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餘則成在會上的「無能」表演

潛伏後傳·為時已晚的克夫·4,805·2026/5/18

禮拜二上午站務會。   吳敬中坐在長桌最上首,他手裡轉著一個紫砂小壺,壺嘴衝著他自己,許久都沒動作,左手邊坐著餘則成,劉耀祖坐在他右手邊,再往下是情報處、總務處,各科室的頭頭,一個個坐得闆闆正正。   吳敬中眼皮有點沉,好像沒睡夠,他開口問:「耀祖,城西信號那事兒,有進展了嗎?」   劉耀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他今天換了身新漿過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一絲不苟,站起來的時候還特意拽了拽衣襟下擺,走到牆邊的臺北地圖前,拿起那根磨得發亮的指揮棒。   「過去一週,在城西老街區那裡,我們監測發現了三次異常信號。」指揮棒的尖頭在圖紙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聲響,「每次信號有四到七分鐘,我們分析了特徵,跟我們掌握的共黨電臺工作模式有六成三相似度,」   他說完便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官場上常見的笑:「餘副站長,您是分析情報的專家,您給掌掌眼,這信號到底是什麼性質,下回大概什麼時候再出來,也好讓我們行動處心裡有個準備方向。」   這話說得相當客氣,屋裡一下沒人出聲了,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朝餘則成那邊瞟了過去,   餘則成坐在那兒,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跟前的茶杯拿起來,送到脣邊卻沒入口,又給放了回去,手指在那粗陶杯麵上來回滑動。   他清了清嗓子說:「從敵情簡報上看,信號冒出來的時間比較散,前後間隔也找不到規律,像是在試探,又像是不完整的聯絡。」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眼皮抬起掃了眼劉耀祖,隨即又垂下目光,手指開始在桌面上漫無目的地畫著圈:「至於下次什麼時候出現還真不好講,這種試探性的動作最難捉摸。也許明天就又有信號,也許十天半個月也沒動靜。」   這話說了跟沒說差不多。   劉耀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神卻沒變:「餘副站長太謹慎了。總得有個大概方向,底下的兄弟纔好布控,您說是不是?」   壓力給得更實了。餘則成搓了搓手指頭。他瞟了吳敬中一眼,吳敬中正低頭吹茶杯裡的茶葉沫子,好像根本沒聽這邊說的話。   「如果非要我說個方向,」餘則成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說話,「就後半夜吧,三四點鐘,那個點人最疲乏,或者,或者是午後一兩點,剛喫過飯,正是打盹的時候。」   他說的這兩個時間點很外行,會議室裡不知誰輕咳了一聲。   劉耀祖點了下頭,沒再追問下去,他坐回椅子,翻開本子拿鋼筆在上面寫著字。   吳敬中眼睛在二人間掃過,手指頭叩了叩桌面:「行,就先這麼準備著,耀祖,你們行動處要機動布控,網別撒得太緊,好了,散會。」   屋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往外走,餘則成在收拾桌子上的散紙,劉耀祖從他身邊路過時腳下停了一下,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辛苦餘副站長了。」   話音落下時人已經出了門,餘則成手裡捏著那沓紙,慢悠悠地卷好,夾在胳膊下向外走。   三天以後,事情有了結果。   行動處的人員分別在後半夜和下午時蹲點,可這段時間裡,城西的老街區並未出現任何電臺信號。   那個真的電臺訊號,是在禮拜五晚上八點四十齣現的,時間點很平常,不早也不晚,   第二個禮拜二的站務會。   劉耀祖坐在椅子上匯報,聲調平穩:「根據後面的監視看,信號確定在禮拜五晚八點四十又響了,響了六分鐘,我們的人照著之前的判斷,在下半夜和下午時段去了城西老區佈置,結果沒能有效盯住,這說明我們對共黨的新打法不瞭解,還沒摸清路數。」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了餘則成,臉上的神情還是那樣,開口:「餘副站長經驗多,覺得咱們這次的研判偏了,主要問題出在哪?」他把「咱們」兩個字說得格外用力。   餘則成坐在原地沒動彈,只感到軍裝領口發緊,脖子被勒住了,他抬手去解風紀扣,指尖不經意地滑過喉結。   「劉處長講得沒錯,是我的判斷不夠周全,思路可能被以前的經驗給框住了。我檢討。」   他這錯認得很乾脆,頭也輕輕垂下,視線停在桌面上一個陳年煙疤。   吳敬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葉梗卡在嗓子眼,他皺著眉嚥下去,才說:「行啦,一次判斷失誤,別沒完沒了。耀祖,你們自己也加強技術研判,不能總指望別人。散會。」   開會的人呼啦啦地往外走。餘則成沒耽誤,他跟著人流走出了門,腳剛到樓梯口,就聽見劉耀祖的聲音在後面,他在跟電訊處長老趙講話:「老趙啊,你們那邊設備該升級了,連個信號特徵都抓不全。」   聲音不高,餘則成卻聽得清清楚楚。   禮拜四下午,餘則成正在看一份電訊處送來的敵情簡報,門被敲響了。   「進。」   門被推開,是劉耀祖,他手裡捏著牛皮紙文件夾,臉上帶著笑意,開口便問,「餘副站長,忙呢?」   餘則成站起身,看著劉耀祖:「劉處長,有事嗎?」   「有點事想請您幫忙。」他一邊說一邊把文件夾擱在桌上攤開,「基隆港前天到了個藥材商人,明面上手續都沒問題,可線人給的消息是,這人跟香港那邊「有問題」的圈子有瓜葛,我們的人跟了四天,什麼收穫也沒有。」   他的指尖在照片上輕輕敲了敲,那上面是個男人,看著四十來歲,一件半舊長衫穿在身上,背景是碼頭,他手裡還拎著一個藤條箱子,   劉耀祖把文件夾啪地合上,跟著一聲嘆息:「本來這個案子我們自己跟就行,偏偏城南又發現了地下印刷點的蹤跡,人手一下子就緊張起來,實在調配不開,所以想請您這邊搭把手,幫忙協調兩個人,從您分管的部門裡挑兩個機靈點的生面孔過去,幫我們兩天。主要就是盯著他,看看他跟誰來往,尤其要留意,他會不會去清風茶館那種地方。」   這話說得客氣又周全,什麼「麻煩您」,什麼「協調」,什麼「人手抽不開」。   餘則成心裡跟明鏡一樣清楚,那個清風茶館,在臺北是出了名的龍蛇混雜之地,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盯梢的活兒不好幹,一不留神人就跟丟了,這事就是個燙手的山芋,接過來稍不注意就得燎一手泡。   他臉上不動聲色,但眉宇間透出些為難:「劉處長啊,我手底下這幾個部門,近來也是一堆事壓著,電訊處那邊正忙著破解新截的密電,情報處還有要緊的案卷要歸檔,不過你既然開口了,我總得想想辦法。」   「哎,餘副站長這話客氣了。」劉耀祖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層,「就是幫忙盯兩天梢,看看動向,辛苦一下,要是實在有難度,我這邊派個老手過去帶一帶他們。」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再推脫就顯得不配合了。餘則成心裡盤算了一下,點頭說:「行,那我協調一下。」   他衝著門外喊,小王!小李!   小王和小李應聲進來,他倆是總務處的,總務處是餘則成分管的部門,調動兩個人去支援一下外勤工作,倒也合乎情理。   餘則成當著劉耀祖的面交代:「你們倆這次是配合行動處工作。一切聽從劉處長指揮。眼睛要放尖,手腳也得快,多看多記少說話。最重要的是……」他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目光掃過兩人的臉,「別給劉處長添亂,明白嗎?」   「明白!」兩人挺胸抬頭。   劉耀祖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又客氣地說了兩句,便拿著文件夾帶著倆人走了。餘則成挪步到窗邊,目光跟著劉耀祖穿過院子,直到背影消失在樓拐角。   他剛才那幾句話,「眼睛放尖是常規的盯梢要求,手腳麻利是說反應要快,而那句「別給劉處長添亂」七個字,纔是話裡真正的重點,必要的時候,可以「合理地」出點小差錯。   兩天後,消息傳回來了。   禮拜六下午,那個藥材商人果然又去了清風茶館、小王守著前門,小李則在後門盯著,目標進去還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後門那條巷子裡也不知怎麼回事,兩個挑擔子賣水果的小販就吵了起來。動靜越來越大,很快就圍上了一堆人看熱鬧。小李被人羣擠到一旁,等他再回頭時,後門已經開了條縫,人沒了。   守前門的小王根本就沒看見人出來。   劉耀祖接到電話那會兒,正在吳敬中的辦公室匯報另一個案子。他聽著電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兩聲便掛斷了,然後轉向吳敬中苦笑著搖了搖頭:「站長,您看這事……,餘副站長那邊協調來支援的人,可能確實對外勤的活兒生疏,一條好好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他沒提餘則成半個字,但話裡的意思,吳敬中聽懂了。   吳敬中當時正拿著裁紙刀給一份文件修邊,聽到這,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沒抬頭:「怎麼斷的?」   「說是後門有突發狀況,人多,稍微不留神就跟丟了。」   「人呢?」   「溜了。」   吳敬中放下手裡的裁紙刀,拿起茶杯,吹了吹,沒喝,又把杯子放下了。他瞥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三點二十分。   「則成最近有點不在狀態。」他像是自言自語。   當天下午四點半,餘則成主動敲響了吳敬中辦公室的門。他手裡正拿著一個信封。   「站長,這是協調人手支援行動處跟蹤任務的說明。」餘則成將信封擱在桌面上,人站著,沒坐。   吳敬中撕開了封口,抽出裡面的報告紙,一共有兩頁。他戴上老花鏡,一點點地看,報告內容很細緻,時間、地點、人員、經過,都寫得明明白白,裡面承認「協調人員經驗不足」「對突發情況的預判不夠」,導致目標脫逃。用詞很嚴謹,責任分明。   吳敬中看完後取下眼鏡,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他用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則成,怎麼回事?協調個外勤支援,也能出這種紕漏?」   餘則成依言坐下,兩手擱在膝頭,手指緊緊地蜷了起來,他沒有馬上開口,目光落在吳敬中桌上的那盆文竹上,   「站長,」他過了會兒才說話,聲音有點澀,「這事怪我,最近……我手裡的事情太亂了,情報分析那邊要管,電訊破譯也要盯著,還要到處跑協調,下面處室還三天兩頭被抽調人手去應付各種檢查。我可能……我可能有點顧不過來了,是協調人的時候,想得不夠周全,我向您做個檢討。」   他嘴上沒提劉耀祖一個字,可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說劉耀祖那套「交叉監督」帶來的額外負擔和混亂。   吳敬中看著他,餘則成的確是瘦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沒刮乾淨,軍裝穿在身上顯得空落落的。   「你呀,」吳敬中輕輕嘆了口氣,聲調也緩和下來,「就是太要強,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擔,副站長管著那麼大攤子事,本來就夠你忙的,最近又加了這麼多額外的任務……行了,這事我知道了。報告放這兒,你先回去。」   餘則成起身敬了個禮,轉身向外走,快到門口時,吳敬中又喊了他一聲。   「則成。」   餘則成轉過身。   「晚上要是沒事,來家裡喫飯。你師母唸叨你好幾回了,說你好久沒去了。」吳敬中說。   「是,站長。」餘則成應道,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的門被輕輕帶上。吳敬中向後靠住椅背,點燃了一支煙。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牆上那幅「寧靜致遠」的字。   餘則成近來的狀態是不對勁。兩次不大不小的「失誤」,放在以前的他身上,幾乎不可能的。看來劉耀祖那套「加強監督」,確實把他折騰得夠嗆。   這不行。餘則成是他的人,更是他手裡一把好用的刀,一棵能結果的樹。樹可以修剪,但不能讓蟲子把根給蛀空了。   他拿起電話,搖動手柄。   「接行動處劉處長。」   電話通了。   「耀祖啊,我吳敬中。關於那個交叉監督和人員抽調的事,我覺得咱們還得再捋一捋。則成分管的幾個處室,電訊處、情報處、總務處,業務特殊,有些檢查太頻繁了,影響正常工作,也分散他的精力。這樣,你下午拿個調整方案過來,不必要的環節該減就減掉……對,則成是副站長,本來肩上擔子就不輕,不能讓他整天陷在這些小事裡頭。」   劉耀祖慢慢把聽筒放了回去。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牆上掛的臺北地圖,眼神陰沉沉的。   餘則成這兩次「失誤」,太巧了。巧得跟事先算計好了一樣。   可他就是抓不到把柄。餘則成認錯態度那麼端正,報告也寫得那麼周全,吳敬中又明顯起了護著他的心思。   這拳頭像是打在棉花上,悶得慌。   但他不著急。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總能找到機會。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後面,心想,兩次「失誤」,鈍刀子割肉,雖然不疼,但是放血。   換來了吳敬中那句「來家裡喫飯」,換來了對劉耀祖的敲打。   這買賣,眼下看,一點都不虧。   他知道劉耀祖不會罷休,那傢伙鼻子靈得很,八成是嗅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沒關係,他要的不是贏,而是僵持,是讓吳敬中覺得,他餘則成現在這個「狀態」,都是被劉耀祖逼的。   他得讓吳敬中覺得他是個有用的麻煩,扔了捨不得,還得時常敲打一下劉耀祖別太過分。   這如履薄冰的每一步,都得繼續走下去。   一步都不能踏

禮拜二上午站務會。

  吳敬中坐在長桌最上首,他手裡轉著一個紫砂小壺,壺嘴衝著他自己,許久都沒動作,左手邊坐著餘則成,劉耀祖坐在他右手邊,再往下是情報處、總務處,各科室的頭頭,一個個坐得闆闆正正。

  吳敬中眼皮有點沉,好像沒睡夠,他開口問:「耀祖,城西信號那事兒,有進展了嗎?」

  劉耀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他今天換了身新漿過的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一絲不苟,站起來的時候還特意拽了拽衣襟下擺,走到牆邊的臺北地圖前,拿起那根磨得發亮的指揮棒。

  「過去一週,在城西老街區那裡,我們監測發現了三次異常信號。」指揮棒的尖頭在圖紙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聲響,「每次信號有四到七分鐘,我們分析了特徵,跟我們掌握的共黨電臺工作模式有六成三相似度,」

  他說完便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官場上常見的笑:「餘副站長,您是分析情報的專家,您給掌掌眼,這信號到底是什麼性質,下回大概什麼時候再出來,也好讓我們行動處心裡有個準備方向。」

  這話說得相當客氣,屋裡一下沒人出聲了,很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朝餘則成那邊瞟了過去,

  餘則成坐在那兒,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跟前的茶杯拿起來,送到脣邊卻沒入口,又給放了回去,手指在那粗陶杯麵上來回滑動。

  他清了清嗓子說:「從敵情簡報上看,信號冒出來的時間比較散,前後間隔也找不到規律,像是在試探,又像是不完整的聯絡。」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眼皮抬起掃了眼劉耀祖,隨即又垂下目光,手指開始在桌面上漫無目的地畫著圈:「至於下次什麼時候出現還真不好講,這種試探性的動作最難捉摸。也許明天就又有信號,也許十天半個月也沒動靜。」

  這話說了跟沒說差不多。

  劉耀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神卻沒變:「餘副站長太謹慎了。總得有個大概方向,底下的兄弟纔好布控,您說是不是?」

  壓力給得更實了。餘則成搓了搓手指頭。他瞟了吳敬中一眼,吳敬中正低頭吹茶杯裡的茶葉沫子,好像根本沒聽這邊說的話。

  「如果非要我說個方向,」餘則成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說話,「就後半夜吧,三四點鐘,那個點人最疲乏,或者,或者是午後一兩點,剛喫過飯,正是打盹的時候。」

  他說的這兩個時間點很外行,會議室裡不知誰輕咳了一聲。

  劉耀祖點了下頭,沒再追問下去,他坐回椅子,翻開本子拿鋼筆在上面寫著字。

  吳敬中眼睛在二人間掃過,手指頭叩了叩桌面:「行,就先這麼準備著,耀祖,你們行動處要機動布控,網別撒得太緊,好了,散會。」

  屋裡的人一個接一個往外走,餘則成在收拾桌子上的散紙,劉耀祖從他身邊路過時腳下停了一下,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辛苦餘副站長了。」

  話音落下時人已經出了門,餘則成手裡捏著那沓紙,慢悠悠地卷好,夾在胳膊下向外走。

  三天以後,事情有了結果。

  行動處的人員分別在後半夜和下午時蹲點,可這段時間裡,城西的老街區並未出現任何電臺信號。

  那個真的電臺訊號,是在禮拜五晚上八點四十齣現的,時間點很平常,不早也不晚,

  第二個禮拜二的站務會。

  劉耀祖坐在椅子上匯報,聲調平穩:「根據後面的監視看,信號確定在禮拜五晚八點四十又響了,響了六分鐘,我們的人照著之前的判斷,在下半夜和下午時段去了城西老區佈置,結果沒能有效盯住,這說明我們對共黨的新打法不瞭解,還沒摸清路數。」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了餘則成,臉上的神情還是那樣,開口:「餘副站長經驗多,覺得咱們這次的研判偏了,主要問題出在哪?」他把「咱們」兩個字說得格外用力。

  餘則成坐在原地沒動彈,只感到軍裝領口發緊,脖子被勒住了,他抬手去解風紀扣,指尖不經意地滑過喉結。

  「劉處長講得沒錯,是我的判斷不夠周全,思路可能被以前的經驗給框住了。我檢討。」

  他這錯認得很乾脆,頭也輕輕垂下,視線停在桌面上一個陳年煙疤。

  吳敬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葉梗卡在嗓子眼,他皺著眉嚥下去,才說:「行啦,一次判斷失誤,別沒完沒了。耀祖,你們自己也加強技術研判,不能總指望別人。散會。」

  開會的人呼啦啦地往外走。餘則成沒耽誤,他跟著人流走出了門,腳剛到樓梯口,就聽見劉耀祖的聲音在後面,他在跟電訊處長老趙講話:「老趙啊,你們那邊設備該升級了,連個信號特徵都抓不全。」

  聲音不高,餘則成卻聽得清清楚楚。

  禮拜四下午,餘則成正在看一份電訊處送來的敵情簡報,門被敲響了。

  「進。」

  門被推開,是劉耀祖,他手裡捏著牛皮紙文件夾,臉上帶著笑意,開口便問,「餘副站長,忙呢?」

  餘則成站起身,看著劉耀祖:「劉處長,有事嗎?」

  「有點事想請您幫忙。」他一邊說一邊把文件夾擱在桌上攤開,「基隆港前天到了個藥材商人,明面上手續都沒問題,可線人給的消息是,這人跟香港那邊「有問題」的圈子有瓜葛,我們的人跟了四天,什麼收穫也沒有。」

  他的指尖在照片上輕輕敲了敲,那上面是個男人,看著四十來歲,一件半舊長衫穿在身上,背景是碼頭,他手裡還拎著一個藤條箱子,

  劉耀祖把文件夾啪地合上,跟著一聲嘆息:「本來這個案子我們自己跟就行,偏偏城南又發現了地下印刷點的蹤跡,人手一下子就緊張起來,實在調配不開,所以想請您這邊搭把手,幫忙協調兩個人,從您分管的部門裡挑兩個機靈點的生面孔過去,幫我們兩天。主要就是盯著他,看看他跟誰來往,尤其要留意,他會不會去清風茶館那種地方。」

  這話說得客氣又周全,什麼「麻煩您」,什麼「協調」,什麼「人手抽不開」。

  餘則成心裡跟明鏡一樣清楚,那個清風茶館,在臺北是出了名的龍蛇混雜之地,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盯梢的活兒不好幹,一不留神人就跟丟了,這事就是個燙手的山芋,接過來稍不注意就得燎一手泡。

  他臉上不動聲色,但眉宇間透出些為難:「劉處長啊,我手底下這幾個部門,近來也是一堆事壓著,電訊處那邊正忙著破解新截的密電,情報處還有要緊的案卷要歸檔,不過你既然開口了,我總得想想辦法。」

  「哎,餘副站長這話客氣了。」劉耀祖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層,「就是幫忙盯兩天梢,看看動向,辛苦一下,要是實在有難度,我這邊派個老手過去帶一帶他們。」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再推脫就顯得不配合了。餘則成心裡盤算了一下,點頭說:「行,那我協調一下。」

  他衝著門外喊,小王!小李!

  小王和小李應聲進來,他倆是總務處的,總務處是餘則成分管的部門,調動兩個人去支援一下外勤工作,倒也合乎情理。

  餘則成當著劉耀祖的面交代:「你們倆這次是配合行動處工作。一切聽從劉處長指揮。眼睛要放尖,手腳也得快,多看多記少說話。最重要的是……」他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目光掃過兩人的臉,「別給劉處長添亂,明白嗎?」

  「明白!」兩人挺胸抬頭。

  劉耀祖臉上帶著滿意的神色,又客氣地說了兩句,便拿著文件夾帶著倆人走了。餘則成挪步到窗邊,目光跟著劉耀祖穿過院子,直到背影消失在樓拐角。

  他剛才那幾句話,「眼睛放尖是常規的盯梢要求,手腳麻利是說反應要快,而那句「別給劉處長添亂」七個字,纔是話裡真正的重點,必要的時候,可以「合理地」出點小差錯。

  兩天後,消息傳回來了。

  禮拜六下午,那個藥材商人果然又去了清風茶館、小王守著前門,小李則在後門盯著,目標進去還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後門那條巷子裡也不知怎麼回事,兩個挑擔子賣水果的小販就吵了起來。動靜越來越大,很快就圍上了一堆人看熱鬧。小李被人羣擠到一旁,等他再回頭時,後門已經開了條縫,人沒了。

  守前門的小王根本就沒看見人出來。

  劉耀祖接到電話那會兒,正在吳敬中的辦公室匯報另一個案子。他聽著電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嗯」了兩聲便掛斷了,然後轉向吳敬中苦笑著搖了搖頭:「站長,您看這事……,餘副站長那邊協調來支援的人,可能確實對外勤的活兒生疏,一條好好的線索,就這麼斷了。」

  他沒提餘則成半個字,但話裡的意思,吳敬中聽懂了。

  吳敬中當時正拿著裁紙刀給一份文件修邊,聽到這,手上的動作停了停,沒抬頭:「怎麼斷的?」

  「說是後門有突發狀況,人多,稍微不留神就跟丟了。」

  「人呢?」

  「溜了。」

  吳敬中放下手裡的裁紙刀,拿起茶杯,吹了吹,沒喝,又把杯子放下了。他瞥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三點二十分。

  「則成最近有點不在狀態。」他像是自言自語。

  當天下午四點半,餘則成主動敲響了吳敬中辦公室的門。他手裡正拿著一個信封。

  「站長,這是協調人手支援行動處跟蹤任務的說明。」餘則成將信封擱在桌面上,人站著,沒坐。

  吳敬中撕開了封口,抽出裡面的報告紙,一共有兩頁。他戴上老花鏡,一點點地看,報告內容很細緻,時間、地點、人員、經過,都寫得明明白白,裡面承認「協調人員經驗不足」「對突發情況的預判不夠」,導致目標脫逃。用詞很嚴謹,責任分明。

  吳敬中看完後取下眼鏡,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他用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則成,怎麼回事?協調個外勤支援,也能出這種紕漏?」

  餘則成依言坐下,兩手擱在膝頭,手指緊緊地蜷了起來,他沒有馬上開口,目光落在吳敬中桌上的那盆文竹上,

  「站長,」他過了會兒才說話,聲音有點澀,「這事怪我,最近……我手裡的事情太亂了,情報分析那邊要管,電訊破譯也要盯著,還要到處跑協調,下面處室還三天兩頭被抽調人手去應付各種檢查。我可能……我可能有點顧不過來了,是協調人的時候,想得不夠周全,我向您做個檢討。」

  他嘴上沒提劉耀祖一個字,可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說劉耀祖那套「交叉監督」帶來的額外負擔和混亂。

  吳敬中看著他,餘則成的確是瘦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沒刮乾淨,軍裝穿在身上顯得空落落的。

  「你呀,」吳敬中輕輕嘆了口氣,聲調也緩和下來,「就是太要強,什麼事都自己一個人擔,副站長管著那麼大攤子事,本來就夠你忙的,最近又加了這麼多額外的任務……行了,這事我知道了。報告放這兒,你先回去。」

  餘則成起身敬了個禮,轉身向外走,快到門口時,吳敬中又喊了他一聲。

  「則成。」

  餘則成轉過身。

  「晚上要是沒事,來家裡喫飯。你師母唸叨你好幾回了,說你好久沒去了。」吳敬中說。

  「是,站長。」餘則成應道,推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的門被輕輕帶上。吳敬中向後靠住椅背,點燃了一支煙。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牆上那幅「寧靜致遠」的字。

  餘則成近來的狀態是不對勁。兩次不大不小的「失誤」,放在以前的他身上,幾乎不可能的。看來劉耀祖那套「加強監督」,確實把他折騰得夠嗆。

  這不行。餘則成是他的人,更是他手裡一把好用的刀,一棵能結果的樹。樹可以修剪,但不能讓蟲子把根給蛀空了。

  他拿起電話,搖動手柄。

  「接行動處劉處長。」

  電話通了。

  「耀祖啊,我吳敬中。關於那個交叉監督和人員抽調的事,我覺得咱們還得再捋一捋。則成分管的幾個處室,電訊處、情報處、總務處,業務特殊,有些檢查太頻繁了,影響正常工作,也分散他的精力。這樣,你下午拿個調整方案過來,不必要的環節該減就減掉……對,則成是副站長,本來肩上擔子就不輕,不能讓他整天陷在這些小事裡頭。」

  劉耀祖慢慢把聽筒放了回去。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牆上掛的臺北地圖,眼神陰沉沉的。

  餘則成這兩次「失誤」,太巧了。巧得跟事先算計好了一樣。

  可他就是抓不到把柄。餘則成認錯態度那麼端正,報告也寫得那麼周全,吳敬中又明顯起了護著他的心思。

  這拳頭像是打在棉花上,悶得慌。

  但他不著急。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總能找到機會。

  餘則成坐在辦公桌後面,心想,兩次「失誤」,鈍刀子割肉,雖然不疼,但是放血。

  換來了吳敬中那句「來家裡喫飯」,換來了對劉耀祖的敲打。

  這買賣,眼下看,一點都不虧。

  他知道劉耀祖不會罷休,那傢伙鼻子靈得很,八成是嗅到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沒關係,他要的不是贏,而是僵持,是讓吳敬中覺得,他餘則成現在這個「狀態」,都是被劉耀祖逼的。

  他得讓吳敬中覺得他是個有用的麻煩,扔了捨不得,還得時常敲打一下劉耀祖別太過分。

  這如履薄冰的每一步,都得繼續走下去。

  一步都不能踏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