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嚴厲處置(1)

清山變·嵩山坳·4,417·2026/3/24

第35節 嚴厲處置(1) 第35節 嚴厲處置(1) 皇帝如此動怒,由來有自:在肅順的摺子中寫得很清楚,經過項進的供述,除了案情真相大白之外,更有項進與福濟等人上下勾結,賂遺遍及山東各府道衙門、在皇帝的手諭下達之後,福濟心中雖不以為然,卻也心下惴惴,於是知會臬司衙門的官人,白天無妨,到了晚間,儘可以眼睜眼閉,含糊了事――這也就是為什麼項進等人能夠熬得過第一次十天之期的緣故。 這份飛章報上的奏摺經過高人的運筆,文字故意做得很淺顯,立意卻相當深遠,在把破獲案情經過寫得有臨場之感之外,文字一轉,開始對福濟等山東上下官員顢頇愚鈍的形容也都勾勒了出來,接下來他寫:“福濟自道員起擢藩司,不二年即撫魯省,外間眾口一詞,皆謂定郡王載銓薦之於前、保之於後。福濟資淺分疏,誤採虛聲,遽登薦牘,猶可言也,載銓內參進退之權,外顧安危之局,義當博訪,務極真知,乃以輕信濫保,使一省刑名敗壞至此,即非阿好徇私,律以失人僨事,何說之辭?” “奴才仰見宸謨明斷,盡義極仁。伏念該王、大臣等仰荷聖恩,倚畀既專且久,乃辦事則初無實效,用人則徒採虛聲,律以負恩誤國之條,罪奚止此?定郡王昧於知人,暗於料事,惟其愚忠,不無可取……更且疆事方殷而朝局驟變,他族『逼』處,更慮有以測我之深淺,於目前大局殊有關係。奴才愚昧之見,恭折瀝陳,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表面山看起來肅順在摺子中大言載銓尚有可取之處,但是隨同奏摺一起封奏的還有載銓多年來和福濟的通信,書札、連同福濟的日記中記載的內容,卻適足以更大的激起皇帝心中的怒火! 在來往書札和福濟的日記中,有確鑿記載,載銓除了大肆收受賄賂之外,於朝政更多有悖逆之言:“‘奴才在山東按察使司福濟府中搜查,查出賬冊三本,其中累累明示,該員賂遍山東上下官員,便是朝中宗室,也無不受其饋贈,其中尤以定郡王為尊。賬冊中載明:咸豐元年七月二十二,福濟派人攜白銀九千九百兩上京,恭賀定郡王壽誕之喜’。” “‘……據定郡王交代來人稱:皇上雖勵志振作,然年幼少知,便是有一腔熱血,也難抵朝中群情粥粥,想來不過一年半載,必當改弦易轍,全然恢復舊貌矣。故而轉告福濟,不必為皇上整肅吏治而驚惶失措,萬事有我,大可放心’。” 看到這裡,皇帝把奏摺合上,後面的內容也毋須再閱看下去,載銓莠言,尚且罷了,又有福濟這般的疆臣如此逢迎,權臣之勢已然欺主――這是任何上者所不能容忍的!只是在這一刻,皇帝便硬起心腸,做出了最後的決斷:“六福?” “奴才在。”六福退出去用淨水把臉上的血漬洗淨,趕忙又步入暖閣:“萬歲爺?” “傳軍機處。把定王也叫來。” “喳。” 軍機處幾個人進到暖閣嗎,行禮以畢,皇帝卻沒有任何的交代,等了片刻,載銓在暖閣的門口唱名而入:“奴才載銓,恭請皇上聖安。” “載銓,”待他在自己面前跪倒,皇帝劈頭問道:“山東省按察使司福濟,是你保薦的吧?” 載銓心中害怕,伏地奏答:“是。奴才不敢有所隱瞞,福濟是奴才府中的奴才,不過奴才平日裡看他辦事老成,尚勘使用,故而在先皇面前保舉,外放為官。” 之前載銓保薦的人多了。不但是府中看著有些能力的的奴才,經他推薦出外為官,就是那些全無聯繫的,只要肯於使銀子賄賂,也無不成為他的門下人,或者外放,或者內用。福濟自從崔荊南之事事發之後,知道朝廷不會輕易放過,特別派人送了兩萬兩銀子到定郡王府,請求疏通遮掩,總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為上,即使做不到,也求能夠派遣一名肯於圓通之人派往山東調查此事。 不過皇帝沒有理睬他的進言,改為派肅順赴山東查案,載銓便深知不好!肅順是非常記仇的人,道光三十年中的一場彼此杯葛,到今天終於有了他報復的機會,所以在任命下達之後,他先一步派人攜帶自己的親筆書信赴山東,交給福濟。內中把自己和肅順不睦的經過講述一遍,又要求他妥善處置,告誡他:項進、劉文明之流已不可護持,現今要務以保全自己的身家為重,自己無事,將來總還有一份可以相見的餘地,若是連他也被折了進去,肅順借題發揮,小事也變成大事了。 好死不死,這封私通外臣的書信竟然也落到了肅順的手裡?皇帝最恨內廷勾結外臣,將自己玩弄於鼓掌之上,穆彰阿、陳孚恩之流殷鑑不遠,一念至此,載銓更加害怕了:“皇上聖明燭照……奴才,奴才……” “朕為人最是公平,登基之初便有明詔曉諭天下,有功者賞,有過者罰。載銓身為宗人府令,是朕身邊近人,崔荊南之事發,他明明知道福濟在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卻全無一言以進,不但如此,更且以書信知會福濟等人,暗通消息,意圖矇蔽過關。”他頓了一下,看向跪在地上的載銓:“載銓,朕說的這些,可是實情?” “……皇上,奴才,奴才。” 看他嚇得幾不成句,皇帝不屑的撇撇嘴,滿面厭恨之『色』:“朕當年曾經和你說過,‘朕知道你家業甚大,僕從也很多,當然,每月的開銷也很大。不過,希望你能夠清白做人,萬萬不可以有什麼貪墨之念,’”他說:“你還記得你是怎麼說的嗎?” 時間過去良久,載銓早就記不得了,支支吾吾的張開了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不記得了?朕還記得。你當時說的是:‘奴才一定記住皇上的教誨,不敢有片刻或忘’。”說到這裡,皇帝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奏章,大聲斥道:“話說得真漂亮,你的作為呢?看看肅順上的摺子是怎麼說的?‘奴才在山東按察使司福濟府中搜查,查出賬冊三本,其中累累明示,該員賂遍山東上下官員,便是朝中宗室,也無不受其饋贈,其中尤以定郡王為尊。賬冊中載明:咸豐元年七月二十二,福濟派人攜白銀九千九百兩上京,恭賀定郡王壽誕之喜’。” “‘……據定郡王交代來人稱:皇上雖勵志振作,然年幼少知,便是有一腔熱血,也難抵朝中群情粥粥,想來不過一年半載,必當改弦易轍,全然恢復舊貌矣。故而轉告福濟,不必為皇上整肅吏治而驚惶失措,萬事有我,大可放心’。” “載銓,你私通外員,言語之中多次辱及朕躬,你自己說說,你這是什麼罪名?嗯?” 賽尚阿和賈禎都聽得傻住了,怎麼也沒有想到肅順呈上的奏摺中竟然有這樣的文字。旁的不提,只是這最後的幾句話,便坐實了載銓大不敬的罪名。想來能夠落得個人頭落地已經算是祖上有德了! 唸誦了幾句,皇帝放下了奏摺,他的表情這一會兒變得很奇怪,倒像是載銓所擔罪衍全然於己無關一般的談笑處置,“載銓,肅順引述的這番話,可有虛妄?” “奴才,奴才。” “彭蘊章,擬旨!”皇帝突然提高了嗓門:“載銓自朕踐祚以來,行為怪悖,令人憤恚,雖經朕數次訓誡,仍無改悔之意;更暗中溝通外員,於朝政大放厥詞之外,尚有辱及朕躬之處多多。至於上至內閣,下至部院,隨事請託行徑,自輕自賤如此,必至失身而後已。著立即拔翎摘頂,送交刑部會勘!” “奴才領旨,謝恩!” 這一邊有御前侍衛快步進到閣中,取過載銓的涼帽,將翎管上『插』著的花翎取下,押著他出門而去。 賽尚阿和賈禎等人跪在一邊,等到載銓給帶了出去,賈禎看皇帝的臉『色』有點難看,揣摩了一番,說道:“定郡王此番自招罪衍,本是他德行不修所致,正可謂是咎由自取,皇上也不必為他憂煩聖懷了。” “憂傷聖懷?”皇帝冷笑著雙腿落地,“憑他也配嗎?朕和他宗室情誼早已斷絕,他於朕,便如同陌路之人相仿,朕也會為他這樣的人憂傷嗎?” “皇上聖明。臣等愚鈍不可及也。” “朕上一次簡派肅順赴山東查案之前,還把他招至御前,對他說:福濟是定郡王保舉的,你此番赴省查案,要秉持一顆公心,和福濟會同辦案,不可有輕慢之意。現在想來,嘿!”皇帝猛的一擺手:“刑部?” 分管刑部的周祖培膝行了半步:“臣在。” “山東一案事關重大,那個叫崔福的僕人,著押至崔荊南靈前絞殺而死,並剖心獻祭,以慰崔荊南在天之靈。項進、劉文明、廣阿布等人也不必等到秋後,旨意下發到省,立刻斬立決於鬧市之前。泰安知府田書元以失察之罪撤職,押解到京中待堪;福濟為人陰險,為一己之私,罔顧法紀,於朕簡派大員赴省查案之時百般推搪阻攔,事發之後仍無半分悔改,處絞立決。旨到由肅順監刑。還有景廉,身為一省之長,不能勤慎辦公,一味偏聽人言,致釀成如此巨案,而彼猶夢夢不知,可謂無用廢物,不但不能勝任封疆,亦何堪忝列朝紳?著將景廉發往烏魯木齊效力,以贖罪衍。” “最後,”他說:“山東省上至藩司,下至胥吏,統統罰俸一年。省下來的銀子用來賑濟百姓。”他說一句,周祖培碰頭答應一句,直到都說完了,皇帝站住了腳步:“你們議一議,還有什麼?” “皇上,崔荊南為國奔勞,為『奸』徒所害,朝廷照例是要旌表的?” “大大旌表!”皇帝大聲說道:“崔荊南咸豐元年翰詹大考,朕於引見時,以道員分發山東,該員公忠體國,孤身入省,既不肯與項進,趙光之流同流合汙,更且能夠於不能入手處入手,將萊蕪,平陰兩縣冒賑貪墨之事一體查清,實為能員幹才表率。此番在山東為『奸』徒所害,朕於憐惜之外,更覺惋惜。著吏部,恤恩加巡撫銜,在四川原籍,山東辦差兩縣設立專祠,以示褒慰。另外,朕還要親自做憫忠詩排律三十韻,為崔荊南闡揚幽鬱。廷寄四川巡撫,讓他採集碑碣石料,量定高寬丈尺奏明,再將朕所做之詩發往摹刻。” “皇上聖意如煌,表揚孤忠,想來崔荊南、其遺屬家人,也當感恩。” “就這樣,等一會兒擬旨來看。朕有點乏了,你們跪安吧。” 退值出去,刑部和軍機處開始忙碌了起來,周祖培是管部的大臣,找來刑部尚書趙光,讓他約見刑部秋審司八名總辦――俗稱八大聖人的司員,實際上是七個人,其中一個的林拱樞丁憂未歸――一起商議,以言語之中有大不敬言論,勾結外官,隨事請託,罪名卻是‘干擾朝政、貪賄『亂』法’,擬定的刑罰是斬監候。 擬定的罪名照例要加重,這是為了給皇帝留下減刑的空間――以為恩出自上――上報到御前,已經是下午,皇帝連夜在刑部報上的擬罪的條陳上批了一段話:“朕於口諭中有載銓有大不敬事由,並言語羞辱朕躬之處多多,諭旨如此明確,而刑部‘瞻顧寅誼,黨同徇庇’,置口諭於不顧,只置他貪墨受賄之罪,擬罪之人輕重不分,貪賄之罪不重,重的是大不敬罪名,卻置若罔聞,以圖解救,身為大臣,是何心腸? 然後,皇帝的筆鋒一轉,開始做起了刑部司員的文章,說他們有意援引輕比,殊不知卻正是在加重載銓的罪名。是不是和載銓有仇,‘故意輕擬,激成重闢?’他又說,‘爾等果有如此伎倆,又豈能逃朕之洞鑑?’ 皇帝是有意借載銓的人頭生事,所以在這一份手諭中的措辭相當嚴厲,接下來追述先皇、世宗、高宗、仁宗等人對朋黨的態度,同時表明自己對朋黨的態度也將由寬轉嚴,他在批轉的硃諭中說:是從前的朝官與退休的士紳:‘比周為『奸』,根株盤亙,情偽百端,皇考以扭轉乾坤之力’方得廓清,卻想不到近來故態復萌,是不是看他諸事寬大,以為又可以勾結行私? 接下來他說:大不敬罪行,擬罪絕不應該如此之輕,說刑部‘該部平日裡黨同之陋習,為此嘗試之巧術,視朕為何如主乎?’最後也是最厲害的,便是嫁禍於刑部堂官:載銓所犯之罪,當有國法相處,便是朕也不可請加修改。而今日刑部所擬,卻是在載銓‘必不可救’的基礎上,平添他的罪衍,而載銓不可救不在話下,連同刑部堂官,也要身陷罪衍,而不可自救矣! 最後的處置是:刑部堂官著交部嚴加議處,載銓之案,著另行具折議奏。

第35節 嚴厲處置(1)

第35節 嚴厲處置(1)

皇帝如此動怒,由來有自:在肅順的摺子中寫得很清楚,經過項進的供述,除了案情真相大白之外,更有項進與福濟等人上下勾結,賂遺遍及山東各府道衙門、在皇帝的手諭下達之後,福濟心中雖不以為然,卻也心下惴惴,於是知會臬司衙門的官人,白天無妨,到了晚間,儘可以眼睜眼閉,含糊了事――這也就是為什麼項進等人能夠熬得過第一次十天之期的緣故。

這份飛章報上的奏摺經過高人的運筆,文字故意做得很淺顯,立意卻相當深遠,在把破獲案情經過寫得有臨場之感之外,文字一轉,開始對福濟等山東上下官員顢頇愚鈍的形容也都勾勒了出來,接下來他寫:“福濟自道員起擢藩司,不二年即撫魯省,外間眾口一詞,皆謂定郡王載銓薦之於前、保之於後。福濟資淺分疏,誤採虛聲,遽登薦牘,猶可言也,載銓內參進退之權,外顧安危之局,義當博訪,務極真知,乃以輕信濫保,使一省刑名敗壞至此,即非阿好徇私,律以失人僨事,何說之辭?”

“奴才仰見宸謨明斷,盡義極仁。伏念該王、大臣等仰荷聖恩,倚畀既專且久,乃辦事則初無實效,用人則徒採虛聲,律以負恩誤國之條,罪奚止此?定郡王昧於知人,暗於料事,惟其愚忠,不無可取……更且疆事方殷而朝局驟變,他族『逼』處,更慮有以測我之深淺,於目前大局殊有關係。奴才愚昧之見,恭折瀝陳,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表面山看起來肅順在摺子中大言載銓尚有可取之處,但是隨同奏摺一起封奏的還有載銓多年來和福濟的通信,書札、連同福濟的日記中記載的內容,卻適足以更大的激起皇帝心中的怒火!

在來往書札和福濟的日記中,有確鑿記載,載銓除了大肆收受賄賂之外,於朝政更多有悖逆之言:“‘奴才在山東按察使司福濟府中搜查,查出賬冊三本,其中累累明示,該員賂遍山東上下官員,便是朝中宗室,也無不受其饋贈,其中尤以定郡王為尊。賬冊中載明:咸豐元年七月二十二,福濟派人攜白銀九千九百兩上京,恭賀定郡王壽誕之喜’。”

“‘……據定郡王交代來人稱:皇上雖勵志振作,然年幼少知,便是有一腔熱血,也難抵朝中群情粥粥,想來不過一年半載,必當改弦易轍,全然恢復舊貌矣。故而轉告福濟,不必為皇上整肅吏治而驚惶失措,萬事有我,大可放心’。”

看到這裡,皇帝把奏摺合上,後面的內容也毋須再閱看下去,載銓莠言,尚且罷了,又有福濟這般的疆臣如此逢迎,權臣之勢已然欺主――這是任何上者所不能容忍的!只是在這一刻,皇帝便硬起心腸,做出了最後的決斷:“六福?”

“奴才在。”六福退出去用淨水把臉上的血漬洗淨,趕忙又步入暖閣:“萬歲爺?”

“傳軍機處。把定王也叫來。”

“喳。”

軍機處幾個人進到暖閣嗎,行禮以畢,皇帝卻沒有任何的交代,等了片刻,載銓在暖閣的門口唱名而入:“奴才載銓,恭請皇上聖安。”

“載銓,”待他在自己面前跪倒,皇帝劈頭問道:“山東省按察使司福濟,是你保薦的吧?”

載銓心中害怕,伏地奏答:“是。奴才不敢有所隱瞞,福濟是奴才府中的奴才,不過奴才平日裡看他辦事老成,尚勘使用,故而在先皇面前保舉,外放為官。”

之前載銓保薦的人多了。不但是府中看著有些能力的的奴才,經他推薦出外為官,就是那些全無聯繫的,只要肯於使銀子賄賂,也無不成為他的門下人,或者外放,或者內用。福濟自從崔荊南之事事發之後,知道朝廷不會輕易放過,特別派人送了兩萬兩銀子到定郡王府,請求疏通遮掩,總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為上,即使做不到,也求能夠派遣一名肯於圓通之人派往山東調查此事。

不過皇帝沒有理睬他的進言,改為派肅順赴山東查案,載銓便深知不好!肅順是非常記仇的人,道光三十年中的一場彼此杯葛,到今天終於有了他報復的機會,所以在任命下達之後,他先一步派人攜帶自己的親筆書信赴山東,交給福濟。內中把自己和肅順不睦的經過講述一遍,又要求他妥善處置,告誡他:項進、劉文明之流已不可護持,現今要務以保全自己的身家為重,自己無事,將來總還有一份可以相見的餘地,若是連他也被折了進去,肅順借題發揮,小事也變成大事了。

好死不死,這封私通外臣的書信竟然也落到了肅順的手裡?皇帝最恨內廷勾結外臣,將自己玩弄於鼓掌之上,穆彰阿、陳孚恩之流殷鑑不遠,一念至此,載銓更加害怕了:“皇上聖明燭照……奴才,奴才……”

“朕為人最是公平,登基之初便有明詔曉諭天下,有功者賞,有過者罰。載銓身為宗人府令,是朕身邊近人,崔荊南之事發,他明明知道福濟在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卻全無一言以進,不但如此,更且以書信知會福濟等人,暗通消息,意圖矇蔽過關。”他頓了一下,看向跪在地上的載銓:“載銓,朕說的這些,可是實情?”

“……皇上,奴才,奴才。”

看他嚇得幾不成句,皇帝不屑的撇撇嘴,滿面厭恨之『色』:“朕當年曾經和你說過,‘朕知道你家業甚大,僕從也很多,當然,每月的開銷也很大。不過,希望你能夠清白做人,萬萬不可以有什麼貪墨之念,’”他說:“你還記得你是怎麼說的嗎?”

時間過去良久,載銓早就記不得了,支支吾吾的張開了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不記得了?朕還記得。你當時說的是:‘奴才一定記住皇上的教誨,不敢有片刻或忘’。”說到這裡,皇帝一把抓起御案上的奏章,大聲斥道:“話說得真漂亮,你的作為呢?看看肅順上的摺子是怎麼說的?‘奴才在山東按察使司福濟府中搜查,查出賬冊三本,其中累累明示,該員賂遍山東上下官員,便是朝中宗室,也無不受其饋贈,其中尤以定郡王為尊。賬冊中載明:咸豐元年七月二十二,福濟派人攜白銀九千九百兩上京,恭賀定郡王壽誕之喜’。”

“‘……據定郡王交代來人稱:皇上雖勵志振作,然年幼少知,便是有一腔熱血,也難抵朝中群情粥粥,想來不過一年半載,必當改弦易轍,全然恢復舊貌矣。故而轉告福濟,不必為皇上整肅吏治而驚惶失措,萬事有我,大可放心’。”

“載銓,你私通外員,言語之中多次辱及朕躬,你自己說說,你這是什麼罪名?嗯?”

賽尚阿和賈禎都聽得傻住了,怎麼也沒有想到肅順呈上的奏摺中竟然有這樣的文字。旁的不提,只是這最後的幾句話,便坐實了載銓大不敬的罪名。想來能夠落得個人頭落地已經算是祖上有德了!

唸誦了幾句,皇帝放下了奏摺,他的表情這一會兒變得很奇怪,倒像是載銓所擔罪衍全然於己無關一般的談笑處置,“載銓,肅順引述的這番話,可有虛妄?”

“奴才,奴才。”

“彭蘊章,擬旨!”皇帝突然提高了嗓門:“載銓自朕踐祚以來,行為怪悖,令人憤恚,雖經朕數次訓誡,仍無改悔之意;更暗中溝通外員,於朝政大放厥詞之外,尚有辱及朕躬之處多多。至於上至內閣,下至部院,隨事請託行徑,自輕自賤如此,必至失身而後已。著立即拔翎摘頂,送交刑部會勘!”

“奴才領旨,謝恩!”

這一邊有御前侍衛快步進到閣中,取過載銓的涼帽,將翎管上『插』著的花翎取下,押著他出門而去。

賽尚阿和賈禎等人跪在一邊,等到載銓給帶了出去,賈禎看皇帝的臉『色』有點難看,揣摩了一番,說道:“定郡王此番自招罪衍,本是他德行不修所致,正可謂是咎由自取,皇上也不必為他憂煩聖懷了。”

“憂傷聖懷?”皇帝冷笑著雙腿落地,“憑他也配嗎?朕和他宗室情誼早已斷絕,他於朕,便如同陌路之人相仿,朕也會為他這樣的人憂傷嗎?”

“皇上聖明。臣等愚鈍不可及也。”

“朕上一次簡派肅順赴山東查案之前,還把他招至御前,對他說:福濟是定郡王保舉的,你此番赴省查案,要秉持一顆公心,和福濟會同辦案,不可有輕慢之意。現在想來,嘿!”皇帝猛的一擺手:“刑部?”

分管刑部的周祖培膝行了半步:“臣在。”

“山東一案事關重大,那個叫崔福的僕人,著押至崔荊南靈前絞殺而死,並剖心獻祭,以慰崔荊南在天之靈。項進、劉文明、廣阿布等人也不必等到秋後,旨意下發到省,立刻斬立決於鬧市之前。泰安知府田書元以失察之罪撤職,押解到京中待堪;福濟為人陰險,為一己之私,罔顧法紀,於朕簡派大員赴省查案之時百般推搪阻攔,事發之後仍無半分悔改,處絞立決。旨到由肅順監刑。還有景廉,身為一省之長,不能勤慎辦公,一味偏聽人言,致釀成如此巨案,而彼猶夢夢不知,可謂無用廢物,不但不能勝任封疆,亦何堪忝列朝紳?著將景廉發往烏魯木齊效力,以贖罪衍。”

“最後,”他說:“山東省上至藩司,下至胥吏,統統罰俸一年。省下來的銀子用來賑濟百姓。”他說一句,周祖培碰頭答應一句,直到都說完了,皇帝站住了腳步:“你們議一議,還有什麼?”

“皇上,崔荊南為國奔勞,為『奸』徒所害,朝廷照例是要旌表的?”

“大大旌表!”皇帝大聲說道:“崔荊南咸豐元年翰詹大考,朕於引見時,以道員分發山東,該員公忠體國,孤身入省,既不肯與項進,趙光之流同流合汙,更且能夠於不能入手處入手,將萊蕪,平陰兩縣冒賑貪墨之事一體查清,實為能員幹才表率。此番在山東為『奸』徒所害,朕於憐惜之外,更覺惋惜。著吏部,恤恩加巡撫銜,在四川原籍,山東辦差兩縣設立專祠,以示褒慰。另外,朕還要親自做憫忠詩排律三十韻,為崔荊南闡揚幽鬱。廷寄四川巡撫,讓他採集碑碣石料,量定高寬丈尺奏明,再將朕所做之詩發往摹刻。”

“皇上聖意如煌,表揚孤忠,想來崔荊南、其遺屬家人,也當感恩。”

“就這樣,等一會兒擬旨來看。朕有點乏了,你們跪安吧。”

退值出去,刑部和軍機處開始忙碌了起來,周祖培是管部的大臣,找來刑部尚書趙光,讓他約見刑部秋審司八名總辦――俗稱八大聖人的司員,實際上是七個人,其中一個的林拱樞丁憂未歸――一起商議,以言語之中有大不敬言論,勾結外官,隨事請託,罪名卻是‘干擾朝政、貪賄『亂』法’,擬定的刑罰是斬監候。

擬定的罪名照例要加重,這是為了給皇帝留下減刑的空間――以為恩出自上――上報到御前,已經是下午,皇帝連夜在刑部報上的擬罪的條陳上批了一段話:“朕於口諭中有載銓有大不敬事由,並言語羞辱朕躬之處多多,諭旨如此明確,而刑部‘瞻顧寅誼,黨同徇庇’,置口諭於不顧,只置他貪墨受賄之罪,擬罪之人輕重不分,貪賄之罪不重,重的是大不敬罪名,卻置若罔聞,以圖解救,身為大臣,是何心腸?

然後,皇帝的筆鋒一轉,開始做起了刑部司員的文章,說他們有意援引輕比,殊不知卻正是在加重載銓的罪名。是不是和載銓有仇,‘故意輕擬,激成重闢?’他又說,‘爾等果有如此伎倆,又豈能逃朕之洞鑑?’

皇帝是有意借載銓的人頭生事,所以在這一份手諭中的措辭相當嚴厲,接下來追述先皇、世宗、高宗、仁宗等人對朋黨的態度,同時表明自己對朋黨的態度也將由寬轉嚴,他在批轉的硃諭中說:是從前的朝官與退休的士紳:‘比周為『奸』,根株盤亙,情偽百端,皇考以扭轉乾坤之力’方得廓清,卻想不到近來故態復萌,是不是看他諸事寬大,以為又可以勾結行私?

接下來他說:大不敬罪行,擬罪絕不應該如此之輕,說刑部‘該部平日裡黨同之陋習,為此嘗試之巧術,視朕為何如主乎?’最後也是最厲害的,便是嫁禍於刑部堂官:載銓所犯之罪,當有國法相處,便是朕也不可請加修改。而今日刑部所擬,卻是在載銓‘必不可救’的基礎上,平添他的罪衍,而載銓不可救不在話下,連同刑部堂官,也要身陷罪衍,而不可自救矣!

最後的處置是:刑部堂官著交部嚴加議處,載銓之案,著另行具折議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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