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翠平帶著未了的心願走了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279·2026/5/18

黔北冬天的山裡,又潮又冷。   風跟刀子似的,颳得糊窗戶的舊報紙譁啦譁啦響,那聲兒聽著就讓人心裡發緊。屋裡頭就一盞油燈,火苗子忽閃忽閃的,把四面牆照得影影綽綽,更顯得空蕩蕩冷颼颼的。   炕角那兒,翠平蜷著身子。   她咳得厲害,一聲接一聲,那動靜不像咳嗽,倒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從腔子裡震出來。夜裡靜得很,咳嗽聲顯得格外駭人,每一聲都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屋裡盤旋,聽著讓人揪心。   窗欞子忽然嗒嗒響了幾聲,很輕但節奏清楚。   翠平猛地止住咳嗽,臉憋得通紅,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敲擊聲又在外頭響了幾下,   她眼睛亮了一下,掙扎著撐起身體,手抖著摸到炕沿,腳探下去找鞋。還沒等穿上鞋,猛然一陣頭暈噁心,她強撐著扶住牆,喘了幾口大氣,才慢慢挪到了窗戶跟前。   「誰?」她的嗓子因為不斷的咳嗽,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了。   外頭壓著聲音:「翠平同志,是我,杜文輝。」   這個聲音翠平聽著耳熟,是縣公安局的杜局長,肯定是劉部長讓過來的。上回也是晚上,悄悄來過一次,問陳家大丫頭那事兒。那會兒她身體還能撐得住,坐在炕頭跟他說了半天話。翠平手指摳著窗縫,她咬了咬牙,用力把插銷拔開。   杜文輝一閃就進來了,帶進一股冷風。油燈火苗猛晃了幾下。   他反手關上窗戶,轉身一看翠平,整個人就僵那兒了。   這纔多長時間沒有見面?上回來問陳家大丫頭的情況,翠平同志還能坐在炕頭說話,臉色雖然差,但人還有精神。可現在……   之間炕沿邊站著的這個女人,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是蠟黃的,顴骨凸得老高,眼窩深陷下去,嘴脣一點血色都沒有。只有那雙眼睛,還撐著一點亮,可那亮光也虛得很,像是風一吹就能滅。   杜文輝鼻子一酸,眼眶子瞬間就熱了。   「翠平同志……」他嗓子發哽,話都說不利索了。   翠平卻擺擺手,想說話,又是一陣咳。她側過身,用手捂著嘴,肩膀抖得厲害。咳完了,她攤開手心看了一眼,又是一攤暗紅色的血。   她不動聲色地把手握攏,在衣襟上蹭了蹭。   「杜局長,這黑天半夜的,你咋來了呢?」她呼嚕呼嚕喘著問,「這節骨眼上,你過來,太扎眼了……」   「寶忠首長讓過來的,他非常擔心你的病。」杜文輝趕緊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頭是幾支玻璃管針劑,還有一板白色的藥片,都用棉花小心裹著。「這是鏈黴素針劑,還有口服的藥。組織上想辦法搞到的。」   翠平掃了一眼那些藥,「我這病,藥已經不頂事了。」她說得很淡,說完又咳,咳得彎下腰去。   杜文輝趕緊把藥放炕沿上,想扶又不敢扶,等翠平咳完,他才壓低聲音說:「不光是藥。車現在就在村外等著,今天連夜送你去省城醫院。那邊都安排好了。」   翠平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搖搖頭。   「我不能去。」她聲音低,但每個字都清楚,「杜局長,你仔細想想,現在這周圍,明裡是民兵看著我勞動改造,可暗地裡呢?這跟前不知道有多少雙敵人的眼睛盯著呢。我這屋裡晚上燈亮多長時間,咳嗽了幾聲,都有人記著。」   她喘了口氣,「我這身份,一個重點監視對象,突然不見了,連夜被車接走了,你覺得躲在暗處的敵人會不知道嗎?他們會直接把我的動向報到他們上頭去。」   杜文輝想說什麼,翠平抬手製止,繼續說,「他們會順著車摸,就能摸到接應的人,摸到省城的醫院,摸到是誰在安排這一切,最後就能摸到則成那邊……」   說到「則成」,她聲音哽了一下,隨即斬釘截鐵:「我不能走,只能待在這兒。我現在的身份,咳死了病死了,在他們眼裡是順理成章的事。我一動,就是給暗處的敵人遞刀子,插向咱們自己人。則成在外頭,命都系在線上,我不能給他,給組織,招來半點禍患。」   杜文輝急得直跺腳:「可你這病!翠平同志,你這是要命的事兒啊!」   「命……」翠平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苦澀得很,「我的命早就不只是我自己的了。」   她伸手抓住杜文輝的胳膊。那隻手瘦得只剩下骨頭,冰涼冰涼的,可抓得死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杜局長,您聽我說。」翠平盯著他,眼睛亮得嚇人,「藥,你帶回去。醫院絕對不能去。你回去告訴組織,告訴劉部長,就說我王翠平扛得住。這麼多年了,多少難關都闖過來了,這次也一樣能闖過來。」   她說得很堅決,可話剛說完,又是一陣猛咳。這回沒有忍住,她側身「哇」地吐出一口痰,裡頭血絲更多了,在油燈下看著發黑。   杜文輝的眼淚「唰」就下來了,他參加革命很多年了,經過多少槍林彈雨,見過多少生離死別,這會兒卻忍不住了,他別過臉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翠平同志……」他的聲音也沙啞了。   翠平緩過勁兒,靠在牆上,胸口劇烈地起伏。她眼神有點飄,好像透過這黑乎乎的窗戶,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杜局長。」她忽然開口,「你……你以後要是有機會,有辦法……能捎話的時候,告訴則成……」   她停住了,深深吸了口氣,好像要攢足力氣說下面的話。   告訴他,我,王翠平,這輩子跟了他,做了這些事……」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我,不悔。」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不由得滾了下來,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可她抓著杜文輝胳膊的手,更用力了。   「還有……」她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念成……我的念成……就託付給組織了。」   這會兒,她整個人像垮了一樣,肩膀塌下去,可眼睛還死死盯著杜文輝,「讓孩子好好長大,別……別告訴他爹孃的事兒。就讓他以為,我們是普通人,沒了就沒了。讓他……讓他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反覆唸叨「平安就好」,眼淚流得更兇了,這是一個母親最後的心思,剝開所有堅強,裡頭最軟最放不下的那塊肉。   杜文輝重重點了點頭,嗓子堵得說不出來話,只能拼命點頭。   翠平看著他點頭,好像終於放心了,手慢慢鬆開了。那點力氣一卸,她整個人就往炕上滑。   杜文輝趕緊扶住她,幫她躺好。   「你走吧,翠平閉上眼睛,聲音已很微弱,天快亮了,小心被敵人看見,杜文輝站在炕邊,腳像釘在原地,他看著翠平合上眼,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像風箱,他知道,他該走了,必須馬上走,把情況匯報給首長,可他又挪不動步子,這一走,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   「翠平同志……」他哽咽著。   「快走。」翠平沒睜眼,只輕輕擺了擺手。   杜文輝狠狠心,轉身走到窗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油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在她臉上,她看起來那麼瘦小,那麼安靜。他咬了咬牙,推開窗戶,閃身出去,輕輕把窗戶帶上了。   翠平聽見外頭極輕的腳步聲遠去,然後徹底安靜了。只有風聲,還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她慢慢睜開眼,看著屋頂。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可她好像看見了好多東西,她想起袁政委派她去天津執行任務,第一次見餘則成,他有點拘謹,她犯了很多次致命的錯誤,開始兩人還別彆扭扭,後來慢慢有了真感情;看見念成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哭起來嗓門大得驚人;看見最後分別那天,則成緊緊抱了她一下,什麼也沒說,可眼睛裡全是話……   她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想。這輩子,雖然苦,雖然難,可遇見了該遇見的人,做了該做的事。值了。   肺裡又一陣翻江倒海地疼,她側過身,蜷縮起來,死死咬住被角,把咳嗽悶在喉嚨裡。不能大聲咳,天快亮了,隔壁趙大娘該聽見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更暗了。燈油快燒乾了。   翠平覺得身子越來越輕,好像要飄起來了。疼還是疼,可那疼好像隔了一層,不那麼真切了。她眼前開始發花,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恍惚間,她好像聽見念成在哭,又好像聽見則成在叫她。她努力想睜開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則成……」她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念成……」   最後意識消散前,她感覺到眼角溼溼的,有東西滑下來,涼涼的,滑進頭髮裡。   油燈的火苗又掙扎著跳了兩下,「噗」一聲,滅了。   屋裡頓時一片漆黑。   過了不知道多久,窗縫裡透進一絲灰濛濛的光,天快亮了。   翠平的呼吸聲越來越淺,越來越慢。最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天剛矇矇亮,楊大山和洪滿墩一前一後走到翠平家的院門外。   兩人都沒有說話,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洪滿墩摸出菸袋,想點,又塞回去了。楊大山搓著手,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一團一團的。   「進去吧。」洪滿墩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院子裡靜悄悄的,正屋的門虛掩著,洪滿墩推開門,裡頭黑乎乎的,他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   翠平躺在炕上,蓋著薄被,一動不動。   洪滿墩慢慢走過去,伸手在翠平鼻子底下談了談,手碰了碰臉,已經涼了。   他收回手,站在那兒,半晌沒有動。   「按規矩……」楊大山開口,「監督改造對象死了,村裡得處理。得報告社裡,公安局那邊還得來人確認呢。」   洪滿墩「嗯」了一聲。他走到炕邊,看見炕沿上有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藥。他拿起那板藥片看了看,然後默默把藥包好放回原處。「人死都死了。」他低聲說,「這些手續……走個過場吧。」   上午,合作社來了人,縣公安局也來了個年輕警察。那年輕警察進了屋,看了看,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姓名?」   「王翠平。」洪滿墩答。   「死因?」   「……肺病。咳血咳了挺久了。」   年輕警察合上本子:「行了,情況我們知道了。你們村裡處理吧,買口棺材,找個地方埋了。別太張揚。」   人走了,洪滿墩和楊大山還站在院子裡。   「買棺材的錢……」楊大山遲疑。   「我這兒支吧。」洪滿墩說,「村上也沒這項開支。簡單點,薄棺就行,入土為安。」   楊大山點點頭,又往屋裡看了一眼:「那孩子……念成,咋辦?」   洪滿墩撓撓頭:「先讓趙大娘照看幾天吧。畢竟是她一直幫著帶的。後續……再跟社裡商量。」   正說著,趙大娘牽著念成從隔壁院子出來了。小孩兒快滿五歲了,瘦瘦小小的,穿著打補丁的棉襖,小臉凍得通紅。他不哭不鬧,就緊緊攥著趙大娘的衣角。   趙大娘眼睛紅腫著,顯然哭過了。她蹲下來,摸著念成的頭:「好孩子,不要怕,有趙奶奶呢。」   念成抬起頭,看看洪滿墩,又看看楊大山,眼神空空的,全是茫然和恐懼。他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又好像完全不懂。嘴脣抿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說。   洪滿墩心裡一陣難受。他蹲下身,想摸摸孩子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先帶回去吧。」他對趙大娘說,「麻煩你了。糧食我晚點讓人送過去。」   趙大娘抹抹眼淚,牽著念成往回走。小孩子一步三回頭,一直看著自家那扇門,直到被拉進隔壁院子,看不到了。   洪滿墩和楊大山在院裡站了很久。   風又颳起來了,颳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枝丫譁譁響。   「去張羅棺材吧。」洪滿墩最後說,轉身往外走去。   楊大山跟在他身後,走到院子門口時,回頭又看了一眼。   正屋的門還敞著,裡頭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門檻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在風裡微微打著旋兒。   這個冬天,真冷

黔北冬天的山裡,又潮又冷。

  風跟刀子似的,颳得糊窗戶的舊報紙譁啦譁啦響,那聲兒聽著就讓人心裡發緊。屋裡頭就一盞油燈,火苗子忽閃忽閃的,把四面牆照得影影綽綽,更顯得空蕩蕩冷颼颼的。

  炕角那兒,翠平蜷著身子。

  她咳得厲害,一聲接一聲,那動靜不像咳嗽,倒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從腔子裡震出來。夜裡靜得很,咳嗽聲顯得格外駭人,每一聲都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屋裡盤旋,聽著讓人揪心。

  窗欞子忽然嗒嗒響了幾聲,很輕但節奏清楚。

  翠平猛地止住咳嗽,臉憋得通紅,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敲擊聲又在外頭響了幾下,

  她眼睛亮了一下,掙扎著撐起身體,手抖著摸到炕沿,腳探下去找鞋。還沒等穿上鞋,猛然一陣頭暈噁心,她強撐著扶住牆,喘了幾口大氣,才慢慢挪到了窗戶跟前。

  「誰?」她的嗓子因為不斷的咳嗽,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了。

  外頭壓著聲音:「翠平同志,是我,杜文輝。」

  這個聲音翠平聽著耳熟,是縣公安局的杜局長,肯定是劉部長讓過來的。上回也是晚上,悄悄來過一次,問陳家大丫頭那事兒。那會兒她身體還能撐得住,坐在炕頭跟他說了半天話。翠平手指摳著窗縫,她咬了咬牙,用力把插銷拔開。

  杜文輝一閃就進來了,帶進一股冷風。油燈火苗猛晃了幾下。

  他反手關上窗戶,轉身一看翠平,整個人就僵那兒了。

  這纔多長時間沒有見面?上回來問陳家大丫頭的情況,翠平同志還能坐在炕頭說話,臉色雖然差,但人還有精神。可現在……

  之間炕沿邊站著的這個女人,瘦得就剩一把骨頭了。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臉是蠟黃的,顴骨凸得老高,眼窩深陷下去,嘴脣一點血色都沒有。只有那雙眼睛,還撐著一點亮,可那亮光也虛得很,像是風一吹就能滅。

  杜文輝鼻子一酸,眼眶子瞬間就熱了。

  「翠平同志……」他嗓子發哽,話都說不利索了。

  翠平卻擺擺手,想說話,又是一陣咳。她側過身,用手捂著嘴,肩膀抖得厲害。咳完了,她攤開手心看了一眼,又是一攤暗紅色的血。

  她不動聲色地把手握攏,在衣襟上蹭了蹭。

  「杜局長,這黑天半夜的,你咋來了呢?」她呼嚕呼嚕喘著問,「這節骨眼上,你過來,太扎眼了……」

  「寶忠首長讓過來的,他非常擔心你的病。」杜文輝趕緊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打開。裡頭是幾支玻璃管針劑,還有一板白色的藥片,都用棉花小心裹著。「這是鏈黴素針劑,還有口服的藥。組織上想辦法搞到的。」

  翠平掃了一眼那些藥,「我這病,藥已經不頂事了。」她說得很淡,說完又咳,咳得彎下腰去。

  杜文輝趕緊把藥放炕沿上,想扶又不敢扶,等翠平咳完,他才壓低聲音說:「不光是藥。車現在就在村外等著,今天連夜送你去省城醫院。那邊都安排好了。」

  翠平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搖搖頭。

  「我不能去。」她聲音低,但每個字都清楚,「杜局長,你仔細想想,現在這周圍,明裡是民兵看著我勞動改造,可暗地裡呢?這跟前不知道有多少雙敵人的眼睛盯著呢。我這屋裡晚上燈亮多長時間,咳嗽了幾聲,都有人記著。」

  她喘了口氣,「我這身份,一個重點監視對象,突然不見了,連夜被車接走了,你覺得躲在暗處的敵人會不知道嗎?他們會直接把我的動向報到他們上頭去。」

  杜文輝想說什麼,翠平抬手製止,繼續說,「他們會順著車摸,就能摸到接應的人,摸到省城的醫院,摸到是誰在安排這一切,最後就能摸到則成那邊……」

  說到「則成」,她聲音哽了一下,隨即斬釘截鐵:「我不能走,只能待在這兒。我現在的身份,咳死了病死了,在他們眼裡是順理成章的事。我一動,就是給暗處的敵人遞刀子,插向咱們自己人。則成在外頭,命都系在線上,我不能給他,給組織,招來半點禍患。」

  杜文輝急得直跺腳:「可你這病!翠平同志,你這是要命的事兒啊!」

  「命……」翠平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苦澀得很,「我的命早就不只是我自己的了。」

  她伸手抓住杜文輝的胳膊。那隻手瘦得只剩下骨頭,冰涼冰涼的,可抓得死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杜局長,您聽我說。」翠平盯著他,眼睛亮得嚇人,「藥,你帶回去。醫院絕對不能去。你回去告訴組織,告訴劉部長,就說我王翠平扛得住。這麼多年了,多少難關都闖過來了,這次也一樣能闖過來。」

  她說得很堅決,可話剛說完,又是一陣猛咳。這回沒有忍住,她側身「哇」地吐出一口痰,裡頭血絲更多了,在油燈下看著發黑。

  杜文輝的眼淚「唰」就下來了,他參加革命很多年了,經過多少槍林彈雨,見過多少生離死別,這會兒卻忍不住了,他別過臉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翠平同志……」他的聲音也沙啞了。

  翠平緩過勁兒,靠在牆上,胸口劇烈地起伏。她眼神有點飄,好像透過這黑乎乎的窗戶,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杜局長。」她忽然開口,「你……你以後要是有機會,有辦法……能捎話的時候,告訴則成……」

  她停住了,深深吸了口氣,好像要攢足力氣說下面的話。

  告訴他,我,王翠平,這輩子跟了他,做了這些事……」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我,不悔。」

  說著說著,她的眼淚不由得滾了下來,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可她抓著杜文輝胳膊的手,更用力了。

  「還有……」她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念成……我的念成……就託付給組織了。」

  這會兒,她整個人像垮了一樣,肩膀塌下去,可眼睛還死死盯著杜文輝,「讓孩子好好長大,別……別告訴他爹孃的事兒。就讓他以為,我們是普通人,沒了就沒了。讓他……讓他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她反覆唸叨「平安就好」,眼淚流得更兇了,這是一個母親最後的心思,剝開所有堅強,裡頭最軟最放不下的那塊肉。

  杜文輝重重點了點頭,嗓子堵得說不出來話,只能拼命點頭。

  翠平看著他點頭,好像終於放心了,手慢慢鬆開了。那點力氣一卸,她整個人就往炕上滑。

  杜文輝趕緊扶住她,幫她躺好。

  「你走吧,翠平閉上眼睛,聲音已很微弱,天快亮了,小心被敵人看見,杜文輝站在炕邊,腳像釘在原地,他看著翠平合上眼,呼吸又淺又急,胸口起伏像風箱,他知道,他該走了,必須馬上走,把情況匯報給首長,可他又挪不動步子,這一走,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

  「翠平同志……」他哽咽著。

  「快走。」翠平沒睜眼,只輕輕擺了擺手。

  杜文輝狠狠心,轉身走到窗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油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在她臉上,她看起來那麼瘦小,那麼安靜。他咬了咬牙,推開窗戶,閃身出去,輕輕把窗戶帶上了。

  翠平聽見外頭極輕的腳步聲遠去,然後徹底安靜了。只有風聲,還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她慢慢睜開眼,看著屋頂。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可她好像看見了好多東西,她想起袁政委派她去天津執行任務,第一次見餘則成,他有點拘謹,她犯了很多次致命的錯誤,開始兩人還別彆扭扭,後來慢慢有了真感情;看見念成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哭起來嗓門大得驚人;看見最後分別那天,則成緊緊抱了她一下,什麼也沒說,可眼睛裡全是話……

  她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想。這輩子,雖然苦,雖然難,可遇見了該遇見的人,做了該做的事。值了。

  肺裡又一陣翻江倒海地疼,她側過身,蜷縮起來,死死咬住被角,把咳嗽悶在喉嚨裡。不能大聲咳,天快亮了,隔壁趙大娘該聽見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更暗了。燈油快燒乾了。

  翠平覺得身子越來越輕,好像要飄起來了。疼還是疼,可那疼好像隔了一層,不那麼真切了。她眼前開始發花,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恍惚間,她好像聽見念成在哭,又好像聽見則成在叫她。她努力想睜開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則成……」她嘴脣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念成……」

  最後意識消散前,她感覺到眼角溼溼的,有東西滑下來,涼涼的,滑進頭髮裡。

  油燈的火苗又掙扎著跳了兩下,「噗」一聲,滅了。

  屋裡頓時一片漆黑。

  過了不知道多久,窗縫裡透進一絲灰濛濛的光,天快亮了。

  翠平的呼吸聲越來越淺,越來越慢。最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天剛矇矇亮,楊大山和洪滿墩一前一後走到翠平家的院門外。

  兩人都沒有說話,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洪滿墩摸出菸袋,想點,又塞回去了。楊大山搓著手,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一團一團的。

  「進去吧。」洪滿墩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

  門沒有鎖,輕輕一推就開了。院子裡靜悄悄的,正屋的門虛掩著,洪滿墩推開門,裡頭黑乎乎的,他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

  翠平躺在炕上,蓋著薄被,一動不動。

  洪滿墩慢慢走過去,伸手在翠平鼻子底下談了談,手碰了碰臉,已經涼了。

  他收回手,站在那兒,半晌沒有動。

  「按規矩……」楊大山開口,「監督改造對象死了,村裡得處理。得報告社裡,公安局那邊還得來人確認呢。」

  洪滿墩「嗯」了一聲。他走到炕邊,看見炕沿上有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藥。他拿起那板藥片看了看,然後默默把藥包好放回原處。「人死都死了。」他低聲說,「這些手續……走個過場吧。」

  上午,合作社來了人,縣公安局也來了個年輕警察。那年輕警察進了屋,看了看,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姓名?」

  「王翠平。」洪滿墩答。

  「死因?」

  「……肺病。咳血咳了挺久了。」

  年輕警察合上本子:「行了,情況我們知道了。你們村裡處理吧,買口棺材,找個地方埋了。別太張揚。」

  人走了,洪滿墩和楊大山還站在院子裡。

  「買棺材的錢……」楊大山遲疑。

  「我這兒支吧。」洪滿墩說,「村上也沒這項開支。簡單點,薄棺就行,入土為安。」

  楊大山點點頭,又往屋裡看了一眼:「那孩子……念成,咋辦?」

  洪滿墩撓撓頭:「先讓趙大娘照看幾天吧。畢竟是她一直幫著帶的。後續……再跟社裡商量。」

  正說著,趙大娘牽著念成從隔壁院子出來了。小孩兒快滿五歲了,瘦瘦小小的,穿著打補丁的棉襖,小臉凍得通紅。他不哭不鬧,就緊緊攥著趙大娘的衣角。

  趙大娘眼睛紅腫著,顯然哭過了。她蹲下來,摸著念成的頭:「好孩子,不要怕,有趙奶奶呢。」

  念成抬起頭,看看洪滿墩,又看看楊大山,眼神空空的,全是茫然和恐懼。他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又好像完全不懂。嘴脣抿得緊緊的,一句話也不說。

  洪滿墩心裡一陣難受。他蹲下身,想摸摸孩子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先帶回去吧。」他對趙大娘說,「麻煩你了。糧食我晚點讓人送過去。」

  趙大娘抹抹眼淚,牽著念成往回走。小孩子一步三回頭,一直看著自家那扇門,直到被拉進隔壁院子,看不到了。

  洪滿墩和楊大山在院裡站了很久。

  風又颳起來了,颳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枝丫譁譁響。

  「去張羅棺材吧。」洪滿墩最後說,轉身往外走去。

  楊大山跟在他身後,走到院子門口時,回頭又看了一眼。

  正屋的門還敞著,裡頭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門檻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在風裡微微打著旋兒。

  這個冬天,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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