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花前對酒不忍觸(九)
小樓心裡有幾分酸澀,但仍是笑著:“楚姑娘放心,雲兒有自知之明的。舒榒駑襻”
楚畫準備了一大堆打退她的話,沒曾想她一開口,竟會這般知情識趣,是以一時間話都噎在喉嚨口,險些嗆到。
小樓笑笑,轉身走了。沒幾步,迎面瞧見阿祉和宋補之出來,他們臉上似乎都不大好。
“宋大哥?”她自覺將“宋公子”那樣客氣的稱呼改成了這個,好在宋補之並沒察覺什麼不妥,應了一聲。
阿祉面色一僵,冷冷一哼,別過臉嫗。
“宋大哥!”楚畫越過她,抱住宋補之的胳膊,邊說著話,便將他引著遠離他們。眼角趁人不注意,惡狠狠地瞪了小樓一眼。
“怎麼了?”小樓不在意地對她笑笑,轉頭去問阿祉,“你們剛才發生不快了?”
他臉色這才好些,搖搖頭。想了想,忽而道:“你日後少跟他接近。遏”
“啊?”小樓沒反應過來。
他皺眉道:“這兩日你少出門,我會盡快辦妥。”
小樓凝眉,有些不悅:“我說過你不要多事。”
“你……”他簡直是氣極,偏生對著她一點火氣都沒辦法發出來。對峙半晌,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走到船的另一頭去。
小樓哪有功夫管他,在船板上喝茶,一整副心思都在宋補之身上。她雖已盡力剋制住自己,但眉梢眼角的關心和愛護又哪裡是遮得住的。
莫不說楚畫的小性子,便是宋補之,也隱隱察覺出什麼。他不揭破,看樣子並沒有厭惡。
小樓暗自有幾分歡喜。
等到回到岸邊,一行人下了船,在河邊柳樹下站定。宋補之忽然道:“雲姑娘,耽擱你這麼長時間,實在不好意思。”
小樓抿唇笑笑:“我自己也玩得很開心,宋大哥何必說見外的話。”
阿祉往她身邊站了站,眼睛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楚畫滿臉不高興,扯著宋補之的袖腳,哼了聲。
宋補之全當沒有看見,唇彎著:“時辰也不早了,若是姑娘不介意,我送姑娘回去吧。”
“不必了,我自會送她。”阿祉冷聲。
楚畫一頓,眼中浮起淚意,咬著唇狠狠別過臉。
小樓高興起來:“好啊。”
全然不顧其他兩人,歡歡喜喜地跟在宋補之身邊。側身時瞪了阿祉一眼,似是威脅。
阿祉冷眉,目光生冷,竟站在原地沒有跟上。
楚畫哭喪著臉,亦是無力走動。
小樓心裡有幾分覺得對不住楚畫,可這說不定是唯一的兄妹相處,她哪裡捨得放過。
一路上宋補之問她在長安住得如何?可習慣?
溫言軟語,竟比平時更多了幾分親密。
小樓受寵若驚地一一回答,等到了別院,瞧著宋補之沒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想著兩人能多相處些時辰,便開口請他進去。
宋補之欣然應允。
在別院裡慢悠悠走著,他不時問一問這裡的風景,像是很感興趣。小樓自然歡欣解答,書墨瞧出她的高興,雖不知是為了什麼,但也盡力熱絡。
差不多歇了半個時辰,他才開口要走。
小樓又送了出去。
在大門外碰上策馬趕來的司馬昱,他翻身下馬,一手還握著馬鞭,眉頭皺著,一抬眼,正好對上他們。頓了頓,那眼中的暗沉忽然間消散而去。
將馬鞭丟給侍從,走上前來。
宋補之與他打招呼,寒暄幾句,方告辭走了。
小樓眼睜睜瞧著他消失在轉角,心裡有幾分空落,卻已覺得滿足。
本以為此生再不能見,未曾想上天垂憐。雖不能相認,但只要能讓她看見哥哥,與他說一說話,她也沒有多大遺憾了。
“人都走了,還沒看夠?”耳邊一聲冷嘲。
小樓一怔,偏過頭。
他一張俊顏又冷下來,眼中黑沉似海,翻滾著莫名的情緒:“你到長安倒是收穫不少,我竟快留不住你了。”
小樓抿唇,微紫的眸光落在他臉上:“我不會離開你。”
她說得乾脆流利,一轉身,裙襬微微旋起炫目的弧度。烏黑細軟的髮絲從他身前滑過,竟像掃在他心上,一時又酥又麻。
等回過神,她早走得沒了人影。
不會離開他……他有些怔忡。眸色幽深,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她的香氣。
到底是為什麼?
他真的不明白。
勾了勾唇,撩起下襬,往裡循去。走到她房門口,才見那窗戶開著,她正靠在窗邊低頭擺弄什麼。
書墨不知跑去了哪裡,後院一時安靜無聲,只有她一個人。
他放輕腳步跨進門裡,這才看見她伏在桌上,拿著紙筆在畫什麼。慢慢走過去,近了瞧清是在描花樣子。極素淨的花色,走筆水墨色淺意深。
百年好合,舉案齊眉。
他心頭莫名一動,竟軟化下來。
聽見太子強要的話,看見她在府門口與別的男人惺惺惜別……所有的憤怒和不屑,在這一刻,莫名其妙消散於空中。
百年好合。
她竟是真的想要和他相守一世麼?
那句“我不會離開你”,也是真心話麼?
他突然有些困惑,竟覺得自己從未真正瞭解過她。
那時在宸州,他初初示好,她避他如蛇蠍。他以為是青樓女子慣用的伎倆,不過欲拒還迎罷了。可不管他說了多麼甜蜜的話,多麼真情誠意地表達自己的善意,她竟連正眼都不肯看他。
直到那次……一場苦肉計,她在雨中抱住他。至今回想起來,那姿勢模樣,竟像極了飛蛾撲火。
明知可望不可企及,她流著淚,還是抱住了他。
她對他的喜好厭惡十分熟稔,她對他的親密喜愛不似做戲。他時常有種幻覺,像是他們早已認識多年,她被藏在他心中某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等待自己想起。
可不管他多麼用力,也尋不到有關於她的一星半點。
到了長安,他知道自己是失態了。
哪怕已經尋到眉目,可是在沒有塵埃落定之前,他不該這樣的。
嘆了口氣,微微彎下身,抱住她。
小樓一怔,順從地任由他將自己帶進懷裡。耳朵枕著他的心頭,聽那跳動真切而貼近。
“要給我繡荷包麼?”他問,聲音裡有些笑意,“畫得真好看,我竟不知你這樣擅長筆墨。”她低低“嗯”了聲,“幼時粗粗學過,不過略通罷了,哪有你說的好。”
他笑了笑,態度親暱,彷彿之前從未發生過那些事。
她垂著眼,任由衣袖覆上畫紙,染上一袖的墨黑。
這百年好合……自然不是給他的。
這世上恐怕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們之間,哪裡會有什麼百年好合。
.
這幾日間,宋補之幾乎每日都來拜訪。
司馬昱大半時間都是不在府裡的,小樓面對哥哥只有滿心歡喜,哪裡會想到這是為什麼。
趁著空閒時間將那荷包繡好了,仔細放在身上,想尋一個好的時機交給她想給的那個人。
正惆悵著怎麼做才比較自然,宋補之便提出邀她夜遊長安。
反正司馬昱不在府裡,她是沒什麼好避諱的。甚至沒帶著書墨,自己就去赴約了。
哥哥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衣裳,在暮色中迎風而立,竟好像古詩中描繪的翩翩君子,涉水而來。
她捏緊了袖子,歡歡喜喜地跑上去:“宋大哥。”
“雲兒,”他低頭一笑,琥珀色的眸子溫軟,“我們走吧。”
幾日相處,他們之間早已沒有之前的生疏。
小樓笑笑,走在他身邊。
沒一會兒天便暗下來,商戶在簷角掛上燈籠,一街的長燈,明亮如晝。
街上人來來往往,有些擁擠。
他伸手護著她,小樓倒沒有收到一丁點兒的推攮。
“宋大哥,楚姑娘呢?為什麼這幾日都不見她?”她眯著眼睛笑。
他一頓,轉頭看她。仔細打量了一遍,竟沒從她臉上發現什麼異樣。於是勾了勾唇:“她自有自己的事。”
“哦,”小樓笑笑,又問他,“宋大哥,你們什麼時候成親呀?會在長安麼?應該是回江州吧,畢竟那是你們的家鄉……”她自己又絮絮叨叨說起來。
宋補之眉頭不由皺起來,看她的眼神像在觀察一個異物。
小樓說了半天沒人回應,一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躲過了擁擠的人群,進入狹小的巷子。
他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量帶來強烈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