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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別太得意·砂梨·4,601·2026/5/11

江以明發過來的訊息, 沈倪沒回。 早上他又發了個問號。 到下午,沈倪才回了一句:【昨天沒看手機】 這個時間江以明是沒空回覆的。 沈倪早就總結出了這些天以來的規律。是故意挑的這個時間回他, 回的話也不痛不癢。 好像沒看到那句【會好好陪你】似的。 昨天從薛成俊那回來,她徹底冷靜了。相處了二十多年的手足,和喜歡到骨子裡的男人,她會選擇前者。 如果對方是江以明的話。 她不會玩突然失聯那招,而是一點點一點點慢慢滲透。 訊息回得越來越慢,態度越來越模糊。 江以明總說她還小。 是的,她年紀還小,她不懂事。所以玩膩了也是正常的。她會在他心裡埋下引線,然後當著面,砰一聲爆-炸。 這樣他才不會有任何留戀。 沈倪給自己想好了撤退的路。 她在胡思亂想中不免會懷疑更多。 還是說…… 江以明其實本來也沒多喜歡自己。 就是她纏得太緊了, 他不得已才答應了她。 你看, 他對每個人都那麼好。 那她就一定是他心裡特別的那一個嗎? 沈倪有一瞬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而後用力搖了搖頭。 她告訴自己,沒關係,這都無關緊要了。 *** 沈倪的手機總是忙音。 她有時候也會接, 接通了對著話筒很小聲地說一句,“我在學校呢,現在不方便。晚點跟你說哦。” “晚點”兩個字只是藉口, 通常就沒有然後了。 快要一整個月沒見面。 訊息電話都寥寥可數。 江以明破天荒地點進朋友圈, 看到了她幾天前發的照片。桌上很多杯子, 裡邊裝著顏色各異的液體。 有酒有飲料, 照片邊角露出好幾雙手。從骨骼判斷, 有男人的, 有女人的。 說了自己很困的姑娘, 並沒有乖乖在家睡覺。 他往前面翻了翻, 沒再翻到別的。 再回到聊天框,上次發的訊息是她說剛從社團出來,要和同學一起聚餐,晚上就不打電話了。 然後他回覆:【好。】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訊息變少,不想約會,理由一堆。 江以明手指在螢幕上方停頓許久,最後什麼都沒發。 走廊上腳步聲漸近,他收起手機。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 “進。”江以明說。 來的是陳夢然。 她沒進門,就靠在門框邊,“明天陪一汀做好化療,家裡會派車去醫院接你。” “不是說了不去麼。”江以明神色寡淡,“您倒是很有閒心,大哥在醫院,還有空幫忙辦家宴。” 她好似輕嗤了聲,說:“□□決定的。” 陳夢然依舊厭惡他。 他們倆並沒有什麼好聊的,她只負責把話帶到。 江以明聽到門砰得一聲被關上。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在回到江家這座牢籠後頭一次長長呼了口氣。 這裡的每個人一如既往很奇怪。 江誠自私,利己。鍾愛於大家長式的一言堂。 陳夢然從骨子裡迎合江誠,她的那點人格個性都用來對付了這個家唯一的異己。 那江一汀就是正常的嗎? 他自己就是正常的嗎? 誰說得準呢。 江以明忽然感到無力,閉著眼無聲笑了。 *** 臨近國慶假期,最後幾天誰都沒課。 沈應銘原本以為沈倪這個小姑娘又要找這樣那樣的藉口逃脫。結果叫司機回家接人的時候,順順利利,兩個女兒都在。 於是闔家前往酒店會所。 到會所門口,遇到了熟人。 沈應銘和季容兩口子一下車就被人拉住,攀談起來。沈倪就趁他們不注意,自顧自往側門走。 前面聊完,沈應銘一回頭:“小倪呢?” 沈清也一臉無奈:“她說看見薛成俊了,要等他一起進去。硬是往那邊去了。” 沈應銘嘆氣:“就和薛家那小子玩得好。” “行吧,隨她玩去。”季容笑笑。 沈倪確實是見到了薛成俊。 不過這是他倆早就說好的。 他們從側門進到宴會廳。這場家宴是全自助式,沈倪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隨便坐下。 被宴會廳圓柱擋著,她側過身才能看到大廳正門。 那個西裝筆挺的應該就是江誠,有獨屬於那個年紀男人特有的威嚴。 沈倪不受控制似的往他身邊看。 卻沒看到她想見的那個人。 這口氣還沒完全紓解,她就看到遠遠有人往正門方向走過去。是個儀態端莊的中年貴婦,側頭聽她說話的,正是她想了好久的……江以明。 果然是他啊。 他穿著比上次還要正式的襯衣西褲,眉眼間情緒很淡。 他好像突然就變成了另一個江以明。 沈倪說不出這是種什麼感覺。 虛空之外只剩茫然。 她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方向。那邊好像感知到了,往這偏了偏頭。沈倪猛地坐直身體,然後撞上薛成俊的眼神。 “你確定這是你和我說的玩膩了?”薛成俊問。 沈倪垂下眼:“嗯,是。”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聲音在剛才一瞬間就啞了。 薛成俊沒再說話。 隔了好一會兒,他提醒她:“差不多了。” 她的引線在江以明那燒了一個月,是時候該點燃了。 沈倪起身,在宴會廳找到沈應銘。 她平時很少跟著出來參加聚會,好些人好奇地望過來。沈倪像是不介意似的,就這麼乖乖跟著沈應銘。 這會兒薛成俊也被叫了回去。 旁人知道薛家和沈家最熟,好奇地過來問:“老沈邊上的也是他家姑娘?我看眉眼同他挺像的,果然是基因好,一個賽一個漂亮。” 薛父笑:“是啊,那是他們家小女兒。” 薛成俊就在邊上幫腔:“平時寶貝著呢,輕易不帶出來。” 來人點頭:“那是。我家裡有這麼顆明珠,我也捨不得往外帶。” 頭一次見,又是真的惹眼。 宴會廳裡這些都是行業內熟人,一下子就在內部傳遍了。 本來沈應銘也是有意要帶沈倪出來多走走,有人來打招呼,一家子都笑臉相迎。 沈應銘說小姑娘不喜歡跟著出來參加宴會,從小就太順著她,小脾氣倔得不得了。全家都得圍著她轉。 小女兒在家裡可以說是捧在掌心怕摔,含在嘴裡怕化。 沈倪不怕自己成不了焦點。 遠遠看到薛成俊給她比了個ok的手勢,轉頭小聲跟沈應銘申請:“爸,我想去跟薛成俊玩兒。” 沈應銘對她今天表現很滿意,揮揮手:“去吧。” 她回到最初的位置坐下,薛成俊也緊隨其後,坐下前拍了拍她後肩。這是他倆之間的暗號。 剛才那一圈走動,果然讓江以明看到了她。 不出意外,他現在正往這邊來。 心裡早就過了無數遍該說什麼。 她雙手托腮,等著薛成俊。幾秒後,薛成俊掐著點說:“你真這麼快就搞定了?” “那當然。”沈倪收了聲,但蓋不住聲音裡的得意,“上次你叫的那些朋友裡,也就那個人勉強能看得上眼。” 薛成俊笑:“要求還挺高。那你前段時間追的那個醫生呢?不比這個質量高點?” “江以明啊?” 沈倪想了一會兒,面露不耐,“他一般吧,性格差,又難哄。追到了也就普普通通。他的貓吧……還比他要可愛一點。” “上回我過去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那不是還沒玩夠麼。”她笑起來,笑得聲音都多了幾分散漫。 薛成俊還想說別的,突然就恰到好處地噤了聲。 “幹嗎?啞巴了?”沈倪問。 她一臉莫名,順著他的目光扭頭,就看到話題裡提到的那位站在半米之外。目光微斂,情緒收得像一口深井。 他比一個月前見面還要瘦一些,離得這麼近才能看到眉間藏滿了疲憊。 沈倪看到他緩緩閉了下眼,彷彿想遮住即將外洩的情緒。 她看到他眼神黯淡下去,忽然就捨不得再多說一句了。 她張了張嘴,“……江醫生?你,怎麼在這。” 一個月沒見。 江以明沒想到她看到自己是這副表情。 沒有男女朋友相見的驚喜,反而充滿了慌亂無措。 她慌什麼,是因為說了實話麼,還是因為恰好被他聽到了心聲。 沈家最寵的小女兒? 確實,宴會廳裡那些人說的不錯。 不寵她,怎麼會養成那麼胡攪蠻纏的性格。 不寵她,大橘怎麼會在她家過得那麼如魚得水。 小姑娘悶聲說自己是私生女的樣子還在眼前,鼻尖泛紅,可憐兮兮的。 原來她才是演技最好的那個。 為了追他,要花這麼大的功夫裝可憐博同情。 還真是……苦心孤詣。 也難怪,她哄人的手段那麼厲害。讓他總是無可奈何,一點氣都生不起來。她對這些都太擅長了。 江以明聽到自己笑了一聲。 還真是被騙得徹頭徹尾。 沈倪很少看到他笑。 唇線是上揚的,但表情卻泛冷。 她抿了下唇,心臟在胸口砰砰直跳。 他倏地朝自己伸出手,叫她:“沈倪。” 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幹嗎,沈倪就感覺到手腕上收起一股力,她像洋娃娃似的被拽起身。腳下一趔趄,人直接貼到了他胸口。 他的胸腔小幅度地起伏。 她能感覺到手掌底下襯衣柔順的質感,還能感覺到劇烈跳動的心臟。 薛成俊正想起身幫忙。 沈倪餘光瞥見,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擒住手腕的力氣驟然收緊,江以明無所察覺似的,徑直拽著她往宴會廳外面走。這個位置原本就靠近側門,還沒來得及引起騷動,她就被帶到了外面。 長廊壁畫在眼前接二連三倒退。 耳邊砰一聲巨響,走廊華麗的吊燈也從她視野內消失。 她原地一個轉身,後背撞到了門板上。 整個世界都被隔絕在外,忽然安靜下來。 他們在一個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小廳室裡。 燈關著,沈倪沒能習慣突如其來的黑暗。而落在她手腕上的力氣並沒有消失。 距離那麼近,她能看到的是江以明模糊的虛影。 黑暗是最好的□□。 沈倪不用那麼努力去偽裝。她稍稍用了點力,想把手從他那抽出來。反倒是因為這一點抗拒,好像觸到了他的逆鱗。 他的氣息壓下來,提著她的力道卻在持續加深。 沈倪不得不踮起腳。 好在背後是門板,她還算遊刃有餘。 努力適應過黑暗之後,終於能模模糊糊看到更多。 沈倪調整了下語氣,問他:“為什麼要出來?” “為什麼。”他在黑暗中低聲重複了一遍。 下一秒,如南方天氣一般的潮溼氣息落了下來,沈倪剛打算說的第一個字,被他原封不動堵了回去。 他的唇抵了下來,動作生疏卻蠻橫。 唇-縫溫熱難耐。 沈倪倏地想起他離開南山鎮前,她勾住他的後頸,現場教學了一番。那會兒她說,以後就要法式熱吻。 江以明學會了,成果付諸到她身上。 與吻同時壓下來的,是他在頸側遊離的手指。 不像從前的溫柔,反而用了點力,沿著纖細脖頸一遍遍反覆摩-挲。 她幾乎能感受到指腹上的細紋。 沈倪掙了幾回,他就加大了幾分力氣。 動作急促到完全脫離了她的控制。 有那麼一瞬間,沈倪想隨他去吧。 她做了這麼壞的事,總得讓他討回點公道。 況且,她確實還貪戀他的溫度。 她閉上眼。 只要在他懷裡多待一秒,想離開的心便會減弱一分。 直到走廊上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沈倪忽然醒神。 她用力推了推他,含糊不清喊他的名字。他像沒聽到似的,吻技趨於熟練。 外面說話聲愈發清晰。 “你確定洗手間沒人?” “真的沒人,先生。” “那人會去哪兒……你們這還有哪裡有待人的地方?” “這邊都是包廂了。” 開門聲、關門聲接二連三響起,是薛成俊出來找她了。 沈倪情急之下狠心咬住江以明。 他像沒感覺似的,動作絲毫不帶停頓。即便她用了點力氣,他也不甚在意。 江以明不肯放,沈倪只有不斷加大力氣。 她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終於再難狠心。 “江以明……”她囫圇叫了一聲,“江醫生。” 他的動作終於舒緩下來,壓在她頸側的手指慢慢放開。 過去這麼久,沈倪已經能在黑暗中看清他的模樣。 他長睫覆著看向她,聲音沙啞:“沈倪,我是不是說過,如果不是認真的……” ——我會生氣。 說出口的同時,沈倪在腦海中自動想起了後半句話。 現實與回憶交疊在一起。 這就是他生氣的樣子嗎。 壓抑得讓人無法喘息。 沈倪愣了會兒神,恍然間外面的敲門聲逐漸逼近。 江以明沒等薛成俊找過來,倏地鬆開手,徑直拉門而出。 走廊的吊燈映在她眼底,她不習慣地眯起眼,餘光看到薛成俊小跑過來,還看到了江以明離開時利落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被攪得天翻地覆。 她強忍住沒掉眼淚,手背抵在眼皮上。 別走啊,她在心裡喊。 薛成俊跑到她身邊,問她:“怎麼回事,出來這麼久?他沒怎麼樣吧?” 話音剛落,他的視線下移落在她唇上。 薛成俊突然失語。默了許久,才說:“你要去下洗手間嗎。” “嗯。”沈倪悶聲點了點頭。 直到恢復常態,沈倪才返回宴會廳。 她和薛成俊坐回原先的位置。 臺上江誠正在向眾人正式介紹他的小兒子。江誠說,將來,醫院的董事位置是給江以明的。 而後,她看到臺上那些人各自演繹著自己的角色。 父親最像父親,後媽花容失色,只有被捲入話題中心的那個人始終神色寡淡。視線越過整個宴會廳,若有似無地落在某個角落。他的唇角自嘲似的勾著,下唇添了新傷,就那麼一點沒處理直接站上了廳臺中央。 像道血色荊棘。 他望過來。 宴會廳的距離彷彿隔著山與海。

江以明發過來的訊息, 沈倪沒回。

早上他又發了個問號。

到下午,沈倪才回了一句:【昨天沒看手機】

這個時間江以明是沒空回覆的。

沈倪早就總結出了這些天以來的規律。是故意挑的這個時間回他, 回的話也不痛不癢。

好像沒看到那句【會好好陪你】似的。

昨天從薛成俊那回來,她徹底冷靜了。相處了二十多年的手足,和喜歡到骨子裡的男人,她會選擇前者。

如果對方是江以明的話。

她不會玩突然失聯那招,而是一點點一點點慢慢滲透。

訊息回得越來越慢,態度越來越模糊。

江以明總說她還小。

是的,她年紀還小,她不懂事。所以玩膩了也是正常的。她會在他心裡埋下引線,然後當著面,砰一聲爆-炸。

這樣他才不會有任何留戀。

沈倪給自己想好了撤退的路。

她在胡思亂想中不免會懷疑更多。

還是說……

江以明其實本來也沒多喜歡自己。

就是她纏得太緊了, 他不得已才答應了她。

你看, 他對每個人都那麼好。

那她就一定是他心裡特別的那一個嗎?

沈倪有一瞬對自己產生了懷疑,而後用力搖了搖頭。

她告訴自己,沒關係,這都無關緊要了。

***

沈倪的手機總是忙音。

她有時候也會接, 接通了對著話筒很小聲地說一句,“我在學校呢,現在不方便。晚點跟你說哦。”

“晚點”兩個字只是藉口, 通常就沒有然後了。

快要一整個月沒見面。

訊息電話都寥寥可數。

江以明破天荒地點進朋友圈, 看到了她幾天前發的照片。桌上很多杯子, 裡邊裝著顏色各異的液體。

有酒有飲料, 照片邊角露出好幾雙手。從骨骼判斷, 有男人的, 有女人的。

說了自己很困的姑娘, 並沒有乖乖在家睡覺。

他往前面翻了翻, 沒再翻到別的。

再回到聊天框,上次發的訊息是她說剛從社團出來,要和同學一起聚餐,晚上就不打電話了。

然後他回覆:【好。】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訊息變少,不想約會,理由一堆。

江以明手指在螢幕上方停頓許久,最後什麼都沒發。

走廊上腳步聲漸近,他收起手機。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

“進。”江以明說。

來的是陳夢然。

她沒進門,就靠在門框邊,“明天陪一汀做好化療,家裡會派車去醫院接你。”

“不是說了不去麼。”江以明神色寡淡,“您倒是很有閒心,大哥在醫院,還有空幫忙辦家宴。”

她好似輕嗤了聲,說:“□□決定的。”

陳夢然依舊厭惡他。

他們倆並沒有什麼好聊的,她只負責把話帶到。

江以明聽到門砰得一聲被關上。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在回到江家這座牢籠後頭一次長長呼了口氣。

這裡的每個人一如既往很奇怪。

江誠自私,利己。鍾愛於大家長式的一言堂。

陳夢然從骨子裡迎合江誠,她的那點人格個性都用來對付了這個家唯一的異己。

那江一汀就是正常的嗎?

他自己就是正常的嗎?

誰說得準呢。

江以明忽然感到無力,閉著眼無聲笑了。

***

臨近國慶假期,最後幾天誰都沒課。

沈應銘原本以為沈倪這個小姑娘又要找這樣那樣的藉口逃脫。結果叫司機回家接人的時候,順順利利,兩個女兒都在。

於是闔家前往酒店會所。

到會所門口,遇到了熟人。

沈應銘和季容兩口子一下車就被人拉住,攀談起來。沈倪就趁他們不注意,自顧自往側門走。

前面聊完,沈應銘一回頭:“小倪呢?”

沈清也一臉無奈:“她說看見薛成俊了,要等他一起進去。硬是往那邊去了。”

沈應銘嘆氣:“就和薛家那小子玩得好。”

“行吧,隨她玩去。”季容笑笑。

沈倪確實是見到了薛成俊。

不過這是他倆早就說好的。

他們從側門進到宴會廳。這場家宴是全自助式,沈倪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隨便坐下。

被宴會廳圓柱擋著,她側過身才能看到大廳正門。

那個西裝筆挺的應該就是江誠,有獨屬於那個年紀男人特有的威嚴。

沈倪不受控制似的往他身邊看。

卻沒看到她想見的那個人。

這口氣還沒完全紓解,她就看到遠遠有人往正門方向走過去。是個儀態端莊的中年貴婦,側頭聽她說話的,正是她想了好久的……江以明。

果然是他啊。

他穿著比上次還要正式的襯衣西褲,眉眼間情緒很淡。

他好像突然就變成了另一個江以明。

沈倪說不出這是種什麼感覺。

虛空之外只剩茫然。

她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方向。那邊好像感知到了,往這偏了偏頭。沈倪猛地坐直身體,然後撞上薛成俊的眼神。

“你確定這是你和我說的玩膩了?”薛成俊問。

沈倪垂下眼:“嗯,是。”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聲音在剛才一瞬間就啞了。

薛成俊沒再說話。

隔了好一會兒,他提醒她:“差不多了。”

她的引線在江以明那燒了一個月,是時候該點燃了。

沈倪起身,在宴會廳找到沈應銘。

她平時很少跟著出來參加聚會,好些人好奇地望過來。沈倪像是不介意似的,就這麼乖乖跟著沈應銘。

這會兒薛成俊也被叫了回去。

旁人知道薛家和沈家最熟,好奇地過來問:“老沈邊上的也是他家姑娘?我看眉眼同他挺像的,果然是基因好,一個賽一個漂亮。”

薛父笑:“是啊,那是他們家小女兒。”

薛成俊就在邊上幫腔:“平時寶貝著呢,輕易不帶出來。”

來人點頭:“那是。我家裡有這麼顆明珠,我也捨不得往外帶。”

頭一次見,又是真的惹眼。

宴會廳裡這些都是行業內熟人,一下子就在內部傳遍了。

本來沈應銘也是有意要帶沈倪出來多走走,有人來打招呼,一家子都笑臉相迎。

沈應銘說小姑娘不喜歡跟著出來參加宴會,從小就太順著她,小脾氣倔得不得了。全家都得圍著她轉。

小女兒在家裡可以說是捧在掌心怕摔,含在嘴裡怕化。

沈倪不怕自己成不了焦點。

遠遠看到薛成俊給她比了個ok的手勢,轉頭小聲跟沈應銘申請:“爸,我想去跟薛成俊玩兒。”

沈應銘對她今天表現很滿意,揮揮手:“去吧。”

她回到最初的位置坐下,薛成俊也緊隨其後,坐下前拍了拍她後肩。這是他倆之間的暗號。

剛才那一圈走動,果然讓江以明看到了她。

不出意外,他現在正往這邊來。

心裡早就過了無數遍該說什麼。

她雙手托腮,等著薛成俊。幾秒後,薛成俊掐著點說:“你真這麼快就搞定了?”

“那當然。”沈倪收了聲,但蓋不住聲音裡的得意,“上次你叫的那些朋友裡,也就那個人勉強能看得上眼。”

薛成俊笑:“要求還挺高。那你前段時間追的那個醫生呢?不比這個質量高點?”

“江以明啊?”

沈倪想了一會兒,面露不耐,“他一般吧,性格差,又難哄。追到了也就普普通通。他的貓吧……還比他要可愛一點。”

“上回我過去你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那不是還沒玩夠麼。”她笑起來,笑得聲音都多了幾分散漫。

薛成俊還想說別的,突然就恰到好處地噤了聲。

“幹嗎?啞巴了?”沈倪問。

她一臉莫名,順著他的目光扭頭,就看到話題裡提到的那位站在半米之外。目光微斂,情緒收得像一口深井。

他比一個月前見面還要瘦一些,離得這麼近才能看到眉間藏滿了疲憊。

沈倪看到他緩緩閉了下眼,彷彿想遮住即將外洩的情緒。

她看到他眼神黯淡下去,忽然就捨不得再多說一句了。

她張了張嘴,“……江醫生?你,怎麼在這。”

一個月沒見。

江以明沒想到她看到自己是這副表情。

沒有男女朋友相見的驚喜,反而充滿了慌亂無措。

她慌什麼,是因為說了實話麼,還是因為恰好被他聽到了心聲。

沈家最寵的小女兒?

確實,宴會廳裡那些人說的不錯。

不寵她,怎麼會養成那麼胡攪蠻纏的性格。

不寵她,大橘怎麼會在她家過得那麼如魚得水。

小姑娘悶聲說自己是私生女的樣子還在眼前,鼻尖泛紅,可憐兮兮的。

原來她才是演技最好的那個。

為了追他,要花這麼大的功夫裝可憐博同情。

還真是……苦心孤詣。

也難怪,她哄人的手段那麼厲害。讓他總是無可奈何,一點氣都生不起來。她對這些都太擅長了。

江以明聽到自己笑了一聲。

還真是被騙得徹頭徹尾。

沈倪很少看到他笑。

唇線是上揚的,但表情卻泛冷。

她抿了下唇,心臟在胸口砰砰直跳。

他倏地朝自己伸出手,叫她:“沈倪。”

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幹嗎,沈倪就感覺到手腕上收起一股力,她像洋娃娃似的被拽起身。腳下一趔趄,人直接貼到了他胸口。

他的胸腔小幅度地起伏。

她能感覺到手掌底下襯衣柔順的質感,還能感覺到劇烈跳動的心臟。

薛成俊正想起身幫忙。

沈倪餘光瞥見,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擒住手腕的力氣驟然收緊,江以明無所察覺似的,徑直拽著她往宴會廳外面走。這個位置原本就靠近側門,還沒來得及引起騷動,她就被帶到了外面。

長廊壁畫在眼前接二連三倒退。

耳邊砰一聲巨響,走廊華麗的吊燈也從她視野內消失。

她原地一個轉身,後背撞到了門板上。

整個世界都被隔絕在外,忽然安靜下來。

他們在一個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小廳室裡。

燈關著,沈倪沒能習慣突如其來的黑暗。而落在她手腕上的力氣並沒有消失。

距離那麼近,她能看到的是江以明模糊的虛影。

黑暗是最好的□□。

沈倪不用那麼努力去偽裝。她稍稍用了點力,想把手從他那抽出來。反倒是因為這一點抗拒,好像觸到了他的逆鱗。

他的氣息壓下來,提著她的力道卻在持續加深。

沈倪不得不踮起腳。

好在背後是門板,她還算遊刃有餘。

努力適應過黑暗之後,終於能模模糊糊看到更多。

沈倪調整了下語氣,問他:“為什麼要出來?”

“為什麼。”他在黑暗中低聲重複了一遍。

下一秒,如南方天氣一般的潮溼氣息落了下來,沈倪剛打算說的第一個字,被他原封不動堵了回去。

他的唇抵了下來,動作生疏卻蠻橫。

唇-縫溫熱難耐。

沈倪倏地想起他離開南山鎮前,她勾住他的後頸,現場教學了一番。那會兒她說,以後就要法式熱吻。

江以明學會了,成果付諸到她身上。

與吻同時壓下來的,是他在頸側遊離的手指。

不像從前的溫柔,反而用了點力,沿著纖細脖頸一遍遍反覆摩-挲。

她幾乎能感受到指腹上的細紋。

沈倪掙了幾回,他就加大了幾分力氣。

動作急促到完全脫離了她的控制。

有那麼一瞬間,沈倪想隨他去吧。

她做了這麼壞的事,總得讓他討回點公道。

況且,她確實還貪戀他的溫度。

她閉上眼。

只要在他懷裡多待一秒,想離開的心便會減弱一分。

直到走廊上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沈倪忽然醒神。

她用力推了推他,含糊不清喊他的名字。他像沒聽到似的,吻技趨於熟練。

外面說話聲愈發清晰。

“你確定洗手間沒人?”

“真的沒人,先生。”

“那人會去哪兒……你們這還有哪裡有待人的地方?”

“這邊都是包廂了。”

開門聲、關門聲接二連三響起,是薛成俊出來找她了。

沈倪情急之下狠心咬住江以明。

他像沒感覺似的,動作絲毫不帶停頓。即便她用了點力氣,他也不甚在意。

江以明不肯放,沈倪只有不斷加大力氣。

她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終於再難狠心。

“江以明……”她囫圇叫了一聲,“江醫生。”

他的動作終於舒緩下來,壓在她頸側的手指慢慢放開。

過去這麼久,沈倪已經能在黑暗中看清他的模樣。

他長睫覆著看向她,聲音沙啞:“沈倪,我是不是說過,如果不是認真的……”

——我會生氣。

說出口的同時,沈倪在腦海中自動想起了後半句話。

現實與回憶交疊在一起。

這就是他生氣的樣子嗎。

壓抑得讓人無法喘息。

沈倪愣了會兒神,恍然間外面的敲門聲逐漸逼近。

江以明沒等薛成俊找過來,倏地鬆開手,徑直拉門而出。

走廊的吊燈映在她眼底,她不習慣地眯起眼,餘光看到薛成俊小跑過來,還看到了江以明離開時利落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被攪得天翻地覆。

她強忍住沒掉眼淚,手背抵在眼皮上。

別走啊,她在心裡喊。

薛成俊跑到她身邊,問她:“怎麼回事,出來這麼久?他沒怎麼樣吧?”

話音剛落,他的視線下移落在她唇上。

薛成俊突然失語。默了許久,才說:“你要去下洗手間嗎。”

“嗯。”沈倪悶聲點了點頭。

直到恢復常態,沈倪才返回宴會廳。

她和薛成俊坐回原先的位置。

臺上江誠正在向眾人正式介紹他的小兒子。江誠說,將來,醫院的董事位置是給江以明的。

而後,她看到臺上那些人各自演繹著自己的角色。

父親最像父親,後媽花容失色,只有被捲入話題中心的那個人始終神色寡淡。視線越過整個宴會廳,若有似無地落在某個角落。他的唇角自嘲似的勾著,下唇添了新傷,就那麼一點沒處理直接站上了廳臺中央。

像道血色荊棘。

他望過來。

宴會廳的距離彷彿隔著山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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