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毛人鳳拋過來的橄欖枝
禮拜一早上,餘則成剛到站裡,祕書小陳就迎了上來。
「餘副站長,剛才局本部來電話,說毛局長的祕書李主任請您過去一趟。」
餘則成的心微微縮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現在嗎?」
「對,說讓您現在就去,車子在門口等著呢。」
餘則成點點頭,把手裡的公文包放下,整了整軍裝領子。他走到門口那面小鏡子前照了照,臉色有點白。他使勁搓了搓臉,讓臉上有點血色。鏡子裡的自己眼神疲憊,昨夜又是一宿沒睡踏實。自從來到臺北,能睡整覺的時候屈指可數。
出門上了車,車沒往陽明山局本部方向走,而是拐進了青田街。這條街他很熟悉,局本部在這兒有幾處「安全屋」,專門用來談一些不便在辦公室談的事。車子在一棟不起眼的小洋樓前停下,灰色水泥牆面,鐵門上爬著半枯的藤蔓,看著像普通民宅。
李主任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看見餘則成從車裡出來,上前兩步迎上去,「哎呀,餘副站長,辛苦您跑一趟。」
餘則成微微欠身:「應該的,李主任客氣了。不知毛局長有何指示?」
「請進,進去說。」李主任側身讓路,右手一引。
小洋樓裡面很安靜,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牆上掛著幾幅山水畫,都是明清仿古的題材,中堂掛著一幅鄭板橋的竹子拓片。
李主任領著他上了二樓,進了一間書房。書房不大,但佈置得很講究。一張大書桌,後面是整面牆的書架,擺著二十四史和一些線裝書。窗戶關著,拉著厚厚的墨綠色窗簾,屋裡只開了一盞檯燈,
「餘副站長請坐。」李主任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自己繞到書桌後面坐下。
餘則成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這種地方,這種氛圍,單獨召見,絕不是什麼好事。
李主任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餘則成面前,「這個是毛局長給您的親筆信。」
餘則成看著那個信封,沒立刻去拿。信封很普通,封口用火漆封著,上面蓋著個印,是個篆書的「毛」字。他認得這個印記,毛人鳳的私人信函專用。
「李主任,局長有什麼指示,直接吩咐我辦就是了,何必還勞神親筆寫信?卑職實在不敢當。」
李主任笑了,「餘副站長先看看信。看完了,咱們再聊。」
餘則成知道推脫不了。他用指甲挑開火漆,裡面就一張信紙,毛人鳳的親筆信。「則成同志覽:」
開頭就很正式。餘則成往下看,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眼裡。
「自汝赴臺,兢兢業業,成效頗著。吳站長年事漸高,心力或有未逮。臺北站乃要衝,未來之發展,當倚重汝等青年才俊。望汝勤勉任事,若有難處,可徑報局本部。毛人鳳手書。」
短短幾行字,餘則成看了兩遍。第三遍時,他幾乎能背出來了。「吳站長年事漸高,心力或有未逮」,這是在說吳敬中老了,不中用了。「若有難處,可徑報局本部」,這是在告訴他,以後有事直接找我毛人鳳,不用經過吳敬中。
「李主任,局長厚愛,卑職惶恐不安。吳站長對卑職有知遇之恩,從天津到臺北,一路提攜,卑職銘記在心。站裡的事,自然還是聽吳站長安排。」
李主任聽了,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餘副站長,您這話就見外了。毛局長的意思,是讓您多挑擔子。吳站長那邊,局長自然會去說,您不用擔心。您啊,放手去幹,局裡全力支持您。吳站長年紀大了,您年輕,腦子活,該管的就得管起來。」
這話說得太透了。餘則成的心往下沉了沉。毛人鳳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如果答應了,就是吳敬中眼裡的叛徒;如果不答應,毛人鳳這邊立刻就會翻臉。
他站起來,微微躬身,姿態放得很低,語氣卻恭敬而不失分寸:「李主任,卑職愚鈍,只知道跟著吳站長好好辦事,不敢有非分之想。局長的指示,卑職記下了,一定更加努力,把分內的事辦好,不辜負局長的期望。」
他沒說「徑報局本部」,也沒說「多挑擔子」,只說「更加努力」。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拒絕,也沒答應。
李主任站起來,走到餘則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則成啊,」他換了稱呼,顯得親切了些,「你是聰明人,從天津到臺北,一路走過來,不容易。毛局長很看重你。這話你好好琢磨琢磨。這年月,站隊比做事重要。站對了,平步青雲;站錯了,可是萬劫不復。」
餘則成垂著眼簾,點頭:「是,卑職一定仔細琢磨。多謝李主任指點。」
「那行,今天就到這兒。」李主任又恢復了那種職業微笑,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尋常寒暄,「車還在外面,送您回去。」
「謝謝李主任。」
從書房出來,下樓,出門。餘則成眯了眯眼睛,在屋裡待了不到半小時,卻像過了半天。車子還停在原地,餘則成上了車,車子開動。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毛人鳳這是在逼他選邊站。
選吳敬中,就是跟毛人鳳對著幹。以毛人鳳的手段,要弄死他這麼個副站長,跟捏死只螞蟻差不多。軍統改組保密局以來,多少「不聽招呼」的人莫名其妙就沒了消息。
選毛人鳳,就得背叛吳敬中。吳敬中雖然老奸巨猾,但對他餘則成確實不薄。從天津到臺北,一路帶著他,護著他,教了他太多東西。而且,毛人鳳這種人,翻臉比翻書還快,今天能拉攏他,明天就能拋棄他。
怎麼辦?
車子在臺北站門口停下。餘則成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腳踩到地面時,他穩了穩身形,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表情。
站裡一切如常。劉耀祖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餘則成,皮笑肉不笑地打了聲招呼:「餘副站長,出去了?」
「嗯,辦點事。」餘則成點點頭,腳步沒停,徑直走向自己辦公室。
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他在椅子上坐下,閉著眼睛坐了很久,直到有人敲門。
「進來。」
是祕書小陳,手裡拿著一疊文件:「餘副站長,這幾份文件需要您籤字。」
餘則成接過來,一份份翻看,他籤了字,把文件遞迴去。
小陳接過來,沒有立刻走,「餘副站長,剛才站長交代,說您要是回來了,馬上去他那一趟。」
餘則成心裡一動:「知道了,我這就去。」
他站起來,把那份「生意章程」的草稿帶上,推門出去,走到吳敬中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餘則成推門進去。吳敬中正在看文件,戴著老花鏡,見他進來,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則成,坐。」吳敬中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站長,您找我?」
「則成啊,今天上午……你去哪兒了?」
「去局本部見了毛局長的祕書李主任,他說毛局長有點事要交代。」
「哦?什麼事啊?還要單獨約到外面去說?」
「也沒什麼大事,」餘則成說得輕描淡寫,「就是鼓勵我好好幹,說站長您年紀大了,讓我們年輕人多挑擔子。」
他把毛人鳳那封信的內容,換了個說法說出來。既沒隱瞞,也沒全說。「
毛局長……對你很關心啊。」這話說得意味深長,聽不出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
餘則成趕緊說:「都是站長栽培得好。沒有站長,哪有我的今天。毛局長那邊,我也說了,站裡的事,還是得聽站長的安排。這封信……卑職實在惶恐。」
「則成啊,你知道咱們這行,最怕什麼?最怕站錯隊。站對了,平步青雲;站錯了,萬劫不復。」
餘則成也站起來,垂手聽著,沒有接話。
他轉過身,看著餘則成:「則成,你跟了我這些年,我待你如何?」
「站長待我恩重如山。」餘則成低下頭。
「恩重如山談不上。但我確實把你當自己人,所以有些話,我得提醒你,毛局長和鄭廳長,鬥了這麼多年。咱們這些人,夾在中間,難啊。毛局長拉攏你,未必是真看重你。他啊,是在敲打我。」
餘則成心裡一震。他沒想到吳敬中會說得這麼直白。這等於把毛人鳳和鄭介民的矛盾攤開了說。
「站長……」
「你別慌。他敲打我,是因為我最近跟鄭廳長那邊走得近了些。鄭廳長答應給我個閒職,讓我安安穩穩退休。毛局長不高興了。」
餘則成聽著,心裡飛快地轉著。吳敬中這是在跟他交底,也是在拉攏他。把毛人鳳的用意說破,就是要他選邊站,站在吳敬中這邊。
「那站長,我該怎麼做?」
「你該幹什麼幹什麼。毛局長那邊,你應付著,別得罪,但也別真投過去。這封信,你收好,就當沒這回事。下次李主任再找你,你就說站裡事忙,推幾次。推不過去了,就來跟我說,我替你想辦法。」
餘則成聽著,心裡感動,但也清醒。吳敬中這是在保護他,也是在利用他。
「鄭廳長這邊,你也別沾。咱們啊,就老老實實幹好臺北站這攤事。等過兩年,我退了,這位子……自然是你的。」
「站長,」餘則成站起來,聲音有些動容,但動容得恰到好處,「我餘則成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好,好。則成啊,我沒看錯你。從天津到臺北,一路走過來,不容易。咱們這些人,能信的沒幾個。你能信我,我也能信你,這就夠了。」
「對了,」吳敬中像是想起什麼,「那份生意章程,你寫好嗎?」
餘則成從口袋裡取出那份草稿,雙手遞上:「好了,正要請站長審閱。」
吳敬中接過,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看。看了大概十分鐘,吳敬中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鏡。「則成啊,寫得不錯,考慮得很周全。進貨渠道、分成比例、風險控制,都想到了。」
「站長過獎。」
「不過這事,先不急著辦。」
餘則成心裡一動:「站長的意思是……」
「最近風聲有點緊。毛局長那邊,可能要整頓各站的財務。具體怎麼回事,我不說你也明白。咱們別往槍口上撞。這章程,你先收著,等風頭過去再說。有些錢,晚賺幾天不要緊,人要是栽進去,就什麼都沒了。」
餘則成點頭:「站長說得是。那我先收著,等合適的時候再啟動。」
「則成啊,有句話,我琢磨了一上午,想跟你聊聊。」
「站長請講。」
「你跟我這些年,應該看得出來,我不喜歡爭。爭來爭去,有什麼意思?爭贏了,多活幾年?爭輸了,少活幾年?咱們這行,活著就不容易。我只想安安穩穩退休,找個清淨地方,種種花,看看書。」
餘則成聽著,不知該怎麼接話。
「可毛局長不這麼想。」吳敬中苦笑了一下,「他覺得我還佔著這位子,礙著他的人了。其實他想多了。我早想交,只是沒合適的人。你來了,我放心了。所以,則成啊,你得穩住。別讓毛局長那邊把你架上去,也別讓鄭廳長那邊把你當槍使。你穩住,我就穩住了。我穩住了,你將來就穩住了。」
餘則成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吳敬中這是在託付後事,也是在把他當自己人。他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站長,學生一定穩住。」
吳敬中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疲憊:「好,去吧。下午還有會,你先準備準備。」
從吳敬中辦公室出來,餘則成覺得腦袋裡亂糟糟的。
毛人鳳逼他選邊,吳敬中也要他選邊。兩邊都在拉攏他,也都在試探他。他像走在鋼絲上,兩邊都是深淵,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回到自己辦公室,他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禮拜一。還有兩天,禮拜三就是接頭日。
他得在禮拜三之前,把膠捲送出去。這是眼下最急的事。至於站隊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敷衍著。吳敬中說得對,穩住,最重要。
但這樣能撐多久?
他不知道。
窗外傳來賣餛飩的吆喝聲,拖著長長的調子:「餛飩——熱乎的餛飩——」
餘則成聽著,忽然覺得肚子餓了。他纔想起來,中午沒喫飯。從青田街回來就見了吳敬中,一直到現在。
他穿上外套,下樓。在街邊那個餛飩攤坐下,要了一碗。
喫著喫著,他忽然想起在天津的時候,翠平也給他包過餛飩。餘則成鼻子有點酸。他趕緊低下頭,大口吃著餛飩,好像這樣就能把那股酸勁壓下去。喫完付錢,他慢慢往回走。
餘則成走到住處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他那扇窗戶黑著,像只空洞的眼睛,張著,卻什麼也看不見。
他忽然不想上去。就在樓下站著,站了好久。
直到看門的老頭出來倒垃圾,看見他,問:「餘長官,怎麼不上去?」
「這就上。」餘則成說。
他想起吳敬中的話:「咱們這行,活著就不容易。」
是啊,活著就不容易。尤其是他這樣的人,每一天都像在走鋼絲。毛人鳳也好,吳敬中也好,都是鋼絲下面的深淵。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頭。
餘則成躺下,閉上眼睛。明天還有明天的事。禮拜三,還有兩天。
他得活著。活著,才能把膠捲送出去。活著,才能等到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