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劉耀祖栽到同一個坑裡
餘則成坐在辦公室裡一直想著吳敬中那句話,「劉耀祖是條瘋狗,只要有機會,他還會撲上來咬你。」
他點了根煙。
煙抽到一半,他想明白了。
光防著沒用。劉耀祖這種人,你不把他徹底打趴下,他就能一直纏著你,像塊狗皮膏藥,撕都撕不掉。
得做個狠一點的局,讓他自己再往裡鑽一次。
餘則成掐了煙,推門進屋。他坐到椅子上,從抽屜裡拿出張紙,用鉛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又連了幾條線。
畫完盯著看了會兒,他把紙揉成一團,揣進兜裡。
這時候門響了。
老曹推門進來,「餘副站長,趙大年和王奎這倆人最近不對勁。」
「說。」
老曹把聲音壓得很低,「昨天下午,趙大年請假說家裡有事,我手下小陳看見他在中山北路茶樓二樓坐了一下午,眼睛就沒離開過對面。」
餘則成眼睛盯著老曹:「林記雜貨鋪?」
老曹點點頭:「對。王奎更邪乎,連著三天晚上沒回家,說是加班,可考勤記錄上他都是正常下班。」
餘則成低下頭沉思了一下。
趙大年,王奎。
這倆都是行動處的老人,北平站時期就跟劉耀祖混的。劉耀祖調去高雄,這倆人沒跟去,留在臺北站,平時不聲不響的,沒想到還跟劉耀祖搭著線。
「還有,」老曹猶豫了一下,「林記雜貨鋪對面二樓,窗戶天天開著,裡頭有反光。」
「望遠鏡?」
「八成是。」老曹說,「餘副站長,這事兒……要不要跟站長通個氣?」
餘則成擺擺手:「先不說。你繼續盯著,但別驚動他們。趙大年和王奎那邊,就當不知道。」
老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點頭:「明白了。」
老曹走了,餘則成起身把暖水瓶拿起來給茶杯續了點水。
劉耀祖這是下血本了。周福海栽了,他就動老底子,趙大年,王奎,都是他在北平站時期的心腹。
盯林記雜貨鋪?
餘則成嘴角往上彎了彎。
行,讓你盯。
兩天後的下午。
餘則成從站裡出來,沒開車,順著中山北路慢慢走。走到一半拐進巷子,進了林記雜貨鋪。
老林正在櫃檯後頭打算盤,看見餘則成進來,愣了一下,趕緊放下算盤:「餘長官來啦?」
「買點醬菜。」餘則成說著,眼睛在店裡掃了一圈。
店裡沒別人,就老林一個。
「您稍等,我給您拿。」老林轉身往後屋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餘則成一眼。
餘則成微微點頭。
老林進了後屋,過了兩三分鐘纔出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新醃的蘿蔔乾,您嘗嘗。」
「謝了,老林,你這有沒有大一點的袋子?我待會還要買幾本書裝到一起。」
林老闆連連點頭:「有有有,我給你拿。」說著從貨架上拿了一個大紙袋。
餘則成接過大紙袋,從兜裡掏出錢放櫃檯上,「多少錢?」
「老價錢,五毛。」
餘則成付了錢,又故意和林老闆聊了一會,大約二十分鐘後,拎著大紙袋出門。他走得不快,到了巷口還停下來點了根煙。
他知道,這會兒對面二樓那扇窗戶後面,肯定有雙眼睛在盯著他。
盯吧。
餘則成抽了口煙,拎著大紙袋繼續往前走。
同一時間,對面二樓。
趙大年趴在窗戶邊上,眼睛貼著望遠鏡。王奎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小本子。
「出來了出來了。」趙大年小聲說。
王奎趕緊湊過來:「手裡有東西沒?」
「有,一個大紙袋。」趙大年調整了一下焦距,「看著挺厚實。」
「記上。」王奎翻開本子刷刷寫,「下午四點二十,餘則成進林記雜貨鋪,停留約二十分鐘,出門時攜帶大紙袋一個。」
趙大年從望遠鏡前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王奎,你說這餘副站長真有問題?」
「劉處長說有問題,那就有問題。」王奎合上本子,「咱們只管盯,別的別問。」
「可我總覺得……」趙大年猶豫了一下,「上回周福海那事兒,栽得那麼慘。咱們這麼盯下去,要是被發現……」
「閉嘴。」王奎打斷他。趙大年不說話了,重新趴回望遠鏡前。
餘則成已經走遠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高雄,劉耀祖辦公室。
電話響了。
劉耀祖一把抓起聽筒:「喂?」
「處長,是我,大年。」電話那頭聲音壓得很低,「今天下午,餘副站長又去林記雜貨鋪了。」
劉耀祖眼睛亮了:「看見什麼了?」
「他進去待了大約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多個大紙袋,看著挺厚實。」趙大年說,「我們盯了這麼久,這是頭一回見他從雜貨鋪帶東西出來。」
劉耀祖激動得手都有些發顫:「好!繼續盯著,盯緊了別放鬆!」
「可是處長,」趙大年聲音裡透著猶豫,「周福海那事兒剛過去,咱們這麼幹,萬一……」
「沒有萬一!」劉耀祖吼道,「這回我親自帶隊,只要搜出東西,餘則成就死定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處長,」趙大年聲音更低了,「我和王奎……只負責盯梢,行嗎?搜查的事兒,我們就不參加了。」
劉耀祖咬了咬牙。
他知道,周福海那事兒把這兩個老油子嚇怕了。
「行,你們不用參加。」劉耀祖說,「但盯梢不能松,尤其是餘則成的行蹤。他什麼時候值班,什麼時候在家,我要一清二楚。」
「明白。」
掛了電話,劉耀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大紙袋。
餘則成從林記雜貨鋪帶出來一個大紙袋。
這裡面肯定有問題。老林那個雜貨鋪,劉耀祖查過底細,就是個普通買賣人,但餘則成隔三差五往那兒跑,絕對有問題。
但周福海栽了,趙大年王奎不敢動,臺北站沒人敢跟他幹這事兒。
只能從高雄站調人了。
劉耀祖走到保險櫃前,打開,從裡頭拿出一張空白公文紙。又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出一枚私刻的印章。
偽造毛人鳳手令,這事兒一旦被發現,那就是死罪。
但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餘則成必須倒。
禮拜五晚上,七點半。
臺北站值班室,餘則成坐在桌前看文件。
電話響了。
餘則成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七點半。
他拿起聽筒:「喂,值班室。」
「餘副站長,是我,周福海。」電話那頭聲音有點抖,「今晚……今晚是您值班?」
「嗯。」餘則成說,「有事?」
「沒,沒事。」周福海聲音更抖了,「就是……就是想跟您說一聲,我今天到總務處報到了。」
「知道了。」餘則成聲音很平靜,「好好幹。」
「是,是。」周福海頓了頓,「那……那不打擾您了。」
電話掛了。
餘則成放下聽筒,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周福海這個電話,打得真是時候。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頭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昏黃昏黃的,街上沒什麼人。
餘則成從兜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
他知道,劉耀祖今晚要動手了。
周福海那個電話,就是確認他在不在家。
晚上九點,中山北路,餘則成家樓下。
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街對面。車門開了,劉耀祖第一個下來,身後陸續下來四個穿便衣的人,都是高雄站行動處的隊員。
劉耀祖抬頭看了看三樓那扇窗戶,黑著燈。
餘則成在值班,家裡沒人。
「手令呢?」劉耀祖問身邊站著的高雄站行動處一科科長高仕奇。
高仕奇從懷裡掏出張公文紙。
劉耀祖接過手令,就著路燈的光看了看。上面蓋著毛人鳳的印章,當然是他私刻的,寫得清清楚楚:茲命令高雄站行動處長劉耀祖,對臺北站副站長餘則成住所進行緊急搜查。毛人鳳。
「手令都看過了?」劉耀祖問。
「看過了。」高仕奇點頭。劉耀祖把手令揣回懷裡:「記住,進去之後分頭搜。書房、臥室、客廳,一寸都不能放過。特別是書桌抽屜、牀底下、櫃子夾層,這些地方最容易藏東西。」
四個人點點頭。
到了餘則成家門口,高仕奇拿出開鎖工具,蹲下身開始鼓搗。鎖有點老舊,捅了半天才捅開。
「咔噠」一聲,門開了。
劉耀祖第一個進去,輕手輕腳上了三樓。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四個人。
「搜。」他壓低聲音。
屋裡黑漆漆的,劉耀祖打開手電筒,光束在客廳裡掃了一圈。
傢俱都很簡單,沙發、茶几、收音機,沒什麼特別的。
四個人散開,高仕奇和另一個去了書房,剩下兩個進了臥室。
劉耀祖自己留在客廳,打著手電筒四處看。他走到書架前,用手電照著那些書。
《三國演義》、《水滸傳》、幾本歷史書,還有幾本英文小說。
沒什麼可疑的。
劉耀祖皺了皺眉,走到茶几前,蹲下身,用手電照了照茶几底下。
空的。
他又站起來,走到收音機前,打開後蓋,用手電往裡照。
還是空的。
「處長!」書房裡傳來高仕奇的聲音。
劉耀祖趕緊走過去。
高仕奇站在書桌前,手裡拿著個大紙袋:「在抽屜夾層裡找到的。」
劉耀祖心跳猛地加快。他接過大紙袋,沉甸甸的,跟趙大年說的一樣。
「打開。」他說。
高仕奇撕開大紙袋,裡頭是幾本書。
劉耀祖用手電一照,臉色變了。
不是密電碼,也不是禁書,就是幾本普通小說,魯迅的《吶喊》、巴金的《家》,還有一本《紅樓夢》。
「就這些?」劉耀祖不敢相信。
「就這些。」高仕奇說,「處長,會不會……咱們搞錯了?」
劉耀祖沒說話,把書拿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翻遍了,什麼都沒夾著。
他又拿起大紙袋,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就是普通大紙袋,沒字沒記號。
「不可能……」劉耀祖喃喃道,「趙大年明明看見他拿著這包東西從雜貨鋪出來……」
「處長!」臥室裡傳來喊聲。
劉耀祖趕緊跑過去。
只見高雄站一個隊員站在衣櫃前,手裡拿著件舊棉襖:「這衣服內襯被拆開過,又縫上了。」
劉耀祖一把奪過棉襖,用手電照著看。內襯的針腳很細,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他掏出刀,小心地劃開縫線。
裡面是空的。
「繼續搜!」劉耀祖吼道,「牀底下,櫃子頂,牆角地板,都給我查一遍!」
四個人不敢怠慢,又開始翻。臥室翻完了翻客廳,客廳翻完了翻廚房,連廁所都沒放過。
搜了快一個小時,什麼都沒找到。
劉耀祖額頭開始冒汗。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餘則成家裡肯定藏著東西,不然他為什麼老往林記雜貨鋪跑?為什麼從那兒帶東西出來?
「處長,」高仕奇小心翼翼地說,「咱們……是不是先撤?萬一餘副站長回來……」
「再搜一遍!」劉耀祖眼睛都紅了,「書房,再搜一遍!」
高仕奇只好又回書房。劉耀祖跟進去,親自上手,把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抽出來抖,抖完了又檢查書桌,連桌腿底下都摸了一遍。
還是什麼都沒有。
這時候,樓下突然傳來汽車引擎聲。
劉耀祖心裡一緊,衝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兩輛吉普車停在樓門口,車燈還亮著。幾個人從車上下來,為首的那個穿著風衣,身形很熟悉。
是餘則成。
他身後跟著老曹,還有幾個行動處的人。
「壞了!」劉耀祖臉色唰地白了,「快走!」
五個人慌慌張張往門口跑,剛到客廳,就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很快,很急。
然後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敲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劉耀祖心上。
屋裡五個人僵在原地,誰也不敢動。
門外傳來餘則成的聲音,平靜得很:「劉處長,開門吧。我知道你在裡面。」
劉耀祖咬了咬牙,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餘則成站在門外,身後站著老曹和臺北站行動處的人。餘則成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劉耀祖。
「劉處長,」餘則成說,「這麼晚了,在我家幹什麼呢?」
劉耀祖擠出笑:「餘副站長,我們……我們來例行檢查。」
「例行檢查?」餘則成走進屋,看了看屋裡那四個高雄站的人,「劉處長,你是高雄站行動處長,帶著高雄站的人,深更半夜闖進我一個臺北站副站長家裡,這叫例行檢查?」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搜查令呢?誰批准你們來的?」
劉耀祖從懷裡掏出那張偽造的手令:「毛局長親自批的。」
餘則成接過手令,就著燈光看了看,然後笑了。
笑得劉耀祖心裡發毛。
「劉處長,」餘則成把手令摺好,揣進自己兜裡,「你膽子不小啊。偽造局長手令,擅闖同僚私宅,還帶著高雄站的人一起幹。你這是要把高雄站的兄弟們都拖下水啊。」
那四個高雄站的人一聽這話,臉色都變了。
「處長,」高仕奇聲音發顫,「這手令……是假的?」
劉耀祖沒說話,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餘則成走到客廳中間,看了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又看了看劉耀祖:「搜到什麼了?」
劉耀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看來是沒搜到。」餘則成點點頭,「劉處長,上回周福海那事兒,我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沒有追究。你倒好,變本加厲,偽造局長手令,帶人夜闖我家。這事兒,你說該怎麼處理?」
劉耀祖腿都軟了,差點沒站住。
他知道,這回栽了,栽得徹徹底底。
上次沒搜查令,頂多是違紀。這回偽造局長手令,那是死罪。
「餘副站長,」劉耀祖聲音都在抖,「今天這事兒,是我糊塗,我……」
「你糊塗?」餘則成打斷他,「劉處長,你這可不是糊塗,你這是無法無天。」
他轉過身,對老曹說:「老曹,把這幾個人帶回站裡。特別是劉處長,好好看著,別讓他出什麼意外。」
「是。」老曹一揮手,指揮身後的人上前,把劉耀祖和四個高雄站的人圍住了。
餘則成走到劉耀祖面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劉處長,你說,這事兒要是讓毛局長知道,你偽造他的手令,他會怎麼處置你?」
劉耀祖臉白得跟紙一樣,嘴脣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帶走。」餘則成說。
老曹帶著人把劉耀祖他們押下樓。餘則成留在屋裡,關上門,走到窗邊。
他看著樓下的吉普車開走,尾燈的紅光消失在夜色裡。
餘則成走到客廳,開始收拾被翻亂的屋子。
收拾到一半,電話響了。
餘則成走過去接起來:「喂?」
「則成啊,」是吳敬中的聲音,「聽說你家進賊了?」
餘則成心裡一驚。這麼快就知道了?
「站長消息真靈通。」餘則成說,「不是什麼賊,是劉耀祖,帶著高雄站的人,偽造毛局長手令來搜查。」
「人現在在哪兒?」吳敬中問。
「我讓老曹帶回站裡了。」餘則成說,「站長,這事兒……」
「我知道了。」吳敬中說,「你就在家等著,哪兒也別去。我馬上過來。」
電話掛了。
餘則成放下聽筒,坐到沙發上,點了根煙。
他知道,這場戲還沒完。
劉耀祖栽了,但這事兒牽扯到偽造局長手令,牽扯到高雄站的人,沒那麼簡單。
吳敬中要親自過來,說明這事兒鬧大了。
餘則成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鬧大就鬧大吧。
反正這回,劉耀祖是徹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