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節 橫生枝節(1)

清山變·嵩山坳·4,393·2026/3/24

第147節 橫生枝節(1) 第147節橫生枝節 九州清晏殿中,皇帝叫大起,第一個出列奏答的,就是剛剛散館,考取了直隸道御史的楊維藩。咸豐二年楊維藩入春闈,皇帝偶然動了遊興,到貢院走上一遭,連他帶吳可讀等人的五魁破天荒的改為白天揭曉,等到殿試完畢,他考中二甲第十三名,入館三年,考中了御史臺,分發到直隸道。任職柏臺不足一月,居然就上章參核奉旨到天津巡視、整頓綠營兵務的曾國藩 曾國藩和僧格林沁到天津走了一遭,一個負責整頓綠營兵務,一個負責旗營駐軍,僧格林沁還好,旗營兵務固然糟糕,但旗營兵士細數起來,哪一個的祖上都戴過紅頂子,所以他在處事的時候,總還要顧忌一二。 而曾國藩所要整頓的綠營就不同了。綠營兵士大多也是子承父業,祖輩當兵,正如他在給皇上上的摺子中說過的那樣,士兵毫無羞恥之心,更無袍澤之義,從一件小事可見端倪。 上一次皇帝巡視天津楊村綠營駐防之後,為兵勢之疲弱令到皇帝動了怒氣,把提督奕山,總兵官長瑞拔翎摘頂,押回京中待勘,天津這邊的兵營,由柏?舉薦,改派吉林將軍成祿接任。 成祿這個人糟糕透頂到營中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威,立威要有名目,偏生楊村駐軍自皇帝巡視之後,知道所『操』演的兵法全然無用,連帶著奕山也獲罪匪淺,這一次換了新的上官,不知道又會有什麼地方給他找到『毛』病,所以訓練之時分外用心,再也不復平日疲軟之態。成祿自然也就找不到什麼由頭來立威。 後來給他找到了一個藉口,說來不值一提,竟是為軍中的廚子,這個廚子在煮麵條的時候,沒有煮到十成熟,就為了這樣一點小事,成祿居然以軍法論處,要將這個倒黴的廚子斬于軍前 兵士大驚,為這樣的小事就要殺人?卻又不敢為其求情,眼睜睜的看著軍中執法隊把廚子綁縛轅門,開刀問斬。 這樣的事情給整頓兵務的曾國藩知道,自然難以容忍。他在來天津的路上想得很好,此去天津,當更以聖人忠恕之道行事,對那些將兵制全然不當回事的士兵,也要做到以理服人,總要讓他們痛改前非,能夠為國所用才是。 不想到了天津,聽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祿在軍中橫行不法,除卻這等蔑視部下,草菅人命的惡行之外,成祿從吉林調任天津不足三月之期,就已經靠捐派『逼』迫從楊村周圍的百姓、士紳口袋中掏出了不下十萬兩的銀子 村民被『逼』無奈,恭請士紳出頭,向成祿叩請緩免,並且說,待大軍出動之時,再行應付軍營裹帶。不想益觸其怒。 成祿最恨人說大軍出動之語,因為大軍出動,就意味著要有戰事,而他好生惡死得幾乎出了圈,任職吉林將軍的時候,從來沒有任何實際戰績,便是連省城也輕易不出。 省中各處的匪盜遇到他這樣一個駐防將軍真正是喜翻了心懷,這些人最怕的一件事居然是有朝一日,朝廷發覺成祿所報戰功全數都是‘以亡為有,以敗為勝’的謊話,將他調離這裡,換來一個真心要剿滅匪盜的將領,日子怕就難過了。 於是,匪盜除卻劫掠之外,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和成祿彼此做戲,‘縱之不復來攻,來亦佯敗而去’。 成祿自家事自家知,身為朝廷武官,他最怕的就是打仗,所以百姓求懇之言令他大怒。 眼見銀子收不上來,便命營中的一個巡捕官,也是跟著他從吉林調任天津,叫竇型的,誣告村民為謀逆,不分男女老幼,要一體拿獲,全數誅殺。幸虧曾國藩早到了幾天,不然的話,只恐老弱『婦』孺慘遭毒手就在不遠。 曾國藩到天津幾天的時間,聽到的不論軍中還是地方上對成祿的控訴數不勝數,曾國藩心中又憤怒又奇怪:這樣的一個人,柏?居然舉薦他調任天津提督,是不是受了他什麼好處? 一邊心中狐疑著,一邊下定決心,為綠營兵務能夠整肅一清,也為了地方百姓能夠安居樂業,要打掉這個成祿,為民除虎 認真的蒐羅一番,手中有了足夠多的證據,曾國藩決定動手了。不過殺人容易,罪名難當,自己雖然是奉旨辦差,但手中沒有王命旗牌,一省的綠營首腦,正一品的武官,品秩猶在自己之上,若是就這樣輕輕鬆鬆的殺了,日後為人告一個擅殺職官的罪名,如何承受得起? 回到欽差行轅,他府中有一個幕僚,名叫周家勳,秀才出身,最是靈透,看大人說完之後,坐在那裡呆呆發愣。 周家勳想了想,偷眼見他沉『吟』不語而怒容不解,便知他動了殺機,於是替他出了個主意:“大人何不辦一角公文,諮會總督大人?一方面派人去面稟胡撫臺,將成祿革職查辦,至少逃不了一個充軍的罪名。” “哼充軍?”曾國藩冷笑道:“我要具折嚴參不殺此人,是無天理。” “大人的話不能說無理。”另外一個幕僚叫錢森的接口說道:“只是,上一年皇太后突發重病,皇上也曾經下旨意說,為皇太后祈福,明年停勾一年。” “啊”曾國藩給他提醒了,皇太后病重的時候,皇帝為盡人子之道,確實有這樣的一道旨意下發,不管刑部秋審,還是各省奏報,死刑重犯,一律停止勾決。 成祿如果革職查辦,即使定了死刑,今年亦可不死,而明年是否在勾決之列,事不可知,像這樣的人,必有許多不義之財,上下打點,逃出一條命來,那才真的是無天理了 想了一會兒沒有旁的辦法,最後只能是將成祿罪行一一寫明,羅列了十條,裝在匣子中,交給周家勳:“智華,這份摺子明天一早你送回京中,交內奏事處,我想,最晚到明天下午,皇上一定有硃批諭旨交你帶回來,你拿著摺子一同回來,我在行轅之中等你。” “喔”周家勳瞿然答道:“學生明天一早動身,最晚明天下午就能回來。” 果然,皇帝用過早膳,見過軍機處的幾個人之後,內奏事處送上了曾國藩的摺子。摺子分為兩份,一份是照例的請安摺子,另外一份就是糾劾成祿的文字了。 這篇摺子筆挾風霜,嚴於斧鉞,認為成祿有可斬者十,不可緩者五,所以,‘請皇上效法先皇誅青麟而湖北軍威振’之先例,以‘前事不遠,達明效大驗之功’也。 於曾國藩請旨定奪做桴鼓相應的,是皇帝對於此事的態度,想認真整頓綠營軍中紀律,非殺成祿這般的大員不能收效,不過他覺得很好玩兒,這還是他第一此看到曾國藩的彈劾摺子中文字的體裁的駢散兼行,卻是質勝於文,便是放在森森柏臺之中,也算是可以稱道的文字了。 看了一會兒,皇帝自覺好笑的拿起筆,在請安摺子的留白處批了幾個字:“朕安,卿安。” 這是一種多少年來傳下來的慣例,對倚為柱石的大臣,皇帝在請安折上該加批這兩個字。 在另外一份摺子上,皇帝的批示是:“覽。此等『奸』狡之徒,不殺何以整肅軍紀?卿在天津,可便宜處置。欽此。” 摺子帶回天津,面交欽差,行禮之後,展開來看,曾國藩楞了一下:怎麼叫我便宜行事?看皇上的硃批,很顯然也是同意自己的意見的,卻沒有隨同的上諭下發,讓人如何辦差? 成祿領一省提督銜,武官一品,雖然武官不及文官,但終究品秩太高,沒有上諭,沒有聖旨,如何能夠說殺就殺? 看東翁面帶疑『惑』,周家勳問了一句,“大人,大人?” 曾國藩抬起頭了看了看他,又低頭看看摺子,隨手向前一遞,“智華,你看看?” 周家勳也拿過來端詳了幾眼,“大人,可是為不明所以心存狐疑?” “就是啊,這樣的硃批讓我如何參詳?” “這也是皇上讓大人放手辦差之意。”周家勳笑了一下,“您想啊,大人身為欽差,要是事事、處處請旨定奪的話,豈不是辜負了皇上一片託付聖意?依學生看,這正是皇上讓大人放手辦差之意。” “喔,喔。”曾國藩口中答應著,心中升起一團暖意,難得皇上如此愛重,自己若不能徹底解決整頓綠營兵務,又有什麼面目回京交旨?心裡想,口中輕聲的感嘆了一句:“國士待我,國士報之 ” 能夠入得曾國藩幕府的,都是通人,聽他說話都是一愣:想不到那等壯懷激烈的秦漢遺風居然能夠重現廟堂了?倒要看他下一步如何動作? 曾國藩考慮了一會兒,皇帝的旨意很明確,就是要自己大展拳腳,以殺成祿為突破,藉此把朝廷整肅軍紀的決定展示給天下人,這樣做的另外一個好處就是,免得讓兵士認為,朝廷整頓軍務,只會抓一些小魚小蝦,對於那些水中的鱷魚,卻不聞不問,又如何服眾? 決心以下,曾國藩開動思路,開始思考如何『操』辦此事,愁急之下,忽然醒悟,斬成祿這樣的武官,除卻聖旨頒下,也可以請王命棋牌。自己雖有欽差之名,卻並無王命旗牌,不過自己沒有,直隸總督納爾經額有啊就找他借王命一用 如果納爾經額不肯請出王命旗牌來立斬此人,那就連他一起嚴參,告他有意縱容部屬為惡想到了這個主意,精神一振,“虎山老兄,”他說:“我要託你件事,我有封信致納總督,請你連夜派人遞到保定,明天下午,我要得回信。說實話與你,我要找總督大人把王命旗牌請來” 虎山老兄姓金,就是曾國藩到任之後,首告成祿不法情事的楊村駐軍的一個參將,說起來也是私人恩怨,金虎山在軍中掌管營務,成祿立威要殺的廚子,和他關係甚好,而且,營務差事油水最肥,是人人眼紅的肥缺。 這樣的‘善地’,自然有無數人瞪大了眼睛盯著,成祿接任之後,隨便找了個由頭撤了金虎山的職銜,換上了隨同自己而來的另外一個參將。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金虎山總想尋機報復,正好曾國藩到天津來整頓軍務,金虎山第一個到了欽差大人的行轅,把幾個月來所知道的成祿種種不法情事和盤托出。 聽聞欽差大人要自己到保定請王命棋牌,金虎山心中歡喜,王命棋牌自去走一趟。” 於是曾國藩即時寫了封親筆信,“近堂中丞吾兄大人閣下”開頭,立即就敘入本文,要言不煩,一揮而就。金參將當夜就親自騎了一匹快馬,趕到保定去投信。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了回信。只是一封回信,金虎山卻不曾回來。納爾經額的回信是派專差送來的,信中首先表示慚愧,說屬下有如此縱兵殃民的官員,失於考察,接著向曾國藩道謝,為他振飭紀律。 至於成祿罪不可逭,決定遵照他的意思,請王命誅此民賊,正在備辦告示和諮文,稍遲一日仍舊派金參將送到。最後是希望曾國藩事畢立即命駕,早日到省府,一敘契闊。 有這樣的答覆,曾國藩頗為滿意。當時命人便把天津知府胡林翼請了來,告知其事,囑咐他密密準備。 胡林翼又將此事知會了天津縣知縣何穆――這一趟的‘紅差’照理應該是首縣的差事。 何穆謹慎膽小,既怕風聲外洩,成祿事先到京中活動,又怕他到時候恃強拒捕,甚至鼓動部下鬧事。憂心忡忡地回到了縣衙門,不回上房,先到刑名老夫子那裡,悄悄問計。 “成祿耳目眾多,這件事倒要小心依學生看來,六月初九是皇上萬壽節慶之日,不如就在這一天動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殺此獠。” 何穆琢磨了半晌,“不妥,不妥。現在距離萬壽大節還有一段時日,這樣的事最怕夜長夢多,要是給成祿聞到了氣味,殺不得此人猶在其次,耽誤了欽差大人的公事,惹得欽差大人,知府大人心中不滿,就不好了。還是另行設計,安排其他的辦法吧。” 刑名老夫子想了想,又給他想到一個辦法:“不如這樣,東翁,您看如何?成祿自調任以來,每每為勒捐攤派之事與縣內士紳不睦,上一次的事情,大人還記得嗎?” “我記得,怎麼說?” “不如就請東翁今天發帖子,請他明天下午議事,晚上吃飯。另外再邀幾位陪客,邀地方上的紳士。到時候欽差大人如果要提審,就請他們做個原告或者見證。” “這計策好。不過,議事得要找個題目。” “現成不就有一個嗎?”刑名老夫子說,“萬壽節快到了,成祿以為皇上祝壽為名,想向地方攤派,明天請地方紳士來,就是講攤派。成祿對這件事一定起勁。” “好”何穆拱拱手說:“好,一切都請老夫子調度。” bk

第147節 橫生枝節(1)

第147節橫生枝節

九州清晏殿中,皇帝叫大起,第一個出列奏答的,就是剛剛散館,考取了直隸道御史的楊維藩。咸豐二年楊維藩入春闈,皇帝偶然動了遊興,到貢院走上一遭,連他帶吳可讀等人的五魁破天荒的改為白天揭曉,等到殿試完畢,他考中二甲第十三名,入館三年,考中了御史臺,分發到直隸道。任職柏臺不足一月,居然就上章參核奉旨到天津巡視、整頓綠營兵務的曾國藩

曾國藩和僧格林沁到天津走了一遭,一個負責整頓綠營兵務,一個負責旗營駐軍,僧格林沁還好,旗營兵務固然糟糕,但旗營兵士細數起來,哪一個的祖上都戴過紅頂子,所以他在處事的時候,總還要顧忌一二。

而曾國藩所要整頓的綠營就不同了。綠營兵士大多也是子承父業,祖輩當兵,正如他在給皇上上的摺子中說過的那樣,士兵毫無羞恥之心,更無袍澤之義,從一件小事可見端倪。

上一次皇帝巡視天津楊村綠營駐防之後,為兵勢之疲弱令到皇帝動了怒氣,把提督奕山,總兵官長瑞拔翎摘頂,押回京中待勘,天津這邊的兵營,由柏?舉薦,改派吉林將軍成祿接任。

成祿這個人糟糕透頂到營中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威,立威要有名目,偏生楊村駐軍自皇帝巡視之後,知道所『操』演的兵法全然無用,連帶著奕山也獲罪匪淺,這一次換了新的上官,不知道又會有什麼地方給他找到『毛』病,所以訓練之時分外用心,再也不復平日疲軟之態。成祿自然也就找不到什麼由頭來立威。

後來給他找到了一個藉口,說來不值一提,竟是為軍中的廚子,這個廚子在煮麵條的時候,沒有煮到十成熟,就為了這樣一點小事,成祿居然以軍法論處,要將這個倒黴的廚子斬于軍前

兵士大驚,為這樣的小事就要殺人?卻又不敢為其求情,眼睜睜的看著軍中執法隊把廚子綁縛轅門,開刀問斬。

這樣的事情給整頓兵務的曾國藩知道,自然難以容忍。他在來天津的路上想得很好,此去天津,當更以聖人忠恕之道行事,對那些將兵制全然不當回事的士兵,也要做到以理服人,總要讓他們痛改前非,能夠為國所用才是。

不想到了天津,聽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祿在軍中橫行不法,除卻這等蔑視部下,草菅人命的惡行之外,成祿從吉林調任天津不足三月之期,就已經靠捐派『逼』迫從楊村周圍的百姓、士紳口袋中掏出了不下十萬兩的銀子

村民被『逼』無奈,恭請士紳出頭,向成祿叩請緩免,並且說,待大軍出動之時,再行應付軍營裹帶。不想益觸其怒。

成祿最恨人說大軍出動之語,因為大軍出動,就意味著要有戰事,而他好生惡死得幾乎出了圈,任職吉林將軍的時候,從來沒有任何實際戰績,便是連省城也輕易不出。

省中各處的匪盜遇到他這樣一個駐防將軍真正是喜翻了心懷,這些人最怕的一件事居然是有朝一日,朝廷發覺成祿所報戰功全數都是‘以亡為有,以敗為勝’的謊話,將他調離這裡,換來一個真心要剿滅匪盜的將領,日子怕就難過了。

於是,匪盜除卻劫掠之外,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和成祿彼此做戲,‘縱之不復來攻,來亦佯敗而去’。

成祿自家事自家知,身為朝廷武官,他最怕的就是打仗,所以百姓求懇之言令他大怒。

眼見銀子收不上來,便命營中的一個巡捕官,也是跟著他從吉林調任天津,叫竇型的,誣告村民為謀逆,不分男女老幼,要一體拿獲,全數誅殺。幸虧曾國藩早到了幾天,不然的話,只恐老弱『婦』孺慘遭毒手就在不遠。

曾國藩到天津幾天的時間,聽到的不論軍中還是地方上對成祿的控訴數不勝數,曾國藩心中又憤怒又奇怪:這樣的一個人,柏?居然舉薦他調任天津提督,是不是受了他什麼好處?

一邊心中狐疑著,一邊下定決心,為綠營兵務能夠整肅一清,也為了地方百姓能夠安居樂業,要打掉這個成祿,為民除虎

認真的蒐羅一番,手中有了足夠多的證據,曾國藩決定動手了。不過殺人容易,罪名難當,自己雖然是奉旨辦差,但手中沒有王命旗牌,一省的綠營首腦,正一品的武官,品秩猶在自己之上,若是就這樣輕輕鬆鬆的殺了,日後為人告一個擅殺職官的罪名,如何承受得起?

回到欽差行轅,他府中有一個幕僚,名叫周家勳,秀才出身,最是靈透,看大人說完之後,坐在那裡呆呆發愣。

周家勳想了想,偷眼見他沉『吟』不語而怒容不解,便知他動了殺機,於是替他出了個主意:“大人何不辦一角公文,諮會總督大人?一方面派人去面稟胡撫臺,將成祿革職查辦,至少逃不了一個充軍的罪名。”

“哼充軍?”曾國藩冷笑道:“我要具折嚴參不殺此人,是無天理。”

“大人的話不能說無理。”另外一個幕僚叫錢森的接口說道:“只是,上一年皇太后突發重病,皇上也曾經下旨意說,為皇太后祈福,明年停勾一年。”

“啊”曾國藩給他提醒了,皇太后病重的時候,皇帝為盡人子之道,確實有這樣的一道旨意下發,不管刑部秋審,還是各省奏報,死刑重犯,一律停止勾決。

成祿如果革職查辦,即使定了死刑,今年亦可不死,而明年是否在勾決之列,事不可知,像這樣的人,必有許多不義之財,上下打點,逃出一條命來,那才真的是無天理了

想了一會兒沒有旁的辦法,最後只能是將成祿罪行一一寫明,羅列了十條,裝在匣子中,交給周家勳:“智華,這份摺子明天一早你送回京中,交內奏事處,我想,最晚到明天下午,皇上一定有硃批諭旨交你帶回來,你拿著摺子一同回來,我在行轅之中等你。”

“喔”周家勳瞿然答道:“學生明天一早動身,最晚明天下午就能回來。”

果然,皇帝用過早膳,見過軍機處的幾個人之後,內奏事處送上了曾國藩的摺子。摺子分為兩份,一份是照例的請安摺子,另外一份就是糾劾成祿的文字了。

這篇摺子筆挾風霜,嚴於斧鉞,認為成祿有可斬者十,不可緩者五,所以,‘請皇上效法先皇誅青麟而湖北軍威振’之先例,以‘前事不遠,達明效大驗之功’也。

於曾國藩請旨定奪做桴鼓相應的,是皇帝對於此事的態度,想認真整頓綠營軍中紀律,非殺成祿這般的大員不能收效,不過他覺得很好玩兒,這還是他第一此看到曾國藩的彈劾摺子中文字的體裁的駢散兼行,卻是質勝於文,便是放在森森柏臺之中,也算是可以稱道的文字了。

看了一會兒,皇帝自覺好笑的拿起筆,在請安摺子的留白處批了幾個字:“朕安,卿安。”

這是一種多少年來傳下來的慣例,對倚為柱石的大臣,皇帝在請安折上該加批這兩個字。

在另外一份摺子上,皇帝的批示是:“覽。此等『奸』狡之徒,不殺何以整肅軍紀?卿在天津,可便宜處置。欽此。”

摺子帶回天津,面交欽差,行禮之後,展開來看,曾國藩楞了一下:怎麼叫我便宜行事?看皇上的硃批,很顯然也是同意自己的意見的,卻沒有隨同的上諭下發,讓人如何辦差?

成祿領一省提督銜,武官一品,雖然武官不及文官,但終究品秩太高,沒有上諭,沒有聖旨,如何能夠說殺就殺?

看東翁面帶疑『惑』,周家勳問了一句,“大人,大人?”

曾國藩抬起頭了看了看他,又低頭看看摺子,隨手向前一遞,“智華,你看看?”

周家勳也拿過來端詳了幾眼,“大人,可是為不明所以心存狐疑?”

“就是啊,這樣的硃批讓我如何參詳?”

“這也是皇上讓大人放手辦差之意。”周家勳笑了一下,“您想啊,大人身為欽差,要是事事、處處請旨定奪的話,豈不是辜負了皇上一片託付聖意?依學生看,這正是皇上讓大人放手辦差之意。”

“喔,喔。”曾國藩口中答應著,心中升起一團暖意,難得皇上如此愛重,自己若不能徹底解決整頓綠營兵務,又有什麼面目回京交旨?心裡想,口中輕聲的感嘆了一句:“國士待我,國士報之 ”

能夠入得曾國藩幕府的,都是通人,聽他說話都是一愣:想不到那等壯懷激烈的秦漢遺風居然能夠重現廟堂了?倒要看他下一步如何動作?

曾國藩考慮了一會兒,皇帝的旨意很明確,就是要自己大展拳腳,以殺成祿為突破,藉此把朝廷整肅軍紀的決定展示給天下人,這樣做的另外一個好處就是,免得讓兵士認為,朝廷整頓軍務,只會抓一些小魚小蝦,對於那些水中的鱷魚,卻不聞不問,又如何服眾?

決心以下,曾國藩開動思路,開始思考如何『操』辦此事,愁急之下,忽然醒悟,斬成祿這樣的武官,除卻聖旨頒下,也可以請王命棋牌。自己雖有欽差之名,卻並無王命旗牌,不過自己沒有,直隸總督納爾經額有啊就找他借王命一用

如果納爾經額不肯請出王命旗牌來立斬此人,那就連他一起嚴參,告他有意縱容部屬為惡想到了這個主意,精神一振,“虎山老兄,”他說:“我要託你件事,我有封信致納總督,請你連夜派人遞到保定,明天下午,我要得回信。說實話與你,我要找總督大人把王命旗牌請來”

虎山老兄姓金,就是曾國藩到任之後,首告成祿不法情事的楊村駐軍的一個參將,說起來也是私人恩怨,金虎山在軍中掌管營務,成祿立威要殺的廚子,和他關係甚好,而且,營務差事油水最肥,是人人眼紅的肥缺。

這樣的‘善地’,自然有無數人瞪大了眼睛盯著,成祿接任之後,隨便找了個由頭撤了金虎山的職銜,換上了隨同自己而來的另外一個參將。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金虎山總想尋機報復,正好曾國藩到天津來整頓軍務,金虎山第一個到了欽差大人的行轅,把幾個月來所知道的成祿種種不法情事和盤托出。

聽聞欽差大人要自己到保定請王命棋牌,金虎山心中歡喜,王命棋牌自去走一趟。”

於是曾國藩即時寫了封親筆信,“近堂中丞吾兄大人閣下”開頭,立即就敘入本文,要言不煩,一揮而就。金參將當夜就親自騎了一匹快馬,趕到保定去投信。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了回信。只是一封回信,金虎山卻不曾回來。納爾經額的回信是派專差送來的,信中首先表示慚愧,說屬下有如此縱兵殃民的官員,失於考察,接著向曾國藩道謝,為他振飭紀律。

至於成祿罪不可逭,決定遵照他的意思,請王命誅此民賊,正在備辦告示和諮文,稍遲一日仍舊派金參將送到。最後是希望曾國藩事畢立即命駕,早日到省府,一敘契闊。

有這樣的答覆,曾國藩頗為滿意。當時命人便把天津知府胡林翼請了來,告知其事,囑咐他密密準備。

胡林翼又將此事知會了天津縣知縣何穆――這一趟的‘紅差’照理應該是首縣的差事。

何穆謹慎膽小,既怕風聲外洩,成祿事先到京中活動,又怕他到時候恃強拒捕,甚至鼓動部下鬧事。憂心忡忡地回到了縣衙門,不回上房,先到刑名老夫子那裡,悄悄問計。

“成祿耳目眾多,這件事倒要小心依學生看來,六月初九是皇上萬壽節慶之日,不如就在這一天動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殺此獠。”

何穆琢磨了半晌,“不妥,不妥。現在距離萬壽大節還有一段時日,這樣的事最怕夜長夢多,要是給成祿聞到了氣味,殺不得此人猶在其次,耽誤了欽差大人的公事,惹得欽差大人,知府大人心中不滿,就不好了。還是另行設計,安排其他的辦法吧。”

刑名老夫子想了想,又給他想到一個辦法:“不如這樣,東翁,您看如何?成祿自調任以來,每每為勒捐攤派之事與縣內士紳不睦,上一次的事情,大人還記得嗎?”

“我記得,怎麼說?”

“不如就請東翁今天發帖子,請他明天下午議事,晚上吃飯。另外再邀幾位陪客,邀地方上的紳士。到時候欽差大人如果要提審,就請他們做個原告或者見證。”

“這計策好。不過,議事得要找個題目。”

“現成不就有一個嗎?”刑名老夫子說,“萬壽節快到了,成祿以為皇上祝壽為名,想向地方攤派,明天請地方紳士來,就是講攤派。成祿對這件事一定起勁。”

“好”何穆拱拱手說:“好,一切都請老夫子調度。”

bk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