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節 千秋儀注

清山變·嵩山坳·4,436·2026/3/24

第146節 千秋儀注 第146節 千秋儀注 五月初七日的早上,內閣學士奉請皇帝慶賀表文從內閣值房出,這等表文從來都是事先由內閣如式具擬,上報御前,恭請聖裁,敬謹書寫,都是用的《尚書》中的典故,駢四儷六,抬頭的地方極多,需要找一個文識精通之士誦唸,方可保無斷句之處舛誤之憂。 和表文寫好之後,由內閣領班大學士從勤政親賢殿入內,穿九洲清宴,由禮部尚書、侍郎導入,到五福堂前升東階,將表文陳於案上,然後退下。 接下來是由內侍舉案,宮殿監二人前面引導,由左門入,恭設於寶座東西向。禮部官員奉諸王大臣、內外文武官所進的賀表文安放於龍亭內,校尉舁行,鼓吹前導,由東長安門行至午門外。 慈寧宮前,早有武備院卿預先為皇帝準備下拜褥,放於慈寧宮外門正中。王以下,入八分公以上立於中階下左右,先集於永康門左門外迎駕,宗室公、將軍、公、侯、伯、大學士、內大臣,尚書、都統、子、侍郎、副都統、內閣學士、前鋒統領、護軍統領、步軍統領集於長信門外,文武三品一下集於午門外,錯落有致,絲毫不『亂』。 又有記注翰林四人,站於慈寧宮西階下,御史二人,站於門外。糾儀御史,禮部官署各二人,立於午門外。 執事、鴻臚寺卿、鳴贊各二人,立慈寧宮簷下,引進王公鳴贊二人,二品以上鳴贊二人,三品一下鳴贊二人;又有鳴贊二人立於午門內外;鳴贊一人立於永康左門;鳴贊一人立於右翼門;又有二人立於熙和門內外。 待到天『色』放亮,禮部尚書、侍郎入乾清門奏請聖駕,皇帝具禮服,乘輿從乾清門出啟祥門,引導御駕至永康左門,皇帝降輿,有禮部尚書引導皇帝入慈寧門東階,於門左西向立。 皇帝身後的隨扈大臣侍從於後,十名前引大臣於長信門內左右分立,領侍衛內大臣領豹尾槍班夾東西階斂立。禮部尚書轉傳內監,奏請太妃升座慈寧宮寶座。太妃禮服出宮,中和韶樂做,奏《豫平之章》。 太妃升座,樂聲停止,然後,禮部尚書恭請皇上就拜位,其時,鴻臚寺官引王公大臣於階下;引長信門外暨午門外百官就拜位,丹陛大樂起,奏《益平之章》。皇帝率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首禮。 樂止,禮畢,禮部尚書轉傳內監,奏請太妃還宮,樂起,奏《履平之章》。 樂止,禮部尚書奏請皇帝登輿還宮,命禮部司員攜王公大臣賀表至內閣不提。這邊,由侍衛,命『婦』豫設妃嬪拜墊於階下左右稍後,其他公主,二品以上福晉命『婦』拜墊于丹陛下左右,不提。照例還是由禮部尚書轉傳內監,奏請太妃升座寶座,照樣再來一遍,方可了事。 用過了午膳,皇帝第二次到了慈寧宮,今天是太妃的好日子,做兒子的,自然也應當多多的盡一份孝心。 內侍傳喚一聲:“皇上駕到!”立刻驚動了慈寧宮中的群雌粥粥,皇帝特為的門口放緩了腳步,待到入得廳堂之中,還是引發一陣慌『亂』:“奴才,恭請聖安。” 慈寧宮的正堂中除了靜皇貴太妃、禎妃、瑾常在、瑜常在、蘭常在、珣常在等之外,平日裡很少一見的琳貴太妃,彤嬪,佳嬪等先皇嬪妃,更不用提還有一大群的命『婦』福晉等人也在場,看到皇帝駕臨,眾人或跪或蹲或站:“萬歲爺吉祥!” “都起來吧。”皇帝笑著揮手,自己快步上前,很是邊式的請了個安:“給太妃請安,給幾位母妃請安。” “起來吧,皇帝。快點請坐。” “是。”皇帝在一邊坐下,眼角掃過,上一次在園子中見過的承恩公側福晉金佳氏赫然在座,粉頸低垂,雙手緊握,神情之間很是緊張的樣子,“哦,今天舅母也來了?” “是。奴才金佳氏,今日奉召,恭請貴太妃金安。” 一番話說得凌『亂』已極,旁的人還不覺得什麼,坐在太妃身邊的一個宮裝命『婦』卻不自然的撇了撇嘴角,眼神中一片鄙夷:“狐媚子!” “上一次宗人府定王回奏,說國公他老人家身體不爽,可要緊嗎?” 和世泰的身體很糟糕,早年醇酒美『色』以自戕,征伐過重,早已經是油盡燈枯,請來的醫生也不過是開一些人參、鹿茸、肉桂之類的貴重『藥』來投貴人所好。任誰也都知道,不過是在拖日子罷了。 這一次進宮是為太妃祝壽,大好的日子裡這樣的話題自然不能提及,只是說一些外間風情,給老人家開心解悶。 不過皇帝問及,不能不答,那個宮裝命『婦』和金佳氏同時離席拜倒,口中答說:“奴才帶我家公爺暨闔府上下,叩謝主子爺垂問天恩。” “這位是?” “這位就是和世泰的福晉。” “啊。”皇帝恍然大悟:“起來吧,起來說話。” “是。”兩個女人起身站好,重新歸坐。 “當年啊,和公兼著弘德殿行走的差事,那時候朕淘氣得很,和老五是做一些讓人討嫌的事體。偏生和公是那等粗心的,有一次,他回家的時候把個鼻菸壺忘記在了值房,給我看見了,便和老五想出了一個壞主意。” 皇帝口中的老五是指五弟奕誴,在兄弟幾個中最是秉『性』荒疏,唸書也最糟糕,很是為道光帝不喜,早早的將他過繼了出去。而當今天子和他當年在上書房中淘氣之舉,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不過聽皇帝本人說來,更有一番奇異的感觸——。 奕詝和奕誴當年淘得出了圈兒,和世泰的鼻菸壺忘記在值房,給兩小撿到,立刻命人到御膳房取來辣椒麵,摻進鼻菸中,又重新收好,待到第二天和世泰來找,兩小把鼻菸交還,和世泰還心存感激,不想一吸之下,鬧了大笑話! 火辣的辣椒麵衝入鼻管,和世泰又是咳嗽又是流鼻涕,弄得狼狽不堪,連入值也做不到了,託人帶他在皇上面前請假,自己一溜煙的跑回家找醫生診治去了。 這件事過去之後,老皇帝大怒。很是想認真的責罰兩小一番,不過那時候奕詝年紀很小,時方七歲,奕誴更小,只有六歲,再加上皇后(就是奕詝之母)還在世,老皇帝愛屋及烏,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奕詝和奕誴小時候做的這等頑皮事太多了,偏生兩個人膽子極大,經常命內侍抓來一些老鼠,草蛇之類的小動物塞到值房中,聽裡面驚慌失措、人聲鼎沸,二小在外面嘻嘻壞笑。 就是穆彰阿、卓秉恬也曾經受過他們兩個人的捉弄,上書房眾多師傅中,唯一倖免的只有一個杜受田。到了後來,孝全和皇后崩逝,奕詝母喪,為老皇帝交由靜皇貴妃撫養,年幼的孩子也識得親疏,竟似在一夜之間,便脫離了頑童的痕跡,變得沉穩起來。 皇帝念及舊事,慈寧宮中沉悶了片刻,還是和世泰的福晉打破了僵局:“我家老爺曾經對我說,皇上天亶聰明,便是從微小之事就可見端倪。就如同鼻菸之事,若是同齡稚子,還只知道在額娘懷中撒嬌,哪有皇上當年時那般的敢作敢為?” 皇帝啞然失笑:“這都是朕當年頑皮,國公不肯責怪,還如此……”停住了話頭,他又轉口說,“和公總也算是懿親重臣,當年更加於朕有抱持之功,有什麼要的,就讓人進宮來要,不用太過拘束。” 二人再一次離席拜倒:“主子爺天恩如海,奴才帶我家老爺叩謝皇上。” 在慈寧宮見過金佳氏,皇帝的心中像是存了塊心病一般,命人打聽,只知道和世泰的病好一天壞一天,又拖了五天,終於一瞑不視了。 和世泰是多年閒散之人,雖有國公之名,卻也難抵人情冷暖之常,聽內侍來回奏,宗人府倒是請旨賞賜陀羅經被——這也不過是照常例進行——府上冷冷清清,根本沒有什麼弔客登門拜祭。 皇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看摺子,摺子是曾國藩上來的。他奉旨回鄉,江氏老夫人見兒子回來了,心中喜歡,精神也隨之健旺起來,曾國藩想再在家鄉住上幾天,一待母親的身體情況允許,就奉母北上。 六福跟在皇上身邊久了,察言觀『色』,看皇帝臉上帶著笑容,知道萬歲爺心中高興,靜悄悄的上前一步,打開大果盒:“萬歲爺,用點水果吧?” 皇帝嗜食甜食,隨手拿出幾枚歐栗子放在口中,慢吞吞的咀嚼著:“六福?” “奴才在。” “命西凌阿準備,朕要到和公府上去拜祭一番。”說話間他雙足落地,六福不敢怠慢,取過單布的靴子給他登上:“萬歲爺,可還要傳旨宗人府通知接駕?” “不用了。”皇帝隨手把剩下了幾枚甜果放回到果盒中,他說:“朕只想到靈前上一柱香,沒得驚擾太眾,於和世泰泉下也不安。” “喳。奴才這就去安排。” 主僕幾個輕車簡從,從東華門出宮而去。承恩公的府邸是在西城的槐樹衚衕大街,一路行來,天氣燥熱無比,遠遠的可以看見孝幡低垂,出來進去的聽差白衣如雪。果然和內侍回報的一樣,門廳冷落,車馬稀少。 府中已經得到通秉,知道皇帝突然駕臨,都有點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宗人府派來主持喪儀的一個主事,姓華,漢軍旗人,外號叫花樣多,負責在靈前支客,帶喪家接待弔客——來往祭奠之人甚少,他也沒什麼事可做,驟聞御駕即將親臨,花樣多又驚又喜,一邊命人通知在京王公大臣,一邊促請家中內眷府門前迎駕:“奴才瓜爾佳氏,恭迎皇上。” “都起來吧。”看見門廊下跪的滿滿的孝子孝『婦』,皇帝心裡也覺得怪不是滋味的:“和公是侍奉過皇祖、皇考的三朝老臣,朕今天此來,也只是盡一份心。你們也不用多禮了。起來吧。” “謝皇上。” 和府本來已經請來的花樣多商議了一番,那番意思,倒似乎是要有意請旨,請皇帝點主。不過花樣多人老成精,焉能如此行事?還是請崇實點了神主牌位,又重新更換了一本開緣薄,恭放在靈前。 進到靈堂,拈香祭拜,皇帝隨手打開開緣薄,裡面空空落落,全是白頁。皇帝一皺眉,怎麼居然連一兩奠銀也沒有嗎?轉念一想,心中恍然,定是重新更換過了。心頭苦笑著,拿起筆,在薄上寫下:“奠儀四百兩。”字樣,便轉身出了靈堂。 和世泰福晉帶闔府照例在院中跪倒謝恩,皇帝示意眾人站了起來:“家裡都還好嗎?” “是。多承皇上垂問,家中事一切安好。” 皇帝眼神飄過,站在人叢中的金佳氏白衣飄飄,素顏如畫。人言‘要想俏,一身孝’,看她亭亭玉立,神情哀婉,真正讓年輕的天子心頭憐愛。 胡『亂』的錯過雙眸,跪在不遠處的幾個素裝弔客讓皇帝心中一動:“那邊的幾個人是誰?讓他們過來。” 幾個人到了皇帝身前,再一次整衣跪倒,這是在靈前,自然不能說一些請聖安的話,為首的一個奏答:“奴才參見皇上。” 皇帝認出了其中的兩個,“哦,你們也來了?” “是。”崇實和肅順又一次俯下身去:“奴才們與和公爺雖不同旗,卻也是同朝為官,今日公爺身故,奴才們怕府中事多繁雜,故而過府,一來是拜祭一番,二來,也想略盡綿薄。” 皇帝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又看向另外一老一少:“你們是?” “奴才正白旗下,天津鎮總兵長瑞,攜小侄榮祿,叩見皇上。” “起來說話。” 叔侄兩個爬起身來,皇帝認真的打量著,榮祿身材晳長,細眉大眼,容貌生得很是英俊,看年紀還小得很,卻是一派昂揚之『色』:“你們叔侄兩個,也是為了肅順同樣的原因過府的嗎?” “是。” “嗯,你們能夠有這份心,總算是於聖人的孝道略有所得,”不等兩個人跪拜下去,皇帝又問道:“上一年中,廣西剿匪,有涼州總兵長壽,你們可認識的?” “是。回皇上話,長壽乃是奴才弟弟,榮祿之阿瑪。” 若不是場合不對,皇帝幾乎為長瑞最後的話逗笑了,喉間咳了幾聲,正要說些什麼,聽外面車馬喧囂,人聲嘈雜,以恭親王奕訢為首,攜惇郡王奕誴,襲爵不久的禮親王世鐸,肅親王世子華豐,宗人府載銓,這邊是軍機大臣賽尚阿等朝臣,也過府拜祭。在門口跪了一大片。 “和公是侍奉過三朝的老人,一朝身故,朕心中也實在是惋惜,這才移駕前來。倒是你們,”他的表情很陰鬱,說:“你們便真的有那麼忙?連過府拜祭,在靈前上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了?聖人教你們的仁愛忠孝之道呢?不知道都到哪裡去了?!” 眾人不敢答話,只是伏地叩頭不止。 皇帝沒有多說什麼,腳步邁出院門,徑自登車而去。

第146節 千秋儀注

第146節 千秋儀注

五月初七日的早上,內閣學士奉請皇帝慶賀表文從內閣值房出,這等表文從來都是事先由內閣如式具擬,上報御前,恭請聖裁,敬謹書寫,都是用的《尚書》中的典故,駢四儷六,抬頭的地方極多,需要找一個文識精通之士誦唸,方可保無斷句之處舛誤之憂。

和表文寫好之後,由內閣領班大學士從勤政親賢殿入內,穿九洲清宴,由禮部尚書、侍郎導入,到五福堂前升東階,將表文陳於案上,然後退下。

接下來是由內侍舉案,宮殿監二人前面引導,由左門入,恭設於寶座東西向。禮部官員奉諸王大臣、內外文武官所進的賀表文安放於龍亭內,校尉舁行,鼓吹前導,由東長安門行至午門外。

慈寧宮前,早有武備院卿預先為皇帝準備下拜褥,放於慈寧宮外門正中。王以下,入八分公以上立於中階下左右,先集於永康門左門外迎駕,宗室公、將軍、公、侯、伯、大學士、內大臣,尚書、都統、子、侍郎、副都統、內閣學士、前鋒統領、護軍統領、步軍統領集於長信門外,文武三品一下集於午門外,錯落有致,絲毫不『亂』。

又有記注翰林四人,站於慈寧宮西階下,御史二人,站於門外。糾儀御史,禮部官署各二人,立於午門外。

執事、鴻臚寺卿、鳴贊各二人,立慈寧宮簷下,引進王公鳴贊二人,二品以上鳴贊二人,三品一下鳴贊二人;又有鳴贊二人立於午門內外;鳴贊一人立於永康左門;鳴贊一人立於右翼門;又有二人立於熙和門內外。

待到天『色』放亮,禮部尚書、侍郎入乾清門奏請聖駕,皇帝具禮服,乘輿從乾清門出啟祥門,引導御駕至永康左門,皇帝降輿,有禮部尚書引導皇帝入慈寧門東階,於門左西向立。

皇帝身後的隨扈大臣侍從於後,十名前引大臣於長信門內左右分立,領侍衛內大臣領豹尾槍班夾東西階斂立。禮部尚書轉傳內監,奏請太妃升座慈寧宮寶座。太妃禮服出宮,中和韶樂做,奏《豫平之章》。

太妃升座,樂聲停止,然後,禮部尚書恭請皇上就拜位,其時,鴻臚寺官引王公大臣於階下;引長信門外暨午門外百官就拜位,丹陛大樂起,奏《益平之章》。皇帝率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首禮。

樂止,禮畢,禮部尚書轉傳內監,奏請太妃還宮,樂起,奏《履平之章》。

樂止,禮部尚書奏請皇帝登輿還宮,命禮部司員攜王公大臣賀表至內閣不提。這邊,由侍衛,命『婦』豫設妃嬪拜墊於階下左右稍後,其他公主,二品以上福晉命『婦』拜墊于丹陛下左右,不提。照例還是由禮部尚書轉傳內監,奏請太妃升座寶座,照樣再來一遍,方可了事。

用過了午膳,皇帝第二次到了慈寧宮,今天是太妃的好日子,做兒子的,自然也應當多多的盡一份孝心。

內侍傳喚一聲:“皇上駕到!”立刻驚動了慈寧宮中的群雌粥粥,皇帝特為的門口放緩了腳步,待到入得廳堂之中,還是引發一陣慌『亂』:“奴才,恭請聖安。”

慈寧宮的正堂中除了靜皇貴太妃、禎妃、瑾常在、瑜常在、蘭常在、珣常在等之外,平日裡很少一見的琳貴太妃,彤嬪,佳嬪等先皇嬪妃,更不用提還有一大群的命『婦』福晉等人也在場,看到皇帝駕臨,眾人或跪或蹲或站:“萬歲爺吉祥!”

“都起來吧。”皇帝笑著揮手,自己快步上前,很是邊式的請了個安:“給太妃請安,給幾位母妃請安。”

“起來吧,皇帝。快點請坐。”

“是。”皇帝在一邊坐下,眼角掃過,上一次在園子中見過的承恩公側福晉金佳氏赫然在座,粉頸低垂,雙手緊握,神情之間很是緊張的樣子,“哦,今天舅母也來了?”

“是。奴才金佳氏,今日奉召,恭請貴太妃金安。”

一番話說得凌『亂』已極,旁的人還不覺得什麼,坐在太妃身邊的一個宮裝命『婦』卻不自然的撇了撇嘴角,眼神中一片鄙夷:“狐媚子!”

“上一次宗人府定王回奏,說國公他老人家身體不爽,可要緊嗎?”

和世泰的身體很糟糕,早年醇酒美『色』以自戕,征伐過重,早已經是油盡燈枯,請來的醫生也不過是開一些人參、鹿茸、肉桂之類的貴重『藥』來投貴人所好。任誰也都知道,不過是在拖日子罷了。

這一次進宮是為太妃祝壽,大好的日子裡這樣的話題自然不能提及,只是說一些外間風情,給老人家開心解悶。

不過皇帝問及,不能不答,那個宮裝命『婦』和金佳氏同時離席拜倒,口中答說:“奴才帶我家公爺暨闔府上下,叩謝主子爺垂問天恩。”

“這位是?”

“這位就是和世泰的福晉。”

“啊。”皇帝恍然大悟:“起來吧,起來說話。”

“是。”兩個女人起身站好,重新歸坐。

“當年啊,和公兼著弘德殿行走的差事,那時候朕淘氣得很,和老五是做一些讓人討嫌的事體。偏生和公是那等粗心的,有一次,他回家的時候把個鼻菸壺忘記在了值房,給我看見了,便和老五想出了一個壞主意。”

皇帝口中的老五是指五弟奕誴,在兄弟幾個中最是秉『性』荒疏,唸書也最糟糕,很是為道光帝不喜,早早的將他過繼了出去。而當今天子和他當年在上書房中淘氣之舉,也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不過聽皇帝本人說來,更有一番奇異的感觸——。

奕詝和奕誴當年淘得出了圈兒,和世泰的鼻菸壺忘記在值房,給兩小撿到,立刻命人到御膳房取來辣椒麵,摻進鼻菸中,又重新收好,待到第二天和世泰來找,兩小把鼻菸交還,和世泰還心存感激,不想一吸之下,鬧了大笑話!

火辣的辣椒麵衝入鼻管,和世泰又是咳嗽又是流鼻涕,弄得狼狽不堪,連入值也做不到了,託人帶他在皇上面前請假,自己一溜煙的跑回家找醫生診治去了。

這件事過去之後,老皇帝大怒。很是想認真的責罰兩小一番,不過那時候奕詝年紀很小,時方七歲,奕誴更小,只有六歲,再加上皇后(就是奕詝之母)還在世,老皇帝愛屋及烏,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了。

奕詝和奕誴小時候做的這等頑皮事太多了,偏生兩個人膽子極大,經常命內侍抓來一些老鼠,草蛇之類的小動物塞到值房中,聽裡面驚慌失措、人聲鼎沸,二小在外面嘻嘻壞笑。

就是穆彰阿、卓秉恬也曾經受過他們兩個人的捉弄,上書房眾多師傅中,唯一倖免的只有一個杜受田。到了後來,孝全和皇后崩逝,奕詝母喪,為老皇帝交由靜皇貴妃撫養,年幼的孩子也識得親疏,竟似在一夜之間,便脫離了頑童的痕跡,變得沉穩起來。

皇帝念及舊事,慈寧宮中沉悶了片刻,還是和世泰的福晉打破了僵局:“我家老爺曾經對我說,皇上天亶聰明,便是從微小之事就可見端倪。就如同鼻菸之事,若是同齡稚子,還只知道在額娘懷中撒嬌,哪有皇上當年時那般的敢作敢為?”

皇帝啞然失笑:“這都是朕當年頑皮,國公不肯責怪,還如此……”停住了話頭,他又轉口說,“和公總也算是懿親重臣,當年更加於朕有抱持之功,有什麼要的,就讓人進宮來要,不用太過拘束。”

二人再一次離席拜倒:“主子爺天恩如海,奴才帶我家老爺叩謝皇上。”

在慈寧宮見過金佳氏,皇帝的心中像是存了塊心病一般,命人打聽,只知道和世泰的病好一天壞一天,又拖了五天,終於一瞑不視了。

和世泰是多年閒散之人,雖有國公之名,卻也難抵人情冷暖之常,聽內侍來回奏,宗人府倒是請旨賞賜陀羅經被——這也不過是照常例進行——府上冷冷清清,根本沒有什麼弔客登門拜祭。

皇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看摺子,摺子是曾國藩上來的。他奉旨回鄉,江氏老夫人見兒子回來了,心中喜歡,精神也隨之健旺起來,曾國藩想再在家鄉住上幾天,一待母親的身體情況允許,就奉母北上。

六福跟在皇上身邊久了,察言觀『色』,看皇帝臉上帶著笑容,知道萬歲爺心中高興,靜悄悄的上前一步,打開大果盒:“萬歲爺,用點水果吧?”

皇帝嗜食甜食,隨手拿出幾枚歐栗子放在口中,慢吞吞的咀嚼著:“六福?”

“奴才在。”

“命西凌阿準備,朕要到和公府上去拜祭一番。”說話間他雙足落地,六福不敢怠慢,取過單布的靴子給他登上:“萬歲爺,可還要傳旨宗人府通知接駕?”

“不用了。”皇帝隨手把剩下了幾枚甜果放回到果盒中,他說:“朕只想到靈前上一柱香,沒得驚擾太眾,於和世泰泉下也不安。”

“喳。奴才這就去安排。”

主僕幾個輕車簡從,從東華門出宮而去。承恩公的府邸是在西城的槐樹衚衕大街,一路行來,天氣燥熱無比,遠遠的可以看見孝幡低垂,出來進去的聽差白衣如雪。果然和內侍回報的一樣,門廳冷落,車馬稀少。

府中已經得到通秉,知道皇帝突然駕臨,都有點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宗人府派來主持喪儀的一個主事,姓華,漢軍旗人,外號叫花樣多,負責在靈前支客,帶喪家接待弔客——來往祭奠之人甚少,他也沒什麼事可做,驟聞御駕即將親臨,花樣多又驚又喜,一邊命人通知在京王公大臣,一邊促請家中內眷府門前迎駕:“奴才瓜爾佳氏,恭迎皇上。”

“都起來吧。”看見門廊下跪的滿滿的孝子孝『婦』,皇帝心裡也覺得怪不是滋味的:“和公是侍奉過皇祖、皇考的三朝老臣,朕今天此來,也只是盡一份心。你們也不用多禮了。起來吧。”

“謝皇上。”

和府本來已經請來的花樣多商議了一番,那番意思,倒似乎是要有意請旨,請皇帝點主。不過花樣多人老成精,焉能如此行事?還是請崇實點了神主牌位,又重新更換了一本開緣薄,恭放在靈前。

進到靈堂,拈香祭拜,皇帝隨手打開開緣薄,裡面空空落落,全是白頁。皇帝一皺眉,怎麼居然連一兩奠銀也沒有嗎?轉念一想,心中恍然,定是重新更換過了。心頭苦笑著,拿起筆,在薄上寫下:“奠儀四百兩。”字樣,便轉身出了靈堂。

和世泰福晉帶闔府照例在院中跪倒謝恩,皇帝示意眾人站了起來:“家裡都還好嗎?”

“是。多承皇上垂問,家中事一切安好。”

皇帝眼神飄過,站在人叢中的金佳氏白衣飄飄,素顏如畫。人言‘要想俏,一身孝’,看她亭亭玉立,神情哀婉,真正讓年輕的天子心頭憐愛。

胡『亂』的錯過雙眸,跪在不遠處的幾個素裝弔客讓皇帝心中一動:“那邊的幾個人是誰?讓他們過來。”

幾個人到了皇帝身前,再一次整衣跪倒,這是在靈前,自然不能說一些請聖安的話,為首的一個奏答:“奴才參見皇上。”

皇帝認出了其中的兩個,“哦,你們也來了?”

“是。”崇實和肅順又一次俯下身去:“奴才們與和公爺雖不同旗,卻也是同朝為官,今日公爺身故,奴才們怕府中事多繁雜,故而過府,一來是拜祭一番,二來,也想略盡綿薄。”

皇帝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又看向另外一老一少:“你們是?”

“奴才正白旗下,天津鎮總兵長瑞,攜小侄榮祿,叩見皇上。”

“起來說話。”

叔侄兩個爬起身來,皇帝認真的打量著,榮祿身材晳長,細眉大眼,容貌生得很是英俊,看年紀還小得很,卻是一派昂揚之『色』:“你們叔侄兩個,也是為了肅順同樣的原因過府的嗎?”

“是。”

“嗯,你們能夠有這份心,總算是於聖人的孝道略有所得,”不等兩個人跪拜下去,皇帝又問道:“上一年中,廣西剿匪,有涼州總兵長壽,你們可認識的?”

“是。回皇上話,長壽乃是奴才弟弟,榮祿之阿瑪。”

若不是場合不對,皇帝幾乎為長瑞最後的話逗笑了,喉間咳了幾聲,正要說些什麼,聽外面車馬喧囂,人聲嘈雜,以恭親王奕訢為首,攜惇郡王奕誴,襲爵不久的禮親王世鐸,肅親王世子華豐,宗人府載銓,這邊是軍機大臣賽尚阿等朝臣,也過府拜祭。在門口跪了一大片。

“和公是侍奉過三朝的老人,一朝身故,朕心中也實在是惋惜,這才移駕前來。倒是你們,”他的表情很陰鬱,說:“你們便真的有那麼忙?連過府拜祭,在靈前上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了?聖人教你們的仁愛忠孝之道呢?不知道都到哪裡去了?!”

眾人不敢答話,只是伏地叩頭不止。

皇帝沒有多說什麼,腳步邁出院門,徑自登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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