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163 離愁正引千絲亂(七)
163 離愁正引千絲亂(七)
[第0章]
第51節163離愁正引千絲亂(七)
鬱如意麵色比我更平靜,她輕輕搖了搖頭,大概是沒成。“他睡著了。”鬱如意說。
我心裡竟然在此時騰起些欣喜,彷彿堵在心口的烏雲消散了,原來我私心裡還是這麼不肯的。我實在不願意跟任何人分享容祈,哪怕他要死了,可是現在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
我沒對鬱如意和秦子洛說什麼,站起來直接跑回了營帳裡。容祈安睡在床上,我終於還是綻開笑容,覺得他在眼前是比什麼都更重要的事情,沒有比能看見他更好的了。
我脫了鞋子輕手輕腳地爬上床,躺在裡側擁抱著他,覺得這樣的依偎還不夠完整,便偷偷掰開他的手臂,放在脖頸下面,然後拉著他另一隻手,下巴陷入他的肩窩。
容祈似乎有了些意識,倒是沒有睜開眼睛,翻了身主動把我抱起來。彷彿有種失而復得的感覺,我在他的脖子下面偷偷流著眼淚。
哭啊哭的,我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眼睛可能哭腫了。容祈歪頭看著我,一副審視的模樣。我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迷迷糊糊道:“你醒了。”
“你哭了。”容祈還是那麼看著我,似乎是在等我給他一個解釋,“為什麼哭?”
我揉了揉眼睛,心虛地微笑著否定,“沒有啊,大約是沒睡好吧。”
他斜眼瞟向枕頭上被我淚溼的痕跡,勾著味莫測的淺笑,“這是你流的口水?”
我乾乾一笑,“約莫是你乾的吧。”
容祈對我這番周旋有些不耐煩了,手掌扣在我腰上,將我捆入懷中,低頭看著我道:“告訴我,怎麼了?”
我看著他那個關心的眼神,忍不住又要掉淚珠子。怎麼了,他心裡最有數怎麼了,他什麼事都瞞著我,我就偶爾瞞他一回怎麼了!
我緊緊擁著他,臉貼在他胸膛上發出嗚嗚的聲音:“容祈,我害怕,昨天秦子洛說又要開戰了,我很害怕。”
“笨蛋,這有什麼好怕的。”他當然不怕了,總歸他就是個快死的人了,怎麼死不是死。再說男兒似乎都不怕打仗的,反而有些人對那種熱血場面還挺嚮往。
我胡扯道:“我怕你會受傷啊,你看上次的傷,如果再偏一分,我就找不到你了。反正顧且行也看不慣你,我們不打了,我們離開這裡吧。”
他沒說話,就一直抱著我,大約這也是他覺得最享受的事情了。我們什麼也不幹,也不說話,抱到日上三竿才鬆開,今日容祈沒有出去練兵,他說他想好好陪陪我。大約是時日無多了,所以才儘量把時間給我騰出來,想到這些,我心裡就難受。
這一天他又帶著我去逛了好多地方。因為戰亂的緣故,無雁城就快成座空城了,他說他小時候在這裡長大,這裡原本是很熱鬧繁華的,有各種各樣的特殊節日。那時候他和秦子洛時常從軍營裡溜出來,秦子洛自小就是個孩子王,反倒是他整日跟在秦子洛身後狐假虎威。再後來容祈會賺錢了,就變成秦子洛找他蹭吃蹭喝了。
我嬉皮笑臉地諷刺,“聽說軍營裡沒有女人,好生斷袖之好,你們兩個不會也……嘖嘖。”
容祈輕掐我的臉,不許我胡說八道。我覺得這個推論吧,哪怕容祈有那個可能,秦子洛也不大可能,他整日沾花惹草尋花問柳勤於播種的,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後來容祈給我一隻精緻的小匕首,正是隨母妃下葬的那一款,也就是秦子洛說鬱王爺當年手裡的那一隻,和母妃的是一對的。容祈說這是秦子洛給他的新婚賀禮,那便算是送給我們倆的東西,但是他一個老爺們拿這麼小個兇器太顯寒酸了,倒是不如給我做防身之用,而且還可以睹物思人,懷念懷念母妃。
我便欣欣然地接受了。
原本我讓秦子洛趕緊想辦法回皇城一趟,將甘霖皇叔請出山來,而我們回到軍營的時候,他還沒有走。
桌上有擺好的酒菜,我知道他在想什麼,甚至只能加入他們的陰謀中。
看來對付容祈,光讓他醉酒是不夠的,我眼睜睜看著鬱如意在酒杯裡滴了情藥,而後秦子洛幫著容祈斟滿,說這杯酒是做辭行之用,他要離開去辦些事情。
容祈轉頭看我一眼,我很勉強地衝他微微一笑,眼看著他將一杯酒順了下去,喉頭哽動的時候,我又覺得自己的心被揪起來了。
這頓飯吃了沒多久,因為容祈說他不舒服,想早點休息。我們琢磨著是藥力開始發揮作用了,便各自識趣地散去。
鬱如意送走了秦子洛,我蹲在案前不聲不響地收拾碗筷,感覺心裡悶悶的。我越來越無法忍受一個人的時光,那些所不願想不敢想的事情就會通通鑽到腦子裡來,我覺得如果容祈真的不在了,我肯定也就不想活了。
所以他才想不聲不響地死掉吧。
容祈很老實地倚在床上閉目養神,鬱如意回來後,我戀戀不捨地看他一眼,同鬱如意交換了一個眼神,打算先去帳子外面迴避迴避。
“你去哪兒?”身後忽然瞟來容祈的聲音,很清晰,不像是醉了或者被藥物迷住了。
我轉頭怯怯地看著他,張了張口想胡扯個理由。他撐起半邊身子,看看鬱如意又看看我,對我發號施令道:“你給我過來!”
我便低眉順眼地走了過去,心裡琢磨著,方才鬱如意確實下藥了沒錯,這傢伙真是百藥不侵麼。
鬱如意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留下了,最終還是被容祈一個眼神攆了出去。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垂著腦袋不敢轉身看他,容祈沉默片刻,適才道:“你就是這麼愛我的,嗯?”
我……我就是這麼愛他的,給他下藥把他推給其它女人。可是我從來也只愛過這麼一次,我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去愛一個人,傻傻地認為,大家都說這樣是對他好的,在我想不明白之前,便也勸著自己,這樣對他確實是好的。
我不說話,他繼續用教訓的口吻對我道:“就你們那點手段,還想誆我,以為昨晚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原來他早看出來了,還跟沒事人似的裝了一天,就等著現在把我們當場揭穿。
我心裡一急,轉頭對他喊道:“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要死了還騙我!”
容祈坐起來,一邊抹著我的眼淚,一邊說:“又哭!不告訴你就是怕你哭,你不知道有哭瞎的麼?誰說我要死了,便是我活著一天,說這樣的話就是在咒我。莫忘了你還生了張烏鴉嘴。”
我用無辜的目光看著他,心裡亦因他的話而點燃了點希望,我攀上他的脖子抱住他,央求道:“容祈,你不要死,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拍著我的肩背安慰我,又輕聲打趣:“你可不能死,你也知道是好不容易,我們的故事多精彩啊,便是我不在了,你也要將我們的事寫到小本兒裡,留我一世深情美名。”
書寫,是將我們所發生的一切,從初遇到結束的點點滴滴,將那些埋藏的未來得及看清的情緒一一展開。彼時我並不知道容祈話裡的用意,大約當故事重新鋪陳以後,我會在其中得到更多的思考,思著思著就想開了,也就不會陪著他死了。
他說讓我們以後不要再耍這樣的花招,他已經耽誤了我,不能再耽誤一個如意,他這輩子耽誤了我這一個,也值了。
我們終於說開了最後的秘密,雖然這事情讓人傷神,卻也好似輕鬆許多。之後我們整天整天地粘在一起,談天說地、打情罵俏。
他偶爾會在話語中提點我,沒有誰天生比誰堅強,當被推到必須堅強的位置上時,得過且過也是一種堅強。
總歸都是在勸我,如果他翹了辮子,我不要跟著一起翹掉就是了。
我現在順著他,他說什麼我都答應,但我眼看著他一日日消瘦下去,看著他眼神裡的光彩越來越淡,頻繁加劇的咳嗽,心裡悄無聲息地難受。而他仍舊裝出一派若無其事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來這副身軀下,究竟需要忍受什麼樣的痛苦。
我曾問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病的,他說生老病死人各有命,可能是天妒英才的緣故。
我覺得他在跟我胡扯,他不想說,打算帶著原因嚥氣。
但我也絕對不會放棄,我日日都在計算,秦子洛走了多久,他有沒有找到甘霖皇叔,甘霖皇叔是不是已經在路上,他什麼時候能抵達無雁城,他有沒有辦法治好容祈的病。
我就這麼算了幾天,戰爭的號角便又吹響了。
漠北下了戰書,容祈說要親自帶兵,打上這最後一戰。他現在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我一點也不放心他上戰場,容祈堅持要去,我堅持要陪他一起,最後敗給了他的堅持。
看著他一身戎裝銀甲纏身,我覺得我的男人真是條漢子,平日裡看著溫文爾雅的,這麼一裝扮也真顯得英姿颯爽,頗有殺兵斬將所向披靡之氣勢。
我們擁抱、吻別。我站在城樓上,看著他率千軍萬馬縱馬長行,繾綣黃沙,征塵四起,歸雲一去無蹤跡。
這場仗打了三天三夜,城樓上居高臨下,遠遠能看到戰火硝煙,耳畔似有殺伐之聲迴盪,亦不過是我的幻覺罷了。
我常常在城樓上遠眺,恨不得能生出雙千里眼,將遠方的容祈看個清晰,然後用我的目光伴隨著他為他祈福,我不在乎他是凱旋而歸還是落荒而退,只要他能回來就行。
這場仗又是漠北以多欺少,但容祈行事詭譎多變,而且曾經師承古泉汗王,想是對漠北的戰術有很深的瞭解,便是打不過,逃跑也是不成問題的。
有兵將來報,說是容祈贏了,我很快便能見到他。
而我站在城門上迎接兵將回歸時,看到的竟然是一幡白旗。他們說定安此去並沒有損失多少兵馬,最大的損失是,失去了將軍容祈。
他們連屍首都沒有找回來,因為容祈在大獲全勝後,違背了最基本的窮寇莫追的原則,帶著一小眾部隊前去追了。然後,傳來的是個死訊。
我打死也不信!我覺得容祈又在跟我玩裝死那一套,我一定得找到他,抓他個現行。
鬱如意大概和我是同樣的想法,我二人當即上馬,衝出城門。小瑋很通人性地跟在我身後狂奔。
茫茫大漠,我們終於找不到方向。好在跟出來一眾人馬,我命大家分開方向尋找,務必要把容祈給我找出來,哪怕是被埋進了沙子裡,也得給我挖出來,哪怕是具屍首!
我和鬱如意分開了,我帶著幾名將士漫無邊際地尋著,從黃昏找到深夜。這曾經埋骨多少英雄豪傑的沙場,夜半時分尤為蒼涼,使人心生絕望。
我想起容祈那天對我說過的話,他說這裡是絕佳的埋骨之地。也許那不是個玩笑,他已經為自己選好了死法。
我絕不會容他得逞,他的心是我的,人是我的,命更是我的,我說他死他才準給我死。我一刻也不曾停歇,因沙漠實在太大,我便命跟著我的兵將也各自散開,他們怕我迷路,我看了眼始終跟著我的小瑋,我說:“沒事,它記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