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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農女 a——初來異時空

作者:景行

a——初來異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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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名:

時值芒種節,湛藍的天空看不見一朵雲彩,西天霞光萬丈,紅透了半邊天,比薩摩寺的佛光還要耀眼。

地上的老太爺佝僂著背,一身粗布衣,跪在觀音鎮最大的醫館門前,都已經一整天了。仔細一看,才知道他懷抱著一個娃娃。

集市已經散去,街邊的老人們紛紛搖了搖頭,丟下幾文錢就離開了。

蒙老太爺膝蓋都已經僵硬了,一雙粗皮的手還死死地抱著懷裡的娃娃。孩子約摸三歲,扎著兩個羊角髻,一身整潔的粗布衣,乾乾淨淨的小身體窩在爺爺的懷抱裡可憐的沒有一絲生氣,慘白的臉色如同死人一般。

熱鬧一天的醫館人流如織,此時將近黃昏,也快要關門了。

一位素顏白淨的小藥童跨出門檻,指著蒙老太爺道,“蒙老頭子,我家師傅說了,你孫女餓得半死,又得了肺炎久病不治。若想起死回生,非本店的鎮館之寶千年人參不可。”

“呵!小師弟,少跟他廢話。這麼一個鄉巴佬,買得起千年人參,母豬都會上樹了。大家快點收拾,我們要關門了。”

年長些的師兄弟拿著門板走出來,今天已經打烊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都在奚落譏諷蒙老太爺。

蒙老太爺一直低垂著頭乞憐,想要用自己的誠意打動姚大夫,倔強的跪著就是不肯走。眼見著求醫無望,他眼睛都紅透了。

他有幾畝地,有一些碎銀子,卻苦於傾家蕩產也買不起一萬兩白銀的千年人參啊!

“不能關門!”跪在地上的老太爺猛地站了起來,像一頭逼入絕境的困獸,蒼老又無力。臉上佈滿風霜勞作的痕跡,唯獨那雙眼神焦急又憤怒。

醫館的人被他這麼一嚇,都愣了一下。有些個膽大的,挑釁的站到他面前,指著老頭子鼻子挖苦道,“嘿喲!就是知縣張大人也對我們家師傅客氣三分,你一個鄉巴佬,還敢在這裡撒野不成?!”

“就是!我家師傅還是天一和尚貴賓貼上的人,你一個種地的鄉巴佬還妄想請我家師傅治病?做夢吧你!”

“就是就是……哈哈哈哈……”幾個人高馬大的門丁把大門板裝入榫眼,滿臉譏諷。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我要見你們師傅!”蒙老太爺沒想到自己居然被這些個乳臭味乾的弟子奚落,激動的一掌推開面前的弟子,抬腳跨步就要硬闖。

“啊!打人啦!大家快上!”

“攔著他,快啊!”

醫館的人看到這個鄉巴佬發瘋,大家堵成一道牆圍攏過來,對著蒙老太爺一陣拳打腳踢。

‘乒乒乓乓’的一陣響動,驚動了四周的街坊鄰居。鐵匠鋪、成衣坊、糕點鋪的人都出來看熱鬧,連收攤的豆腐西施都跑回來圍觀了,一時之間圍攏了不少人。

“嘭嘭嘭——”連著三個小藥童被打倒在地,蒙老太爺身上也掛了彩,一隻手臂卻牢牢地護衛著懷裡的小孫女。

“別打了,別打了,這都是造的什麼孽喲!”

“這鄉巴佬真不識抬舉,敢闖姚大夫的醫館……”

“誒!沒錢治病,瞧瞧都把人逼成什麼樣兒了。”

圍觀的人七嘴八舌,說長道短的,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阻止。蒙老太爺有些拳腳功夫,可是年老體衰又跪了一整天,護著孩子,很快就敗下陣來。

一個大個子眼見他體力不支,陰狠的一腳踢向他懷裡,“去死吧!”

圍觀的人一陣抽氣聲,膽兒小的捂著眼睛不敢看。

“嘭——”的一聲,蒙老太爺結結實實的摔在了地上,幾個翻滾之後,只看見他蜷縮起身體掙紮了幾下,卻站不起來了。

此時,不遠處的車轍滾滾而來,嚇得圍觀的人都不敢靠近他。

“閃開!快閃開!”匆忙行進的馬車伕遠遠的吆喝,只見大路中央滾出來一個人躺在地上動也不動,匆忙收緊了韁繩,“停下!快停下!”

眼看就要撞上了,馬車伕眼疾手快,拉扯著韁繩急急剎車。走近了才知道,駕車的竟然是個光頭和尚,一閃身越到馬前,飛撲上前抱著孟老頭子滾到了一邊。

‘嘭——’一聲悶響,幾個翻滾之後,光頭和尚後背撞擊到牆角,痛得他吃牙咧嘴。

蒙老太爺被人帶著滾到大路邊,一點都不擔心自己渾身的傷,著急的檢視懷裡毫無知覺的孩子,腦門子一轉,忽然大聲驚呼,“小玉兒,小玉兒你怎麼啦?!是你!你這個臭和尚,你陪我孫女!”

那馬車往斜前方急剎車,好不容易在大街牆壁停下來,馬車左右顛簸了好幾下,把馬兒都逼入了死角。

“伏元,怎麼回事兒?!”馬車裡傳來嚴厲的斥責聲,卻不見有人下來。

“臭和尚!你撞到我孫女了,你陪我孫女一條命來!”蒙老太爺抱著孫女手腳並用的爬到光頭和尚面前,一手死抓著和尚的胸襟。

圍觀的人一陣唏噓不已,這瞬息萬變之間,鄉巴佬居然訛上了薩摩寺的馬車?!那幾個醫館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著看這個鄉巴佬的好戲,慶幸沒有讓這窮老頭子得逞。

趕車的中年和尚有功夫底子,看著不知好歹的老農夫睜眼說瞎話,一把甩開他的手,氣憤的吼道,“我薩摩寺馬車哪裡撞到你這老頭子了!我救了你一命,你居然——”

正在這當口,天空一聲悶雷轟然炸響,令人不寒而粟,連蒙老太爺也嚇到了。他心虛,此時此刻卻只能硬撐著,不肯退後一步,哪怕是老天懲罰他,他也不能放過最後一絲機會。

“不得無禮!伏元,你退下。”馬車內有了動靜,為首下來一位耄耋之年的老和尚,佝僂著背拄著柺杖,白眉白鬚都拖到了地上。

“太師公——”光頭和尚趕緊上前攙扶他。

圍觀的人還在竊竊私語,其中有人認出了老和尚,只聽人群中有人叫了出來,“是天一和尚!”

“啊?!天一和尚……”

“天一和尚?”

人群裡炸開了鍋,一個個既驚且喜,有那些反應快的,趕緊跪下來行禮,接著跪下來一大片。

天一和尚仰頭望著天,一手撐著伏元和尚的手臂下了車,濃密的白眉下一雙精圓的眼睛彷彿看透世間所有,日觀天象久久收不回視線。

跪在地上的蒙老太爺老臉羞紅,他也害怕了。眼見著最後一絲希望化作泡影,讓他心有不甘卻也不知所措。

“日落時分,西天霞光萬丈,久久不散,天雷示警,此女命不該絕矣!”天一和尚仰天長嘆,濃眉下一雙眼睛精明透徹,彷彿看透了大千萬化。

蒙老太爺就聽到‘命不該絕’四個字,匆忙跪行到天一和尚身前,響噹噹的磕了好幾個頭。他託舉著冰涼的小身體,高舉過頭頂,卑微祈求道,“既然命不該絕,求大師大發慈悲救救我的孫女!今日欠下大恩大德,他日做牛做馬都行!大師,求求你了——”

蒙老太爺突然泣不成聲,挺直了脊樑骨跪在人前,低賤卑微得早不見了昔日風采。

天一和尚卻也不躲,生生受了他的大禮。濃眉遮擋了他的眼睛,卻將面前的女娃娃看得一清二楚,幽幽嘆道,“天命自有一劫,萬物蒼生誰都逃不掉。老衲有緣得以遇見,自然是要救的。”

蒙老太爺心中狂喜,舉著孫女的手都在抖,張大了嘴不知道說什麼好,一臉渴求的望著天一和尚。

跪在地上的人都低頭議論紛紛,這鄉巴佬分明就是訛詐,怎麼突然就撞大運了?!礙於天一和尚在他們心中無上崇高的地位,沒人敢質疑什麼,跪了一地的人都古怪的望著蒙老太爺。

“施主貴姓,小女娃叫何名字?”天一和尚笑了笑。

“敝姓蒙,小女大名蒙若玉,求大師救救她。”蒙老太爺眼看孫女有救了,趕緊把孩子的事情說了。

“若玉——有女若玉——”天一和尚撫了撫長長的白鬍子,讓伏元從馬車上取出一包草藥,“這孩子體質比同齡孩子差,心肺功能欠佳,加上久不進食,症狀又不明顯,才導致現在久病不治的惡果。我這裡有幾味藥,每日三服,保準藥到病除。”

天一和尚又看了看若玉瘦小的身板,取下頸間的佛珠遞與他道,“我與這孩子素昧平生,她若能渡過此劫,也算是我薩摩寺之幸,這佛珠就當是我贈與小施主的吧。”

蒙老太爺如獲至寶,接過手裡的東西,感激涕零的給他磕頭,“謝大師救命之恩,謝大師救命之恩!”

天一和尚緩緩上了馬車,放下帷帳,一行人漸行漸遠。

蒙老太爺感動的抬起頭來,額頭都是血絲,打架的時候臉上還掛了彩,一張臉青紫交加,很是慘烈。他顫抖著手緊握著手中佛珠,蠟黃枯槁的臉上無限感激。

說來也怪,落日很快西斜,收斂了萬丈霞光,只餘下一抹餘虹。空曠的青石板大街偏角,投射出長長的人影。

“公子——”一名書童提著籃子追了上來,站在了身長俊秀的年輕男子身邊,不停喘氣。

他家公子先前看見馬車,說什麼恰逢天一和尚回薩摩寺,要一睹為快。現在大街上出了一個粗鄙的老頭抱著娃娃激動的跟什麼似的,別的什麼都沒看到。

“傳說中神仙般的人物,居然是這幅模樣。天一和尚,還真是——呵!”一身白色儒袍的男子略有些失望,負手搖頭,眼睛回落到蒙老太爺身上。

順著目光看過去,書童還是看不明白,不由得納悶道,“哪裡有名揚四海的天一和尚啊,這老頭留著頭髮還抱著一個娃娃,分明就是一個鄉巴佬啊!”

屈指一敲書童的腦門,白衣儒袍的男子笑罵道,“早就走了,哪裡還有你看見的份兒。不過——”

白衣男子撫著下巴,頓了頓,“堂堂隴西蒙氏長子嫡孫,昔日戰功赫赫的蒙賁,雁門關功敗垂成之後,居然落魄到如此地步。誒——可他懷中女娃娃居然讓天一和尚給救了,真不簡單。”

一旁的書童聽得雲裡霧裡,捂著額頭不忿的道,“原來是個被逐出家門的糟老頭啊,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們公子——唔——”

“閉上你的臭嘴!”一把捂住他的嘴,白衣公子警告的瞪了他一眼,看他乖乖噤聲,這才鬆開他。

跪在地上的人都三五成群的散開,又羨慕有不平,也有疑惑的,但誰都不敢輕易招惹天一和尚救治的人。那幾個醫館的人都嚇呆了,悻悻然趕緊離開。

白衣公子緩步來到蒙老太爺身邊,恭敬的行了一禮,開口道,“蒙老先生,在下王良。天色已晚,此時回家恐有不便,可否讓在下送你一程?”

蒙老太爺站起身來,看著面前臨風玉立著一位白衣儒袍的書生,高雅貴氣,不像是本地人。他心裡一沉,正要拒絕,卻不料白衣公子開口道。

“蒙老先生不必擔心,在下是天一大師的朋友。今日天象奇美,打算留下來在鎮上留住一晚,才沒有和天一大師同行。”

“哦——”蒙老太爺點點頭,方才的一幕定是被這位白衣公子看出了端倪。仔細一想,若是天黑回家出些什麼意外就不好了,乾脆利落的道,“那就多謝公子了。”

觀音鎮是蜀郡東南角一個小鎮,卻因為薩摩寺香火旺盛,帶來了些許繁華熱鬧。白衣公子用一兩銀子僱了馬車伕趕路,沿途地勢平坦,偶爾繞過一些山丘,路上也不會太顛簸。

……

夜色中,茫茫原野散發出青草的味道,村東口的一戶人家還亮著燈火,隱隱聽見女人的嚶嚶哭泣聲。

子夜時分,若玉的呼吸越來越弱,周遭的一切漸漸遠去,彷彿陷入了一個長長的夢裡。

夢中一片白芒的光,記憶中一個是五歲齡童餓死前對祖父母的呼喊,另一個,卻是豪門千金和管家兒子的青梅竹馬死生契闊。

那個五歲齡童來自一個不知名的古代社會,腦子裡沒有學到任何知識,最大的願望就是吃飽穿暖。

她也叫若玉,蒙若玉,是祖父的小玉兒,小名兜兜。

或許是天生命賤的緣故,出生的時候爹孃帶著哥哥姐姐分了家,一家五口人住在村西口的兩間泥瓦房裡。

兜兜斷奶的時候,從村西口路過的和尚看到她,把她出生後的所有症狀都說了個透徹,讓頗有見地的祖父母都不得不信。

那和尚說她體弱多病,註定要過一劫才能改了命格,否則不久於人世。

鄉村裡流傳著賤命好養活的習俗。爹孃聽了和尚的話,去山上打了一隻山雞回來,打算把女兒送給人抱養。整個吳家灣,蒙家是外姓人,除了兩個伯父,爹孃也捨不得送太遠。

大伯父蒙志華和大伯母周氏養育了五個孩子,祖父分給他們好幾畝地,勉強可以養活一家七口人;二伯父蒙誌慶和二伯母汪氏只有一子,也有兩三畝地,算是日子比較輕鬆的。祖父心疼若玉小小年紀就體弱多病,也就由著三兒子把她送到了老二家裡。

蒙老太爺還給若玉取了一個小名兜兜,取意兜著全家人的疼愛。

可是兜兜畢竟不是親生的,二伯母雖然不打不罵,可家裡有了好吃的總是大份兒的留給哥哥若柏,小份兒留給兜兜,也不讓兜兜稱呼他們爹孃。兜兜雖然吃的穿的都是撿若柏哥哥剩下的,可一年下來,兜兜奇蹟般的好了很多,走路說話也順溜了,大病沒有小病也就三五天。

村裡人都說兜兜生錯了人家,這輩子不該在爹孃身邊養大。爹爹張志福半耕半讀,腦子靈活,有一手抓泥鰍的好把式。孃親是個沒主見少言寡語的人,但每次爹爹抓回來的泥鰍黃鱔,總是悄悄地送給二伯家一半。

兜兜的親哥哥若楓比她大三歲,親姐姐若姊比她大兩歲。幫家裡幹完了農活兒餵養了雞鴨,兩個孩子也沒少往二伯父家跑。

柏哥兒比哥哥若楓大不了兩個月,性子敦厚和善,很多時候被村子裡的大孩子騙。

兜兜的親哥哥若楓是個懂事兒的孩子,柏哥兒被村裡的小霸王推到水田裡差點淹死之後,上學堂和放學的時候,總是和柏哥兒一起,不讓別的孩子欺負了去。

原本兜兜真的就如同祖父期待的那樣,兜著全家人的疼愛,被二伯父伯母養著,被爹爹孃親惦記著,可是蒙家大兒媳周氏可不是那麼好相處的人。

俗話說春爭日,夏爭時。芒種節,田裡的麥子也該收割了,黍、稷也正是播種最忙的季節。二伯父帶著二伯母回了孃家汪家幫忙收割播種,爹爹也不在家,孃親帶著姐姐不分白天黑夜的忙地裡的活兒,哥哥若楓下了學堂也去地裡幫忙。

大伯母周氏說得好聽幫忙看管孩子,家裡人都信了她。

兜兜年幼不懂事,柏哥兒也是個敦厚老實的孩子,大伯母周氏揹著家裡人不給他們飯吃,白天一個勁兒的使喚兩個孩子幹活兒。

鄉下孩子條件不好個頭長得不快,兜兜五歲了也只有三四歲的瘦小身板。她已經餓了幾天肚子了,夜裡睡覺忽冷忽熱總是睡不好,夜半醒過來總會咳嗽兩三聲,天亮就被大伯母叫去幹活兒。

現在,兜兜已經沒力氣找房簷牆角灰下面的蜘蛛了,塔拉著腦袋,揹著小揹簍在野草叢裡找蝸牛。

麥冬草下面,蝸牛小昆蟲最多,草芯還是青白色的,扒開一株草葉子,很容易就發現裡面的蝸牛了。

後背上的小揹簍比兜兜的身板還要寬,裡面裝了一些野香蔥、折耳根一類的東西,還有一些樹林裡掉下來的幹樹枝。

“玉姐兒,你都撿了些什麼,快去,把這些東西都拿到我家餵雞去。”周氏扛著鋤頭走在田埂上,伸長了脖子往揹簍裡看,一眼看到若玉撿了不少的蝸牛了,連忙使喚她回去餵雞。

其實二伯和自己家都有雞鴨,可是現在大人們不在,大伯母周氏明面上看管著若玉和柏哥兒,實際上撿便宜的多。

兜兜聽到大伯母的聲音就有些怕,小臉兒緊繃著,沒有幾分血色了。可她還是耐不住飢餓的控訴,可憐巴巴的望著大伯母,“大伯母,兜兜好餓,兜兜要吃飯飯。柏哥哥也好餓,柏哥哥也要吃飯飯。”

這幾天都沒有看到祖父母了,在家的大人們早出晚歸,若玉好多次都找不到大人要飯吃。周氏立馬黑了臉,幸好四顧無人。

周氏大跨步走出田埂,一把奪過若玉後背的小揹簍,抱著若玉扯著嗓門說,“玉姐兒乖啊,大伯母這就回家給玉姐兒做飯吃。”緊接著,咬著若玉的耳根子說話,低聲警告道,“小孽障,你吃了幾家飯,哪裡餓得死你啊!你祖父母你孃親他們回來,不許說我沒給你飯吃!聽到沒有?!”

一邊說,周氏還暗地裡掐了一把若玉的小屁股,“不許叫!不然我還要掐你屁股!”

若玉立馬變得眼淚汪汪的了,被周氏瞪著不敢哭出聲來,憋著一張嘴抽抽噎噎的煞是可憐。

周氏就是看不慣老三家的,臭和尚一句話,就把女兒送給老二家養著。看著玉姐兒還備受公婆疼愛,她就為自家的五個娃娃叫屈!現在,她逮著機會就要給玉姐兒好看!

回家的路上,周氏很會做戲,一直都抱著玉姐兒,還笑嘻嘻的往家裡趕,讓村裡人遠遠看見了也省得說她不好的閒話。

村東口,錯落有致的農舍之間都是一丈寬的通道。穿過房簷下的水溝,周氏一把放下若玉,沒收了玉姐兒撿來的所有東西,冷著一張臉對她說,“好了,玉姐兒,你自個兒回家去吧,記得別人問起來就說在我家吃過了。”

公公婆婆忙得腳不沾地,周氏仗著這些天沒人給若玉撐腰,膽子越發的大了。若玉被掐了屁股,又被大伯母兇了,心裡委屈又害怕,偏偏倒倒的就往不遠處的二伯家回去了。家裡人告訴過她,聽和尚的話不能回爹孃家,二伯家就是自己家。

周氏看也沒看若玉,把撿來的蝸牛餵了雞鴨,自顧自的回家洗鍋燒飯去了。卻不想,若玉走到三岔口,沒有往前走,反而是往後面走了。

她實在是太餓了,大伯母看得緊,不讓他們說。可是孩子求生的天性告訴她,她要去找祖父母要飯吃,順著牆角往後走,不過拐兩道彎就可以到祖父家,可是她已經餓得實在沒有多少力氣了,僅剩的意念讓她支撐著去找祖父。

一些人丁稀少的人家入夜了也會留在地裡的,直到忙到月上中天才回家。祖父母自然是不在的,鄉下的院門沒有上鎖,大小不一的石頭和泥土混合築成的院牆,中間有一個罩門,門上蓋了瓦片,下面兩扇開合的木門。

若玉覺得自己手腳冰涼,餓得心慌,捂著心口喘氣,白天也開始咳嗽起來了。她弱小的身體才跨進院門,撲通一聲就倒在了地上,動也沒有動一下。

若玉覺得腦子好痛,彷彿院門口摔了一跤就摔壞了腦子一般,那個五歲齡童再也沒有了記憶。從長長的夢裡醒過來,若玉緊閉著雙眼,痛苦的呻吟了一聲。

她覺得好累,好辛苦,彷彿經歷了千山萬水才來到這個世界。或許是發現她呻吟的動靜,若玉聽到了記憶中那個孩子的姐姐在驚叫,還有哥哥激動的叫喊,接著是母親和祖母田氏破涕為笑的呼喊,還有祖父蒙老太爺的欣喜若狂。

可是這些都沒有喚醒若玉睜開眼睛,除了困難的呼吸來爭取生命的養分,她連皺眉頭都覺得好累。

粗糙的手指和溫熱的眼淚,那麼真實的觸控到自己的肌膚。來自母親的溫柔,讓昏睡中的若玉意識到自己來到了陌生的世界。

那個孩子的孃親後半夜都守候在床邊。若玉昏睡中也不住的咳嗽,意識卻很頑強,清醒的感覺到那個孩子的孃親趙氏無微不至的關心和愧疚,還在她耳邊說了好多感動的話。

重病中,若玉只有一個念頭,既然上蒼讓她有了再世為人的機會,她一定要適應這個新的身體,爭取活下來!

後半夜的時候,祖母田氏給蒙老太爺上了跌打的藥就去休息了。趙氏紅腫的雙眼滿是疲憊和擔憂,她不知道,躺在床上的若玉,已經不再是自己那個短命可愛的兜兜了。

若玉高燒退去的時候,都已經是三天後了。

…………

陽光透過窗牖照亮了房間,有些老舊的古木床上,發黃的蚊帳縫補上錯落有致的補丁,針腳整齊細密,讓人看著很乾淨很貼心。

這就是祖父母的寢房,自己躺了好些天的地方。若玉高燒退去,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寧靜的畫面。

靠在床邊沉沉睡去的村婦,就是這些天來不停跟自己說話的孃親趙氏,若玉眼角有些酸澀,感動的看著她沉睡安然的臉龐,想要去摸了一下她鬢角的幾絲白髮,卻發現自己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記憶中,這個孃親沒有白髮的。若玉鼻頭一酸,定定的看著這個疼愛她卻不能夠養育她的孃親,這些天來無微不至的照顧和耳邊的懺悔,讓她感動不已。

若玉試著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好痛,連吞噎口水都有些痛苦。

“咳咳——咳咳咳咳——”喉嚨癢癢的難受,若玉忍不住咳嗽起來,一張臉憋得通紅,驚醒了趴在床邊的孃親。

“嗯——兜兜?!”趙氏從睡夢中驚醒,抬頭看著面前的女兒皺著小臉不停的咳嗽,她激動地掉下淚來,“阿彌陀佛,彌陀佛,孃親的好孩子,你急死孃親了。”

惜若珍寶般抱著自己的孩子,不住的給她拍拍後背順順氣,趙氏語帶哽咽,嘴裡不住的呢喃自語,感謝上蒼眷顧自己的女兒,總算是醒過來了。

在院子裡曬稻穀的若姊聽到動靜,‘哐當’一聲丟下手中的耙梳,跑進屋內一看究竟。

“孃親,怎麼啦?”若姊快步跑到床前,看到孃親激動的抱著妹妹哭,一看之下才知道,原來兜兜已經醒過來了!

“兜兜,兜兜真的醒過來啦!孃親,兜兜醒過來啦!”若姊不可置信的搖動著孃親的身體,滿臉激動的欣喜的看著大床上的妹妹。

趙氏滿臉淚水,哭得跟淚人似的,眼淚怎麼都收不住,只不住的點頭。母女兩激動的抱成一團,哭得稀里嘩啦。

若玉不忍心看她們感動的樣子,更不願意讓趙氏知道,自己不過是佔用了她女兒的軀殼,而她心心念唸的血脈至親,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時空的靈魂了。

醒來後,若玉咳嗽的症狀卻絲毫不見好轉,渾身軟軟的沒有力氣,除了喝藥,就只能吃一些清淡的粥,好歹命保住了。

她還不能說話,一張嘴就會讓她喉嚨痛。若玉知道,這是扁桃體發炎,還很嚴重,弄不好就會引起各種併發症,甚至危及心臟和腎臟。原本就咳嗽,還發了高燒,肺炎還沒好,加上扁桃體炎,這樣的破身體能夠承受這些痛苦,已經讓她自己都很驚訝了。

…………

自從醒過來後,若玉的身體可以用破敗來形容。躺在床上,若玉知道祖父很生氣大伯母的做法,狠狠地訓了她一頓,要不是大伯父求情,自己還活著,估計祖父就要讓大伯父休了大伯母了。

祖母田氏做主,若玉今後就跟著祖父母家裡過了。有爹有娘有哥哥姐姐,有家不能回,現在就從二伯父家搬到了祖父母家。為此事,大伯母知道了還跟孃親吵了一架,說老三家佔盡便宜,暗地裡罵玉姐兒是個討債鬼藥罐子。

因為是祖父母家裡,大伯母不敢跑到這裡來鬧,這些事情都是每天形影不離照顧自己的姐姐若姊告訴她的。

“兜兜,今天好些了嗎?”正在想心事的若玉百無聊奈的躺在床上,耳邊聽到堂屋傳來腳步聲,是姐姐若姊來看她了。

都已經一週了,若玉覺得自己身體都要發黴了,轉頭看向房門,姐姐彎腰拿起掃帚走到床邊來看她。

“咳咳——”若玉剛張嘴就吸了一口冷氣,癢癢的讓她咳嗽起來。她很想說話,可是傷到了嗓子,古代醫療條件有限,喝了幾天苦藥也不見好轉。

“兜兜,你又咳嗽了,祖父說咳嗽多了會得癆病的,啊——呸呸呸,瞧我說的什麼話,掌嘴掌嘴。”若姊丟下手裡的掃帚,啪啪啪幾下打自己的嘴巴,這才放心。

姐姐對自己總是很上心,打了自己幾個嘴巴,這才神神秘秘的靠過來,眨巴眨巴著眼睛,兩個人在床頭對望。

“兜兜,姐姐悄悄告訴你哦,哥哥去後山摘果子了。聽村裡人說,天生天養的孩子是要吃天生天養的果子才好的。兜兜,你放心吧,哥哥一定會摘好多好多野果子回來的。”若姊笑嘻嘻的眯著眼睛,彷彿已經想到了哥哥若楓得勝歸來的模樣。

若玉點了點頭,天真的笑看著姐姐,如同一個五歲齡童該有的表情。若姊很開心,在她床邊說了好一會兒話,還交代不要告訴祖父他們,接著就拿著掃帚去給祖父掃院子了。

耳邊聽到院子裡‘唰唰唰——’掃地的聲音,若玉無奈的望著蚊帳頂的層層補丁,嘴裡淡的能飛出鳥兒來了。

她也很想吃一些酸酸甜甜的東西,可是她不能告訴他們,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恢復。若楓是親哥哥,這些天跟著大人們下地幹活兒,今天偷偷溜到後山摘野果子,聽得若玉心動又嘴饞,好想嘗一嘗這個時代的果子是什麼滋味兒啊!

若玉忍不住摸了摸喉嚨,癢癢的,也沒有腫,看來恢復還需要一段時間。祖父母每天都很忙,因為自己,姐姐若姊總是來祖父家幫忙灑掃什麼的,現在哥哥也去了後山,孃親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記憶中,爹爹去了成都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若玉覺得,孃親是個可憐的女人,性子綿軟沒個主見,被大伯母逼急了吵起架來肯定也是吃虧的多。這一點,從姐姐每提到大伯母就恨得咬牙切齒直罵她不要臉,就可以看出來。

想到孃親一個人在家照看孩子下地幹活兒,還有大伯母跟她過不去,自己病躺在床上拖累她,若玉心裡就酸酸的不是滋味兒。一家人的田地雖然沒有大伯母家分的多,可是讓孃親一個女人下地裡幹活兒,若玉還是很擔心勤勤懇懇的孃親的。

裡間的若玉還在想著孃親,就聽到院子裡祖父挑著稻穀回來曬了。

‘譁——譁——’兩聲,稻穀倒在地上,籮筐還在地上抖了抖,動作乾淨利索。若玉還聽到了祖父關心的問道,“姊姐兒,小玉兒今天睡醒了嗎?”

“爺爺,兜兜已經醒了,鍋裡的粥還熱著呢,你也休息一會兒吃點再走吧。”若姊說著就往屋裡跑,進廚房把早飯端出來。

農家人起床下地幹活兒要緊,又都是農忙季節,挑了兩擔稻穀回來再吃早飯也是常事。若玉躺在床上養身體,就看見祖父樂呵呵的走進來,額頭上滿是汗水。

“小玉兒,今天好些了嗎?”蒙老太爺褶皺的臉上不見一絲疲憊,疼愛之情溢於言表,生怕聲音大了嚇著她。

若玉望著祖父走到床邊,對著他傻傻的笑,一雙懵懂的眼睛感激又親切的看著他。她醒過來這些天,若姊告訴她說,祖父捱了一頓打跪地求了人,後來得到名揚四海的天一和尚的幫助,才救回自己一條命。

至於祖父是被誰打的,又怎麼能夠得到天一和尚的幫助,大家誰都不知道,祖父回來之後也絕口不提。每當若玉想到這裡,就特別感動。若是沒有祖父的不放棄求來了藥,自己再頑強也無法在這個異時空重生的。

粗糙的手滿是老繭,替她攏了攏被單,蒙老太爺這才坐在床邊,看著她病情好轉,鬆了一口氣。

“爺爺知道你還不能說話,等爺爺忙完了農活兒,就給你打野味兒回來吃,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等小玉兒嗓子好了,告訴爺爺,你想要什麼,爺爺都給你找來。”蒙老太爺握著小玉兒的手,臉上滿是欣慰和期待。

看著她一天天好起來,蒙老太爺心裡大為感激這一次給予自己幫助的那些人,那可都是真正的貴人啊!有些話他不會說,但是牢記在心,暗暗發誓將來一定要報答他們!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若玉聽懂了祖父的話,看見他就很開心,眨巴著眼睛肯定的點點頭,小手回應的握了握爺爺長滿老繭的手。

小小的手有些費力的舉起來,若玉努力的給祖父擦汗。大滴大滴的汗怎麼也擦不完,頭髮上還有幾根稻草,若玉努力的高舉著手,累得有些喘氣。汗珠順著手掌心滑落到瘦小的手臂上,看得蒙老太爺既感動又心疼。祖孫倆在床前其樂融融的樣子,甚是美好。

“爺爺,兜兜,喝一點粥吧。”若姊端著託盤走進來,上面還滾動著兩顆瘦瘦小小的雞蛋。

‘啪’的一聲,若姊把兩顆雞蛋磕裂了,剝去雞蛋殼,露出白嫩嫩冒著熱氣的雞蛋來。若玉看著姐姐手裡比鵪鶉蛋大不了多少的雞蛋,知道窮人家母雞生的蛋小,家裡人根本就捨不得吃,像她這樣的病人才有資格吃雞蛋。

祖父和若姊都不知道若玉小腦袋瓜裡的想法,蒙老太爺看著小玉兒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雞蛋,笑了笑,端起一碗粥大口大口的喝起來。

“爺爺,給。”若姊把雞蛋黃放在若玉的粥碗裡攪拌碎了,把雞蛋白遞給了祖父,“孃親說爺爺幹活兒辛苦,光喝稀飯沒力氣幹活兒。”

蒙老太爺手上的動作一頓,看著懂事的若姊,關心的道,“姊姐兒乖,你吃過了嗎?家裡沒幾個雞蛋,你和小玉兒留著吃就好,爺爺是大人,大人不容易餓的。”

對自己的孫女,蒙老太爺總是呵護的,一個雞蛋也要留給孫女吃。

若姊堅定的搖了搖頭,“孃親說了,若姊在家裡照顧兜兜沒有爺爺幹活兒累,若姊不能吃。”

說著,若姊把雞蛋白放進了祖父的粥碗裡,自己坐到床邊的小凳子上,仔細的給若玉吹粥,一口一口的送到若玉的嘴裡去。

蒙老太爺看著碗裡的雞蛋白,看看兩個小孫女,枯黃褶皺的臉上洋溢著淡淡的笑,“好,爺爺吃,爺爺吃了才有力氣。”

房間裡很安靜,湯勺和陶碗碰撞的聲音,伴隨著熱騰騰的白米粥,祖孫三人吃的特別溫馨。香噴噴的雞蛋黃嚼碎了確實挺好吃的,可是若玉吃著吃著就呲牙咧嘴的了,痛的眼角掉淚。

若姊趕緊用手絹給她擦眼淚抹嘴角,心疼的道,“兜兜怎麼了,是不是姐姐喂得太急弄疼你了?”

蒙老太爺咕咚咕咚幾大口喝光了碗裡的粥,放下土陶大碗,很是關心的道,“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這孩子不會說話,有個什麼好歹大人也不知道,吃個早飯也哭,蒙老太爺看著可憐的緊。

若玉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嘴,張大了嘴給他們看。蒙老太爺把她抱起來,讓若玉仰著脖子張嘴給他看,一看之下嚇了一大跳!

“不好!這孩子長了口瘡。”蒙老太爺眉頭緊皺起來,看著若玉嘴唇內側和舌頭上好幾個凹進去的小白點,周圍充血,有擴大的趨勢。

看著祖父拉開兜兜的嘴唇,好幾個紅紅的地方緊湊在一起很是嚇人,若姊心裡好怕,慌張的道,“爺爺爺爺,這可怎麼辦啊?”

蒙老太爺抱著小玉兒,心疼的不行。這孩子病還沒好,躺在床上吃飯都不利索,現在又長了口瘡吃飯都困難,難養啊!

若玉很無辜的看著他們,這口瘡其實就是口腔潰瘍,缺少維生素才這樣的,算不上病。她昨晚上吃飯的時候就覺得不太對勁兒,自己躺在床上也沒法照鏡子。今天趁著祖父也在,好讓他給自己看看,沒想到他們反而慌慌張張的好像天塌下來似的。

自從發現若玉長了口瘡,全家人都非常緊張。一邊把熬好的中藥給她喝,還一邊把家裡好吃的東西全都留給她,希望能夠滋補身體,早些度過劫難。

若玉對祖父母、孃親和哥哥姐姐的熱情,有些盛情難卻,消受不起了。大夏天的收割了稻穀可以喝新米粥,可是吃雞蛋容易上火,對口腔潰瘍的恢復一點好處都沒有。加上自己屬於陰虛火旺的體質,這個季節容易心浮氣躁,還時常口乾。若玉又口不能言,幾次擺手拒絕吃雞蛋,都被姐姐誤解,讓她苦笑不跌。

現在,若玉被家裡人滋補得口腔潰瘍越來越上火嚴重了,感覺身體時刻都在沸騰,一張嘴就冒熱氣,一吸氣就鼻孔冒煙,甚至流過幾次鼻血……

若玉心中惱恨不已,多想吃自己怕得要死的黃連解暑降火氣啊!

鄉下人平日裡吃野菜或者吃自家種的青菜,雞蛋是他們認為最有營養的東西了,還能換幾文錢,從不捨得吃。蒙老太爺性子急又倔強,狠下心來,把自家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雞蛋全都拿給若玉吃……

“小玉兒乖,吃了雞蛋才會好起來。乖哦,來,張嘴,爺爺餵給你吃。”蒙老太爺傍晚時分回家吃飯,又給若玉煮了兩顆雞蛋,哄著她吃。若玉很無語,看著熱乎乎的剝了殼的雞蛋遞到自己面前,不住的擺手,害怕的直往大床內退。她今天中午又流了一次鼻血,這不是火上澆油嘛!這一次她堅決不吃了!

哄了兩句話了,看著若玉居然不吃最補身體的雞蛋,蒙老太爺臉上寫著不高興,虎著臉把雞蛋遞到嘴邊,“吃雞蛋,小孩子要聽大人的話!”

祖父巴心巴肝的對她好,看起來這丫頭還不領情,實在是惹人生氣。

若玉把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就是不吃。她不能說話,也不敢貿然寫字給祖父看,苦兮兮的一張臉皺的像核桃,漂亮的眸子既感動又憋屈的看著祖父。

她真的好想告訴祖父,長了口瘡是因為缺少維生素,多吃水果和蔬菜自然就會好起來的,不然吃鴨蛋也比吃雞蛋強啊!

蒙老太爺看著小玉兒這麼不懂事,心裡一肚子火騰騰的直往上冒。剛才挑著稻穀回家的時候,看見村東頭的放牛娃,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身體卻很結實,也沒聽說得過什麼病。再看看自家這個命途多舛的小孫女,這麼多人照顧她,自己什麼都捨得,可還是身體弱難養活,現在居然不聽話了!

好說歹說,小玉兒居然還是不吃這麼珍貴的雞蛋,蒙老太爺心裡的怒火一下子被點燃了。村裡的放牛娃都比她身體強,這不知好歹的小丫頭居然還跟自己對著幹,氣死他了!

‘啪啪——’兩聲,雞蛋被狠狠地摔碎在地上,蛋黃都流了出來。

“你到底吃是不吃?!”蒙老太爺一聲吼,手裡的粥碗‘哐’的一聲嗑在桌面上,稀粥濺灑了一桌。

沒想到祖父這麼大的脾氣,若玉嚇了一大跳。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稀粥,滿臉擔憂又焦急的望著祖父,突然有些膽怯的不敢動了。

氣得額頭青筋暴露的蒙老太爺,看著小玉兒怕怕的望著自己,緊繃著小臉張了張嘴也說不出話來,心裡一酸,難受的不敢看她無辜可憐的眼。

“誒!”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蒙老太爺坐到床邊來,粗糙寬大的手掌無限愛憐的撫摸著她的頭。粗獷暴躁如他,前一刻還火冒三丈,這一刻只剩下無措和心酸,還有對小玉兒的濃濃歉疚。

若玉悶著頭不吭聲,讓人只能看見她的後腦勺。感受到祖父情緒的變化,若玉突然很是羨慕甚至嫉妒這個小小的身體。她擁有的,是祖父的呵護和真心的寵愛,是世間血濃於水的親情。

“是祖父對不起你,祖父不該兇你。小玉兒別怕,別怕呵。”頭頂響起祖父渾厚的嗓音,結實的手臂摟抱著若玉的身體貼進懷裡,蒙老太爺呵寵的拍著她的後背,不停的安慰道。

感受到祖父的心在耳邊真實的跳動,彷彿自己是世界上最珍貴又最脆弱的寶貝,害怕多一分力氣就碎裂一般。

鼻頭一酸,若玉眼睛漲漲的有些難受,把腦袋使勁兒的埋進祖父懷裡抽噎起來。她很堅強的,哪怕遇到天大的事都沒有哭過,可是這一刻,對現實生活的無助,以及對未來生活的擔憂,讓她好想哭,好想發洩。

“不哭,不哭呵,是祖父不對,祖父不該發脾氣。小玉兒乖,不哭——”蒙老太爺徹底後悔了,抱著小玉兒的手都有些慌亂起來。

一開始抽抽噎噎,接著嗚嗚的哭個不停,到後來放聲大哭!若玉還死要面子不肯讓人看見,腦袋拱啊拱的,鼻涕眼淚全都抹到了祖父的粗布青衣上,任他怎麼哄都沒用。

哭得累了,好一陣子都在祖父懷裡抽抽噎噎的不肯離開,哭得腦袋有些發脹了才消停下來。蒙老太爺滿是老繭的指腹抹乾了她的眼淚,心疼的不行。

若玉哭得爽快了,心也如釋重負一般,仰著小臉望著祖父,看著祖父眉毛裡突出的幾根白髮,突然裂開嘴無聲地笑了。

蒙老太爺手上的動作一頓,望著她水靈靈的眼睛,純潔無暇中帶著些許狡黠,神氣活現的望著自己,恢復了生氣的樣子煞是可愛,心裡那根緊繃著的玄‘嘣’的一聲斷裂開來。頓時一掃心中陰霾,這些天來的緊張和焦慮瞬間化作烏有。再看著她鼻涕塔拉的,撒嬌耍寶的討好,可氣又可笑,忍不住一把將她高高舉起,跟著她呵呵大笑起來。

蒙老太爺抱著小玉兒,不住的說寶貝兒小乖,喜歡的不行。

農家人就吃兩頓飯,若姊申時的時候就回家給孃親幫忙了,家裡只有祖孫兩。傍晚時分和祖父這麼一鬧,若玉破天荒的喝了三碗粥,拍拍鼓鼓的肚子給祖父看,表明自己身體好了能吃了,只是不想吃雞蛋而已。

蒙老太爺嘆息的搖了搖頭,撿起地上的兩個雞蛋,拍了拍灰就吃下去了。若玉看著祖父的動作,心中一動,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久久收不回視線,心裡某個空缺的地方,被幸福和珍惜填得滿滿的。

祖父回來看了一眼,帶著給祖母田氏準備的飯盒子匆忙出門了。若玉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像烙餅似的肚子也撐得難受。

傍晚時分的白天還是很明亮的,院子裡的杏樹上一點也不安靜,一些麻雀看著院子裡沒人,就嘰嘰喳喳的叫喚著要下地吃稻穀。

若玉豎著耳朵聽,院子裡來了腳步聲,是這兩天最討好她的哥哥若楓來了。

“噓——噓——”若楓一邊揮手攆走那些精明靈巧的鳥兒,一邊捂著胸前的衣襟快步的往屋裡跑。

“兜兜,兜兜,哥哥來看你啦。”人未到聲先到,楓哥兒捂著胸口跑進房間來,滿是汗水的臉上零散的貼上了幾絲亂髮,有些狼狽,卻笑得很開心。

若玉開心的笑了,雙手支撐著身體坐起來,滿臉欣喜的對哥哥招手,“哥哥快來,你又揹著孃親偷偷出去了啊。”

若楓是若玉最高興見到的人了,這些兩天吃雞蛋上火,口瘡大有擴散的趨勢,吃水果和蔬菜最鞥能夠補充維生素了。前兩天哥哥去後山摘野果子回來後,她吃到兩顆酸棗,刺激口瘡傷口,痛得若玉掉眼淚。可即便是這樣,若玉還是很開心的對哥哥笑,還把剩下的果子都藏在了枕頭底下。

病人最大,若楓看著兜兜這麼稀罕他摘回來的果子,一顆也捨不得吃,全留給了她。這兩天實在太忙了,學堂都放假了,村裡的孩子們都要忙著幫大人幹農活,若楓也不例外的要下田忙著收割,今天中午太陽實在太毒辣了,孃親才放他回家休息的。

這一去就是半天,下午若姊回家的時候,孃親找不到兒子,楓哥兒才一回家就被孃親劈頭蓋臉一頓打罵,後背結結實實捱了幾棍子。

若楓小心翼翼的從懷裡掏出果子,驕傲的遞到若玉面前,“兜兜,給。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摘來的果子,孃親打我的時候都沒有發現呢!”

望著哥哥凌亂的頭髮和花老虎的臉,若玉再一次被感動了。吸了吸鼻子,挑出她認為最甜的一顆遞到哥哥。

若楓懂事的搖了搖頭,很是堅定的吞了吞口水。他不過是個八歲的兒童,辛苦打來的果子沒有不眼饞的,可是他不能吃,要留給兜兜吃。

若玉把果子塞進了他的嘴裡,有些生氣的看著他緊閉著牙齒,嘴唇含著果子,就是不肯吃的臭樣子。兩個孩子大眼瞪小眼,若楓首先敗下陣來,覺得妹妹的眼神好像比以前厲害了。

‘咔蹦——’一聲脆響,若楓一口咬碎了甜棗,臉色一僵,舌頭都發麻了,木愣愣的看著兜兜,半張著嘴動也不動一下。

若玉驚訝的靠道床邊,掰開哥哥的嘴,往裡面仔細一看,沒看出什麼來啊。

‘噗’的一聲吐了出來,攤開手掌心一看,兩個孩子倒吸一口涼氣!

一大顆甜棗中間爛掉了棗核,蜷縮起來的一顆大肉蟲還在掌心蠕動,看起來好惡心。若玉發誓,自己是心存感動選了一顆最大的果子給哥哥的,沒想到棗子裡面有蟲子,爛掉的棗核肯定又酸又澀,才讓哥哥覺得不舒服的。

恍然大悟的若玉突然咯咯咯的笑了起來,捧著鼓鼓的肚子,望著哥哥即驚且怒的臉笑個不停。

“該死的,居然有蟲子!哼——”若楓惱怒的握緊了手,高高舉起,突然停了下來,更加驚訝的看著若玉,滿臉驚喜的道,“兜兜,你能說話了?!你能笑了?!兜兜,你真的可以說話了嗎?”

若玉一愣,眼巴巴的望著哥哥雙手扶著自己的肩膀,討厭的揮開他握著蟲子的手,表達自己的不喜歡。

一屁股坐到床邊,若楓著急的搖晃著她的身體,“兜兜,快,讓哥哥看看,你的喉嚨是不是好些了,說話啊,說兩字兒給哥哥聽聽,來,快說!”

若玉這才意識到自己突然可以笑了,張大了嘴給哥哥看,自己嘗試著說話。可惜的是,只能夠‘啊’、‘喔’、‘額’的發出簡單的音節,吐字也不太清楚,喉嚨發音還有些困難,但是疼痛感顯然好了很多。

之前祖父回家的時候,自己就痛快的哭了一場,祖孫兩高高興興吃了飯也沒有說話。這會兒,若楓發現兜兜明顯好轉,若玉才有所察覺。

“恩恩!”若玉開心的直點頭,嗯了兩聲給哥哥聽,感覺太用力的說話喉嚨還是有些痛的。

楓哥兒高興的抱著兜兜笑,驕傲的道,“看吧看吧,還是哥哥對你最好,吃了果子才會好起來的!”

若玉笑眯了眼,拉著哥哥的手晃啊晃的,抬手指了指床上的果子,憑空抓握幾下。

這些天總是忘祖父家跑,若楓自然是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堅定的點了點頭,雙手比劃著道,“兜兜放心,後山還有很多野果子的,改天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去摘好多好多野果子!”

若玉會心的笑了。

鄉下的孩子,一年到頭沒吃過幾次肉。楓哥兒嘿嘿的笑看著手裡的肉蟲,眼饞得很。

“兜兜,你呆在床上別動,我去廚房把它烤了,咱們吃了它。”楓哥兒轉身就往廚房跑,腳步如風,滿心歡喜。

若玉吐了吐舌頭,那隻蟲子雖然是高蛋白,她可沒胃口。

烤一隻蟲子不需要太多時間,柴房裡找來一把稻草就能夠烤熟了吃。

這都好些天了,嗓子明顯有了好的徵兆,每天一個人呆在床上,若玉都會做一些身體恢復的伸展運動。現在四肢也有了力氣,就是腦袋時不時的有些暈沉沉的,若玉知道,這身體還有些貧血。

晚飯吃得太飽,若玉不擔心自己的身材,可是擔心小身體的發育,正好嘗試著攀著床沿的大柱子下地。

鄉下的大床不是榻榻米那種高度,比若玉的肩膀還要高一點。若玉有些費力的雙手攀著床頭的大柱子,一隻腳尖有些困難的往地下伸,怎麼都夠不著。可憐她一條腿掛在床上下不來,半個身體懸空,床沿的高度對她的身高來說實在是個挑戰。

沒一會兒,楓哥兒就拿著竹籤上烤好的肉蟲出來了。才一進門,就聽到大床邊‘噗通’一身悶響,接著‘啊’的一聲沙啞的尖叫傳來。

“兜兜!兜兜你怎麼了?你怎麼下床了啊!”楓哥兒快步跑過來,丟下手中的烤肉蟲,一把拉住若玉的手就要拉她起來。

若玉摔了個結結實實,幸好反應快沒讓腦袋著地。揮開哥哥來拉自己的手,若玉側翻著身體躺在地上暈氣。

楓哥兒不明白兜兜到底要幹什麼,有些著急的道,“兜兜,是哥哥不好,別生氣。地上涼,哥哥這就扶你起來。”

“嗯——”若玉搖頭,剛才一聲叫喚讓她喉嚨有些癢癢的痛,又咳嗽了兩聲,還是不讓哥哥靠近自己。

正巧,傍晚回家聽到大女兒說兜兜現在好多了,趙氏就趕過來看看。才到院門口就聽到屋子裡有動靜,趙氏一進門,看到小女兒側躺在地上,兒子彎腰背對著自己擋住了視線,火大的抓起門背後的掃帚,三步並作兩步,抓著兒子的後領就打。

“你個不爭氣的兔崽子!你乾的好事!是你讓妹妹睡地上的?!啊!你這一天到晚鬼影子看不到,就是這樣來欺負妹妹的嗎?!你個兔崽子,我打死你!打死你!”

趙氏累了一天,力氣倒是挺大的,細小的竹條綁成的掃帚,抽打起來也很瘮人,打得楓哥兒嗷嗷的叫個不停。

若玉捂著嘴咳嗽了兩聲,坐起身來對孃親擺手,可惜他們誰都沒看見她的勸阻。

“娘,娘,孩兒錯了,孩兒再也不敢了,娘——讓了我吧,娘——”楓哥兒被打得嗷嗷亂叫,四肢趴在地上奮力的往桌底下鑽。

趙氏揪著兒子的後領,打得累了才放開他,叉著腰氣哼哼的看著桌底下的兒子。若玉咳嗽兩聲,這才引來了孃親的注意。

“兜兜!”趙氏心疼的跑過來,抱著女兒,小心的拍了拍她身上的灰,上上下下檢視了一番才放心。

“兜兜,是不是這兔崽子欺負你了,啊?!告訴孃親,他怎麼讓你躺地上了?”趙氏心疼的摸了摸若玉的腦袋,狠狠地瞪了一眼縮在角落的兒子。

看著哥哥狼狽的躲閃,若玉心裡憋笑,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對著孃親不住的搖頭擺手。

其實,若玉很想解釋,自己咕咚一聲摔到地上,揮開哥哥的手,就是為了讓自己躺著平穩一下,以免引起身體不適。可惜她開不了口,哥哥就不明不白的被孃親打了一頓。

趙氏難得來看看女兒,看她好端端的,心裡也就放心了。臨走的時候,看著哥哥被孃親揪著耳朵拖著走,若玉捂著嘴偷笑。

楓哥兒回頭,正好看見了,若玉對著他做鬼臉,兩個孩子會心一笑,無聲的對著嘴型。

——哥哥,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我?

——明天就來。

約定好,若玉裂開嘴笑了。看著哥哥和孃親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聽到院子裡雞棚傳來‘咯咯噠’的聲音,突然覺得好開心,又好失落。

白天的時候,有姐姐照顧自己,有哥哥孃親來看自己,還有祖父母把自己當做小寵兒,她是快樂的。可是,到了晚上,日落西斜,祖父母家裡就只有自己一個人,空寂的房間變得灰暗陰沉,心裡的失落也漸漸擴大。

這是13年1月的初稿……就當是女主當村姑時段的番外~\(≧▽≦)/~啦啦啦……下一段就涉及到女主騰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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