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萬幾閒情

清山變·嵩山坳·5,687·2026/3/24

第37節 萬幾閒情 第37節 萬幾閒情 用過午膳,六福用康熙五彩蓋碗盛來新茶:“萬歲爺,這是新進來的湖南君山茶,萬歲爺嚐嚐看,好不好喝?” 皇帝用碗蓋兒把上浮的茶葉撥到一邊,呆了片刻,突然問道:“六福啊?你到朕身邊多久了?” “到明年正月十四,就是整五年了。” “好快啊。一晃就五年了。” “皇上龍體健旺,奴才算算,大約還能伺候皇上九千九百九十五年呢!” “哈!”皇帝為他的善頌善禱輕笑起來:“你這奴才,倒真是會說話。”放下茶杯,他又問道:“什麼時候了?” “回萬歲爺的話,還不到未時呢。” “你到老太妃那裡去一趟,看看有誰在?” 多年來呆在皇上身邊,六福又是生就了一副靈動心腸,於主子的喜好也完全瞭然於胸,這一次派自己過去‘看看’,其中深意自然明白,當下脆生生的答應一聲,領旨而去。 很快的,六福又轉了回來:“回萬歲爺的話,老太妃那裡除了瑾主子、禎主子、蘭主子、瑜主子之外,還有幾個隨扈而來的命『婦』在。” 皇帝瞪了他一眼:“你這憊懶小子,還敢和朕賣什麼關子嗎?” 六福嘻嘻一笑,說:“奴才還沒有說完呢!命『婦』之中就有和公爺的側福晉金佳氏在。” “擺駕,朕要去給老太妃問安。” “喳。” 皇帝揮揮手,把準備好的車輦哄開,徐步而出,沿著去延燻山館的花間小路款款而行,眾侍衛忙遙遙尾隨。只一個西淩阿寸步不離的緊跟在身後。 此時正是七月中旬,熱河天高溫和,這個時候竟似便有金風撲懷之感。一路走來,『藥』圃裡種的沙參、桔梗、山丹、百合等等,還有柏樹邊一層層黃燦燦的野菊,放著清冽的香氣,在涼得浸入脾骨的夜風中飄『蕩』。從熱河吹過來的霰霧,嫋嫋如縷,最容易惹人遐思。 從煙波致爽殿後照影壁繞出來,卻是和佛堂隔壁的又一處院落。中間池水假山,橫穿一條小溪,活水繞廊穿房而去。四周房舍環廊,朱欄內俱是大玻璃窗,裡邊掛著蟬翼紗。隨駕的后妃都住在這一個院子裡,東廂住著瑾妃阿魯特氏,北邊正殿掛著‘靜雲幽深’的匾額,本來應該是皇后起居的正殿。不過皇帝元妃早逝,沒有正式主持中饋之人,皇帝親自詔準,讓禎貴妃鈕鈷祿氏住了進來。 西廂一溜也有十幾間,住著蘭妃葉赫那拉氏、瑜妃費莫氏和珣妃旺察氏。這幾個人平素愛熱鬧,在北京大內她們宮中養著無數的鳥,還有貓和狗,隨駕到熱河也不忘記帶上,嘰嘰喳喳鬧個不休。 再向南走,便是老太妃居住的佛堂雲帆月舫了。今天來的人真是很齊整,除了皇帝的幾個嬪妃之外,還有老五的福晉、和公爺的側福晉金佳氏在場,圍坐在一起,有的正在陪老太妃逗葉子牌,有的在用七巧板拼圖,哄著大阿哥玩耍。 葉赫那拉氏眼見,看見門口有人影走過,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先一步站了起來,正好皇上一腳踏入:“奴才,給主子爺請安。” 皇帝倒沒有想到她的舉動這樣靈敏,幾乎一步撞上她,退後了一點打量著她:蘭妃是打扮了過來的,上身藕荷『色』坎肩套著玉白襯衫,下身是蔥黃水洩百褶裙,半『露』水紅繡梅撒花鞋,把子頭去了,散打個髻兒,扎著紅絨結,烏鴉鴉一頭濃髮梳得光可鑑影,刀裁鬢角配著鵝蛋臉,水杏眼,真有點出水芙蓉清姿綽約模樣兒。原本略顯得有點長的臉蛋粉撲撲的,滿帶著清純嬌豔的光澤。更加是惹人遐思。 葉赫那拉氏給丈夫看得粉面通紅,嬌羞的一笑:“皇上?” “哦?”皇上苦笑了一下:“你們今天都來了?” 聽見兩個人的說話,禎貴妃鈕鈷祿氏等人也忙丟牌下炕,整鬢振衣趨出,一溜快步趨到靜幽堂丹墀下跪了,鶯聲燕語請安:“主子爺吉祥!” 給老太妃見了禮,在茶几的一邊坐了下來,皇帝駕臨,眾人不能再鬥牌,圍繞在一邊或坐或站的聽他們說著閒話:“上一次啊,聽到皇帝和大臣講笑話,傳到裡面,我們孃兒幾個笑得什麼似的。這一次,皇帝再給我們說幾個吧?” 皇帝『迷』『惑』的眨眨眼,立刻想起來了:“哦,您說的是這件事啊?好吧,今兒個哄老太妃高興,就再給您說一個。” 甘子義自問肚子中的笑話很多,不過很多是不宜在這樣的場合講出來的,只得選一個可以出口說了,“今天給老太妃講個乾隆年間的事:有個捐納的官,初初到任,想要和同僚上下聯絡,又不便出面,就叫他小名兒叫小四兒的老婆擺桌子請客,請的是知州夫人、典史夫人和長吏夫人。四個女人坐齊,小四兒便請教各人貴姓。恰那長吏老婆姓伍,知州夫人姓戚,典史老婆姓陸。” “還沒舉筷子小四兒已經大怒,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說:‘我在孃家排小四兒,你姓“五”(伍),她姓“六”(陸),她姓“七”(戚),好哇,都比我大!要再有一個,莫不成姓“八”?’一頓生氣,竟撂下客人,回後房獨自生悶氣去了!” 老太妃和眾女一片大笑!只有一個惇郡王的福晉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全然沒有發笑,似乎不能理解這笑話中有趣之處。於是,老太妃又說:“這個不算,你的五弟妹沒有笑,總要說一個大家都能笑起來的,才作數。” “好吧。再說一個。”皇帝順應所請,想了一下說,“說個好笑的吧。有兩個朋友,一個叫張三,一個叫李四……” 一聽到這兩個人的名字,老太妃立刻笑了起來:“這個好聽,只聽這個名字,就知道是好玩兒的。” “張三和李四都不識字,還要附庸風雅,彼此住在鄰居,卻從來不肯輕易到彼此府上去,有事只是讓僕人傳話。有一天,張三畫了一幅畫,畫上是一個小男孩兒,一隻手中捧著一碗大米飯,笑呵呵的,另外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屁股。” 聽皇帝竟然這般語出粗俗,眾女同時羞紅了嬌靨,只是不敢啐出聲來:“僕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便問主人。張三說:‘你拿過去,李四爺就知道了。’” “於是僕人就拿著畫到了李府,李四一看,立刻明白了:‘你家老爺請我用飯。’僕人很奇怪:‘李四爺,您是怎麼知道的呢?’李四說:‘你看,畫裡說得清楚,午後(捂後)請我吃飯?’” 這一次堂中眾人立時明白了他一開始的說話中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提點,同時輕笑出聲,只聽皇帝繼續說道:“那個僕人便又問:‘那,四爺可能去嗎?’” “李四說:‘我也給你家老爺畫一幅畫吧,你拿回去他就明白了。’然後,便也畫了一幅畫:這幅畫上是一個開著門的鳥籠子,裡面沒有鳥,只有一個烏龜,身子在鳥籠裡面,只有腦袋『露』在外面。僕人還是不明白,就拿著畫回家了。” “張三看見畫之後,嘆了口氣:‘只能改天再請了。’僕人就問:‘您怎麼知道今天四爺不能來呢?’張三說:‘你沒看見這幅畫嗎?他說了,大概(大蓋兒),出不來’。” 一句話說完,眾女嘰嘰嘎嘎笑做一團,坐在炕沿邊上的老太妃正在吸菸,一口氣沒有喘勻,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又是咳嗽又是發笑,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弄得身邊伺候的宮婢趕忙上前拍胸撫背,好一會兒的時間才平靜下來:“這個好,皇帝,這個比剛才那個要好得多!” 房中一片歡笑之聲,把個床上正在獨自坐著擺弄七巧板的大阿哥給驚到了,小娃娃左右看看,沒有人在自己身邊,嘴巴一癟,翻身爬了起來,伸開兩條臂膀,望向站在一邊的『奶』媽:“抱!” 有『奶』媽趕忙抱起,低聲哄著。皇帝一招手,讓『奶』媽子抱著孩子到了自己近前——他從來不講究父道體尊那一套老例兒,伸出雙臂,把孩子接了過來,烏溜溜的眼睛和孩子的眼睛對視著,父子兩個同時嘻聲一笑:“阿瑪,阿瑪?” “好乖哦。”看著兒子粉嘟嘟的小臉,穿著用碎布拼成的兜兒,嫩藕似的小胳膊小腿半伸半蜷,年畫兒裡的小哪吒似的,也實是可愛,皇帝湊過去在兒子臉蛋兒上吻了一下:“叫阿瑪?再叫?” 載澧轉了轉眼睛,突然迸出一句:“皇阿瑪萬歲!” 『奶』聲『奶』氣的孩子說話聽得不是很清楚,不過皇帝還是明白了,心中大喜,一把將孩子拋起再接住,開心得大笑起來:“好小子!連君臣大禮都懂了?嗯?” 轉過頭去望著平日裡負責抱持孩子的精奇嬤嬤,問她:“是你教他的嗎?” “奴才可不敢居功。這都是大阿哥天生聰明,一學就會。” “做得不錯。養好你的小主子,是你的責份,你能夠在養護抱持之外,更加以調教,可見你做事認真。賞你二十兩銀子,英國人進奉的大花嗶嘰布一匹。” “是。奴才謝萬歲爺恩典。” 把孩子交給嬤嬤抱開,皇帝轉臉望向自己的幾個嬪妃,禎貴妃鈕鈷祿氏有了快足月的身孕,小腹高高鼓起,增添幾分母『性』柔和顏『色』,看在眼裡,讓年輕的天子著實憐愛,更挑動心中春情:“你的身子,可好點了嗎?” 自從傳太醫請脈,確證懷了身孕,鈕鈷祿氏的反應便一天強似一天,經常是吐得昏天黑地的,弄得自己容顏憔悴,原本豐腴紅潤的臉蛋兒都變得消瘦蒼白了,也因為這樣,幾次皇上想去探望,都給她以儀容不整,難以迎駕為由推拒了,這一次在太妃房中見到,倒是夫妻兩個多日以來的第一次見面。聽皇上問起,鈕鈷祿氏作勢欲起,給他攔住了:“你是有身子的人,不要勞動起來了。” “是。”鈕鈷祿氏答應著,還是下地蹲了一禮,這才歸坐:“奴才謝主子爺垂問,賤軀已經好很多了。” “有什麼想吃的,想要的,就和內務府去要,懷孕的人經常會突然有一些特殊的要求,朕已經給內務府下了旨意,今後凡在你宮中所需——其實不但是你,你們這些姐妹今後有了身孕,但有所需,內務府都要竭誠報效——這些人都是做老了差事的,只要你一句話,就辦得妥妥當當。”他又說:“我知道你是個忠厚人,總不忍心給旁人添麻煩,不過不要緊的。” 聽皇上溫語脈脈道來,鈕鈷祿氏感動得紅了眼圈,再一次離炕跪倒:“奴才誠惶誠恐,叩謝皇上恩典。” “起來吧。”讓禎貴妃重新站起,皇帝對坐在炕沿上的太妃說:“有一件事要和太妃回:本來呢,朕想五月移駕行在,到九、十月份就起駕還京,後來想了想,好不容易來一次,不妨多住些時日,等到來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再返回北京。朕偶然出京一次,地方上督撫有孝心,總是要大肆『操』辦,銀子花得太多——上月內務府、禮部、工部報上來的摺子稱,只是這一次移駕熱河,就花了不下一百二十萬多兩銀子。所以朕打算,既然已經花了,就不必急著來回奔波——太妃您看呢?” “既然皇帝有意在熱河多住些時日,我也很喜歡熱河這邊環境清幽,只是,到了冬天,這裡地處塞外,不會很冷嗎?” “不會的。熱河這個地方本來就是冬暖夏涼,最適宜養生。即便冬天會有幾天寒冷時日,也不當事的。” “既然是這樣,那,就依皇帝。我們就等到在熱河這邊過了年,再回去。” “那好,等明兒個朕讓他們擬旨,把返京的日期改在來年三月。”說完了政事,皇帝站起身來,“朕先回去了,等明天再來給太妃請安。” 金佳氏從雲帆月舫出來,正要和丫鬟舉步向外,迎面看見六福帶著兩個小太監快步走近:“有旨意,著金佳氏跪聽。” 沒有辦法,金佳氏由丫鬟攙扶著跪倒在青石板上:“奴才金佳氏,在。” 上諭只有一句話:“著金佳氏煙波致爽殿覲見,欽此。”宣旨完畢,六福笑眯眯的一擺手,丫鬟上前扶起了少『奶』『奶』:“金佳氏,和我來吧。可不敢讓皇上久等。” 這一來,主僕幾個也分開了。金佳氏心中更加的孤零零的有慌『亂』之感,只得硬著頭皮,跟在六福的後面,進到殿中。 到了殿口,六福先一步推開朱漆大門,對她說:“皇上在裡面,你進去吧。” “這是不是在暗示什麼?”金佳氏心中暗想,踩著腳下的花盆底,格格有聲的進到裡面,殿門又在身後沉重的關閉了起來。 從明亮的室外到了暗處,雙眼一時間睜目如盲,過了一會兒才逐漸適應,殿中光線不是很明亮,卻也能夠分辨得清楚道路,金佳氏走到盡頭,是一簾明黃『色』的黃緞子的門簾低垂,怯生生的撩起門簾,裡面就是皇帝的書房了。 這裡她還是第一次進來,看看左右沒有人,倒讓她生出了好奇之心,款步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張望,顧得到上面也就顧不到腳下,花盆底受力不均,人站不穩,全靠腰肢用力,方才能夠保持平衡,走起路來便如同風擺楊柳,婀娜多姿。 皇帝在暗處靜靜地看著:“她的腰肢好靈活啊?”他心裡這樣自言自語。 在暗處看得差不多了,他才閃身出來,站在金佳氏身後喝了一聲:“金佳氏?” 靜謐之中突然而至的一聲呼喝,讓金佳氏嚇了好大的一跳,一轉身看見皇帝,小手輕輕地拍著胸脯為自己壓驚:“對不起,”皇帝輕笑著走到她身前:“可是嚇到了嗎?” 金佳氏『迷』『惑』的眨眨眼,突然緩過神來,趕忙跪了下去:“奴才金佳氏,叩見皇上。” “起來,起來。” 穿著旗袍跪下去,身體為衣服繃住,想要站起來很是困難,皇帝卻有意惡作劇,只是伸出一隻手,也不說話。 金佳氏努力想不借助外援而起,終於還是做不到,只得握住皇上伸過來的援手,由著他將自己拉了起來:“奴才謝皇上賜援。” 皇帝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也不肯放開,領著她到一邊早已經準備好的繡墩前方始鬆開:“坐。” “是。”金佳氏『揉』一『揉』手,謝了恩,這才坐下。 “你今年多大年紀?” 金佳氏不知道皇帝為什麼問,老老實實的回答:“奴才今年二十一歲。” “這樣說來的話,你比朕還要小几歲呢!”皇帝坐在御座上,拉了一下身邊的人至鈴,只聽鈴聲鏗鏘,很快的,六福出現在門口,“倒茶來。” “是。” 六福退下,皇帝繼續就剛才沒有說完的話題說道:“老太妃很喜歡你,幾次在我面前談及,朕很為你能夠識大體,不顧病體初愈,隨扈而行,在老太妃面前盡孝心而歡喜。” “是,奴才不敢當皇上嘉勉之言。在老太妃面前盡孝,本是奴才應盡之務,更是為我家老爺積德之善行。” 這番話說得含含糊糊,不過總算是應付下來了:“太妃雖然不是朕的生母,但是朕自幼喪母,全靠老太妃撫養長大,有時候國事繁忙,不能到她老人家身前盡孝,全靠後宮嬪妃和你們這些人,代朕行禮。朕倒要多多的謝謝你們啊。” “奴才不敢!”金佳氏趕忙站了起來,作勢欲跪倒行禮,給皇帝攔住了:“你的閨名是什麼?” 金佳氏羞紅了臉蛋,孩子氣的一笑:“奴才叫鈴鐺。” 皇帝撲哧一笑,“怎麼叫這樣一個名字?” “奴才家裡窮,奴才前面的幾個兄長和姐姐都保不住,到奴才將將落生的時候,奴才的父親到廟裡求籤,聽人家說,出廟來之後看見的第一個人或者事物用來給孩子起名字,就可以保證長命百歲,奴才的父親不敢違背,出來之後正好遇到一個搖鈴鐺的貨郎,回來之後,就給奴才起名叫鈴鐺了。” 皇帝聽得樂不可支,說:“雖然粗俗一點,卻也是父母疼愛子女的一片心意呢!倒比這金佳氏的名字更加順耳,也更加的有寓意。”他又問:“可有子嗣?” “奴才福薄,于歸之後老爺的身體一直不好,也沒有子嗣留下。” 兩個人說著話,六福帶著兩個小太監輕手輕腳的進來,把茶杯放到御案上,“萬歲爺,刑部趙大人和肅大人遞牌子進來了。” 一聽這話,金佳氏趕忙站了起來,“皇上,容奴才告退。” 皇帝嘆息一聲,很是遺憾的把剛剛拿起的茶杯又放下了:“也好,讓六福帶你從側門出去吧。”

第37節 萬幾閒情

第37節 萬幾閒情

用過午膳,六福用康熙五彩蓋碗盛來新茶:“萬歲爺,這是新進來的湖南君山茶,萬歲爺嚐嚐看,好不好喝?”

皇帝用碗蓋兒把上浮的茶葉撥到一邊,呆了片刻,突然問道:“六福啊?你到朕身邊多久了?”

“到明年正月十四,就是整五年了。”

“好快啊。一晃就五年了。”

“皇上龍體健旺,奴才算算,大約還能伺候皇上九千九百九十五年呢!”

“哈!”皇帝為他的善頌善禱輕笑起來:“你這奴才,倒真是會說話。”放下茶杯,他又問道:“什麼時候了?”

“回萬歲爺的話,還不到未時呢。”

“你到老太妃那裡去一趟,看看有誰在?”

多年來呆在皇上身邊,六福又是生就了一副靈動心腸,於主子的喜好也完全瞭然於胸,這一次派自己過去‘看看’,其中深意自然明白,當下脆生生的答應一聲,領旨而去。

很快的,六福又轉了回來:“回萬歲爺的話,老太妃那裡除了瑾主子、禎主子、蘭主子、瑜主子之外,還有幾個隨扈而來的命『婦』在。”

皇帝瞪了他一眼:“你這憊懶小子,還敢和朕賣什麼關子嗎?”

六福嘻嘻一笑,說:“奴才還沒有說完呢!命『婦』之中就有和公爺的側福晉金佳氏在。”

“擺駕,朕要去給老太妃問安。”

“喳。”

皇帝揮揮手,把準備好的車輦哄開,徐步而出,沿著去延燻山館的花間小路款款而行,眾侍衛忙遙遙尾隨。只一個西淩阿寸步不離的緊跟在身後。

此時正是七月中旬,熱河天高溫和,這個時候竟似便有金風撲懷之感。一路走來,『藥』圃裡種的沙參、桔梗、山丹、百合等等,還有柏樹邊一層層黃燦燦的野菊,放著清冽的香氣,在涼得浸入脾骨的夜風中飄『蕩』。從熱河吹過來的霰霧,嫋嫋如縷,最容易惹人遐思。

從煙波致爽殿後照影壁繞出來,卻是和佛堂隔壁的又一處院落。中間池水假山,橫穿一條小溪,活水繞廊穿房而去。四周房舍環廊,朱欄內俱是大玻璃窗,裡邊掛著蟬翼紗。隨駕的后妃都住在這一個院子裡,東廂住著瑾妃阿魯特氏,北邊正殿掛著‘靜雲幽深’的匾額,本來應該是皇后起居的正殿。不過皇帝元妃早逝,沒有正式主持中饋之人,皇帝親自詔準,讓禎貴妃鈕鈷祿氏住了進來。

西廂一溜也有十幾間,住著蘭妃葉赫那拉氏、瑜妃費莫氏和珣妃旺察氏。這幾個人平素愛熱鬧,在北京大內她們宮中養著無數的鳥,還有貓和狗,隨駕到熱河也不忘記帶上,嘰嘰喳喳鬧個不休。

再向南走,便是老太妃居住的佛堂雲帆月舫了。今天來的人真是很齊整,除了皇帝的幾個嬪妃之外,還有老五的福晉、和公爺的側福晉金佳氏在場,圍坐在一起,有的正在陪老太妃逗葉子牌,有的在用七巧板拼圖,哄著大阿哥玩耍。

葉赫那拉氏眼見,看見門口有人影走過,估『摸』著時間差不多,先一步站了起來,正好皇上一腳踏入:“奴才,給主子爺請安。”

皇帝倒沒有想到她的舉動這樣靈敏,幾乎一步撞上她,退後了一點打量著她:蘭妃是打扮了過來的,上身藕荷『色』坎肩套著玉白襯衫,下身是蔥黃水洩百褶裙,半『露』水紅繡梅撒花鞋,把子頭去了,散打個髻兒,扎著紅絨結,烏鴉鴉一頭濃髮梳得光可鑑影,刀裁鬢角配著鵝蛋臉,水杏眼,真有點出水芙蓉清姿綽約模樣兒。原本略顯得有點長的臉蛋粉撲撲的,滿帶著清純嬌豔的光澤。更加是惹人遐思。

葉赫那拉氏給丈夫看得粉面通紅,嬌羞的一笑:“皇上?”

“哦?”皇上苦笑了一下:“你們今天都來了?”

聽見兩個人的說話,禎貴妃鈕鈷祿氏等人也忙丟牌下炕,整鬢振衣趨出,一溜快步趨到靜幽堂丹墀下跪了,鶯聲燕語請安:“主子爺吉祥!”

給老太妃見了禮,在茶几的一邊坐了下來,皇帝駕臨,眾人不能再鬥牌,圍繞在一邊或坐或站的聽他們說著閒話:“上一次啊,聽到皇帝和大臣講笑話,傳到裡面,我們孃兒幾個笑得什麼似的。這一次,皇帝再給我們說幾個吧?”

皇帝『迷』『惑』的眨眨眼,立刻想起來了:“哦,您說的是這件事啊?好吧,今兒個哄老太妃高興,就再給您說一個。”

甘子義自問肚子中的笑話很多,不過很多是不宜在這樣的場合講出來的,只得選一個可以出口說了,“今天給老太妃講個乾隆年間的事:有個捐納的官,初初到任,想要和同僚上下聯絡,又不便出面,就叫他小名兒叫小四兒的老婆擺桌子請客,請的是知州夫人、典史夫人和長吏夫人。四個女人坐齊,小四兒便請教各人貴姓。恰那長吏老婆姓伍,知州夫人姓戚,典史老婆姓陸。”

“還沒舉筷子小四兒已經大怒,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說:‘我在孃家排小四兒,你姓“五”(伍),她姓“六”(陸),她姓“七”(戚),好哇,都比我大!要再有一個,莫不成姓“八”?’一頓生氣,竟撂下客人,回後房獨自生悶氣去了!”

老太妃和眾女一片大笑!只有一個惇郡王的福晉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全然沒有發笑,似乎不能理解這笑話中有趣之處。於是,老太妃又說:“這個不算,你的五弟妹沒有笑,總要說一個大家都能笑起來的,才作數。”

“好吧。再說一個。”皇帝順應所請,想了一下說,“說個好笑的吧。有兩個朋友,一個叫張三,一個叫李四……”

一聽到這兩個人的名字,老太妃立刻笑了起來:“這個好聽,只聽這個名字,就知道是好玩兒的。”

“張三和李四都不識字,還要附庸風雅,彼此住在鄰居,卻從來不肯輕易到彼此府上去,有事只是讓僕人傳話。有一天,張三畫了一幅畫,畫上是一個小男孩兒,一隻手中捧著一碗大米飯,笑呵呵的,另外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屁股。”

聽皇帝竟然這般語出粗俗,眾女同時羞紅了嬌靨,只是不敢啐出聲來:“僕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便問主人。張三說:‘你拿過去,李四爺就知道了。’”

“於是僕人就拿著畫到了李府,李四一看,立刻明白了:‘你家老爺請我用飯。’僕人很奇怪:‘李四爺,您是怎麼知道的呢?’李四說:‘你看,畫裡說得清楚,午後(捂後)請我吃飯?’”

這一次堂中眾人立時明白了他一開始的說話中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提點,同時輕笑出聲,只聽皇帝繼續說道:“那個僕人便又問:‘那,四爺可能去嗎?’”

“李四說:‘我也給你家老爺畫一幅畫吧,你拿回去他就明白了。’然後,便也畫了一幅畫:這幅畫上是一個開著門的鳥籠子,裡面沒有鳥,只有一個烏龜,身子在鳥籠裡面,只有腦袋『露』在外面。僕人還是不明白,就拿著畫回家了。”

“張三看見畫之後,嘆了口氣:‘只能改天再請了。’僕人就問:‘您怎麼知道今天四爺不能來呢?’張三說:‘你沒看見這幅畫嗎?他說了,大概(大蓋兒),出不來’。”

一句話說完,眾女嘰嘰嘎嘎笑做一團,坐在炕沿邊上的老太妃正在吸菸,一口氣沒有喘勻,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又是咳嗽又是發笑,連眼淚都流出來了!弄得身邊伺候的宮婢趕忙上前拍胸撫背,好一會兒的時間才平靜下來:“這個好,皇帝,這個比剛才那個要好得多!”

房中一片歡笑之聲,把個床上正在獨自坐著擺弄七巧板的大阿哥給驚到了,小娃娃左右看看,沒有人在自己身邊,嘴巴一癟,翻身爬了起來,伸開兩條臂膀,望向站在一邊的『奶』媽:“抱!”

有『奶』媽趕忙抱起,低聲哄著。皇帝一招手,讓『奶』媽子抱著孩子到了自己近前——他從來不講究父道體尊那一套老例兒,伸出雙臂,把孩子接了過來,烏溜溜的眼睛和孩子的眼睛對視著,父子兩個同時嘻聲一笑:“阿瑪,阿瑪?”

“好乖哦。”看著兒子粉嘟嘟的小臉,穿著用碎布拼成的兜兒,嫩藕似的小胳膊小腿半伸半蜷,年畫兒裡的小哪吒似的,也實是可愛,皇帝湊過去在兒子臉蛋兒上吻了一下:“叫阿瑪?再叫?”

載澧轉了轉眼睛,突然迸出一句:“皇阿瑪萬歲!”

『奶』聲『奶』氣的孩子說話聽得不是很清楚,不過皇帝還是明白了,心中大喜,一把將孩子拋起再接住,開心得大笑起來:“好小子!連君臣大禮都懂了?嗯?”

轉過頭去望著平日裡負責抱持孩子的精奇嬤嬤,問她:“是你教他的嗎?”

“奴才可不敢居功。這都是大阿哥天生聰明,一學就會。”

“做得不錯。養好你的小主子,是你的責份,你能夠在養護抱持之外,更加以調教,可見你做事認真。賞你二十兩銀子,英國人進奉的大花嗶嘰布一匹。”

“是。奴才謝萬歲爺恩典。”

把孩子交給嬤嬤抱開,皇帝轉臉望向自己的幾個嬪妃,禎貴妃鈕鈷祿氏有了快足月的身孕,小腹高高鼓起,增添幾分母『性』柔和顏『色』,看在眼裡,讓年輕的天子著實憐愛,更挑動心中春情:“你的身子,可好點了嗎?”

自從傳太醫請脈,確證懷了身孕,鈕鈷祿氏的反應便一天強似一天,經常是吐得昏天黑地的,弄得自己容顏憔悴,原本豐腴紅潤的臉蛋兒都變得消瘦蒼白了,也因為這樣,幾次皇上想去探望,都給她以儀容不整,難以迎駕為由推拒了,這一次在太妃房中見到,倒是夫妻兩個多日以來的第一次見面。聽皇上問起,鈕鈷祿氏作勢欲起,給他攔住了:“你是有身子的人,不要勞動起來了。”

“是。”鈕鈷祿氏答應著,還是下地蹲了一禮,這才歸坐:“奴才謝主子爺垂問,賤軀已經好很多了。”

“有什麼想吃的,想要的,就和內務府去要,懷孕的人經常會突然有一些特殊的要求,朕已經給內務府下了旨意,今後凡在你宮中所需——其實不但是你,你們這些姐妹今後有了身孕,但有所需,內務府都要竭誠報效——這些人都是做老了差事的,只要你一句話,就辦得妥妥當當。”他又說:“我知道你是個忠厚人,總不忍心給旁人添麻煩,不過不要緊的。”

聽皇上溫語脈脈道來,鈕鈷祿氏感動得紅了眼圈,再一次離炕跪倒:“奴才誠惶誠恐,叩謝皇上恩典。”

“起來吧。”讓禎貴妃重新站起,皇帝對坐在炕沿上的太妃說:“有一件事要和太妃回:本來呢,朕想五月移駕行在,到九、十月份就起駕還京,後來想了想,好不容易來一次,不妨多住些時日,等到來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再返回北京。朕偶然出京一次,地方上督撫有孝心,總是要大肆『操』辦,銀子花得太多——上月內務府、禮部、工部報上來的摺子稱,只是這一次移駕熱河,就花了不下一百二十萬多兩銀子。所以朕打算,既然已經花了,就不必急著來回奔波——太妃您看呢?”

“既然皇帝有意在熱河多住些時日,我也很喜歡熱河這邊環境清幽,只是,到了冬天,這裡地處塞外,不會很冷嗎?”

“不會的。熱河這個地方本來就是冬暖夏涼,最適宜養生。即便冬天會有幾天寒冷時日,也不當事的。”

“既然是這樣,那,就依皇帝。我們就等到在熱河這邊過了年,再回去。”

“那好,等明兒個朕讓他們擬旨,把返京的日期改在來年三月。”說完了政事,皇帝站起身來,“朕先回去了,等明天再來給太妃請安。”

金佳氏從雲帆月舫出來,正要和丫鬟舉步向外,迎面看見六福帶著兩個小太監快步走近:“有旨意,著金佳氏跪聽。”

沒有辦法,金佳氏由丫鬟攙扶著跪倒在青石板上:“奴才金佳氏,在。”

上諭只有一句話:“著金佳氏煙波致爽殿覲見,欽此。”宣旨完畢,六福笑眯眯的一擺手,丫鬟上前扶起了少『奶』『奶』:“金佳氏,和我來吧。可不敢讓皇上久等。”

這一來,主僕幾個也分開了。金佳氏心中更加的孤零零的有慌『亂』之感,只得硬著頭皮,跟在六福的後面,進到殿中。

到了殿口,六福先一步推開朱漆大門,對她說:“皇上在裡面,你進去吧。”

“這是不是在暗示什麼?”金佳氏心中暗想,踩著腳下的花盆底,格格有聲的進到裡面,殿門又在身後沉重的關閉了起來。

從明亮的室外到了暗處,雙眼一時間睜目如盲,過了一會兒才逐漸適應,殿中光線不是很明亮,卻也能夠分辨得清楚道路,金佳氏走到盡頭,是一簾明黃『色』的黃緞子的門簾低垂,怯生生的撩起門簾,裡面就是皇帝的書房了。

這裡她還是第一次進來,看看左右沒有人,倒讓她生出了好奇之心,款步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張望,顧得到上面也就顧不到腳下,花盆底受力不均,人站不穩,全靠腰肢用力,方才能夠保持平衡,走起路來便如同風擺楊柳,婀娜多姿。

皇帝在暗處靜靜地看著:“她的腰肢好靈活啊?”他心裡這樣自言自語。

在暗處看得差不多了,他才閃身出來,站在金佳氏身後喝了一聲:“金佳氏?”

靜謐之中突然而至的一聲呼喝,讓金佳氏嚇了好大的一跳,一轉身看見皇帝,小手輕輕地拍著胸脯為自己壓驚:“對不起,”皇帝輕笑著走到她身前:“可是嚇到了嗎?”

金佳氏『迷』『惑』的眨眨眼,突然緩過神來,趕忙跪了下去:“奴才金佳氏,叩見皇上。”

“起來,起來。”

穿著旗袍跪下去,身體為衣服繃住,想要站起來很是困難,皇帝卻有意惡作劇,只是伸出一隻手,也不說話。

金佳氏努力想不借助外援而起,終於還是做不到,只得握住皇上伸過來的援手,由著他將自己拉了起來:“奴才謝皇上賜援。”

皇帝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也不肯放開,領著她到一邊早已經準備好的繡墩前方始鬆開:“坐。”

“是。”金佳氏『揉』一『揉』手,謝了恩,這才坐下。

“你今年多大年紀?”

金佳氏不知道皇帝為什麼問,老老實實的回答:“奴才今年二十一歲。”

“這樣說來的話,你比朕還要小几歲呢!”皇帝坐在御座上,拉了一下身邊的人至鈴,只聽鈴聲鏗鏘,很快的,六福出現在門口,“倒茶來。”

“是。”

六福退下,皇帝繼續就剛才沒有說完的話題說道:“老太妃很喜歡你,幾次在我面前談及,朕很為你能夠識大體,不顧病體初愈,隨扈而行,在老太妃面前盡孝心而歡喜。”

“是,奴才不敢當皇上嘉勉之言。在老太妃面前盡孝,本是奴才應盡之務,更是為我家老爺積德之善行。”

這番話說得含含糊糊,不過總算是應付下來了:“太妃雖然不是朕的生母,但是朕自幼喪母,全靠老太妃撫養長大,有時候國事繁忙,不能到她老人家身前盡孝,全靠後宮嬪妃和你們這些人,代朕行禮。朕倒要多多的謝謝你們啊。”

“奴才不敢!”金佳氏趕忙站了起來,作勢欲跪倒行禮,給皇帝攔住了:“你的閨名是什麼?”

金佳氏羞紅了臉蛋,孩子氣的一笑:“奴才叫鈴鐺。”

皇帝撲哧一笑,“怎麼叫這樣一個名字?”

“奴才家裡窮,奴才前面的幾個兄長和姐姐都保不住,到奴才將將落生的時候,奴才的父親到廟裡求籤,聽人家說,出廟來之後看見的第一個人或者事物用來給孩子起名字,就可以保證長命百歲,奴才的父親不敢違背,出來之後正好遇到一個搖鈴鐺的貨郎,回來之後,就給奴才起名叫鈴鐺了。”

皇帝聽得樂不可支,說:“雖然粗俗一點,卻也是父母疼愛子女的一片心意呢!倒比這金佳氏的名字更加順耳,也更加的有寓意。”他又問:“可有子嗣?”

“奴才福薄,于歸之後老爺的身體一直不好,也沒有子嗣留下。”

兩個人說著話,六福帶著兩個小太監輕手輕腳的進來,把茶杯放到御案上,“萬歲爺,刑部趙大人和肅大人遞牌子進來了。”

一聽這話,金佳氏趕忙站了起來,“皇上,容奴才告退。”

皇帝嘆息一聲,很是遺憾的把剛剛拿起的茶杯又放下了:“也好,讓六福帶你從側門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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