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砌成此恨無重數(二) 1/2

妾本良人·田小璃·2,753·2026/3/27

慶元三十六年元月十七,皇帝崩。 靈柩停放在昭然殿,等待三月之後遷葬皇陵。 方德言是皇帝身邊的老人,按理是當守著的。可太子初初即位,登基大典又在籌備,他哪裡抽得出空子。 於是派了自己的心腹太監喜子陪著小樓一同看守。 他們跪在靈柩前,昭然殿外侍衛圍了一圈又一圈,沒人能夠進來。也幸好是冬天,否則屍體定是要發臭的嬡。 按照規矩,這皇帝的棺槨要在昭然殿中擺放三月,隨後又至親護送前往皇陵下葬。但情況非常,太子自然不能離開長安。 於是太后做主,下了懿旨將宸王從宸州召回,親自護送先帝。 小樓一等貼身侍奉的宮婢,還有喜子之流,皆是要隨駕前往皇陵。阿祉心中本有擔憂,可又想到如今宮中混亂,她在身邊反倒更不安全。再者由宸王護送,司馬昱照舊留在長安,於是便也放心了犛。 “小樓姑娘,歇息會兒吧。”喜子得了方德言的祝福,對小樓是畢恭畢敬。 她也覺得睏乏,便笑笑,任喜子攙扶著從蒲團上站起來,到小榻上歪著休息。喜子不敢打擾她,自是走得遠遠的。 大殿中安靜得很,絲毫看不出這殿門之外的世界有如何慌亂。 她驀地想起那一天。她到東宮時,他正從新房中摔門而出,一抬眼看見她,轉瞬連臉都白了。 他連問都沒問,便明白了所有。邁步朝太極殿,步子又穩又快,快得好像一陣風,將她遠遠甩在身後。 這個時候,他是一點兒孩子氣都沒有的。 沉穩、冷靜,冰冷漆黑的眼睛,剛毅的輪廓,竟恍惚和先帝一模一樣。冷靜果斷地一一吩咐侍衛,不動聲色地將參加婚宴的皇親隔離軟禁,將權貴大臣留在元華殿,召進太師、李將軍……直到所有事情都打點妥當,才在眾人面前宣佈先帝的死訊。 之後……之後她便被方公公分派到昭然殿,遠離所有喧囂。 臉上有熱氣流動,微微發癢。她忍不住拿手揉了揉,忽覺那熱氣更重,下一瞬,有什麼東西輕輕抵住她額頭。 她心中一定,慢慢睜開眼,才發現是阿祉。 他閉著眼,唇上乾燥得起皮,下巴冒了一圈鬍渣子,很是憔悴。 小樓心裡發軟,伸手環住他的身子:“多久沒睡了?” “三天了。”語聲沉沉,終於露出不肯展示於人前的疲憊。 她往裡挪了挪,讓出一大塊空地,拉著他在那榻上躺下。 “睡半個時辰,我待會兒叫你。” 他“嗯”,拉著她的手放在心口,心裡稍覺安定,沒一會兒便睡過去。 喜子不知跑到了那兒,這裡實在安靜,很適合睡覺。 她睜著眼睛,耳邊聽著他的呼吸聲,有點滿脹,有點發酸。等著半個時辰過去了,想了想,又過了一刻鐘才叫醒他。 連停留都沒有,他摸摸她的發,轉身便走了。 直到她走的那日,他們都沒說得上什麼話。 小樓穿著極其素白的衣裳,淹沒在一群宮婢中。他站在高臺上,與宸王說著話。 最後啟程時,她從馬車簾子中拉開縫隙回頭望。他依舊站在那兒,隔得遠,他站的又高,所以看不清模樣神情。只曉得從他身後走來女子如花,溫柔賢惠地將披風加在他身上。 她掌心一痛,低下頭才發現是自己指甲戳了進去,冒出絲絲殷紅。 她收回身子端坐,珠兒湊過來:“小樓,你看到什麼了?”眼角一掃,“呀,你的手……” 隨即慌裡慌張地掏帕子給她包紮,直看得對面的宮婢嗤笑:“咱們都是要去皇陵老死的人,你這般討好有什麼用?!” 珠兒皺眉,小樓急忙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安撫下她。 當初小樓算是橫空降世,皇帝對她算是極好,自然招惹別人眼中。那先前說話的宮婢名喚子萱,原是皇帝跟前伺候的,不過心眼多,方公公藉著小樓的機會便將人給打發了。 她心裡看不明白,理所當然地將所有緣由都歸在小樓身上。 等到天暗下來時,總算到了地方。南面環山,北面臨水,倒是極其的清幽。因時辰以晚,下葬一事擱淺一日,照舊由小樓與喜子去守著。 晚上有人來替換他們,小樓回到屋子時,珠兒早已睡沉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和衣躺下,剛要閉眼便聽外頭輕微地叩門聲。 皺了皺眉,那聲音不止,怕吵醒珠兒,她只得起身去開。 是個小廝打扮的男子,想來是王爺身邊伺候的:“小樓姑娘,王爺喚您去一趟,有要事詢問。” 她估摸是關於先帝遺體的事,於是連忙應下,闔上門跟著去了。 那小廝帶著走了一段路,忽地頓住,朝前一指:“王爺在那兒等著姑娘呢,姑娘快去吧。” 小樓探身瞧了瞧,發現是一座湖心小亭,中有微光。有些疑惑地回過頭,那小廝早走出去好遠一段。 她抿了抿唇,往前走去。近了發現亭中四面罩著薄紗,中心懸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明珠生輝,柔和高貴。 走得越近越覺不妥,到了最後,她實在忍不住衝上前撩起薄紗。對上那張臉時一怔,“司馬昱?!” 他斜坐在圍欄處,一身滾銀邊的袍子,襟口扯得很開,露出結實的胸膛。聞聲仰起臉,看向她時掛著一抹笑:“雲兒,你來啦。” 他喚的是雲兒。 小樓皺著眉,忽地轉身便走。身後一陣噼啪響動,她還沒走出幾步,手臂已經被人緊緊攥住。 回身怒斥:“司馬昱!放手!” 他身上燙得驚人,攥著她的那隻手更是好像燒過的鐵,幾乎將她皮肉灼傷。 “你放開!” 他臉上發紅,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忽地一笑,大力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裡。 小樓淬不及防之下額頭撞到他下頜,疼得悶哼一聲。腰間一緊,已經被他緊緊抱住。 “司馬昱!”她氣得眼都紅了,使勁推著他胸口:“你放開我!” 他手臂越收越緊,幾乎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裡。 靠得近了,她才聞到他身上濃鬱的酒氣。那亭子四面通風,原本只有一絲酒香,她還以為他只是喝了一點,沒想到那衣袍上到處都是酒氣,甚至快要將她燻暈了。“雲兒,”他嘴巴蹭了蹭她的耳朵,笑了笑:“你乖一點。” 她一怔,他趁機圈住她往亭子裡走,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將人壓在圍欄斜角處坐下,自己兩手伸著,完全將她困在一個死角。 小樓眉頭深蹙:“你在鬧什麼?!” 他偏頭一笑,“找你陪我喝酒。” 小樓冷笑:“你莫不是燒壞了腦子失了憶?!司馬昱,你以為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她面上冷靜,可心中早不知亂成了什麼樣。他喝得醉醺醺的,又這樣強迫她……一股惱怒從心間騰起,幾乎將她四肢百骸都炸得飛離。口不擇言,只想打退他:“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滾開!” 他怔了怔,居然一點都沒惱。甚至笑了笑,只是眼睛裡彷彿有什麼東西閃過。 他湊上前,強勢地含住她的耳垂舔吻。小樓推又推不開,躲又躲不了,只要一狠心,低頭咬住他攔在自己身前的手。她下了十分的力氣,牙齒陷進皮肉裡,冒出腥甜的味道。 偏生他一動不動,彷彿失去了痛覺。 直到她牙齒痠痛,自己先放棄地鬆開口,他一笑,湊到她耳邊。 熱氣撲在她髮間,酥癢難受。 “是,我是什麼東西……”他輕輕笑著,有些像自嘲。 “我不是太子……不是皇帝……我是什麼東西。” “你胡言亂語什麼?!”她皺眉。 他笑聲低沉,酒氣充斥周身。 “你口中說什麼我叫你走,我害了你哥哥……傅南樓,你不過因為我不是皇帝罷了。”他越說越輕,最後一個字彷彿嘆息似的。 小樓一怔,側過臉看著他:“你說什麼?”一字一頓,慢得不能再慢。 他眼中露出幾絲鄙夷,可又混著酒意,恐怕連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難過還是看低。 “我說錯了麼?”他眸中淒冷,“你離開我,你頭也不回……你之前對阿祉根本毫不動心,如今守在他身邊――不過因為他的身份罷了。”

慶元三十六年元月十七,皇帝崩。

靈柩停放在昭然殿,等待三月之後遷葬皇陵。

方德言是皇帝身邊的老人,按理是當守著的。可太子初初即位,登基大典又在籌備,他哪裡抽得出空子。

於是派了自己的心腹太監喜子陪著小樓一同看守。

他們跪在靈柩前,昭然殿外侍衛圍了一圈又一圈,沒人能夠進來。也幸好是冬天,否則屍體定是要發臭的嬡。

按照規矩,這皇帝的棺槨要在昭然殿中擺放三月,隨後又至親護送前往皇陵下葬。但情況非常,太子自然不能離開長安。

於是太后做主,下了懿旨將宸王從宸州召回,親自護送先帝。

小樓一等貼身侍奉的宮婢,還有喜子之流,皆是要隨駕前往皇陵。阿祉心中本有擔憂,可又想到如今宮中混亂,她在身邊反倒更不安全。再者由宸王護送,司馬昱照舊留在長安,於是便也放心了犛。

“小樓姑娘,歇息會兒吧。”喜子得了方德言的祝福,對小樓是畢恭畢敬。

她也覺得睏乏,便笑笑,任喜子攙扶著從蒲團上站起來,到小榻上歪著休息。喜子不敢打擾她,自是走得遠遠的。

大殿中安靜得很,絲毫看不出這殿門之外的世界有如何慌亂。

她驀地想起那一天。她到東宮時,他正從新房中摔門而出,一抬眼看見她,轉瞬連臉都白了。

他連問都沒問,便明白了所有。邁步朝太極殿,步子又穩又快,快得好像一陣風,將她遠遠甩在身後。

這個時候,他是一點兒孩子氣都沒有的。

沉穩、冷靜,冰冷漆黑的眼睛,剛毅的輪廓,竟恍惚和先帝一模一樣。冷靜果斷地一一吩咐侍衛,不動聲色地將參加婚宴的皇親隔離軟禁,將權貴大臣留在元華殿,召進太師、李將軍……直到所有事情都打點妥當,才在眾人面前宣佈先帝的死訊。

之後……之後她便被方公公分派到昭然殿,遠離所有喧囂。

臉上有熱氣流動,微微發癢。她忍不住拿手揉了揉,忽覺那熱氣更重,下一瞬,有什麼東西輕輕抵住她額頭。

她心中一定,慢慢睜開眼,才發現是阿祉。

他閉著眼,唇上乾燥得起皮,下巴冒了一圈鬍渣子,很是憔悴。

小樓心裡發軟,伸手環住他的身子:“多久沒睡了?”

“三天了。”語聲沉沉,終於露出不肯展示於人前的疲憊。

她往裡挪了挪,讓出一大塊空地,拉著他在那榻上躺下。

“睡半個時辰,我待會兒叫你。”

他“嗯”,拉著她的手放在心口,心裡稍覺安定,沒一會兒便睡過去。

喜子不知跑到了那兒,這裡實在安靜,很適合睡覺。

她睜著眼睛,耳邊聽著他的呼吸聲,有點滿脹,有點發酸。等著半個時辰過去了,想了想,又過了一刻鐘才叫醒他。

連停留都沒有,他摸摸她的發,轉身便走了。

直到她走的那日,他們都沒說得上什麼話。

小樓穿著極其素白的衣裳,淹沒在一群宮婢中。他站在高臺上,與宸王說著話。

最後啟程時,她從馬車簾子中拉開縫隙回頭望。他依舊站在那兒,隔得遠,他站的又高,所以看不清模樣神情。只曉得從他身後走來女子如花,溫柔賢惠地將披風加在他身上。

她掌心一痛,低下頭才發現是自己指甲戳了進去,冒出絲絲殷紅。

她收回身子端坐,珠兒湊過來:“小樓,你看到什麼了?”眼角一掃,“呀,你的手……”

隨即慌裡慌張地掏帕子給她包紮,直看得對面的宮婢嗤笑:“咱們都是要去皇陵老死的人,你這般討好有什麼用?!”

珠兒皺眉,小樓急忙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安撫下她。

當初小樓算是橫空降世,皇帝對她算是極好,自然招惹別人眼中。那先前說話的宮婢名喚子萱,原是皇帝跟前伺候的,不過心眼多,方公公藉著小樓的機會便將人給打發了。

她心裡看不明白,理所當然地將所有緣由都歸在小樓身上。

等到天暗下來時,總算到了地方。南面環山,北面臨水,倒是極其的清幽。因時辰以晚,下葬一事擱淺一日,照舊由小樓與喜子去守著。

晚上有人來替換他們,小樓回到屋子時,珠兒早已睡沉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和衣躺下,剛要閉眼便聽外頭輕微地叩門聲。

皺了皺眉,那聲音不止,怕吵醒珠兒,她只得起身去開。

是個小廝打扮的男子,想來是王爺身邊伺候的:“小樓姑娘,王爺喚您去一趟,有要事詢問。”

她估摸是關於先帝遺體的事,於是連忙應下,闔上門跟著去了。

那小廝帶著走了一段路,忽地頓住,朝前一指:“王爺在那兒等著姑娘呢,姑娘快去吧。”

小樓探身瞧了瞧,發現是一座湖心小亭,中有微光。有些疑惑地回過頭,那小廝早走出去好遠一段。

她抿了抿唇,往前走去。近了發現亭中四面罩著薄紗,中心懸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明珠生輝,柔和高貴。

走得越近越覺不妥,到了最後,她實在忍不住衝上前撩起薄紗。對上那張臉時一怔,“司馬昱?!”

他斜坐在圍欄處,一身滾銀邊的袍子,襟口扯得很開,露出結實的胸膛。聞聲仰起臉,看向她時掛著一抹笑:“雲兒,你來啦。”

他喚的是雲兒。

小樓皺著眉,忽地轉身便走。身後一陣噼啪響動,她還沒走出幾步,手臂已經被人緊緊攥住。

回身怒斥:“司馬昱!放手!”

他身上燙得驚人,攥著她的那隻手更是好像燒過的鐵,幾乎將她皮肉灼傷。

“你放開!”

他臉上發紅,對她的話充耳不聞,忽地一笑,大力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裡。

小樓淬不及防之下額頭撞到他下頜,疼得悶哼一聲。腰間一緊,已經被他緊緊抱住。

“司馬昱!”她氣得眼都紅了,使勁推著他胸口:“你放開我!”

他手臂越收越緊,幾乎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裡。

靠得近了,她才聞到他身上濃鬱的酒氣。那亭子四面通風,原本只有一絲酒香,她還以為他只是喝了一點,沒想到那衣袍上到處都是酒氣,甚至快要將她燻暈了。“雲兒,”他嘴巴蹭了蹭她的耳朵,笑了笑:“你乖一點。”

她一怔,他趁機圈住她往亭子裡走,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將人壓在圍欄斜角處坐下,自己兩手伸著,完全將她困在一個死角。

小樓眉頭深蹙:“你在鬧什麼?!”

他偏頭一笑,“找你陪我喝酒。”

小樓冷笑:“你莫不是燒壞了腦子失了憶?!司馬昱,你以為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她面上冷靜,可心中早不知亂成了什麼樣。他喝得醉醺醺的,又這樣強迫她……一股惱怒從心間騰起,幾乎將她四肢百骸都炸得飛離。口不擇言,只想打退他:“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滾開!”

他怔了怔,居然一點都沒惱。甚至笑了笑,只是眼睛裡彷彿有什麼東西閃過。

他湊上前,強勢地含住她的耳垂舔吻。小樓推又推不開,躲又躲不了,只要一狠心,低頭咬住他攔在自己身前的手。她下了十分的力氣,牙齒陷進皮肉裡,冒出腥甜的味道。

偏生他一動不動,彷彿失去了痛覺。

直到她牙齒痠痛,自己先放棄地鬆開口,他一笑,湊到她耳邊。

熱氣撲在她髮間,酥癢難受。

“是,我是什麼東西……”他輕輕笑著,有些像自嘲。

“我不是太子……不是皇帝……我是什麼東西。”

“你胡言亂語什麼?!”她皺眉。

他笑聲低沉,酒氣充斥周身。

“你口中說什麼我叫你走,我害了你哥哥……傅南樓,你不過因為我不是皇帝罷了。”他越說越輕,最後一個字彷彿嘆息似的。

小樓一怔,側過臉看著他:“你說什麼?”一字一頓,慢得不能再慢。

他眼中露出幾絲鄙夷,可又混著酒意,恐怕連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難過還是看低。

“我說錯了麼?”他眸中淒冷,“你離開我,你頭也不回……你之前對阿祉根本毫不動心,如今守在他身邊――不過因為他的身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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