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節 忍耐

竊明·大爆炸·5,097·2026/3/23

第三十五節 忍耐 第三十五節 忍耐 “約束部下?”皇太極又是一連幾聲冷笑,他在心中反覆盤算的同時,臉上卻『露』出憤怒的表情:“黃帥要我們做這許多事情,卻沒有一絲承諾,這真是欺人之談!” “我本來就無權招安貴軍,我只能向大明天子提出招安的條陳,四貝勒放心,天子一向很看重我的。”黃石說著又抓起了一個棗吃起來,說話的同時臉上沒有絲毫不自然的表情:“至於約束部下,這已經是在下能給的最大承諾了,只要朝廷一天沒有同意招安、一天沒有完成招安,那東江鎮和遼東都司府隨時都可能命令在下攻打貴軍,而在下也只能奉命從事。” “黃帥真是坦誠。”皇太極嘲諷地讚歎了一句。 一邊吃棗、一邊喝茶,黃石現在表現得甚是愜意。他在吃喝的同時又想起了一件緊要的事情:“四貝勒,在下還有一件事情。” “黃帥請講。” “遼陽這裡我不能多做停留,如果沒什麼太多的事情,我今天晚上就走。” “哦,黃帥何去之速也?” “四貝勒的人品才幹,黃某一向是很欽佩的,但令尊的脾氣實在不敢恭維。在下也是聽說只有四貝勒在遼陽後,方敢親身前來。現在你我之間已是冰釋前嫌,在下覺得最好還是在令尊回來以前離開為好,免得又出了什麼意外,傷了大家的和氣反而不美。” 黃石話背後的意思皇太極聽得很明白,天啟五年以來,努爾哈赤先生的精神狀況一直不太穩定,年近七十的努爾哈赤把李永芳捆起來一邊親手鞭打,一邊嚎啕大哭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 還有近年來努爾哈赤幾次下令對遼東漢民進行大屠殺,還幾乎滅絕了漢人中的知識份子。怎麼看怎麼像精神不正常了。如果把黃石扣留在遼陽的話,這麼重大地事情皇太極也不能瞞著時間太久,可是萬一努爾哈赤瘋病發作命令把黃石宰了的話,那議和的大門也會就此關閉。 現在黃石已經亮出了底牌:老瘋子努爾哈赤已經七十了,他是活夠了,但你們這些年輕人還不想為他陪葬吧?所以把招數放亮些,趁著他沒來遼陽趕快放我回去。 皇太極正權衡利弊的時候,黃石冷不丁又添上了一句:“趙家姑娘我承認是我的聘妻了。你過兩天把她送回蓋州吧,這也可以體現你們議和的誠意。” 皇太極瞥了黃石一眼,略帶驚訝地問道:“沒想到義薄雲天的黃帥,居然也是個多情之人啊,連一個幾乎稱得上是素不相識的女子都要救。” “我本來就不是無情之人,我也從來沒有大義滅親過。”黃石搖了搖頭,這話明明是大實話,但卻只能跟皇太極一個人說。也只有皇太極一個人會信:“當年我滅孫得功並不是什麼大義滅親,而如果孫小姐不是一定要替他父親報仇,我本來也想保她一生衣食無憂地。” 皇太極突然覺得從黃石的話中聽出了一種落寞之意,不過這次還不等他說話,營帳外突然傳來了喧譁聲。不久後就有一個人撩開正白旗大營的營門。大笑著昂首而入:“八弟,我回來了。” 那人手裡還拖著一條鹿腿,他對坐在一邊的黃石完全視若無睹,徑直走到皇太極身前。砰的一聲把鹿腿甩到桌面上,一下子就把皇太極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面砸得『亂』七八糟,還染上了不少血跡:“就在進城前,我路上打著了一隻鹿,諾,分給你一條腿吧。” 雖然來人說的是滿語,但黃石這幾年一直學習滿文,所以聽起來也沒有什麼問題。這個人舉止粗魯。和皇太極的儀表姿態大不相同。在黃石地記憶裡,上次陪皇太極出征鎮江的時候,皇太極總是很注意自己的儀表,即使身處野外,衣服鞋帽也總是保持著一塵不染,整整齊齊。 靠著種種裝扮,皇太極在外人面前就顯得更有威嚴。就是他的動作也都經過刻意的琢磨,舉手投足間總能流『露』出一種氣勢。讓別人一眼看上去就覺得這個人不一般。雖然黃石不知道皇太極為此花廢了多少心血。但黃石知道這個剛剛進來地人,肯定是從來不曾在舉止方面費過心思的。 “多謝五哥。”皇太極笑著站了起來。以前和黃石交談的時候,皇太極的動作總是極其優雅,除了頭上地那兩條豬尾巴辮子有些可笑之外,到也頗有點士大夫的風度。但現在他看也不看桌子上弄成『亂』糟糟的一堆東西,雙手捧起了沾泥帶水的鹿腿,不顧沿著手臂和袖口直流的汙血,一個勁地嘖嘖讚歎了起來。 讚不絕口的皇太極意猶未盡地把鹿腿放下,指了指坐在那裡的黃石道:“五哥,此人是……” “知道,不就是長生島派來了個使者麼,我剛才在外面聽說了。”來人不耐煩地打斷了皇太極的話,他飛快地回頭隨便掃了黃石一眼後,就又掉頭說道:“趕快打發他去了吧,我們去烤鹿腿吃,到時候邊吃邊聊好了。” 皇太極微笑了一下,加重了語氣說道:“這位就是明國太子少保、欽差平遼便宜行事副總兵官左軍都督府右都督黃帥。” 接著皇太極又轉頭對黃石用漢語說道:“這位是我地五哥,三貝勒莽古爾泰。” 黃石站起身來,衝著莽古爾泰用滿語說道:“幸會,在下久仰三貝勒大名。” 說完後黃石又掃了一眼莽古爾泰打來的鹿,後金的三貝勒果然很喜歡打獵,這個可憐的傢伙還不知道自己會死在“打獵”這個罪名上呢。 莽古爾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怔怔地背衝著黃石站了一會兒,然後猛地一聲大喝,身體一個急躍就轉過身來,手臂直挺挺地衝著黃石比劃了半天。才戟指叫嚷起來:“你……你就是黃石?” “正是在下。” 莽古爾泰雙眼瞪得溜圓,平伸出來的手臂不停地晃動著,太出乎意料了,竟說不出話來了。皇太極此時已經從桌子後面繞了過來,他連忙扶住莽古爾泰,把他攙著坐到一邊的椅子上。這期間三貝勒任由皇太極擺佈,他自己似乎已經失去了自主行動的能力,只是直愣愣地朝著黃石看過來。像是要把他臉上的每一條紋理都印入腦海一般。 莽古爾泰才被扶著坐下,就又猛地跳了起來:“黃石你好大地膽子啊,你竟……竟敢隻身前來遼陽,你不要命了麼,你當我大金上下都是死人麼……” 莽古爾泰唾沫橫飛地叫嚷了一通,最後又掉頭去問他聰明地弟弟:“八弟,我們該如何處置他?” “黃帥此次是來使,手裡拿著我給的關防。來談地也是招安的問題。”皇太極嘴裡回答著莽古爾泰的問話,眼睛卻在觀察著黃石臉上的神態變化:“其它的事暫且不論,五哥,正好你打來一頭鹿,好吧。我們先請黃帥吃肉、吃酒。” 向黃石道了聲歉後,皇太極就把莽古爾泰揪到了帳篷外,對他著急地低聲說道:“黃石怎麼能殺?他和『毛』文龍一樣,都是掛欽差稱號的明國節將。是明國的欽差大臣,我們只能好好招待,決不能怠慢。” 莽古爾泰似懂非懂地睜大了眼睛,圓圓的臉龐上全是『迷』『惑』不解的神氣。 皇太極見狀就知道莽古爾泰根本沒有想通,他回身叫來一個親信,讓他進去陪黃石說話,並招待黃石喝茶,佈置停當後才不慌不忙地對莽古爾泰講了一遍事情的來龍去脈。趙家和黃石的那些糾葛。莽古爾泰出於對長生島的關心也都瞭解得很清楚,所以皇太極不用說得很詳細,莽古爾泰就聽懂了皇太極地計謀。 “我們一直想與明國議和,這次又是我打著議和還有送還趙家姑娘的名義,請長生島派人過來商談的,現在明國的欽差大臣應邀前來,我們卻把他殺了,你說明國和蒙古各部會怎麼想?” 皇太極說完畢。就靜靜地看著莽古爾泰。後者已經是無言可答。莽古爾泰現在也很清楚,如果殺了黃石的話。大明上下必然切齒痛恨,從此再不會有人敢提出和後金議和地念頭。 見莽古爾泰冷靜下來了,皇太極嘆了口氣又說道:“如果是我們在戰場上殺掉明國的欽差大臣,那足以有震懾明國和蒙古的作用,但現在這種形勢,我們是萬萬不能動那黃石一根毫『毛』的,否則我們從此就是孤家寡人了。” 蒙古各部本來就不信後金能逃脫失敗地下場,如果聽說後金方面殺了明國來議和的欽差大臣,勢必會更加努力的攻擊後金來向大明邀賞,而那些本來猶豫著想投靠後金的蒙古人也必然會改變主意。 神『色』黯然的莽古爾泰伸手『摸』了『摸』頭頂,喃喃地說道:“你總說議和、議和,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議和成功。” “如果我們一路高歌猛進,最後要獨立建國了,那遲早還是要和明國議和;如果我們有一天真的堅持不住了,那還是要請求明國招安。唉,這些現在還都是沒影子的事情,但眼下蒙古各部都視我們為必死之人,配合明國對我們進行四面合圍,所以不管以後是戰是和,我們首先得把這個絞索從脖子上摘下來,讓蒙古人看看清楚,跟著我們大金也不是沒有活路地。” 皇太極說這番話的時候,莽古爾泰一直在連連點頭,還不時地小聲應道:“是,八弟你說得是。” 篝火剛剛被點燃了,現在已經熊熊地燃燒起來,幾個後金士兵已經把那頭鹿洗刷乾淨,串上了木棍架到支架上去開始烤了。莽古爾泰啃了啃自己的指甲,皺著眉頭問道:“我們能不能把黃石關起來,先看看形勢再做決定呢?” 說完後莽古爾泰看見皇太極的臉上又『露』出了些不以為然的神『色』,他頓時臉上又是一紅:“我不太明白這些複雜的東西,想的也總是不周全,『138看書網』。” “我知道五哥你的想法,就是他黃石好不容易送上門來了。就這麼放走他實在太便宜他了,所以先關上一段時間再說,起碼也能嚇唬嚇唬他,也算是出了口惡氣,對吧?” “是啊。” “五哥你地想法是人之常情,但卻不可行。” 皇太極斬釘截鐵地否決了莽古爾泰地建議,同時向著他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這比一刀殺了他還不如。我們把黃石關起來。擺明了就是對他又恨又怕,既不肯放他走、也不敢殺他。自古這種首鼠兩端的行為,從來都是白白惹人恥笑。 第二,黃石說他打算今天晚上就走,因為父汗快回來了,緊跟著你就進來了。我想了想,他說地很有道理,我們是得趕快讓他走。不然父汗一到,說不定真的就把他一刀殺了,以父汗現在那份脾氣,我們是攔也攔不住的。” “不錯,不錯。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還是放他走為好。”莽古爾泰又是一通點頭,黃石來遼陽這件事情太大了,他們肯定是遮掩不住的,與其到時候苦勸老頭子不要出刀殺人。那還不如趁早把黃石放回去。 皇太極跟著又是一聲苦笑:“就是肯定會挨父汗一頓鞭子,這個是沒跑了。” “不是有我陪著你麼,唉,早知道我就晚回來兩天了,非要提前回來打獵,這回又得吃一頓鞭子,真是嘴給身子惹禍。” 兩人笑了一會兒,莽古爾泰又問道:“還有第三呢?你還沒有說第三條。” “嗯。第三,黃石此次前來,我雖然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我仔細盤算了一下,如果我們放他回去,那絕對會有很大的好處地。” “此話怎講?” “要想打破明國的四面包圍,最關鍵的就是讓蒙古各部看到明國有妥協的可能。這個黃石是聞名遐邇的明軍大將,更是明國的欽差大臣。他都肯親身前來遼陽。那豈不是說明我們很可能同明國議和成功嗎?黃石肯來議和,說明像這樣的大將都對軍事勝利不抱太大的期望。更何況明國其他人?” “不錯,八弟真是深謀遠慮。” 皇太極臉上也浮現出了得意地微笑,他繼續說了下去:“但這個黃石還是萬不可信的,而且他提出的條款也實在太無理了,這次他來遼陽雖然出乎我們的意料,但如果我們加以利用,那他在遼東也就算是呆到頭了。” 本來皇太極只是寄希望於能要來黃石的一張字條,然後儘可能地加以利用來攻擊黃石地私德,雖說一張紙條沒有什麼大用處,但對皇太極來說也是聊勝於無。可是眼下的情況卻是很不同了,黃石自己來遼陽,然後又平安回去,這分明是給了黃石的政敵大肆攻擊他的藉口,皇太極認為自己就可以穩坐釣魚臺、從此立於不敗之地了。 “打破了明國地四面包圍,還能讓黃石名聲掃地,把他從遼東轟走,哈哈,只要我們忍一時之氣,這局勢分明就是滿盤皆活了嘛。”說到得意處,皇太極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不放黃石走那是生機斷絕,但只要不逞一時之快,把黃石平平安安送走,那就是絕處逢生了。 “嗯,聽起來很好啊,真是一舉兩得。”莽古爾泰臉上也『露』出神往的表情,更染上了一抹對他來說很罕見的『奸』笑,莽古爾泰『摸』著下巴笑道:“八弟說的果然是一點兒錯都沒有,我都等不及要把黃石趕快送走了。太好了,我送他一匹好馬,讓他今天晚上就走,哎呀,這次就是挨父汗一頓鞭子也值啊。” 皇太極和莽古爾泰緊急把全遼陽的蒙古差人、信使還有顯赫的商人都找來陪酒,他們把黃石讓到上座,輪番的給他敬酒,兩兄弟顯得非常友愛。 可黃石清楚地記得莽古爾泰的下場,歷史上雖然莽古爾泰支持皇太極登上汗位、雖然每次皇太極出征他總是拼殺在前、雖然他心直口快從不在背後搗鬼,但莽古爾泰地好弟弟卻一直在覬覦他的牛錄和財產。 黃石記得,皇太極用“讓莽古爾泰守瀋陽的時候他打獵太多,把戰馬都累瘦了,導致大軍不能出征”這樣的罪名把他關起來餓死了。皇太極併吞了莽古爾泰的正藍旗,殺光了他的兒子們,把他的女兒們賣給蒙古人,最後皇太極還讓自己的兒子們瓜分了莽古爾泰地眾妻妾。 ――對皇太極絕不能存一絲一毫地幻想。現在他肯定非常得意,首先他提供給我的政敵以足夠地炮彈;其次,他正在誘『惑』我方盟友中的不堅定份子;最後,他還營造出一種熱愛和平的假象。老謀深算的皇太極啊,就且讓他再得意片刻吧,等我把底牌輕輕翻開的時候,整個局面都會隨之逆轉。

第三十五節 忍耐

第三十五節 忍耐

“約束部下?”皇太極又是一連幾聲冷笑,他在心中反覆盤算的同時,臉上卻『露』出憤怒的表情:“黃帥要我們做這許多事情,卻沒有一絲承諾,這真是欺人之談!”

“我本來就無權招安貴軍,我只能向大明天子提出招安的條陳,四貝勒放心,天子一向很看重我的。”黃石說著又抓起了一個棗吃起來,說話的同時臉上沒有絲毫不自然的表情:“至於約束部下,這已經是在下能給的最大承諾了,只要朝廷一天沒有同意招安、一天沒有完成招安,那東江鎮和遼東都司府隨時都可能命令在下攻打貴軍,而在下也只能奉命從事。”

“黃帥真是坦誠。”皇太極嘲諷地讚歎了一句。

一邊吃棗、一邊喝茶,黃石現在表現得甚是愜意。他在吃喝的同時又想起了一件緊要的事情:“四貝勒,在下還有一件事情。”

“黃帥請講。”

“遼陽這裡我不能多做停留,如果沒什麼太多的事情,我今天晚上就走。”

“哦,黃帥何去之速也?”

“四貝勒的人品才幹,黃某一向是很欽佩的,但令尊的脾氣實在不敢恭維。在下也是聽說只有四貝勒在遼陽後,方敢親身前來。現在你我之間已是冰釋前嫌,在下覺得最好還是在令尊回來以前離開為好,免得又出了什麼意外,傷了大家的和氣反而不美。”

黃石話背後的意思皇太極聽得很明白,天啟五年以來,努爾哈赤先生的精神狀況一直不太穩定,年近七十的努爾哈赤把李永芳捆起來一邊親手鞭打,一邊嚎啕大哭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

還有近年來努爾哈赤幾次下令對遼東漢民進行大屠殺,還幾乎滅絕了漢人中的知識份子。怎麼看怎麼像精神不正常了。如果把黃石扣留在遼陽的話,這麼重大地事情皇太極也不能瞞著時間太久,可是萬一努爾哈赤瘋病發作命令把黃石宰了的話,那議和的大門也會就此關閉。

現在黃石已經亮出了底牌:老瘋子努爾哈赤已經七十了,他是活夠了,但你們這些年輕人還不想為他陪葬吧?所以把招數放亮些,趁著他沒來遼陽趕快放我回去。

皇太極正權衡利弊的時候,黃石冷不丁又添上了一句:“趙家姑娘我承認是我的聘妻了。你過兩天把她送回蓋州吧,這也可以體現你們議和的誠意。”

皇太極瞥了黃石一眼,略帶驚訝地問道:“沒想到義薄雲天的黃帥,居然也是個多情之人啊,連一個幾乎稱得上是素不相識的女子都要救。”

“我本來就不是無情之人,我也從來沒有大義滅親過。”黃石搖了搖頭,這話明明是大實話,但卻只能跟皇太極一個人說。也只有皇太極一個人會信:“當年我滅孫得功並不是什麼大義滅親,而如果孫小姐不是一定要替他父親報仇,我本來也想保她一生衣食無憂地。”

皇太極突然覺得從黃石的話中聽出了一種落寞之意,不過這次還不等他說話,營帳外突然傳來了喧譁聲。不久後就有一個人撩開正白旗大營的營門。大笑著昂首而入:“八弟,我回來了。”

那人手裡還拖著一條鹿腿,他對坐在一邊的黃石完全視若無睹,徑直走到皇太極身前。砰的一聲把鹿腿甩到桌面上,一下子就把皇太極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桌面砸得『亂』七八糟,還染上了不少血跡:“就在進城前,我路上打著了一隻鹿,諾,分給你一條腿吧。”

雖然來人說的是滿語,但黃石這幾年一直學習滿文,所以聽起來也沒有什麼問題。這個人舉止粗魯。和皇太極的儀表姿態大不相同。在黃石地記憶裡,上次陪皇太極出征鎮江的時候,皇太極總是很注意自己的儀表,即使身處野外,衣服鞋帽也總是保持著一塵不染,整整齊齊。

靠著種種裝扮,皇太極在外人面前就顯得更有威嚴。就是他的動作也都經過刻意的琢磨,舉手投足間總能流『露』出一種氣勢。讓別人一眼看上去就覺得這個人不一般。雖然黃石不知道皇太極為此花廢了多少心血。但黃石知道這個剛剛進來地人,肯定是從來不曾在舉止方面費過心思的。

“多謝五哥。”皇太極笑著站了起來。以前和黃石交談的時候,皇太極的動作總是極其優雅,除了頭上地那兩條豬尾巴辮子有些可笑之外,到也頗有點士大夫的風度。但現在他看也不看桌子上弄成『亂』糟糟的一堆東西,雙手捧起了沾泥帶水的鹿腿,不顧沿著手臂和袖口直流的汙血,一個勁地嘖嘖讚歎了起來。

讚不絕口的皇太極意猶未盡地把鹿腿放下,指了指坐在那裡的黃石道:“五哥,此人是……”

“知道,不就是長生島派來了個使者麼,我剛才在外面聽說了。”來人不耐煩地打斷了皇太極的話,他飛快地回頭隨便掃了黃石一眼後,就又掉頭說道:“趕快打發他去了吧,我們去烤鹿腿吃,到時候邊吃邊聊好了。”

皇太極微笑了一下,加重了語氣說道:“這位就是明國太子少保、欽差平遼便宜行事副總兵官左軍都督府右都督黃帥。”

接著皇太極又轉頭對黃石用漢語說道:“這位是我地五哥,三貝勒莽古爾泰。”

黃石站起身來,衝著莽古爾泰用滿語說道:“幸會,在下久仰三貝勒大名。”

說完後黃石又掃了一眼莽古爾泰打來的鹿,後金的三貝勒果然很喜歡打獵,這個可憐的傢伙還不知道自己會死在“打獵”這個罪名上呢。

莽古爾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怔怔地背衝著黃石站了一會兒,然後猛地一聲大喝,身體一個急躍就轉過身來,手臂直挺挺地衝著黃石比劃了半天。才戟指叫嚷起來:“你……你就是黃石?”

“正是在下。”

莽古爾泰雙眼瞪得溜圓,平伸出來的手臂不停地晃動著,太出乎意料了,竟說不出話來了。皇太極此時已經從桌子後面繞了過來,他連忙扶住莽古爾泰,把他攙著坐到一邊的椅子上。這期間三貝勒任由皇太極擺佈,他自己似乎已經失去了自主行動的能力,只是直愣愣地朝著黃石看過來。像是要把他臉上的每一條紋理都印入腦海一般。

莽古爾泰才被扶著坐下,就又猛地跳了起來:“黃石你好大地膽子啊,你竟……竟敢隻身前來遼陽,你不要命了麼,你當我大金上下都是死人麼……”

莽古爾泰唾沫橫飛地叫嚷了一通,最後又掉頭去問他聰明地弟弟:“八弟,我們該如何處置他?”

“黃帥此次是來使,手裡拿著我給的關防。來談地也是招安的問題。”皇太極嘴裡回答著莽古爾泰的問話,眼睛卻在觀察著黃石臉上的神態變化:“其它的事暫且不論,五哥,正好你打來一頭鹿,好吧。我們先請黃帥吃肉、吃酒。”

向黃石道了聲歉後,皇太極就把莽古爾泰揪到了帳篷外,對他著急地低聲說道:“黃石怎麼能殺?他和『毛』文龍一樣,都是掛欽差稱號的明國節將。是明國的欽差大臣,我們只能好好招待,決不能怠慢。”

莽古爾泰似懂非懂地睜大了眼睛,圓圓的臉龐上全是『迷』『惑』不解的神氣。

皇太極見狀就知道莽古爾泰根本沒有想通,他回身叫來一個親信,讓他進去陪黃石說話,並招待黃石喝茶,佈置停當後才不慌不忙地對莽古爾泰講了一遍事情的來龍去脈。趙家和黃石的那些糾葛。莽古爾泰出於對長生島的關心也都瞭解得很清楚,所以皇太極不用說得很詳細,莽古爾泰就聽懂了皇太極地計謀。

“我們一直想與明國議和,這次又是我打著議和還有送還趙家姑娘的名義,請長生島派人過來商談的,現在明國的欽差大臣應邀前來,我們卻把他殺了,你說明國和蒙古各部會怎麼想?”

皇太極說完畢。就靜靜地看著莽古爾泰。後者已經是無言可答。莽古爾泰現在也很清楚,如果殺了黃石的話。大明上下必然切齒痛恨,從此再不會有人敢提出和後金議和地念頭。

見莽古爾泰冷靜下來了,皇太極嘆了口氣又說道:“如果是我們在戰場上殺掉明國的欽差大臣,那足以有震懾明國和蒙古的作用,但現在這種形勢,我們是萬萬不能動那黃石一根毫『毛』的,否則我們從此就是孤家寡人了。”

蒙古各部本來就不信後金能逃脫失敗地下場,如果聽說後金方面殺了明國來議和的欽差大臣,勢必會更加努力的攻擊後金來向大明邀賞,而那些本來猶豫著想投靠後金的蒙古人也必然會改變主意。

神『色』黯然的莽古爾泰伸手『摸』了『摸』頭頂,喃喃地說道:“你總說議和、議和,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議和成功。”

“如果我們一路高歌猛進,最後要獨立建國了,那遲早還是要和明國議和;如果我們有一天真的堅持不住了,那還是要請求明國招安。唉,這些現在還都是沒影子的事情,但眼下蒙古各部都視我們為必死之人,配合明國對我們進行四面合圍,所以不管以後是戰是和,我們首先得把這個絞索從脖子上摘下來,讓蒙古人看看清楚,跟著我們大金也不是沒有活路地。”

皇太極說這番話的時候,莽古爾泰一直在連連點頭,還不時地小聲應道:“是,八弟你說得是。”

篝火剛剛被點燃了,現在已經熊熊地燃燒起來,幾個後金士兵已經把那頭鹿洗刷乾淨,串上了木棍架到支架上去開始烤了。莽古爾泰啃了啃自己的指甲,皺著眉頭問道:“我們能不能把黃石關起來,先看看形勢再做決定呢?”

說完後莽古爾泰看見皇太極的臉上又『露』出了些不以為然的神『色』,他頓時臉上又是一紅:“我不太明白這些複雜的東西,想的也總是不周全,『138看書網』。”

“我知道五哥你的想法,就是他黃石好不容易送上門來了。就這麼放走他實在太便宜他了,所以先關上一段時間再說,起碼也能嚇唬嚇唬他,也算是出了口惡氣,對吧?”

“是啊。”

“五哥你地想法是人之常情,但卻不可行。”

皇太極斬釘截鐵地否決了莽古爾泰地建議,同時向著他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這比一刀殺了他還不如。我們把黃石關起來。擺明了就是對他又恨又怕,既不肯放他走、也不敢殺他。自古這種首鼠兩端的行為,從來都是白白惹人恥笑。

第二,黃石說他打算今天晚上就走,因為父汗快回來了,緊跟著你就進來了。我想了想,他說地很有道理,我們是得趕快讓他走。不然父汗一到,說不定真的就把他一刀殺了,以父汗現在那份脾氣,我們是攔也攔不住的。”

“不錯,不錯。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還是放他走為好。”莽古爾泰又是一通點頭,黃石來遼陽這件事情太大了,他們肯定是遮掩不住的,與其到時候苦勸老頭子不要出刀殺人。那還不如趁早把黃石放回去。

皇太極跟著又是一聲苦笑:“就是肯定會挨父汗一頓鞭子,這個是沒跑了。”

“不是有我陪著你麼,唉,早知道我就晚回來兩天了,非要提前回來打獵,這回又得吃一頓鞭子,真是嘴給身子惹禍。”

兩人笑了一會兒,莽古爾泰又問道:“還有第三呢?你還沒有說第三條。”

“嗯。第三,黃石此次前來,我雖然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我仔細盤算了一下,如果我們放他回去,那絕對會有很大的好處地。”

“此話怎講?”

“要想打破明國的四面包圍,最關鍵的就是讓蒙古各部看到明國有妥協的可能。這個黃石是聞名遐邇的明軍大將,更是明國的欽差大臣。他都肯親身前來遼陽。那豈不是說明我們很可能同明國議和成功嗎?黃石肯來議和,說明像這樣的大將都對軍事勝利不抱太大的期望。更何況明國其他人?”

“不錯,八弟真是深謀遠慮。”

皇太極臉上也浮現出了得意地微笑,他繼續說了下去:“但這個黃石還是萬不可信的,而且他提出的條款也實在太無理了,這次他來遼陽雖然出乎我們的意料,但如果我們加以利用,那他在遼東也就算是呆到頭了。”

本來皇太極只是寄希望於能要來黃石的一張字條,然後儘可能地加以利用來攻擊黃石地私德,雖說一張紙條沒有什麼大用處,但對皇太極來說也是聊勝於無。可是眼下的情況卻是很不同了,黃石自己來遼陽,然後又平安回去,這分明是給了黃石的政敵大肆攻擊他的藉口,皇太極認為自己就可以穩坐釣魚臺、從此立於不敗之地了。

“打破了明國地四面包圍,還能讓黃石名聲掃地,把他從遼東轟走,哈哈,只要我們忍一時之氣,這局勢分明就是滿盤皆活了嘛。”說到得意處,皇太極忍不住大笑了起來。不放黃石走那是生機斷絕,但只要不逞一時之快,把黃石平平安安送走,那就是絕處逢生了。

“嗯,聽起來很好啊,真是一舉兩得。”莽古爾泰臉上也『露』出神往的表情,更染上了一抹對他來說很罕見的『奸』笑,莽古爾泰『摸』著下巴笑道:“八弟說的果然是一點兒錯都沒有,我都等不及要把黃石趕快送走了。太好了,我送他一匹好馬,讓他今天晚上就走,哎呀,這次就是挨父汗一頓鞭子也值啊。”

皇太極和莽古爾泰緊急把全遼陽的蒙古差人、信使還有顯赫的商人都找來陪酒,他們把黃石讓到上座,輪番的給他敬酒,兩兄弟顯得非常友愛。

可黃石清楚地記得莽古爾泰的下場,歷史上雖然莽古爾泰支持皇太極登上汗位、雖然每次皇太極出征他總是拼殺在前、雖然他心直口快從不在背後搗鬼,但莽古爾泰地好弟弟卻一直在覬覦他的牛錄和財產。

黃石記得,皇太極用“讓莽古爾泰守瀋陽的時候他打獵太多,把戰馬都累瘦了,導致大軍不能出征”這樣的罪名把他關起來餓死了。皇太極併吞了莽古爾泰的正藍旗,殺光了他的兒子們,把他的女兒們賣給蒙古人,最後皇太極還讓自己的兒子們瓜分了莽古爾泰地眾妻妾。

――對皇太極絕不能存一絲一毫地幻想。現在他肯定非常得意,首先他提供給我的政敵以足夠地炮彈;其次,他正在誘『惑』我方盟友中的不堅定份子;最後,他還營造出一種熱愛和平的假象。老謀深算的皇太極啊,就且讓他再得意片刻吧,等我把底牌輕輕翻開的時候,整個局面都會隨之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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