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薔薇薔薇 第2章 土土

作者:萬紫千紅

第2章 土土

背後眾人不免說:“定是那章慶國喝酒太過,錯事做太多,得罪了鬼神,方才生下這種孩子。”

又皆為那章家娘子和章土土感慨一番:“這個要強的女人,真可憐啊。”“可惜了章土土一張好面孔。”

章家娘子心裡難過,卻並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來,她和丈夫拼命幹活,攢點錢便拿去尋醫問藥,給章土土看病,指望有一天這孩子能正常起來,好讓自己百年之時能放心離去。

好在章土土這孩子雖愚鈍,卻不惹事,小時皆是笑米米地到各鄰居家串門玩耍,倒不像和他一般大的男孩子們一樣淘氣,所以鄰居大娘大嬸們還是一樣喜歡他。

大了一點了,章土土卻又喜歡跟著那些小淘氣到處去,那些孩子惹了事,便推出章土土來,知道內情的人見他笑米米的模樣,發不起火來;不知道內情的人的人見他笑米米的模樣,只道他淘氣了還得意,氣得罵他打他,他哭著回來,又說不清為什麼捱打、被誰打了,所以章家娘子只好叫章十十看著弟弟。

所以,每天吃飯時分,常聽見章十十清脆的聲音在街巷間迴響,那是她做好飯,一回頭又不見了弟弟,趕快出來找人。

章十十找到弟弟時,發現弟弟多半跟在那些小淘氣的後面,他們叫他幹啥他就幹啥,在他的眼睛裡,他們都是自己的朋友。

再大一點,那些頑皮的孩子便會想著法子來捉弄章土土。

起初章土土不知道那是捉弄,還以為他們逗自己玩,等吃了苦頭後,心裡模糊知道孰好孰壞,幼稚的心靈想不明白這是為何。

直到有一次,幾個孩子戲弄他說井裡有神仙,把他騙到井邊推了下去,被柏紫春遙遙看見了,忙大喊著過來救人,章土土方倖免於難。

柏紫春見孩子們欺負到了章十十弟弟的頭上,這個愛屋及烏的少年掄起拳頭,把那幾個孩子一頓好揍,從那以後,章土土的生活才平靜了許多,但他的性格也受到影響,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笑、那樣容易信任別人了,整天只跟著姐姐進出,像個跟屁蟲。

所以,有一日下午章家娘子臨時回家來,推開小院門,只見章土土一個人坐在院內的小凳子上玩螞蚱,就感到十分奇怪。

見娘回來,章土土滿臉神秘地笑著,用一手比著噤聲的手勢,一手指著章十十的房間。

章家娘子輕手輕腳過去一看,差點沒被氣死。

章十十和柏紫春正赤條條地躺在床上。

柏紫春家與章十十家隔了一條巷子。

柏紫春比章十十大了四歲,兒時柏紫春被父親和舅舅拘著在家讀書,每到吃飯的時間,就常常聽見一個女孩子的聲音,一路叫著“土土,章土土”,從院牆外飄過去。

於是他就想:“這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子,怎麼聲音會這麼好聽?”

舅舅雲中書自父母過世後,便跟姐姐一家一起過日子。

姐夫進京趕考前夕,給他操辦了親事,婚後他就自立門戶出去了。

柏紫春十歲的時候,他的父親柏宗尹進京趕考,再也沒有回來。

柏宗尹一去杳無音訊,家中日漸拮据,柏家娘子不甘坐以待斃,常常出門尋些女紅活計做,後來尋了個繡坊裡的活,常常早出晚歸,加之兄弟已經搬了出去,就沒有人再看顧著柏紫春讀書了。

起初柏紫春一個人在家,習慣使然,勉強還能坐下來讀書練字,到後來就不行了。

夏天一到,蟬聲陣陣,正當愛玩年紀的少年哪裡還靜得下心來坐著讀書,又聽見遠遠傳來章十十尋找弟弟的呼喚聲,不由得搬個凳子,站上去扒著牆頭張望,只見一個挽著雙髻、穿著青色衫褲的小姑娘走了過來,邊走邊叫“章土土,章土土”。

章十十抬頭看見柏紫春扒著牆頭的樣子,想起街坊鄰裡提起這家人,說是讀書人,很有點清高,家中的獨子從不與街坊鄰居的孩子一起玩,說是讀了書將來要去考狀元做大官的,就對這家孩子感到神秘,不由上前幾步,想看清牆頭上的人,不料頭再次抬高,卻被太陽光一炙,眼睛都睜不開。

柏紫春看著這個小姑娘,眉目如畫,宛若圖上的小小仙女,此刻被陽光炙得眯起眼睛,憨態可掬,忍不住微笑搭話:“你在叫誰?”

章十十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回答:“我在找我弟弟,章土土。”又反問柏紫春:“你叫什麼名字?”

柏紫春回答了,也問章十十:“你又叫什麼名字?”章十十淘氣地說:“不告訴你。”說完就踢踏踢踏地跑了。

柏紫春正有點惱怒,忽聽右邊有人講話:“她叫章十十。”他聞聲看去,隔壁院裡有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正跟自己講話。他記起娘曾講起右鄰家姓蘇,有兩個兒子,便似模似樣地學長輩拱手說:“多謝蘇小哥指教。敢問小哥名諱?”

那少年見柏紫春文縐縐的樣子,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擺手:“你可真是,酸溜溜的,以後千萬別再這樣,我叫蘇家小,家中排行老二,我大哥叫蘇家大。”

柏紫春看這黝黑少年說話直爽,立即對他平添了幾分好感。

自那以後,只要柏家娘子不在家,柏紫春便偷偷隨蘇家小出去玩,沒多久,就跟一幫街坊孩子混得爛熟。

夏天,城裡的大河小溝便成了男孩子們戲耍的天堂。

柏紫春第一次脫了衣服,尷尬地站在河邊,不但被別人笑話自己是個旱鴨子,還被別人笑話著一身雪也似的皮膚。

孩子們笑話自己的外表言行舉止的那些話語,充分激起了柏紫春血液裡那股子不服輸的勁頭,一連數天,柏家娘子前腳出門去繡坊,柏紫春後腳便去河邊,苦練游泳本領兼把皮膚曬黑。

柏家娘子發現兒子皮膚曬傷,臉上身上蛻皮,一問之下,氣得哭了起來:“你爹現在在哪裡、出了什麼事我們都不知道,柏家的希望全寄託在你身上,你不念書,爭取將來光宗耀祖,倒只顧玩耍,等你爹回來我怎麼向他交代……”,倒把柏紫春嚇了一跳。

柏家娘子第二天一早,叫柏紫春穿戴整齊,便帶著他去找自己的兄弟,指望兄弟幫忙,教授外甥學業,將來幫襯著一點,讓柏紫春走上讀書應試之路。

雲中書成親後,丈人家有錢,在蘭桂坊給女兒女婿置了所大宅子。

那蘭桂坊是當地有錢人聚集的地方。

柏家娘子帶著柏紫春匆匆來到雲宅。

敲了半天門,方才有人來應門,見柏家母子穿戴寒酸,門人鼻孔向上一掀:“你們走錯門了吧?”

柏家娘子不卑不亢地說:“敢勞這位爺進去向你們官人通稟一聲,就說他姐姐有事來找他。”

那門人上下一打量,想想還是說:“你們等著。”“碰”一聲關上大門。

柏家娘子按住臉上有點變色的柏紫春。

等了良久,那人才出來,神色恭敬了一點說:“大官人在花廳等你們。”說完便在前面帶路。

柏紫春一路上望著雕樑畫棟、亭臺樓閣,眼睛睜得圓溜溜地。

雲中書已經不是兩年多前的清貧書生了,穿著不消說,早已是綾羅綢緞,連細瘦的竹竿身材也長粗了幾倍,看上去富態不少。

他正執了杯子喝茶,見姐姐家孃兒兩個進來,也只是抬起眼皮瞭了一眼,也不讓座,半天才慢吞吞地開口:“姐姐,好久不見。”

柏家娘子也不多說,只道:“我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現在你姐夫也沒有訊息,紫春眼看歲數不小了,想要進學,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就來麻煩你給看看,介紹個夫子給紫春跟著唸書。”

這事本來對於雲中書這樣的人來說是件極容易的事,只需在相熟的儒生間打聽一下,給介紹一個飽讀詩書、傳道授業解惑的夫子即可,如果他心善的話,幫著付付學費就更好不過。

但是隻見雲中書沉吟良久,彷彿是在考慮極其重大的事一般,半天才開口說:“這倒叫我很為難,要是我介紹的夫子教得不好,將來你們一家可要怪我。況且姐夫下現在落不明,這事還是等姐夫回來你們細細商量吧。”

柏家娘子驚異地看著自己的兄弟,沒想到才過了兩年多,這個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弟弟就完全變了個樣,一時間她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等她回過神後,一語不發,拉了柏紫春便起身走了。

出了雲宅大門,柏家娘子的眼淚落了下來,嚇得柏紫春忙叫:“娘,你怎麼了?”柏家娘子擦擦淚,說:“從今往後,紫春,我沒有這個弟弟,你也沒有這個舅舅。”

柏紫春被孃的眼淚嚇到了,又正正經經地讀起書來。

柏家娘子本來就擔憂丈夫的下落,又要操勞家事,這次被自家兄弟一氣,加之家中積蓄日漸消耗,沒多久,得了個氣急攻心的毛病,發作起來常常一下子昏倒在地。

她去做活計的繡坊看她的樣子不敢再讓她在坊裡幹活了,怕萬一勞累什麼的她病倒在繡坊裡,坊裡說不清楚,於是好好勸說了柏家娘子,允許她把繡活拿回家做,按件計酬。

這下柏紫春想讀書也讀不成了,他看孃的病情不見好,家中吃稀飯的日子漸漸多了起來,知道自己應該撐起家中的一片天了。

於是,柏紫春不顧娘反對,把筆墨紙硯收進書箱,跟隨蘇家兄弟,開始在這個城市裡討生活。

起初,他年齡又小,什麼本事也沒有,又沒有什麼本錢,幸虧蘇家兄弟幫襯,跟相熟的商販賒些小吃食、小玩意,打整一下,到各個酒樓飯館裡提籃販售,兼顧跑腿、幫閒、打雜,漸漸融入了市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