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若待得君來向此(十九)4000+
小樓往後縮了縮,防備姿態十足。舒殘顎疈
他皺了皺眉,強硬地將她箍在自己懷裡,抱到桌邊放下,將桌上放的碗推過去:“喝了它。”
小樓抿抿唇,沒動作。
屋裡燃著蠟燭,一燈如燈,照得人影狹長。
司馬昱眉眼一沉,“喝了它。辶”
她睫毛微顫,還是慢慢地,將那藥碗抬起來,湊在唇邊一口口嚥了下去。
藥汁烏黑苦澀,充滿了口腔的每一個地方。
她眉頭皺起來,眼角一閃,他的手湊到面前,掌心朝上,赫然躺著一顆蜜棗瓔。
“吃了去去苦味。”府裡的妹妹們生了病,都是這般照顧的。先喝藥,然後把蜜糖含在嘴裡,立時便將那些苦澀化解,留下滿滿的甜。
小樓愣愣看著他掌心的東西,忽地別過臉。
他挑眉,將那蜜棗丟到盤子裡。
燈影落拓,藥汁灌進肚子裡,暖暖的,背上出了些微薄汗,她舒服了些。
鬢邊碎髮輕輕擺動,眸子粲然似星。
他將那藥碗捏在手裡,指尖摩挲著碗沿,心頭有些跳動。唇上乾澀,不由抿了抿。半晌才道:“太守大人的公子傷勢頗重,一隻耳朵幾乎保不住。”
她神情一滯,默默轉過臉,看著他。
“聽說西州有名醫,已經送過去了。”
她微微仰起臉,那眼睛裡亮閃閃的東西,好似水光。她並不焦急,並不害怕,只是靜靜等著他的責罵或是懲處。掉了耳朵又如何?她即便當時殺了江子啟,落得個丟命的下場,也不悔。
他眸光流轉,語氣淡然:“若要他給你賠罪,只怕得等他治好回宸州了。”
小樓一怔。
他唇角微彎,露出幾許春意:“對不住,是我妹妹不懂事,才會造成如今的境況。你放心……我自然是站在你這邊的。”
他沒明說,只挑出碧溪。
小樓看著他的臉,平靜淡然,沒有絲毫虛假。
我自然是站在你這邊的。
或許是真的?
碧溪那麼喜歡他,為了他,做出些傷害自己的事,也並非不可能。
他又一笑:“你至今口不能言,我聽說常州有個擅醫口耳的大夫,說不準他有法子。你好好休息,我已命人準備好,我們明日便出發。”
他是說自己的決定,並不是問她的意見。
小樓低下頭,看著自己鞋尖。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等到腳步聲已聽不見了,她才慢悠悠站起來,往裡走。
坐到床沿,躺下去的手手下一硌,探手拉出來,是鴛鴦佩。
鴛鴦配……
阿祉……他還好麼?
現在應當已經回到家鄉了吧。
應當,已經忘記她了。
或許她的決定是對的,放阿祉走,總比拖著他來得好。
司馬昱的接近……她好像走到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深淵前,腳下沙石流動,只要一不小心,便會跌落下去。
她一個人死,總比拉著阿祉一起死要好得多。
……
這夜昏昏沉沉,半夢半醒,等到天明,書墨來伺候她梳洗。
穿戴妥當,宸王府的馬車已經到了。
書墨收拾了些日常要用的東西,扶著她一起出了門。
精巧的四角馬車,幾匹高大駿馬,馬上男子面容肅整,都是深藏不露的練家子。
小樓垂首,踩著腳踏上了車,司馬昱便坐在裡頭。
這馬車大得很,木板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皮毛,又軟又暖。
還有一個丫頭跪坐在桌邊沏茶。
香爐燃著,白煙嫋嫋,安息香的味道叫人心定。
司馬昱正低頭看著一本書,聽到聲音抬頭衝她一笑,春光霽月。
小樓默默福身還禮,挨著角落坐下。
他眉頭微微皺了皺,似乎不滿意她刻意拉開的距離。轉向丫鬟微微抬了下頜,那丫鬟領會,即刻轉身,衝書墨笑道:“這位姐姐,馬上要出發了,你與我一起到後頭的馬車吧。”
“這……”書墨為難地看了看小樓,那丫鬟又笑道:“主子是主子,自然不可與下人共乘一車,姐姐還是與我來吧。”
說完拉住書墨,半拖半拉地將人弄了出去。
宸王府一向規矩多,司馬昱又是個矯情的,小樓倒是不疑有他。瞧見車裡擺著幾本書,撿起來翻了翻,是前朝的話本子,便興致盎然地看起來。
司馬昱一笑,復又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兵書。
馬車一動,木輪從青石地板上碾過,發出細碎聲響。
沒有一人說話,安靜得好像時間都停下來。
小樓漸漸看得入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全身心都沉到裡面。
等到眼前一黑,才恍然發覺有人湊了過來。
“歇一歇,否則傷了眼睛。”
他湊得極近,呼吸噴灑在她臉頰,溫熱麻癢。
小樓渾身僵硬,感覺到他的手覆在自己眼睛上,遮住所有光亮。可那手掌炙熱,又好像太陽。
不自在地扭了扭,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司馬昱倒不強硬,任由她將自己的手扯了下來。
那張精緻的小臉微微皺著,像是極不贊同他這樣突如其來的親近。
他不在意,看著她將話本子闔上放在身側,才抽身重新坐回了桌後。
小樓斜他一眼,閉上眼,靠著牆壁休憩。
沒一會兒便迷迷糊糊睡過去。
待到外間傳來聲響,她才有了些意識。
本來坐著的,此刻不知為何,已然是躺著。身下的東西又軟又暖,耳邊似乎還聽得到心臟跳動的輕微聲響。
她渾身一僵,還沒反應,便聽頭頂有淡然男聲,刻意壓低了音量:“別吵。”
外間的人即刻噤聲,沒再言語。
馬車已經停了下來,透過車簾,漆黑一片。
應該是到了投宿的地方吧。
她想著,卻沒有動。
抱著她的人也沒想過懷中人兒或許醒來,只是小心翼翼地攏著她,儘管雙腿麻木,仍是沒有動彈分毫。
她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是夢中還是現實。
這樣渴慕多年的溫暖,來得實在是太晚。
如果一切還在七年前,他肯對她笑一笑,她便如同得到這世上最好的東西。
如今轉眼七年,他將她抱在懷裡,不知是為了歉疚還是感恩,沒有將她叫醒,她有片刻動容,可心中好像開了一個口子,生疼生疼。
故意動了動,裝作才醒來的樣子。
那人一愣,低下頭,笑了笑:“醒了?”
她急忙坐起來,埋怨地推開他,這才點了點頭。
然後兩人下了馬車,進了客棧。
第二日一早繼續趕路,終於在將近正午時分來到常州。
找了家客棧住下,她洗漱後下樓到大堂吃飯,才知道司馬昱出去了。
書墨看她有些落落寡歡,特意撿著一路上好玩的事兒說了幾件。
客棧臨街,外頭熱鬧得很。小樓隔著門瞅了瞅,書墨即刻轉頭問店小二:“今兒是什麼日子,怎麼這樣熱鬧?”
店小二邊端菜邊答:“今兒東街王大員外家的千金拋繡球招親,都是去湊熱鬧的呢。”
書墨雙眼一亮,朝著小樓道:“我還從沒見過拋繡球招親呢!姑娘……”
“咳……”站在小樓身後伺候的丫鬟當即清了清嗓子。
她是司馬昱帶來陪伴照顧小樓的,自進了這客棧之後,幾乎與小樓寸步不離。
書墨吐了吐舌頭,默默轉回臉去。
突然手上一熱,順著看過去,才見是小樓拉住了自己的手。
“姑娘?”
小樓笑了笑,指著門外點點頭。
書墨一愣,隨即歡呼。
那丫鬟十分不贊同:“雲姑娘……”
小樓搖搖頭,並不想理會她。
等吃完了東西,拉著書墨便出了門。
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小丫鬟和三四個侍衛護著她們,一路向前。
到了王員外給自家姑娘搭建的繡樓,那兒人更是多了三四倍。
她們被夾在人群中,書墨使勁踮著腳往外頭看,不時回頭朝小樓讚歎幾句繡樓如何漂亮,那王小姐如何美貌。
小樓笑著聽她說,沒過多久,王員外站出來說了一番話,隨後王小姐將繡球從木盤裡取出來,在護欄前站定。
下頭人海陣陣歡呼,王小姐一笑,將繡球拋了出去。
小樓還在聽書墨轉述,忽然身邊爆發一陣呼喊,人群瞬時變成了海浪,拼命地朝著一個方向撲過去,片刻又朝另一個方向捲過來。
她們在其中好像小蝦小魚,根本沒法子站穩。
侍衛臉色都漲紅了,拼了命想把她們從人海中拉出去,可自己也被擠得沒法子呼吸,哪裡還有辦法抽身。
繡球拋來拋去,人群動來動去,待小樓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擠出人群。
書墨幾個全然不見蹤影。
不過須臾,不知被誰搶到了繡球,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的歡呼聲。
她站了會兒,心口突地一痛,忍不住捂著胸口蹲下身子。
那疼痛越來越清晰,扯著五臟六腑,耳內轟鳴。
是她太大意,竟忘了這幾日便是發作的日子,此刻身在常州,如何能有解藥?
她渾身汗溼衣裳,牙齒陷進唇瓣裡,冒出腥甜的血珠,轉瞬嚥進口中。
人群漸漸散開,她眼前迷濛,看見幾個人朝自己跑過來,神經一鬆,立時昏厥過去。
……
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過夢了。
這一次,卻是王府花園。
她心驚膽戰、滿揣希望地從醉笙閣逃回來,在花草叢中,看見自己喜歡的少年,從那土中挖出他們一起買下的酒罈,轉交給另一個明媚如花的少女。
他語聲溫存,問她,你歡不歡喜。
她痛苦得彷彿下一瞬便將死去,那少年卻忽地回過身來,衝她一笑。
小樓,你快過來。
她愣愣呆住,耳內的轟鳴,身上的痛苦,都在瞬間消失。
呆呆從草叢中站起來,一步一步,緩慢地朝他走過去。
那名喚琉璃的少女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只有他一人,落拓立於風中,美好如初見。
小樓……
明明是溫柔的呼喚,她卻渾身冰冷,好像即將走向什麼深淵。
……
“雲兒……”
耳邊嗓音沙啞,熱氣暖著她,有幾分不可察覺的顫抖。
那個夢好像沒有那麼可怕了。
她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雙手被人攏著,輕輕摩挲。
心口還有輕微的疼痛,但比起之前,已是好了很多。
屋子裡漆黑一片,沒有燭光,沒有月光。
她適應了一會兒,總算能看得清楚。
頸邊一顆腦袋,離她近得幾乎不能再近。
她嘴唇動了動,喊的是“司馬昱”三個字。
可是沒有聲音。
但他不知為何,彷彿是聽到了。
抬起頭,那張英俊的臉,有些蒼白。
看著她的容顏,心頭輕微顫慄。
小樓一動,想要推開他。
他卻死死拉著她的手,忽地用力,將她整個人扯進了懷裡。
鼻子撞到他胸口,疼得她齜牙咧嘴。
卻聞頭頂男音沙啞。
“雲兒……我好像喜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