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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歌 111 芭蕉不展丁香結(七)

作者:十年一信

111 芭蕉不展丁香結(七)

[第0章]

第57節111芭蕉不展丁香結(七)

顧且行,我曾想到他會來看我,可是這許久都沒有來過,直到我對他的造訪再不報希望。我本以為一輩子興許就這麼過去了,其實也挺好的,我已經慢慢的適應了。

他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變,也不顯得操勞,依舊劍眉星目、明眸皓齒,這副輪廓讓我覺得親切。

我抽抽嘴角對他露出善意的微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轉過頭認真地點柴燒火,閒聊似的問我:“她們怎麼讓你做這些?”

“該做的。”我淡淡回答,悄無聲息地平復掉心中細微的顫動。

“嗯。”他悶悶應一聲,很快就點燃了爐火,令它平靜地燃燒。想顧且行也沒幹過燒火做飯這種事情,看著他這輕車熟路的模樣,我好奇問道:“你怎麼還會做這個?”

“沒做過,”他回答,“大約應該是這麼做的。”

我輕輕一笑,他亦坐在地上,轉頭衝我挑挑眉毛,“很多事動動腦子,也就不那麼難了。你啊,還是這麼笨!”

我擠眉弄眼地瞪他,這麼久不出現,一來就知道調教數落我。我本不想理他,可他一個皇帝同我擠在這小廚房裡,算是屈尊了,我還是得先將他攆出去。

正打算開口,便聽門外穿來個尼姑的聲音,“拂念,水燒好沒有,大家還等著……”

那尼姑說著話便走了進來,看到顧且行時愣在門口,眼神由憤怒轉而緊張乃至害怕,約莫她剛開始是想教育我怎麼把男人弄進來了,又忽然反應過來這不是個普通的男人。

尼姑急忙合十雙手,緊張兮兮地說不出話來。

顧且行微微揚起下巴,恢復了威嚴的神色,拂了袍子站起來,淡淡道:“把主持師太叫過來。”

小尼姑慌慌張張地跑了,我也跟著站起來,笑著道:“你可別嚇著人家。”

“連個小尼姑都敢對你吆來喝去,你是怎麼混的?”顧且行撇嘴道。我只能呵呵乾笑,我是覺得無所謂的,反正都被吆喝習慣了,這慈安堂背後有太后撐腰,太后不准我過得太舒坦,她們也不過是照著做罷了。

我不想讓顧且行幫我找麻煩,他若是今日給我撐了腰,明天話傳到了太后耳朵裡,這邊對我的“照拂”只會變本加厲,反正現在這種程度我是可以接受的。

我低眉順眼地說:“皇上不該到這裡來的。”

“怎麼,誦了幾日經,連皇兄都不肯喚一聲了?”顧且行說著向前走一步,抬手幫我撫去額上的汗水,眼神微微一愣,垂眼看看自己因燒火而黑烏烏的手掌,輕輕笑開。

大約他這一擦汗,將我擦成了個花臉,我急忙抬手又在臉上胡抹一通,顧且行皺起眉心,笑著說:“別蹭了,越蹭越難看。”

我瞪他,起了些報復心理,反正自己手抓兒也是髒的,索性在他臉上抹兩把。

看著他乾淨的小臉兒,被抹得像是煤窯裡出來的苦力,唔,我心理平衡了。看來這佛門清靜之地,也根本淨化不了我的心,我這小心眼兒的性子是與生俱來的。

顧且行笑得很輕鬆,大約是看到我並沒有鬱鬱寡歡,還是這副臭德行,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映著兩個小小的我,他說:“你方才的眼神告訴我,你也會想我。”

我忽然便緊張了,掙脫他的手掌,後退一步,低著頭道:“此地髒亂,皇上還是先回吧。”

他的耐心總是很淺,嘴唇又抿出不悅的弧度,尚未開口說話,描紅端著剛摘好的菜進來,見著顧且行的時候也是愣了一下,急忙放下簸箕又走了出去。

我和顧且行還在這僵著,描紅端了盆清水進來,大大方方地說道:“皇上,先洗把臉吧。”

顧且行挑了挑眉,走到水盆旁,撥了撥盆裡的水,微揚下巴對我道:“過來。”

我管不住自己的腳步,老實巴交地走過去,他取了打溼的帕子在我臉上柔柔地蹭,而後將我雙手按進盆子裡清洗。我的手已經不比當初細嫩,還有兩道不小心留下的口子,不知道顧且行看到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他什麼也沒說,用帕子一根根手指地擦著水,這個動作過於曖昧親密,我覺得不大自在,將手抽回來,隨便在衣服上蹭兩把,乾笑道:“不用擦,這樣涼快。”

他白我一眼,將帕子輕飄飄地扔進水盆,轉身走到門外,看著已經趕過來的主持師太。

仍是負手而立的姿態,好像要不是這麼個站姿,便沒人認得出來他的皇帝一樣,他對主持師太道:“長公主在慈安堂帶髮修行,朕今日見她氣色飽滿,想是師太也沒捨得虧待她。佛門一視同仁,人無高低貴賤,師太做的很好。”

“貧尼謝皇上讚譽。”主持師太道。

“慈安堂已多年未曾修葺,朕明日便差人過來修繕加蓋幾間房舍,也算是褒獎。拂念乃公主出身金枝玉葉身嬌體貴,有些粗活做不來,還請師太多多擔待。卻也不可操勞了她,畢竟公主總歸是公主,待修行期滿,還是要回宮的。”

“貧尼謹遵皇上和太后娘娘吩咐。”

“太后?”顧且行輕笑,“太后已然年邁,許多事情顧念不過來。朕知道多年來太后對慈安堂關照有加,定是欣賞師太本分為人盡善盡德,朕雖然勞於國事,無暇過來走動,但這普天之下,時時處處發生的一切,亦能看在眼裡。”

他們又開始嘮嘮叨叨,我本以為離開深宮就能離開那些官腔廢話,而這所謂的清靜之地亦不能免俗。這種煩躁瞬間將我拉回萬丈紅塵,我這出身終是註定做不了個本本分分的出家人。

我送顧且行離開,想起吟風臨走前說過的話,請他差人去冷宮裡的棲雁閣看一眼,紫蘭姑姑或者吟風有沒有給我留下什麼。

顧且行說空餘下來會來看我,我只能笑笑說聲“不必”。慈安堂雖然距離皇宮不遠,可往來一趟卻要繞好大一段路程,這一來一去就是整日的時間,因此他匆匆忙忙來了,總共能見我的時間卻並不多。況且,往日我在宮中時,公主和皇帝來往頻繁也就罷了,如今我出了家,他若還是常常往這裡跑,那閒話便真的抹不開了。

時間就像個大王八,不停地盯著它看,只會覺得它越爬越慢,但是稍不留神,才會發現它已經爬得很遠了。這隻王八一爬就爬了小半載,除了頭髮長以外,我徹頭徹尾成了個尼姑。

在院子裡曬被子的時候,小瑋哼哼唧唧地跑回來,在地上滾了兩滾,應是嫌我太久沒搭理它了。我看看正午的太陽,通常這個時候它都在外頭找吃的,今日這肚子卻圓滾滾的,想是撐著了。

我將小瑋抱起來,它在我懷中心滿意足地哼哼,失去味覺以後,我這鼻子就變得尤為靈敏,我彷彿從它的皮毛上嗅到股熟悉的味道。

之後的幾日小瑋都很古怪,比平常有精神多了,主要是吃飽了的緣故,而我卻並不覺得是它的捕食水平有所長進。小瑋生的一生雪白的毛,若是自己捕食殺了吃了,身上怎麼就一點汙穢血跡都沒有,這不科學。最好的解釋是,有人在私下餵它。

我並沒有刻意去管它,因為我猜得到會幹這種無聊事情的人是誰。

下了場綿綿秋雨,山間便開始起風了。其實我挺喜歡這個季節,不冷不熱天高氣爽大地豐收生意興隆。天黑後,顧且行來看我,他問我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我記得小本兒上的橋段,但凡男子問女子這個問題,這天通常是此男或此女的生辰。看來顧且行最近閒暇之餘,也受了些小本兒的荼毒,竟能說出這麼矯情的話來。

我想了想,點頭道:“是我的生辰。”

“還有呢?”顧且行問。

我又想了想,傻乎乎地搖頭,我不記得生辰這日,史上發生過什麼大事啊。而且我本就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很多孩子,尤其是女孩,喜歡祝生辰,是覺得這一日自己最與眾不同就像個公主。然我本身就是個公主,我對這些大大小小的節日忌日幾乎不痛不癢,尤其是後來歲數漸長,看著一日日長大的弟弟妹妹,我便覺得自己老了,更不願面對這個尷尬而喜慶的日子。

今日,貧尼就年滿二十了,而我還沒嫁的出去,也許就這樣青燈古佛一輩子了,正正經經的老公主一枚。

我這邊兀自傷感,顧且行眉頭一皺,說道:“你一個姑娘家過什麼生辰,今日是我的生辰才是正經的。”

哦……我倒是差點忘了,我和顧且行同日出生,咱們定安年輕有為的牛氣哄哄的少年天子,今日便及冠了。這麼重大的日子,他跑這地方來,不大合適吧。

“來。”顧且行很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從小院的拱門繞到慈安堂外,便見一片開闊的園地,生長著大片大片的蒲公英。白絨絨的連成一片,就像是下了場鬆軟的雪,看著很舒心。

顧且行找了片空地與我並肩坐下,仰起頭來看著璀璨夜空,唇角勾起不屬於他的笑容。他已經高高在上太久,俯視了太久,大約很久沒有舉頭仰望過了。天邊掛著殘月,月雖是殘的,卻並不顯得蕭索,白月晃晃,像是飛上天空的蒲公英。

我早也注意到了這片莫名冒出來的園子,這些本不該長成一片的植株,我摘一朵放在唇邊,緩緩吹氣,它們便如飄零的雪,輕飄飄地飛散。

我對顧且行說:“我曾在書上看過,每種花都是有自己的意義的,有人將它叫做花語,你知道蒲公英的花語是什麼麼?”

顧且行應該從不研究這些浪漫矯情的玩意兒,便笑吟吟地等我將答案揭曉。

我淺淺一笑,“不知道才問你嘛,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的。”

傳說,蒲公英愛的是風,所以只要風一召喚,它就會心甘情願的隨風飛走,哪怕離開心愛的大地。可是它無法永遠陪著風,一旦風停了,它就會從高空中跌落,也許它很痛,卻依然深深戀著風,那麼深那麼深……

這是我偶然在小本兒中看到的話,他們說,蒲公英的花語是無法停留的愛。

我曾簡單地認為,這片園子是在顧且行修繕慈安堂時留下的,顯然他其實並不知情。他從來不會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遠處有棵枝幹健壯的大樹,月光投下狹長的影,還有那個藏了看了很久的人。

冷風吹過,細絨紛飛,許是被溫柔蹭過了鼻尖,我輕輕打了個噴嚏。顧且行很自然地將我摟進懷裡,滿意於這一次我沒有抗拒。

我閉上眼睛靠著他,呈依偎的姿態,心裡猛然塌陷了一塊,形成一個關乎情愛的空洞。顧且行終是走了進來,在容祈的眼皮子底下。

我心中有種因報復而形成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