,你得想個法子。這些年咱們攢下的家當,可不能……」   「我知道。」吳敬中拍拍她的手,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還是冷的,「你放心,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毛人鳳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抽了口煙,眼睛眯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餘則成這小子,要真是共諜,反倒好辦了。」   梅姐一愣:「好辦?」   「嗯。」吳敬中點點頭,「他要是共諜,毛人鳳查出來,功勞是石齊宗的,跟我沒什麼關係。我頂多就是個失察的罪過,花點錢就能擺平。大不了這個站長不當了,咱們帶著錢去香港,去美國,照樣過日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他要不是共諜……」   梅姐屏住呼吸,等著他往下說。   「毛人鳳硬要把他打成共諜,那就是衝著我來的了。」吳敬中一字一頓地說,「到時候,就不是錢能解決的事兒了。那就得撕破臉,看誰手更硬了。」   梅姐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林太太也在,她看見石齊宗帶人進來,眼睛都瞪大了。還有周太太,一個勁兒地往我這邊瞅……明天這些太太們聚在一起,還不知道怎麼議論呢。」   吳敬中冷笑:「讓她們議論去。這幫女人,除了打麻將就是說閒話,能成什麼事?」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明白,官太太們的閒話,有時候比子彈還厲害。今天這場面傳出去,他在臺北官場上的威望,怕是要打折扣了。   又過了一會兒,吳敬中忽然說:「你明天去晚秋那兒一趟。」   「我去?」梅姐有點猶豫,「這個時候去,合適嗎?人家剛……剛經歷這種事,我怕……」   「合適。」吳敬中打斷她,「正因為剛經歷這種事,你才更得去。你以師母的身份去,安慰安慰她。告訴她,則成的事兒我在想辦法,讓她別慌,該幹什麼幹什麼。公司照常開,生意照常做。」   梅姐想了想,點點頭:「我明白了。那……我該帶點什麼去?」   「帶點補品。」吳敬中說,「人參、阿膠什麼的,就說是我讓帶的,讓她保重身體。今天她在臺上那樣子……一個姑娘家,遇到這種事,不容易。」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透出了一點人情味。梅姐聽了,心裡稍微好受些,至少敬中還是念著舊情的。   「還有,」吳敬中補充道,「你探探她的口風。餘則成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特別是從香港回來之後。」   梅姐睜大了眼睛:「你懷疑晚秋?」   「不是懷疑。」吳敬中搖搖頭,「是得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晚秋是穆連成的侄女,穆連成當年在天津那些事兒……,誰知道有沒有留下什麼尾巴?小心無大錯。」   他停頓一下,又說:「再說了,晚秋從香港來,一上來就要開公司,做生意,跟餘則成結婚……這一切都有點太順了,順得讓人感覺……不太對勁。」   梅姐聽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想起晚秋剛來臺北時,那種落落大方的樣子,想起她打牌時的機靈勁兒,想起她說話做事那種分寸感……確實不像個普通商人家的女兒。   「我……我知道了。」梅姐小聲說。   吳敬中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他站起身:「我累了,上樓歇會兒。」   走到樓梯口,他又停下,回頭對梅姐說:「明天你去的時候,說話注意點。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晚秋那姑娘,看著溫溫柔柔的,心裡可不簡單。」   「哎,好。」梅姐應著。   吳敬中上樓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梅姐一個人在客廳裡坐著,看著手裡攥得皺巴巴的手絹,心裡亂糟糟的。她想起晚秋今天穿旗袍的樣子,那麼端莊,那麼好看,站在臺上等著新郎來牽她的手……結果等來的是抓人的手令。   她又想起餘則成被帶走時,回頭看了晚秋一眼。就那麼一眼,很短,但梅姐看懂了,那眼神裡有愧疚,有不捨,還有……還有種說不出的決絕。   「造孽啊……」梅姐喃喃地說,眼淚又掉下來了。   樓上書房裡,吳敬中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檯燈。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帳冊,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上面記的都是這些年的「收入」,民國三十六年三月,查辦走私案,收天津商人張某某金條二十根;同年八月,處理通共嫌犯李某某,收其家屬大洋五千;三十九年一月,幫某官員擺平醜聞,收臺北房產一處……   餘則成經手了不少。每一筆,餘則成都記得清清楚楚,帳做得漂漂亮亮,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目瞭然。有些帳目後面,還有餘則成用鉛筆寫的備註:「此人可靠,可長期往來」、「此事風險大,建議收手」、「此款已轉香港帳戶」……   吳敬中手指在一行數字上劃過去,心裡盤算著:要是餘則成真折進去了,這些帳目會不會落到毛人鳳手裡?石齊宗那小子,查案是一把好手,查帳呢?他會不會順藤摸瓜,把這些陳年舊帳都翻出來?   他越想心裡越涼。這些帳要是曝出去,別說站長的位置保不住,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他合上帳冊,鎖回抽屜。又從另一個抽屜裡拿出一份名單,上面都是他在臺北站這幾年提拔起來的人,一個個名字看過去,心裡掂量著:這些人裡頭,有多少是真正靠得住的?有多少是牆頭草?要是真跟毛人鳳撕破臉,有幾個人會站在他這邊?   曹廣福……劉耀祖死的事兒他經手過,算是知情人。賴昌盛……一直想當行動處長,對石齊宗空降肯定不滿。張萬義……老實人一個,但膽子小,真出事怕是靠不住……   看了一會兒,他把名單也鎖了起來。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沒加冰,仰頭一口乾了。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燒得他眉頭都皺起來了。   吳敬中端著空酒杯站在窗前,外頭的路燈在雨幕裡暈開一團團黃光,朦朦朧朧的,什麼都看不清。   就像他現在的前路,也是一片模糊。   餘則成在禁閉室裡怎麼樣了?毛人鳳會怎麼審他?是來軟的還是來硬的?餘則成那小子,骨頭硬不硬?能扛多久?   石齊宗那小子,會不會已經連夜開始搜查餘則成和晚秋的住處了?秋實貿易公司呢?那裡頭會不會藏著什麼要命的東西?   吳敬中想起餘則成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平靜裡帶著點無奈,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浦特訓班第一次見到餘則成時的樣子。那時候餘則成還是個毛頭小子,瘦瘦的,戴副眼鏡,說話輕聲細氣的,一看就是個讀書人。他當時還覺得,這小夥子太文弱,幹不了特務這行。   誰知道後來……後來餘則成辦事比他想的狠,心思比他想的深。   「這小子……」吳敬中低聲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到底藏了多少事?是真藏了事,還是被人冤枉了?」   他把酒杯放在窗臺上,轉身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手指放在撥號盤上,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現在不能打。毛人鳳說不定正等著他打電話求情呢。他吳敬中要是先沉不住氣,那就真輸了。一打電話,就等於承認自己心虛,等於把主動權交出去了。   得等。等毛人鳳先出牌。看他下一步怎麼走,是直接對餘則成下死手,還是留著當籌碼,來跟自己談條件。   可這一等,要等到什麼時候?一天?兩天?還是三五天?   吳敬中走回書桌前坐下,又點了一支煙。煙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餘則成和穆晚秋的結婚手續,是他親自批的。當時他還跟毛人鳳匯報過,說這是樁好事,能穩住餘則成的心。   現在出了這事,毛人鳳會不會連他一塊兒懷疑?懷疑他明知餘則成有問題,還批了結婚手續,是不是有意包庇?   越想越複雜,越想越頭疼。   外面的雷聲在遠處轟隆隆地滾過來,越來越近,最後「咔嚓」一聲炸雷,震得窗戶都在抖。   吳敬中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光,像困在籠子裡的老狼。   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而他吳敬中,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的

車軲轆壓過臺北的馬路,發出「沙沙」的聲響。吳敬中坐在後座上,臉陰著一言不發。梅姐坐在他旁邊,手裡緊緊攥著個小手絹,眼圈還是紅的。

  剛才圓山大飯店那場面,梅姐一輩子都忘不了,她親眼看著石齊宗帶著人闖進來,當著那麼多賓客的面,把穿著新郎禮服的餘則成給帶走了。晚秋站在臺上,那身漂亮的旗袍襯得她臉色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

  「敬中,」梅姐聲音帶著哭腔,「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好好一場婚禮,就這麼給攪黃了……」

  「別說了。」吳敬中打斷她,聲音硬邦邦的。

  梅姐抿了抿嘴,沒敢再吱聲,只是用手絹擦了擦眼角。她想起婚禮開始前,晚秋還拉著她的手說:「梅姐,您看我今天這身還行嗎?則成哥說好看,可我心裡還是沒底……」那時候晚秋眼裡閃著光,臉頰紅撲撲的,哪像後來那樣慘白。

  車子開進吳公館的院子,吳敬中沒等司機開車門,「砰」一聲自己推門下車,大步往屋裡走。

  梅姐趕緊跟下車,小跑著追上了他。

  進了客廳,傭人李媽迎上來,看見兩人臉色都不對,想問又不敢問,只低聲說:「老爺,太太,要喝茶嗎?」

  「不用,你下去吧。」吳敬中揮揮手,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伸手就去從煙盒掏出一支煙,打火機打了三下才打著。

  煙點著了,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在客廳燈下盤旋。

  梅姐站在旁邊,看著他陰沉的臉,小心翼翼地問:「敬中,則成他……真有問題?」

  吳敬中沒立刻回答。他想起餘則成那張臉,想起在天津這些年,餘則成辦事從來穩妥,該收的錢收了,該辦的事辦了,從來沒出過岔子。劉耀祖的事,也是他處理的……那小子辦事乾淨利落,該滅口就滅口,該埋人就埋人,從不拖泥帶水。

  「有沒有問題不重要。」吳敬中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使勁碾了碾,菸灰缸裡的菸灰都濺出來了,「重要的是,毛人鳳現在要動他。動了餘則成,下一步就該動我了。」

  梅姐嚇得捂住了嘴,手絹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吳敬中站起身,在客廳裡踱起步來。步子很重,踩得地板上響,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劉耀祖死的時候,我就該想到。」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毛人鳳讓我保餘則成,轉頭又讓石齊宗去查劉耀祖的死。這老狐狸,兩頭下注呢。」

  他停下腳步,轉頭看梅姐:「你說,餘則成要真是共諜,這些年在我眼皮子底下,我能一點沒察覺?」

  梅姐搖搖頭,走過去撿起手絹,攥在手裡揉搓著:「則成實誠,不像……再說晚秋那姑娘,多好的人啊,今天穿那身旗袍,我特意幫她挑的料子,誰見了不誇?她還說等婚禮辦完了,要請我去她公司喝茶……結果……結果鬧成這樣……」

  說著說著,梅姐眼圈又紅了,用手絹擦了擦眼角:「你是沒看見,石齊宗帶人衝進來的時候,晚秋那眼神……就跟被人捅了一刀似的。她站在臺上,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我看著都……都心疼死了。」

  「像不像是一回事,有沒有是另一回事。」吳敬中打斷她,走到酒櫃前倒了杯酒,沒加冰,仰頭就灌了一大口,「可就算他真是共諜,這些年替我辦了那麼多事,斂了那麼多財,他知道我太多祕密了。他要是落到毛人鳳手裡,把我那些事兒抖出來……」

  他話沒說完,但梅姐聽懂了,臉更白了。

  吳敬中又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今天婚禮,鄭介民、葉翔之,還有美國顧問團都來了,還有幾個記者!本想造個聲勢,給餘則成長長臉,也算是給我自己露露臉。結果呢?」

  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都跳起來:「本來想露臉,結果把屁股給露出來了!」

  梅姐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的手絹又掉地上了。她趕緊彎腰去撿,手都在發抖。

  「丟人哪。」吳敬中冷笑,「現在全臺北都知道我吳敬中證婚的新郎官,在婚禮上被保密局自己人抓走了!明天報紙一登,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越說越氣,菸灰掉在褲子上都沒發覺:「毛人鳳這招狠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我的臉。這哪是抓餘則成,這是敲山震虎,是給我下馬威!」

  客廳裡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梅姐慢慢站起身,走到吳敬中身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敬中,你彆氣壞了身子,現在怎麼辦……」

  吳敬中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抽菸。一支煙抽完了,他又點上了一支。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院子。

  「等。」吳敬中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等?」梅姐不解地看著他。

  「等毛人鳳下一步棋。」吳敬中轉過身,臉上露出那種梅姐熟悉的、深不見底的表情,「他抓餘則成,不只是為了查共諜,更是為了敲打我。臺北站這塊地盤,我經營太久了,他老人家不放心了。」

  他走回沙發邊坐下,把菸頭摁滅:「石齊宗就是他安插進來的「釘子」。這小子,平時看著不聲不響,心裡主意大著呢。我本來還想拉他,現在看來……哼,毛人鳳早就佈置好了。」

  梅姐挨著吳敬中坐下,手搭在他胳膊上,感覺他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敬中,你得想個法子。這些年咱們攢下的家當,可不能……」

  「我知道。」吳敬中拍拍她的手,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還是冷的,「你放心,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毛人鳳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抽了口煙,眼睛眯起來,像是想起了什麼:「餘則成這小子,要真是共諜,反倒好辦了。」

  梅姐一愣:「好辦?」

  「嗯。」吳敬中點點頭,「他要是共諜,毛人鳳查出來,功勞是石齊宗的,跟我沒什麼關係。我頂多就是個失察的罪過,花點錢就能擺平。大不了這個站長不當了,咱們帶著錢去香港,去美國,照樣過日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他要不是共諜……」

  梅姐屏住呼吸,等著他往下說。

  「毛人鳳硬要把他打成共諜,那就是衝著我來的了。」吳敬中一字一頓地說,「到時候,就不是錢能解決的事兒了。那就得撕破臉,看誰手更硬了。」

  梅姐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林太太也在,她看見石齊宗帶人進來,眼睛都瞪大了。還有周太太,一個勁兒地往我這邊瞅……明天這些太太們聚在一起,還不知道怎麼議論呢。」

  吳敬中冷笑:「讓她們議論去。這幫女人,除了打麻將就是說閒話,能成什麼事?」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明白,官太太們的閒話,有時候比子彈還厲害。今天這場面傳出去,他在臺北官場上的威望,怕是要打折扣了。

  又過了一會兒,吳敬中忽然說:「你明天去晚秋那兒一趟。」

  「我去?」梅姐有點猶豫,「這個時候去,合適嗎?人家剛……剛經歷這種事,我怕……」

  「合適。」吳敬中打斷她,「正因為剛經歷這種事,你才更得去。你以師母的身份去,安慰安慰她。告訴她,則成的事兒我在想辦法,讓她別慌,該幹什麼幹什麼。公司照常開,生意照常做。」

  梅姐想了想,點點頭:「我明白了。那……我該帶點什麼去?」

  「帶點補品。」吳敬中說,「人參、阿膠什麼的,就說是我讓帶的,讓她保重身體。今天她在臺上那樣子……一個姑娘家,遇到這種事,不容易。」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透出了一點人情味。梅姐聽了,心裡稍微好受些,至少敬中還是念著舊情的。

  「還有,」吳敬中補充道,「你探探她的口風。餘則成有沒有什麼反常的地方?特別是從香港回來之後。」

  梅姐睜大了眼睛:「你懷疑晚秋?」

  「不是懷疑。」吳敬中搖搖頭,「是得把所有的可能都想到了。晚秋是穆連成的侄女,穆連成當年在天津那些事兒……,誰知道有沒有留下什麼尾巴?小心無大錯。」

  他停頓一下,又說:「再說了,晚秋從香港來,一上來就要開公司,做生意,跟餘則成結婚……這一切都有點太順了,順得讓人感覺……不太對勁。」

  梅姐聽了,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想起晚秋剛來臺北時,那種落落大方的樣子,想起她打牌時的機靈勁兒,想起她說話做事那種分寸感……確實不像個普通商人家的女兒。

  「我……我知道了。」梅姐小聲說。

  吳敬中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說。他站起身:「我累了,上樓歇會兒。」

  走到樓梯口,他又停下,回頭對梅姐說:「明天你去的時候,說話注意點。該問的問,不該問的別問。晚秋那姑娘,看著溫溫柔柔的,心裡可不簡單。」

  「哎,好。」梅姐應著。

  吳敬中上樓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梅姐一個人在客廳裡坐著,看著手裡攥得皺巴巴的手絹,心裡亂糟糟的。她想起晚秋今天穿旗袍的樣子,那麼端莊,那麼好看,站在臺上等著新郎來牽她的手……結果等來的是抓人的手令。

  她又想起餘則成被帶走時,回頭看了晚秋一眼。就那麼一眼,很短,但梅姐看懂了,那眼神裡有愧疚,有不捨,還有……還有種說不出的決絕。

  「造孽啊……」梅姐喃喃地說,眼淚又掉下來了。

  樓上書房裡,吳敬中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檯燈。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厚厚的帳冊,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上面記的都是這些年的「收入」,民國三十六年三月,查辦走私案,收天津商人張某某金條二十根;同年八月,處理通共嫌犯李某某,收其家屬大洋五千;三十九年一月,幫某官員擺平醜聞,收臺北房產一處……

  餘則成經手了不少。每一筆,餘則成都記得清清楚楚,帳做得漂漂亮亮,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目瞭然。有些帳目後面,還有餘則成用鉛筆寫的備註:「此人可靠,可長期往來」、「此事風險大,建議收手」、「此款已轉香港帳戶」……

  吳敬中手指在一行數字上劃過去,心裡盤算著:要是餘則成真折進去了,這些帳目會不會落到毛人鳳手裡?石齊宗那小子,查案是一把好手,查帳呢?他會不會順藤摸瓜,把這些陳年舊帳都翻出來?

  他越想心裡越涼。這些帳要是曝出去,別說站長的位置保不住,命能不能保住都難說。

  他合上帳冊,鎖回抽屜。又從另一個抽屜裡拿出一份名單,上面都是他在臺北站這幾年提拔起來的人,一個個名字看過去,心裡掂量著:這些人裡頭,有多少是真正靠得住的?有多少是牆頭草?要是真跟毛人鳳撕破臉,有幾個人會站在他這邊?

  曹廣福……劉耀祖死的事兒他經手過,算是知情人。賴昌盛……一直想當行動處長,對石齊宗空降肯定不滿。張萬義……老實人一個,但膽子小,真出事怕是靠不住……

  看了一會兒,他把名單也鎖了起來。走到酒櫃前,倒了杯威士忌,沒加冰,仰頭一口乾了。酒很烈,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燒得他眉頭都皺起來了。

  吳敬中端著空酒杯站在窗前,外頭的路燈在雨幕裡暈開一團團黃光,朦朦朧朧的,什麼都看不清。

  就像他現在的前路,也是一片模糊。

  餘則成在禁閉室裡怎麼樣了?毛人鳳會怎麼審他?是來軟的還是來硬的?餘則成那小子,骨頭硬不硬?能扛多久?

  石齊宗那小子,會不會已經連夜開始搜查餘則成和晚秋的住處了?秋實貿易公司呢?那裡頭會不會藏著什麼要命的東西?

  吳敬中想起餘則成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平靜裡帶著點無奈,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在青浦特訓班第一次見到餘則成時的樣子。那時候餘則成還是個毛頭小子,瘦瘦的,戴副眼鏡,說話輕聲細氣的,一看就是個讀書人。他當時還覺得,這小夥子太文弱,幹不了特務這行。

  誰知道後來……後來餘則成辦事比他想的狠,心思比他想的深。

  「這小子……」吳敬中低聲說,聲音幾乎聽不見,「到底藏了多少事?是真藏了事,還是被人冤枉了?」

  他把酒杯放在窗臺上,轉身走到電話旁,拿起聽筒,手指放在撥號盤上,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現在不能打。毛人鳳說不定正等著他打電話求情呢。他吳敬中要是先沉不住氣,那就真輸了。一打電話,就等於承認自己心虛,等於把主動權交出去了。

  得等。等毛人鳳先出牌。看他下一步怎麼走,是直接對餘則成下死手,還是留著當籌碼,來跟自己談條件。

  可這一等,要等到什麼時候?一天?兩天?還是三五天?

  吳敬中走回書桌前坐下,又點了一支煙。煙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餘則成和穆晚秋的結婚手續,是他親自批的。當時他還跟毛人鳳匯報過,說這是樁好事,能穩住餘則成的心。

  現在出了這事,毛人鳳會不會連他一塊兒懷疑?懷疑他明知餘則成有問題,還批了結婚手續,是不是有意包庇?

  越想越複雜,越想越頭疼。

  外面的雷聲在遠處轟隆隆地滾過來,越來越近,最後「咔嚓」一聲炸雷,震得窗戶都在抖。

  吳敬中站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只有眼睛在夜色中閃著光,像困在籠子裡的老狼。

  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而他吳敬中,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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