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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明是過來取自己的體檢報告。
下午沒別的安排, 他和沈清約在她家附近咖啡館。從醫院過去很快。
他到的時候沈清更準時,已經點好兩杯冰美式。
前幾天沈清加他好友。
如果不是大橘的頭像,他肯定就此忽略過去。
他透過好友申請。那邊說她叫沈清。
自從宴會過後, 江以明不可能不知道沈清和沈倪是姐妹。他控制不住地煩躁, 在被沈倪騙了個徹底之後。
她的姐姐又想做什麼。
在接連收到冷淡回覆後,沈清並沒有放棄。
她說的每句話都讓人覺得異常熟悉。不是內容,而是每句話的標點,語氣,總會讓他想起在南山鎮時, 沈倪纏著他時的神態。
江以明面無表情地直接挑破:【你喜歡我?】
沈清那邊輸入又刪除, 刪除再輸入。
半天回了個表情。
這種事倘若有一點點說錯,女孩子總會毫不遲疑反駁。但她沒有。
江以明在荒謬之餘,似乎抓到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記得與沈清第一次見面, 是忽然被江誠叫去飯局。短暫地待了半小時,摸清江誠目的後, 他煩躁離開。
如果沈清說的喜歡, 是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在那之後沒多久, 他察覺到沈倪突然變得繁忙,態度也變得模稜兩可……
江以明閉眼靠在沙發上。
過往回憶突然變得凌厲又清晰, 每一幕都在腦海中快速飄過。
他突然就想到最難以自洽的一點。
那天家宴,很多人都認識了沈家素來疼愛的小女兒。如果她家庭圓滿,在他面前卻可憐巴巴地說自己是私生女。那她一定調查過他,瞭解過他的身世。這樣才能精準編出話題,才能成功博得他的關注。
既然瞭解他, 調查他。
那她不可能不知道那天宴會是江家的家宴, 不可能不知道他會出現。想想, 那天晚上小姑娘一臉慌亂地看著他, 對他說:“江醫生,你怎麼在這。”
更湊巧的是,她能精準到他出現的同時,肆無忌憚和薛成俊說她玩膩了。
過於巧合,就不排除是精心設計。
她露出了破綻。
江以明推斷的同時,也有更多無法解釋湧進思緒。他承認,他在極度疲憊和憤怒的情況下,所猜想的一切都是站在為她開脫的立場上。
即便她是個騙子,他還是忍不住上當受騙。
他想知道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再睜眼,他主動給沈清發了一條。
jym:【聊聊嗎,關於你妹妹的事】
***
沈清收到訊息第一反應是沈倪闖禍了。
比如因為自己的關係,私底下偷偷打聽或者替她著急做了什麼,惹到對方不快。
沈倪最近確實有些奇怪。
沈清盯著兩杯冰美式胡思亂想,正在發散思維。
咖啡廳風鈴門叮噹清響,她等的人就來了。
天氣見涼,他還是單件襯衣,露在外面一截白皙脖頸。
沈清忍不住紅了下臉,主動招招手。
他那雙沉寂的黑眸往這瞥了眼,大步走到面前,朝她點了點頭:“抱歉,我遲到了。”
“……沒事,我也剛到。對了,我不知道你喝什麼,就先點了杯冰美式。他們家的美式很有特色,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再點別的?”
他好像對喝什麼沒要求,淺淡抿了口。
沈清問:“還不錯吧?”
“嗯,是。”
她細心觀察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我妹妹……就是沈倪,她做什麼了?”
江以明來的路上想過怎麼說能減少傷害。
他不擅長處理這些事,靜默過後還是決定全盤托出。
“在說沈倪之前,先說說我。”江以明坦誠道,“我是醫生,這你應該知道。”
“嗯,知道。”
“之前不在京城,並不是像我家裡說的那樣在外留學讀博。我參加了醫院的援鄉計劃,人在外地。”
沈清啊了聲,隨後點點頭:“然後呢?”
江以明深看她一眼:“那個地方的名字你應該聽過,是個挺偏遠的小鎮。它很小,叫南山鎮。”
“我聽過。”沈清說,“好巧啊,之前我妹妹——”
話至此,沈清想說的話忽然卡殼。
他說小鎮很小,他說他一直在南山鎮。
而沈倪,也在南山鎮住了一段日子。
沈清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聲音:“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在這之前,你和我妹妹就認識了?”
難怪他說要聊聊沈倪的事。
可是,聊什麼呢?
沈清抿了口咖啡,揣摩著心裡快要破口而出的答案。
顯然江以明沒打算同她迂迴。
他十指交叉抵在桌面上,脊背微微後靠。
“確實很巧。沈倪是我女朋友。”
江以明看著沈清露出詫異,很快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才說,“確切來說,現在是前女友。”
剛剛消化的訝然又擺到了臉上。
沈清:“啊?”
他用最耐心的語調說著最不耐煩的話:“她單方面甩了我。”
雙方各自陷入沉默。
在確定沈清表情恢復如初,接受了所有資訊後,江以明才開口:“所以你能跟我講講她的事嗎。”
“你指什麼?”沈清問。
一杯咖啡的時間,江以明把沈倪告訴過他的事情簡單複述了一遍。
沈倪對自己的身世很敏感。
據沈清所知,沈倪所有的朋友裡只有薛成俊略知一二。如果不是完全放下戒心,沈倪不會跟別人說自己是私生女的故事。
而顯然,眼前的男人什麼都知道。他在沈倪心裡的地位顯然超越了大多數人的存在。
沈清聽他說完開頭,就選擇了相信。
以她對沈倪的瞭解,她當然知道沈倪為什麼突然提分手,突然莫名其妙甩了人家。
就因為她這個做姐姐的,湊在她耳邊說了自己的少女心事。
沈倪脾氣向來如此,別人與她爭,她必然不讓。
可是這個人是自己。
沈清明白沈倪這麼多年對自己和季容都有說不清的愧疚之情。隨她成長,這份感情已經融入骨血。並不是隨著身世瞭然就會淡去的,反而愈加濃烈。
只要她說一聲喜歡,沈倪一定會默不吭聲自己退出。
沈倪是個傻瓜。
她以為感情是可以謙讓的。
她偷偷摸摸做到這個份上。
沈清也會想。
她對江以明是一見鍾情嗎?肯定是的。
是超越姐妹情誼、非要捨棄其一的喜歡嗎?必然不是。優秀的人總是惹人青睞,不是嗎。
如果物件不是沈倪,而是素不相識的其他女性。
她也會很快收起愛慕之心。
喜歡並不是悶頭往前,不講道理的。
沈清重新要了一杯咖啡,把真正發生在沈倪身上的事如數告訴對方。話末,她像提醒自己似的又多加了一句:“小倪就是我妹妹。從始至終都是。”
沈倪的故事並不是以欺騙作為開始。
沈清說完,江以明在心裡鬆了口氣。
他不是無堅不摧,也怕如果以欺騙開局,他要怎麼接受下去。還好,起碼她與自己想的一樣。
江以明理解了沈倪做出選擇的原因。
她像個小孩,真誠、熱烈、善良。她不知道以什麼方式回報沈清。只要沈清說喜歡,她就會拱手相讓。
可是。
江以明冷下臉,淡聲說:“我不是物品。”
感情是沒辦法相讓的。
“我知道。”沈清很快平靜下來。
在情愫萌動和手足之間,她毫不猶豫選擇後者:“回去我會好好跟她說,她會明白的。”
“是麼。”江以明自嘲般地笑了笑。
他的唇角揚起微小幅度,但臉色卻完全冷了下來。
這一刻,沈清忽然發現了她無法駕馭住眼前男人最重要的一點。
他看似充滿耐心,看似脾氣溫柔。
但他真正情緒不佳的時候,很考驗對方心態。
如果是她,她或許會在某個冰凍時刻突然放棄吧。
他需要的是像沈倪那樣永遠不會消退的太陽。
沈清默不作聲。
餘光瞥見他的直接搭在咖啡杯上,把玩似的轉了一圈。他問:“你們沈家是打算,以後她犯一次錯就糾正一次,永遠扶著她長大麼。”
沈清不懂:“那不然呢?”
“小孩子脾氣太任性,是需要一點懲罰的。”
沈清離開咖啡廳的時候還在想,所謂的懲罰到底是什麼。她只知道她答應了江以明。這次要讓沈倪自己想通,自己發現錯了,自己走出那一步。
要讓她知道,感情不是物質,沒辦法轉讓。
而沈清,什麼實質性的事都不用做。
只要看著她自我掙扎。
這是江以明所說的,對待壞小孩的辦法。
誰都是掙扎過來的,他也一樣。
沒人能永遠站在她面前,帶著她走路。現在需要她自己走,才能刻進骨血記得深刻。
沈清回頭,看到他已經走得很遠。
男人背影落寞,慢慢消失在道路盡頭。
她可能無法理解這個男人在想什麼。
就像看不透他的冷淡外表一樣。
當然,她也看不到他雲淡風輕說著不乖的小孩要受懲罰時,他自己也在萬分艱難地掙扎。
他臨走之前說,“如果她自己做不到的話,兩個月後我來接她。”
江一汀的手術安排在月底。
不管成功與否,江以明都會陪到最後。
他需要像之前一樣,每天注射動員劑。
他可能會變得憔悴,會需要一段時間恢復。他不想讓沈倪知道這件事。
整個過程對江以明來說沒什麼好怕的,最讓他怕的是沈倪知道後,幫不上忙卻又心疼的樣子。
她可能會抓緊他的手。
但她不會說江醫生,你不要去。
但凡展現出一點點心疼的神情,就會讓他備受煎熬。江以明曾經想過這個場景,他是人,不是取之不盡的血庫。
他怕自己會因她而動搖。
可他不能。
因為他曾經是弟弟,現在是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