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節 屈打成招(2)

清山變·嵩山坳·4,201·2026/3/24

第120節 屈打成招(2) 第120節屈打成招(2 王樹汶被押了下去,仍舊在班房裡坐,也仍舊由劉學太陪著,叫小徒弟到衙門前面照牆下的小吃攤上弄來一大碗牛肉泡饃供他點飢。雙手銬著,不便持箸,又替他開掉了手銬。 吃到一半,張書辦走了來,將劉學太喚出去,囑咐了幾句,他便回進來對王樹汶說:“兄弟,還要過一堂,畫供。那四個人,你只說是路上遇見的,談起來都是衣食不周,飢寒交迫,沒奈何結夥去搶人家。不知道人家的姓名,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這一來,罪名就會輕得多。” 聽說‘罪名會輕得多’,王樹汶自然樂從。於是等他畫了供,打疊文卷,備文呈送南陽府。南陽府的刑幕跟『毛』師爺是拜把兄弟,自然照轉不誤。到了臬司衙門,卻沒有這樣順利了。臬幕是刑名老手,燈下細閱全卷,疑義甚多,一條一條都用箋紙簽註了,預備陳明‘東翁‘加以痛駁。 這是公事公辦的做法,私底下卻另有一套。天下幕友,浙江紹興人居多,通稱‘紹興師爺‘,尤其是刑名,精於律例以外,並有師承秘傳的心法,一案入手,先定宗旨,要救什麼人?所以紀曉嵐戲稱此輩為‘四救先生’,四救中最重要的一救是:‘救生不救死’。說起來是體上天好生之德,多積陰功為兒孫造福。其實,‘救死’則無非昭雪冤抑,雖可揚名,不見得有實惠,救生則犯人家屬,必然盡力所及,花錢買命。如果遇到富家子殺人的命案,若能設法開脫,那就予取予求,吃著不盡了。 當然,這非上下聯手不可。因此,幕友貴乎廣通聲氣,自成系統,不然有天大的本事亦行不通。也因此,學幕貴乎師承,先從州縣著手,有了基礎,然後再投‘憲幕’,學刑名的便拜臬司衙門的刑名老夫子為師。這樣經過一兩年,出而應聘,則從州縣到省,整個辦案程序,無不了然,叫做‘能得其全’。同時,老師既在‘憲幕’,當然處處照應,事無?格,州縣必定爭相禮聘。而學生報答老師的,則是提取束脩的幾分之一,按月孝敬。臬司衙門的刑名師爺和藩司衙門的錢觳師爺,如果能在某一省待上三、五年,羽翼滿布,坐享其成,可致鉅富。 湖北臬署的這個張師爺,卻是應聘未久,正在‘打天下’,遇見這件案子,當然不肯輕易放過。同時,心裡也很惱通城縣的『毛』師爺,這樣一件破綻百出的盜劫重案,竟因自恃與府幕是拜把兄弟,可以順利過關,便不將憲幕放在眼裡,連招呼都不打一個,豈不可恨? 然而,這些『毛』病倘或一一簽出,直陳‘東翁’,以後要自我轉圜就很難,也就沒有戲好唱了。如果托出人來向『毛』某示意,則又為人所輕,而且也知道姓『毛』的手段厲害,怕為他捏住索賄的把柄,反受挾制。必得想個表面不著痕跡,暗中能教姓『毛』的曉得厲害的辦法,才能讓他自己來登門求教。 這個辦法不難想。張師爺親筆擬了一道公文,提醒通城縣注意限期。刑名有‘審限’,凡是各省盜劫案件,自破案到結案,限期四個月,州縣限兩個月解直隸州或府;直隸州或府限二十天解臬司衙門;臬司衙門限二十天解督撫;督撫限二十天諮題刑部,違限參處。這些規定雖載明在‘刑部則例’中,但早成具文,誤了限期,隨意找個理由,聲明一筆就可以了。如今臬司衙門忽然重申審限,足見重視,也等於警告南陽府和通城縣,這件案子決不會如府縣所呈報的那樣,循例照轉,而在臬司那裡,將會重新開審,追根問底。 這一下,『毛』師爺才知道臬幕張師爺不是好惹的人物,一面趕緊派劉學太用騾車將王樹汶解到府裡,一面託人向張師爺關照:“多多包涵。” 受託的是『毛』師爺的小同鄉,跟張師爺也是熟人的一個候補知縣。結果碰了個軟釘子,張師爺表示要等人犯解到,臬司審過再說,能幫忙一定幫忙,幫不上忙,也就無法。 這話說如不說。中間人傳到『毛』師爺那裡,才知道空口說白話,無濟於事,便老老實實再託中間人去探詢,到底要什麼條件,才能幫忙包涵? 張師爺只提出一個條件,要『毛』師爺拜他的門。論資格年齡,彼此相仿,對『毛』師爺來說,這個條件未免委屈。但從利害上來打算,能結成這重關係,不但眼前的困境可解,以後還有許多照應,也未始不是好事。因此,他很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於是經過中間人的安排,『毛』師爺專程上省,借了朋友家行拜師大典。在紅氈條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過三個頭,獻上大紅全帖及一封贄敬,是一百兩一張的銀票。 張師爺為了打天下,恩威並用。『毛』師爺給他磕頭,他高坐堂皇,受之不辭,那封贄敬卻是‘璧謝’。不但不收贄敬,還贈了學生一份重禮,是關外帶來的一件大『毛』皮統子和一枝老山人參。那件盜案,當然也順利過關,由署理臬司麟椿,申詳撫院,諮題刑部。 原擬的罪是‘斬監候’,秋審處的總辦林拱樞認為罪重擬輕,根據律例改定為‘斬立決’。用‘釘封文書’發回湖北,委了個剛剛到省的大挑知縣陸惺監斬。 於是一大早將王樹汶提堂,驗明正身,王樹汶還不知道自己要綁赴市曹,只當複審,依然報明自己的姓名是胡體安。等到上綁,才知不妙,想喊冤枉時,‘麻核桃’已塞到嘴裡,開不得口了。 就這樣押上騾車,鳴鑼喝道,前往鬧市處斬。車過城隍廟,拉車的騾子不知怎麼受了驚,突然不由正道,斜穿橫出,直奔城隍廟,一時秩序大『亂』。陸惺也停了轎,等候騾車,而那頭騾子,怎麼樣鞭打也不肯出來。 這一陣折騰,王樹汶的‘麻核桃’從嘴裡落了下來,這是千載一時的良機,便使足吃『奶』的氣力,高聲喊道:“冤枉” 其聲淒厲,令人『毛』骨悚然。陸惺心裡本就厭惡,一到差,別樣差使沒有幹過,卻先奉委監斬,這時聽得犯人鳴冤,加以騾車無緣無故闖入城隍廟,立刻認定冥冥之中,必有鬼神示警,所以等差役和車?,好不容易將騾車弄出來以後,他卻吩咐:“不到刑場了” “什麼?”承辦的差人,從未遇見過這種事,只當自己聽錯了,特意再問一句:“請大老爺再說一遍。” “不到刑場了。到臬臺衙門。” 這一下才聽清楚。差役奉令行事,轉道臬署,陸惺派人到門上投手本,聲明有緊要公事,必須面稟臬司。 麟椿已經得報,認為陸惺胡鬧,加上張師爺危言恫嚇,越發不悅。所以接見陸惺時,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回大人的話,此案必有冤情。”陸惺將城隍廟所發生的意外經過,說了一遍。 “胡說”麟椿放下臉來申斥,“你知道你自己乾的是多荒唐的事奉旨正法的人,你無故延誤,還有膽子跟本司來說?趕快去” “回大人的話,實在不是無故。人命至重,既死不能復生,看這罪犯,是一小孩,不象殺人越貨的強盜,還請大人重新審問。” 麟椿怒不可遏,而又有些氣得說不出話的神情,胸前起伏了好久,忽然很冷靜地問道:“陸大人,我倒要請教,你究竟要幹什麼?” “只為了事有可疑,請大人明斷。” “莫非你受了犯人家屬的重賄,有意找個事故想替他翻案不成?” 陸惺駭然,而且也氣惱不止,但不能不平心靜氣分辯,“大人這話從何而來,卑職不明白。”他說,“我到省不久,胡體安一案還未聽說過,直到奉委監斬,今天一早提堂驗明正身,才知道犯人是什麼樣子。大人如何這樣子猜測?” “哼”麟椿冷笑,“你的行為太離奇了,教人不能不疑心。你是舉人,想來筆下有自知之明,春闈無望,才就了大挑一途。相貌、言語能夠讓王公大臣看中,挑上了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初入仕途,就該小心謹慎,好好當差。這樣子胡鬧,你是自毀前程。” 著端一端茶碗,廊下聽差,隨即高喊:“送客”麟椿卻連最起碼的,哈一哈腰送客的姿態都沒有,站起身來就轉入屏風後面了。 “大人、大人” 陸惺還想追進去,卻讓聽差擋住了,“陸大老爺,”那聽差提醒他說:“官場的規矩要緊。” 陸惺無奈,只有回出臬司衙門,全副‘出紅差’的‘導子’都擺在衙前,惹了無數老百姓圍觀。聽騾車中卻無聲息,陸惺便問:“犯人怎麼樣?” “犯人不喊冤了。” “那,那,”陸惺異常吃力地說:“那就上刑場” 到了刑場,地保已經設下公案。陸惺下轎升座,眼看差役將‘胡體安’從騾車裡弄了出來,軟不郎當地癱成一團,好不容易將他扶得跪倒,突然間,犯人又喊出一聲來:“冤枉” 他先是被打昏了過去,此時好一陣播弄,加以冷風一吹,回過氣來,身上便似有了筋骨撐持,喊出這一聲,看熱鬧的老百姓無不詫異,四周頓見『騷』動。 “冤枉啊”王樹汶厲聲極喊,“我那裡是胡體安?他們答應我沒有死罪的,怎麼又要我的命?” 執役的差人,一擁而上,有人踢他有人罵,有人還想去掩他的嘴,卻都讓陸惺喝住了。 “住手”他大聲吩咐:“將犯人帶上來。” 這一下,四周的百姓都往裡擠,那些差役個個變『色』,怕因此激出民變,於是有個花白鬍子的刑房書辦,趕緊上前向陸惺關照:“大老爺,莫在這裡審” 陸惺被提醒了,他是極明事理,懂得分寸的人。自己是監斬官,遇到這樣的事,唯有停刑請示,倘或擅自審問,便是推翻定讞,也就等於違旨,這罪名決不會輕,因而感激地向那刑房書辦答道:“言之有理。將犯人押回去再說” 押到那裡?陸惺是候補知縣,並無衙門,如果是尋常犯人,可以寄押首縣,這一案奇峰突起,詭譎之至,首縣怕事,必不肯代為寄押。臬司衙門則更不必談,因此,當刑房書辦問到這一層時,陸惺不由得發愣。 然而人群洶湧,雖不敢大聲喧嚷,卻是議論紛紛,有如鼎沸之勢,再有好看熱鬧的,拚命從人群后面向前擠,刑場的圈子越縮越小,再下去就會維持不住秩序。那白鬍子的刑房書辦,見此光景,不能不越權作緊急措施了。 “奉監斬官諭,”他拉開一條極蒼勁的嗓子喊道:“正法盜犯,臨刑鳴冤,帶到巡撫衙們,秉公處斷。” 巡撫是一省最高長官,而龔裕到底是講理學的,在湖北的官聲也還不錯,加以有‘秉公處斷’這句話,心懷不服的老百姓一口氣平了下去,讓陸惺安然將王樹汶帶了走。 當然,一路走,一路有老百姓跟著,跟到巡撫衙門,撫標中軍已經得報,深怕百姓聚眾滋事,趕緊調派得力親軍,掮著洋槍,在東西轅門列隊警戒,同時弄了幾塊‘高腳牌’,大書‘撫署重地,閒人免進’,叫人抗在肩上,巡行轅門之外,阻攔百姓前進。 陸惺當然也下了轎,帶著犯人,步入轅門。一見撫標中軍,三品參將照牆下面,趕緊趨前幾步,請個安說:“大人,我奉命監斬,出了奇事,請大人代稟撫臺,我要求見。” “不敢當,”撫標中軍還了個軍禮,“陸大老爺怎麼弄了這麼多老百姓來,鬧出『亂』子,這責任恐怕老兄擔不起噢” 一聽這話,大有責備之意,陸惺趕緊答道:“事出無奈,請大人鼎力維持。百姓無非關切犯人的冤抑,只要撫臺下令,秉公重審,百姓決不敢胡『亂』鬧事。” “話是這麼說。百姓一聚集了起來,就難解散了,更怕內有『奸』人搗『亂』。陸大老爺你這件事做得大錯特錯,閒話少說,你趕緊自己去稟見撫臺,我在這裡彈壓。” “是,是”陸惺大踏步進了衙門,遞上手本,門上也知道事態嚴重,不敢刁難,只是決沒有好臉嘴給他看。冷冷地說一句:“到官廳裡候著” bk

第120節 屈打成招(2)

第120節屈打成招(2

王樹汶被押了下去,仍舊在班房裡坐,也仍舊由劉學太陪著,叫小徒弟到衙門前面照牆下的小吃攤上弄來一大碗牛肉泡饃供他點飢。雙手銬著,不便持箸,又替他開掉了手銬。

吃到一半,張書辦走了來,將劉學太喚出去,囑咐了幾句,他便回進來對王樹汶說:“兄弟,還要過一堂,畫供。那四個人,你只說是路上遇見的,談起來都是衣食不周,飢寒交迫,沒奈何結夥去搶人家。不知道人家的姓名,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這一來,罪名就會輕得多。”

聽說‘罪名會輕得多’,王樹汶自然樂從。於是等他畫了供,打疊文卷,備文呈送南陽府。南陽府的刑幕跟『毛』師爺是拜把兄弟,自然照轉不誤。到了臬司衙門,卻沒有這樣順利了。臬幕是刑名老手,燈下細閱全卷,疑義甚多,一條一條都用箋紙簽註了,預備陳明‘東翁‘加以痛駁。

這是公事公辦的做法,私底下卻另有一套。天下幕友,浙江紹興人居多,通稱‘紹興師爺‘,尤其是刑名,精於律例以外,並有師承秘傳的心法,一案入手,先定宗旨,要救什麼人?所以紀曉嵐戲稱此輩為‘四救先生’,四救中最重要的一救是:‘救生不救死’。說起來是體上天好生之德,多積陰功為兒孫造福。其實,‘救死’則無非昭雪冤抑,雖可揚名,不見得有實惠,救生則犯人家屬,必然盡力所及,花錢買命。如果遇到富家子殺人的命案,若能設法開脫,那就予取予求,吃著不盡了。

當然,這非上下聯手不可。因此,幕友貴乎廣通聲氣,自成系統,不然有天大的本事亦行不通。也因此,學幕貴乎師承,先從州縣著手,有了基礎,然後再投‘憲幕’,學刑名的便拜臬司衙門的刑名老夫子為師。這樣經過一兩年,出而應聘,則從州縣到省,整個辦案程序,無不了然,叫做‘能得其全’。同時,老師既在‘憲幕’,當然處處照應,事無?格,州縣必定爭相禮聘。而學生報答老師的,則是提取束脩的幾分之一,按月孝敬。臬司衙門的刑名師爺和藩司衙門的錢觳師爺,如果能在某一省待上三、五年,羽翼滿布,坐享其成,可致鉅富。

湖北臬署的這個張師爺,卻是應聘未久,正在‘打天下’,遇見這件案子,當然不肯輕易放過。同時,心裡也很惱通城縣的『毛』師爺,這樣一件破綻百出的盜劫重案,竟因自恃與府幕是拜把兄弟,可以順利過關,便不將憲幕放在眼裡,連招呼都不打一個,豈不可恨?

然而,這些『毛』病倘或一一簽出,直陳‘東翁’,以後要自我轉圜就很難,也就沒有戲好唱了。如果托出人來向『毛』某示意,則又為人所輕,而且也知道姓『毛』的手段厲害,怕為他捏住索賄的把柄,反受挾制。必得想個表面不著痕跡,暗中能教姓『毛』的曉得厲害的辦法,才能讓他自己來登門求教。

這個辦法不難想。張師爺親筆擬了一道公文,提醒通城縣注意限期。刑名有‘審限’,凡是各省盜劫案件,自破案到結案,限期四個月,州縣限兩個月解直隸州或府;直隸州或府限二十天解臬司衙門;臬司衙門限二十天解督撫;督撫限二十天諮題刑部,違限參處。這些規定雖載明在‘刑部則例’中,但早成具文,誤了限期,隨意找個理由,聲明一筆就可以了。如今臬司衙門忽然重申審限,足見重視,也等於警告南陽府和通城縣,這件案子決不會如府縣所呈報的那樣,循例照轉,而在臬司那裡,將會重新開審,追根問底。

這一下,『毛』師爺才知道臬幕張師爺不是好惹的人物,一面趕緊派劉學太用騾車將王樹汶解到府裡,一面託人向張師爺關照:“多多包涵。”

受託的是『毛』師爺的小同鄉,跟張師爺也是熟人的一個候補知縣。結果碰了個軟釘子,張師爺表示要等人犯解到,臬司審過再說,能幫忙一定幫忙,幫不上忙,也就無法。

這話說如不說。中間人傳到『毛』師爺那裡,才知道空口說白話,無濟於事,便老老實實再託中間人去探詢,到底要什麼條件,才能幫忙包涵?

張師爺只提出一個條件,要『毛』師爺拜他的門。論資格年齡,彼此相仿,對『毛』師爺來說,這個條件未免委屈。但從利害上來打算,能結成這重關係,不但眼前的困境可解,以後還有許多照應,也未始不是好事。因此,他很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於是經過中間人的安排,『毛』師爺專程上省,借了朋友家行拜師大典。在紅氈條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過三個頭,獻上大紅全帖及一封贄敬,是一百兩一張的銀票。

張師爺為了打天下,恩威並用。『毛』師爺給他磕頭,他高坐堂皇,受之不辭,那封贄敬卻是‘璧謝’。不但不收贄敬,還贈了學生一份重禮,是關外帶來的一件大『毛』皮統子和一枝老山人參。那件盜案,當然也順利過關,由署理臬司麟椿,申詳撫院,諮題刑部。

原擬的罪是‘斬監候’,秋審處的總辦林拱樞認為罪重擬輕,根據律例改定為‘斬立決’。用‘釘封文書’發回湖北,委了個剛剛到省的大挑知縣陸惺監斬。

於是一大早將王樹汶提堂,驗明正身,王樹汶還不知道自己要綁赴市曹,只當複審,依然報明自己的姓名是胡體安。等到上綁,才知不妙,想喊冤枉時,‘麻核桃’已塞到嘴裡,開不得口了。

就這樣押上騾車,鳴鑼喝道,前往鬧市處斬。車過城隍廟,拉車的騾子不知怎麼受了驚,突然不由正道,斜穿橫出,直奔城隍廟,一時秩序大『亂』。陸惺也停了轎,等候騾車,而那頭騾子,怎麼樣鞭打也不肯出來。

這一陣折騰,王樹汶的‘麻核桃’從嘴裡落了下來,這是千載一時的良機,便使足吃『奶』的氣力,高聲喊道:“冤枉”

其聲淒厲,令人『毛』骨悚然。陸惺心裡本就厭惡,一到差,別樣差使沒有幹過,卻先奉委監斬,這時聽得犯人鳴冤,加以騾車無緣無故闖入城隍廟,立刻認定冥冥之中,必有鬼神示警,所以等差役和車?,好不容易將騾車弄出來以後,他卻吩咐:“不到刑場了”

“什麼?”承辦的差人,從未遇見過這種事,只當自己聽錯了,特意再問一句:“請大老爺再說一遍。”

“不到刑場了。到臬臺衙門。”

這一下才聽清楚。差役奉令行事,轉道臬署,陸惺派人到門上投手本,聲明有緊要公事,必須面稟臬司。

麟椿已經得報,認為陸惺胡鬧,加上張師爺危言恫嚇,越發不悅。所以接見陸惺時,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回大人的話,此案必有冤情。”陸惺將城隍廟所發生的意外經過,說了一遍。

“胡說”麟椿放下臉來申斥,“你知道你自己乾的是多荒唐的事奉旨正法的人,你無故延誤,還有膽子跟本司來說?趕快去”

“回大人的話,實在不是無故。人命至重,既死不能復生,看這罪犯,是一小孩,不象殺人越貨的強盜,還請大人重新審問。”

麟椿怒不可遏,而又有些氣得說不出話的神情,胸前起伏了好久,忽然很冷靜地問道:“陸大人,我倒要請教,你究竟要幹什麼?”

“只為了事有可疑,請大人明斷。”

“莫非你受了犯人家屬的重賄,有意找個事故想替他翻案不成?”

陸惺駭然,而且也氣惱不止,但不能不平心靜氣分辯,“大人這話從何而來,卑職不明白。”他說,“我到省不久,胡體安一案還未聽說過,直到奉委監斬,今天一早提堂驗明正身,才知道犯人是什麼樣子。大人如何這樣子猜測?”

“哼”麟椿冷笑,“你的行為太離奇了,教人不能不疑心。你是舉人,想來筆下有自知之明,春闈無望,才就了大挑一途。相貌、言語能夠讓王公大臣看中,挑上了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初入仕途,就該小心謹慎,好好當差。這樣子胡鬧,你是自毀前程。”

著端一端茶碗,廊下聽差,隨即高喊:“送客”麟椿卻連最起碼的,哈一哈腰送客的姿態都沒有,站起身來就轉入屏風後面了。

“大人、大人”

陸惺還想追進去,卻讓聽差擋住了,“陸大老爺,”那聽差提醒他說:“官場的規矩要緊。”

陸惺無奈,只有回出臬司衙門,全副‘出紅差’的‘導子’都擺在衙前,惹了無數老百姓圍觀。聽騾車中卻無聲息,陸惺便問:“犯人怎麼樣?”

“犯人不喊冤了。”

“那,那,”陸惺異常吃力地說:“那就上刑場”

到了刑場,地保已經設下公案。陸惺下轎升座,眼看差役將‘胡體安’從騾車裡弄了出來,軟不郎當地癱成一團,好不容易將他扶得跪倒,突然間,犯人又喊出一聲來:“冤枉”

他先是被打昏了過去,此時好一陣播弄,加以冷風一吹,回過氣來,身上便似有了筋骨撐持,喊出這一聲,看熱鬧的老百姓無不詫異,四周頓見『騷』動。

“冤枉啊”王樹汶厲聲極喊,“我那裡是胡體安?他們答應我沒有死罪的,怎麼又要我的命?”

執役的差人,一擁而上,有人踢他有人罵,有人還想去掩他的嘴,卻都讓陸惺喝住了。

“住手”他大聲吩咐:“將犯人帶上來。”

這一下,四周的百姓都往裡擠,那些差役個個變『色』,怕因此激出民變,於是有個花白鬍子的刑房書辦,趕緊上前向陸惺關照:“大老爺,莫在這裡審”

陸惺被提醒了,他是極明事理,懂得分寸的人。自己是監斬官,遇到這樣的事,唯有停刑請示,倘或擅自審問,便是推翻定讞,也就等於違旨,這罪名決不會輕,因而感激地向那刑房書辦答道:“言之有理。將犯人押回去再說”

押到那裡?陸惺是候補知縣,並無衙門,如果是尋常犯人,可以寄押首縣,這一案奇峰突起,詭譎之至,首縣怕事,必不肯代為寄押。臬司衙門則更不必談,因此,當刑房書辦問到這一層時,陸惺不由得發愣。

然而人群洶湧,雖不敢大聲喧嚷,卻是議論紛紛,有如鼎沸之勢,再有好看熱鬧的,拚命從人群后面向前擠,刑場的圈子越縮越小,再下去就會維持不住秩序。那白鬍子的刑房書辦,見此光景,不能不越權作緊急措施了。

“奉監斬官諭,”他拉開一條極蒼勁的嗓子喊道:“正法盜犯,臨刑鳴冤,帶到巡撫衙們,秉公處斷。”

巡撫是一省最高長官,而龔裕到底是講理學的,在湖北的官聲也還不錯,加以有‘秉公處斷’這句話,心懷不服的老百姓一口氣平了下去,讓陸惺安然將王樹汶帶了走。

當然,一路走,一路有老百姓跟著,跟到巡撫衙門,撫標中軍已經得報,深怕百姓聚眾滋事,趕緊調派得力親軍,掮著洋槍,在東西轅門列隊警戒,同時弄了幾塊‘高腳牌’,大書‘撫署重地,閒人免進’,叫人抗在肩上,巡行轅門之外,阻攔百姓前進。

陸惺當然也下了轎,帶著犯人,步入轅門。一見撫標中軍,三品參將照牆下面,趕緊趨前幾步,請個安說:“大人,我奉命監斬,出了奇事,請大人代稟撫臺,我要求見。”

“不敢當,”撫標中軍還了個軍禮,“陸大老爺怎麼弄了這麼多老百姓來,鬧出『亂』子,這責任恐怕老兄擔不起噢”

一聽這話,大有責備之意,陸惺趕緊答道:“事出無奈,請大人鼎力維持。百姓無非關切犯人的冤抑,只要撫臺下令,秉公重審,百姓決不敢胡『亂』鬧事。”

“話是這麼說。百姓一聚集了起來,就難解散了,更怕內有『奸』人搗『亂』。陸大老爺你這件事做得大錯特錯,閒話少說,你趕緊自己去稟見撫臺,我在這裡彈壓。”

“是,是”陸惺大踏步進了衙門,遞上手本,門上也知道事態嚴重,不敢刁難,只是決沒有好臉嘴給他看。冷冷地說一句:“到官廳裡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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