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歌 168 歌盡桃花扇底風(四)
168 歌盡桃花扇底風(四)
[第0章]
第4節168歌盡桃花扇底風(四)
我在嬌華殿裡消息閉塞,每天都在瞎猜外面的事情,可是什麼也猜不到。我不知道容祈怎麼樣了,我只能當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或許嫁到漠北,也是我現在願意見到的,起碼去了漠北,顧且行就不能這樣看著我了,我可以問賀拔胤之,關於容祈的事情。
只是我有點想不通,憑顧且行的性格他為什麼會同意,而這些天他也沒來看過我,我琢磨著他是不是真的已經打算放過我了,總歸我心裡裝著別人,他把我硬捆在身邊也沒有意義。
臨走之前,我把璨兒交給了描紅,顧且行不可能同意我把他的皇子帶到漠北去,而這些天他也沒有提過璨兒的身世,我好心地以為,或許陳畫橋和秦子洛行事確然謹慎,並沒有在其中露出任何蛛絲馬跡。
若是璨兒能平安,我在這定安的皇城,也就沒什麼好放心不下的了。
出嫁的那天,我在嬌華殿裡被悉心裝扮過,妝畫得很完整,我覺得這樣沒什麼意義,我這一去漠北,最快也要三五天,中間怎麼也得洗臉沐浴什麼的,到了漠北還得重新裝扮。
鮮紅的嫁衣,我已經穿過三次,套在身上的時候完全沒有第一次的驚喜。當時我懷著滿心的歡喜和期待,上了即將被抬去靖王府的花轎,卻在半路被顧且行搶婚。這樣的事情,竟然進行了一次又一次。
只是如今顧且行貴為帝王,便是搶婚也不用像過去那樣偷偷摸摸地搶到深山老林裡。
我上了花轎,一如上次沒走幾步就感覺乏了。我睡了一覺,醒來後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有冰涼的指腹輕輕觸碰我的臉,睜開眼睛看到的依然是顧且行。
我適才有點警覺了,迅速從床上坐起來退到床角,張了張口沒想好該說什麼。
“別動,”顧且行笑吟吟地看著我,他極盡溫柔地說:“讓我好好看看你。”
此刻他面上的表情,和藹可親一如當初在慈安堂時,我們共度過的那些時光。我沒動,眼睛在四下瞟來瞟去,從房間裡的裝飾擺設來看,大約不是在宮中,但也是相當講究乃至奢華的。床幃上下是一派喜色,就好像是洞房裡的婚床。天已經黑頭了,窗外樹影婆娑,景緻許也不錯。
“喜歡這裡麼?”他注意到我瞟來瞟去的眼神,仍舊微笑著問我。
我忽然意識到,我這是又被搶婚了,因而顧且行面上的笑容讓我覺得陰寒。我垂下眼睛稍稍平復心情,低聲對顧且行道:“皇兄,臣妹出嫁結的是定安與漠北的親,請皇兄以大局為重。”
他矮身坐在床邊,像欣賞什麼寶貝似的,清楚明白地告訴我:“這是自然,不過這些國事以後就不需你操心了,今日,你的新郎是我。”
我心裡狠狠地咯噔一下,我的新郎是他,那按照他的意思,賀拔胤之娶的又是誰。賀拔胤之要娶的是我,顧且行送個別人出去他能幹麼,還是天下間有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心裡忽然想到了換臉這樁事情,我一愣,問道:“你把誰送出去了?”
他似乎懶於回答我這些,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的問題,靠近一些將我攬進懷裡,他在我耳邊道:“長公主且歌已經出嫁漠北,從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想推開他,而他早有防備,根本就推不動。炙熱急切的吻從耳根子一路往下落,他抱著我的手臂一直在用力,彷彿想越收越緊,把我狠狠地鎖在他的世界裡。
我只能奮力掙扎,逃避他想給我帶來的一切,我踢他咬他,什麼都沒有用。
“顧且行,你瘋了!”脫口而出的謾罵,我覺得他真的已經瘋了,他怎麼商量都不商量就這麼幹了。似乎他確實已經不打算再跟我商量什麼,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同意的。
大約我的掙扎也撥亂了他的耐心,他扯了下我的頭髮,令我躺在他的臂彎裡仰頭面對著他,那雙如炬的眼睛,恍惚間壓迫得我喘不過氣來。銜起一味冷笑,他道:“想要璨兒沒事,就給我老實點。”
我便又說不出話來了,怪不得他一直沒有動璨兒,總歸那綠帽子醜聞是不好宣揚出去的,就像父皇肯留下我一樣,他可以留下璨兒,但總要有人為此而付出代價。
我咬著嘴唇,用膽怯的目光看著他。曾經被我討厭過的、敬愛過的、依賴過的兄長,現在留給我的全是畏懼。我覺得他真的已經瘋了,其實他本身就瘋瘋癲癲的,所以他搶了第一次又搶了第二次。搶——是他最慣用的手段。
可能是我看著他的目光太柔弱了,他眼底又騰起些憐惜,他微笑著靠近我的臉,嘴唇就貼著我的嘴巴,倒是沒有吻下去,一張一合地對我說著話:“別急,那些想要阻止我們在一起的人,今天就會徹底消失,等我回來陪你。”
他又抬手用指腹掃過我側臉,勾勒出一道輪廓,惹我心中一陣驚悸。輕輕把我放在床上,顧且行站起來背對著我,攏了攏玄色衣衫,大步朝門外走去。
我無力地坐在床上,身體有點發抖,一字字地品味他對我說的話。那些要阻止我們在一起的人——今天會徹底消失。
阻止我們在一起的人,這世上最能威脅到他得到我的人,不就是容祈。我很害怕,害怕顧且行要傷害容祈,可我連容祈的死活都不知道。我讓自己平靜,好好想一想所有的事情,如果容祈還活著,如果古泉汗王治好了他的病,他知道我要嫁給賀拔胤之之後,會怎麼做。無非是像顧且行一樣,搶婚罷了。
他要搶婚,會怎麼搶,在哪裡搶,誰幫他搶……
什麼都是胡思亂想,我使勁搖搖頭,從床上跳起來,開門想要出去。可是門口有侍衛看著我,我自知打不過他們,很識趣地退回房間。
可現在哪還有人能幫到我呢,便是有人想救我,也被顧且行放我出嫁的事情迷惑了。窗子也根本打不開,院子裡到處都是侍衛,再加上顧且行那些看不到影子的暗兵,我想出去來硬的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一定得出去,顧且行的話已經把我嚇住了,在殺人這方面,他時常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應該已經先一步獲悉了什麼行動,此刻做好了收網的準備。
我的出嫁,不僅僅是完成我在世人眼中消失的假象,更是一個很好的引子,把藏在暗中的容祈等人引出來。如果是這樣,真的不好辦了。
幸好我藏在衣襟裡的小匕首還沒被顧且行收走,我拉開房門,持著匕首站在門下,對那些侍衛道:“帶我去見皇上!”
我若是說讓他們放我出去,那是完全沒有可能性的,但是讓他們把我交給顧且行,這個要求還算靠點譜。那些侍衛一上來當然不肯,我索性用匕首狠心劃破自己的手腕,鮮血毫無阻礙地落下來,我一字字道:“帶我去見皇上!”
他們表面周旋,背地裡做好了衝上來奪刀子的準備,對這些招數我再熟悉不過。我朝房間裡退了一步,將刀子比在自己的脖頸處,冷冷道:“帶我去見皇上!”
我已經劃破了手腕,他們肯定也挺害怕的,一般人流它不到半個時辰的血,這條小命就該沒了。何況本公主身子本來就不大好,便是流血流不死我,讓顧且行知道了他們也不好交差。
領頭的侍衛求我,讓我先把傷口包起來,他們這就去請示顧且行。我自是不肯,言說在血流光之前,我見不到顧且行,他們都跟著我陪葬。
只周旋了片刻功夫,我覺得我就不大站得穩了,臉色應該白得嚇人,鮮血滴落在嫁衣上,如一朵又一朵悽豔的紅梅。
領頭的侍衛率先妥協,派人去備了馬車。他讓我先配合點把傷口包上,他說其實顧且行早就放過話,如果我非要現在見他的話,也是可以把我帶過去的。
我將信將疑,卻感覺這士兵不大像是在同我周旋,因為顧且行就是那麼個別扭性格。
我依舊拿匕首架著脖子,滿是防備地上了馬車,準他們給我條白綢,我自己來包紮。那些侍衛便也順了我的意思。雖然我需要向他們展示絕對的決心,但如果等見到顧且行的時候,流血流得昏過去了,那就真是白折騰了。
上了馬車後,我發現我此刻還身在皇城,但是街道上特別冷清,半個人影都沒有。馬車經過的地方,驚起陣陣犬吠。人們好像刻意不敢出門,像是在迴避什麼。
我依著士兵的意思,在臉上蒙了方紅色面紗,大約也是顧且行的意思。
沒過多久便到了城門處,我從馬車裡下來,看到城門緊閉,周圍全是整裝待發的士兵。似乎是在頃刻之間,顧且行就把所有駐紮在城中的官兵全都集中了起來,他這是要幹什麼。
我盯著那緊閉的城門,感覺門後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我,彷彿只要那扇門打開,我就可以徹徹底底地逃出去。而那門,如此莊嚴地嵌在城牆裡,把我隔絕在這方天地。
我想問問身邊的人,現在是什麼情況,城牆階梯處跑下來一名士兵,他道:“皇上請這位姑娘上去。”
這位姑娘……在所有人心裡,他們的長公主已經出嫁了,我不過是一位身份特殊的姑娘。
我流血流得有點腿軟,這上百道階梯走下來,差點沒累死在半途。幾丈高的城牆上,冷風穿透黑夜,儘管裡裡外外有這麼多人,天地間卻如此靜謐,透著股肅殺冷意。
我看見顧且行,他就坐在城牆頂端的高臺上,面前一張小案,案上黑白棋子步步緊逼。
而城牆外圍,黑壓壓的一片,淒厲火光照亮黑夜,那是幾乎能將整座城池壓倒的千軍萬馬。我俯身而望,在最接近城門的位置,如眾星捧月,高頭大馬之上,一黑一藍兩道人影。
是秦子洛和容祈。他們……來逼城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瘋了,所有人都瘋了,而顧且行還這麼不動聲色地下著棋,作壁上觀置身事外。
但從一路延展的火光來看,為了這次逼城,秦子洛是把老本都掏出來了,鬱王爺的舊部、秦迪的舊部包括周炎的人馬,所有能用的人全都用上了,這是破釜沉舟的一戰,不成功便成仁。
我自認見過不少牛氣哄哄的陣仗,今日實實在在是第一回見到這等場面,而領頭的這幾個年輕人,面不改色雲淡風輕,尤其是顧且行的若無其事,讓我膽寒。
我心裡騰起不好的預感,顧且行一定早就料到今日容祈和秦子洛會來了,他肯定已經做好準備了,所以現在才這麼不當回事,可是他們還不動手,又都在等什麼。
弓箭手迅速在城牆上拉開長陣,目標正是容祈和秦子洛。
他還活著,那樣活生生地在距我幾丈遠的地方,我多想脫口喊出他的名字,可聲音卻卡在喉頭。
“本不想讓你親眼見這場面,”顧且行從容落定一子,起身站在我身旁,眺望遠方逆筆勾勒的線條,墨染江山一氣呵成。他勾起冷傲的笑容,問道:“你猜今日,是他死還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