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節 語出威嚇

清山變·嵩山坳·5,348·2026/3/24

第174節 語出威嚇 第174節 語出威嚇 用了半個月的功夫在津城辦理各項文書,一時間門戶中人都知道,田園之主的劉湯氏有意關了生意,另尋出路了。只是不知道,是真的脫身上岸,還是到旁處另起爐灶?每每有同業上門問候,劉湯氏只是微笑不語,於退身之後的打算諱莫如深,旁的人打聽不出什麼來,也只好罷了。 園子中的眾多下人、聽用、龜奴,該發幾兩銀子打發回家的,打發回家;那些年紀輕,眼光靈活的,則帶在身邊,最主要的是園子中的姑娘,紫雲不在自己門下,要想到北京打天下,重張豔幟,手中總要有幾個能夠打響名頭的姑娘,三姨在自己門下疏爬了一番,選中了一個名叫秀蓮的,容貌上佳,曲文精通,似乎是可造之才。 三姨給她改了名字,叫金玲,作為進京之後的頭炮。而除了姑娘的名字之外,門戶的名字也要改換,三姨和劉四媽商議了好久,終於選定了一個‘天慶班’的名頭。從天津到了北京,以楊梅竹斜街的宏興店作為香巢。這是在衚衕裡的清『吟』小班與口袋底舊式娼寮之外,別樹一幟,彷彿北道上流娼的做法。 初到貴地,人地生疏,京中的豪客又不慣於這一套,因而門庭冷落,開銷貼得不少。不過劉湯氏並不著急,一來是帶著的銀錢不少,暫時還不必顧慮,二來,她在來這裡之前,經由劉四媽多方提點,心中早有盤算,得借個因由,才能拿‘金玲’這兩個字傳出去。有個上海流行的辦法,不妨一試。 原來風月之家的風氣,南北不同,以南方來說,名『妓』之成名,以勾搭名伶為終南捷徑,每天包一個包廂,最好是靠下場門的‘末包’,其次是‘九龍口’上面的‘頭包’,到得所歡將上場時,盛妝往包廂中一坐,一身耀眼的珠光寶氣,惹得全場側目。 ‘捧角’的規矩是,早到不妨,但所捧的角『色』的戲一完,即刻就得離座,所以誰是誰的相好,一望而知,不消半個月的工夫,名『妓』之名就借名伶之名很快地傳出去了。 不過,京城裡戲園與戲班子,都跟南方不同,難以如法炮製,只能略師其意,變通辦理。計算已定,喚宏興店的夥計劉禿子取張局票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吟』秀堂徐小香”,下面自稱‘金老爺’。 “什麼?金姑娘,你還叫***嗎?” “怎麼著?”金玲反問:“老爺我愛這個調調兒,不行嗎?” “行,行!”劉禿子知道金玲初到京中,有心打響名頭,平日裡脾氣大,嘴上厲害,不敢惹她,敷衍著扭頭就走。 “慢點,劉禿子!”金玲喊住他說,“以後別管我叫姑娘。” “那麼,管姑娘叫什麼呢?” “叫金二爺好了。” “是!金二爺!” 徐小香是名震四九城的名伶,綽號活公瑾。名氣大,脾氣更大,看看具名,金老爺,不認識。讓聽差隨便擬了個由頭,藉故不到。 劉禿子辦不成事,轉身又回了宏興店,金玲有點發呆,這些種種做作,都是三姨教給自己的,卻沒有想到,徐小香居然不出這樣的***?沒有辦法,只好把劉禿子找了來,和他商量:“二爺,您叫***幹什麼?” 金玲不便明言,是要借‘***’的光,只說:“悶得慌,找個人來聊聊。” “原來二爺是想找個人消遣。那好辦!我給你老保薦一位好不好?” 金玲無可無不可地問道:“誰啊?” “福壽班的朱老闆。” 朱老闆就是朱桂芬,號佩芝,又號桂卿,本工武旦,兼唱花旦。金玲當然亦知其名,點點頭說:“叫來看看!” “包你老中意。”劉禿子說,“朱老闆一身好功夫,一杆梨花槍耍得風雨不透,可真夠瞧的!” 一面說,一面笑著走了。到櫃房上寫好局票,派人送到韓家潭福壽班的‘下處’。朱桂芬一看具名‘金老爺’,茫然不復省憶,問宏興店的夥計:“這金老爺幹什麼的?” 店裡的夥計為了叫***,已經跑了兩趟了,如果這一次再落空,還得跑第三趟,所以有意騙他一騙:“是山東來的糧道,闊極了!脾氣也好。朱老闆,你這就請吧!” 天氣正熱,朱桂芬懶懶的不願意多動彈,實在不想出這個局。無奈來人一再催促,路又不遠,心想去打個轉也不費什麼工夫。果然是個‘闊老斗’,弄他個一兩千銀子,豈不甚妙?這樣一想,便興致勃勃地換了衣服,出門上車,由櫻桃街穿過去,很快地到了宏興店。 “有位金老爺住在那兒?” “來,來!朱老闆,”這回是劉禿子招呼,“跟我來。” 進了金玲所住的那座院子,他指一指北屋,轉身而去。 朱桂芬穿過天井,上了臺階,照例咳嗽一聲,然後徑自推門而入。北屋是裡外兩間,外間客座,裡間臥室,從棉門簾中透出陣陣鴉片煙味,不用說‘金老爺’是在裡面等。 等一掀門簾,朱桂芬愣住了。那裡有什麼金老爺,是個二十多歲的豔『婦』躺在煙盤旁邊。莫非是走錯地方了?這樣想著,趕緊將跨進去的一條腿又縮了回來。 “佩芝,幹嗎走呀?過來!” 這讓朱桂芬更為困『惑』,站住身子問道:“這是金老爺的屋子?” “是啊!” “請問,金老爺呢?” 金玲格格地笑了,笑停了說:“我就是金老爺。怎麼著,你沒有想到吧?” 朱桂芬不答,躊躇了一會,決定留下來。為的是好奇,先要弄清楚這位‘金老爺’是何身分,再要看這位‘金老爺’拿自己怎麼樣? 於是,他笑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真的管你叫金老爺?”他問。 “店裡叫我金二爺。我本名叫金玲,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一說金玲,朱桂芬想起來了,失聲說道:“原來是從天津來的金姑娘啊!” 金玲笑笑不答,指一指煙盤對面說:“來,躺著!替我燒一口。” ‘相公’伺候‘老斗’,燒煙泡是份內之事。朱桂芬心裡很不情願,故意拿北方‘優不狎娼’的規矩作藉口,歉然笑道:“金老爺,我們的行規,可不興這個!” 金玲一聽就明白了,他是故意倒過來說,心中冷笑:你別昏頭!你當你自己是嫖客?這樣想著,便隨手拉開梳妝檯,兩指拈起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遞了過去。 “你這是……?”朱桂芬愕然。 金玲斜睨微笑,“叫***不就得開銷嗎?”她說。 這是很不客氣的話。但朱桂芬不敢駁她,京裡優不如『妓』。道光以前,相公見了『妓』女,得請安叫‘姑姑’,如今的規矩雖不似前,但果然認起真來,朱桂芬在理上要輸。而況,金玲此刻又是以‘金老爺’的身分叫***,情況更自不同。朱桂芬無奈,只好道謝接下。 一接了銀票,便得照伺候老斗的例規行事。朱桂芬撩袍上炕,拈起標籤子,燒好一個‘黃、松、高’的煙泡,裝上菸斗,然後從袖子裡抽出一塊雪白的紡綢手絹,抖開了擦一擦菸嘴,才將煙槍隔著燈遞到金玲唇邊。 金玲並沒有煙癮,備著煙盤只為待客方便,就是要朱桂芬打煙,亦不過藉故安排一個同臥並首的機會。因此,幾筒煙一口都沒有吸下肚,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卻將朱桂芬的癮頭勾了起來。 “你真是糟蹋糧食!”他笑著說。 “原是抽著好玩!”金玲問:“你呢?” “我是煙嗓。” “那,你抽!” 朱桂芬巴不得這一句。用極乾淨俐落的手法,一連抽了八筒,不好意思再抽了。 “你說你是煙嗓,這會過足了癮,唱一段我聽,行不行?” “怎麼不行?不過,沒有弦子,乾唱也不好聽。” “那就小嗓子哼一段。” 朱桂芬想了一下說:“我來一段‘醉酒’。這出戏與眾不同,調門要低才夠味。” 哼了兩句,發了戲癮,朱桂芬起身一面唱,一面做身段。一雙眼似張似閉,飄來飄去,刻盡醉酒楊妃的『蕩』漾春心,將金玲勾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看看是時候了,朱桂芬一個反身銜杯的身段,從背後彎過腰去,‘噗’地一口吹滅了煙燈。 從這天起,金玲跟朱桂芬兩三天就得會一次面,每會必得關上好半天的房門。日子一久,梨園中誰都知道,朱桂芬做了‘津門姑娘’的面首了。 生意大好之下,客人更多了起來,劉湯氏一面招攬生意,一面暗中打聽:“可知道皇上駕前,有個姓甘的大人嗎?他府中有一個奴才,是姓蘇的?”客人問了不少,每一個都瞠目不知所云,便是有知道的,也只是答說:“也有姓甘的,不過他府裡是不是有姓蘇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劉湯氏不死心,按照客人說的地址找過去,每每失望而回。不過北京這個地方是沒有什麼秘密的,聽來客清酒閒談之下給她知道,皇上的宮中多出了一個嬪妃,據說是在天津的時候承歡之後,有了身孕,然後給皇上納入後宮的。 劉湯氏心中一動,不會就是我家的紫雲吧?事關天子,她總算未及當眾吐『露』,心中想著,便問道,“還有這樣的事情?我在天津多年,倒不曾聽說過呢?” “你哪知道?”說話的人報之一笑,“皇上的起居,有的是人伺候,也輪得到你來知曉?” “那,”劉湯氏故意裝出一副不相信來人所說的表情,“聽您這一說,倒像是皇帝老子的起居是由您伺候的一般,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也未必知道多少,不過,我的一個朋友,是在肅大人府上當差。這些話,也是聽他說來的。” “肅大人?又是誰啊?” “肅大人你都不知道?內務府總管,御前大臣肅順唄!如今說起來,他可算是朝中第一紅人。”來客多用了幾杯酒,舌頭有點發緊,“要說起這位肅大人啊,也就問我了。問到旁人,只怕還真不知道哩!” 他滔滔不絕的說著,劉湯氏像個最好的聽客,眼睛一眨不眨的注意著,此時她已經全然知曉,當初到她的田園中來的,就是肅順!至於那個甘四爺的真正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她雖然不懂什麼天子一言一行皆為天下法的道理,也知道關係太大,決不可輕易示人。心中思量了半天,打定了主意:親自到肅順府上走一遭!看看到底是不是那個姓蘇的奴才? ************ 肅順從園子裡陛辭出來,乘轎回府,剛剛下轎,就有下人來回稟,“老爺,有客到。” “是誰啊?” “來客沒有說,不過她說自己從天津來,是個什麼田園之主。” 肅順大吃一驚!趕忙問道,“人呢?在哪裡?” “小的讓她在門口聽候了。” 肅順猶豫了一下,本來想命人把她轟出去,轉念一想,既然三姨能夠找到這裡,躲著不見終究不是辦法,“那,可有什麼人和她通行嗎?” “沒有,只有她一人。” “讓她進來吧。”肅順說,“我在二堂見她。還有,我有事和來人商談,其他人一概擋駕。” “喳。”門下人答應一聲,轉身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起,劉湯氏到了二堂門廊之下,抬頭看看,正是當初在天津有過幾面之緣的蘇姓奴才,和那時候相比,蘇某人儀容全不相同,身上是一品仙鶴的補服,搭手的長几上放著涼帽,頂鏤花金座,中飾東珠一顆,上銜紅寶石,看上去威風赫赫。 三姨心中有點慌『亂』,便是此行自己全然站住一個理字,也難耐對方位高權重。大清朝一品大員的威風,又豈是她這樣一個風塵女子所能輕捋的?心裡胡『亂』想著,上前幾步,跪了下去,“民『婦』劉湯氏,給大人請安。” 肅順任由她碰了幾個響頭,看著她跪在地上,他的心中也很覺得為難,該當如何處置呢?自己剛才出園子之前還和皇上說起,皇帝沒有太多的表示,似乎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如今回府就有債主等候,處置得不好的話,縱然不懼她哭鬧,傳揚出去,皇上的宮室之中居然納進了一個門戶女子,天家的臉面何存?到時候,皇上一定會責怪自己不會做事! 故而沉『吟』良久,肅順心中嘆息一聲:“三姨,好久不見了。” 劉湯氏就怕他不說話,一聽他開口出聲,『婦』人嗚咽一聲,重重地碰下頭去,“大人,大人!民『婦』苦啊!” 肅順不知道她為什麼哭,不過想想也知道,紫雲姑娘是田園中第一支撐門戶的女子,驟然奔逃在外,又給皇上收入宮中,三姨失卻了這樣一顆搖錢樹,日子雖不至於過不下去,生意也一定是大受影響。只是,紫雲姑娘現在人在深宮之中,萬萬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自己言語中稍稍『露』出一點鬆軟的口風,三姨就會順杆爬上來,到時候,就再也揪扯不清了! 一念至此,他硬下心腸,半帶著呵斥的語氣說道,“你哭什麼?有什麼話就說。” 劉湯氏不敢再哭,強自忍住眼淚,抬頭向上梭巡的瞟了一眼,“大人,民『婦』不敢求大人旁的,只求大人能夠將我那丫頭送還,小女子……” “笑話!一字入宮門,九牛拽不出!你當那是什麼地方?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肅順拍案痛斥,“我上一次見到雲主兒的時候,聽她說,你和丁五定計,有意謀害她腹中的龍種,只是這一條落到實處,就讓你人頭落地!” 劉湯氏嚇了一跳,這才知道,原來那個甘四爺竟然真的是大清朝的咸豐皇帝。楞了好一會兒,才呆呆的問出一句,“我家女兒懷著的,真的是龍種?” “三姨,不是本官不能通融你的難處,只是,紫雲姑娘如今已經不再是當初你田園中的女子,你也再不要以她的姨娘自居。否則,一個消息走『露』,傳揚出去,不但你要遭殃,只恐連雲主兒也要為你連累。” “怎麼說……連紫雲也要遭殃?” “你不明白?我來告訴你。紫雲姑娘出身低賤,一旦為人所知,只怕就有人攻訐她以風塵女子,魅『惑』君上,甚或玷汙天家血脈。若真是這樣,只怕連皇上也不得不忍痛割愛了。”他又說,“紫雲姑娘總是你教養呵護長大的,一旦落得這樣的下場,你這個做姨娘的,心裡就能忍得住?” 劉湯氏從來不曾經過這樣的事情,思前想後,覺得肅順的話句句在理,只是心中掛念之意難以割捨,她又說道:“那,大人,民『婦』該怎麼辦啊?難道就真的再也見不到我的女兒了嗎?” “此事再也休提!”肅順立刻攔住了她未盡之言,“我聽說,你在京中重『操』舊業,另張豔幟了?” 劉湯氏嘆了口氣,“哎!”她說,“津城之中麻煩多多,民『婦』心中又以為女兒到了京城,這才帶著園子中的一干人等,到京中來,一來是謀一口飯吃,二來,也想就便找尋女兒。” “你既然到了京中,我們兩個人又有幾面之緣,能夠幫得上你的,我都會賜以援手。只是雲主兒之事,劉湯氏,你最好不要打什麼混賬主意,從今天起,你就當從來沒有養過這個女兒,更加不曾見過她。你明白了嗎?” 這等若便是在和她講條件了。如果劉湯氏老老實實的北京待著,不敢也不會胡說『亂』道的話,那麼,將來一旦有事,肅順可以從中提攜一二,若是不從,只怕就是禍不旋踵了! 劉湯氏權衡了一下這其中的利害,果斷的做出決斷,“大人放心,民『婦』曉得怎麼做的。”

第174節 語出威嚇

第174節 語出威嚇

用了半個月的功夫在津城辦理各項文書,一時間門戶中人都知道,田園之主的劉湯氏有意關了生意,另尋出路了。只是不知道,是真的脫身上岸,還是到旁處另起爐灶?每每有同業上門問候,劉湯氏只是微笑不語,於退身之後的打算諱莫如深,旁的人打聽不出什麼來,也只好罷了。

園子中的眾多下人、聽用、龜奴,該發幾兩銀子打發回家的,打發回家;那些年紀輕,眼光靈活的,則帶在身邊,最主要的是園子中的姑娘,紫雲不在自己門下,要想到北京打天下,重張豔幟,手中總要有幾個能夠打響名頭的姑娘,三姨在自己門下疏爬了一番,選中了一個名叫秀蓮的,容貌上佳,曲文精通,似乎是可造之才。

三姨給她改了名字,叫金玲,作為進京之後的頭炮。而除了姑娘的名字之外,門戶的名字也要改換,三姨和劉四媽商議了好久,終於選定了一個‘天慶班’的名頭。從天津到了北京,以楊梅竹斜街的宏興店作為香巢。這是在衚衕裡的清『吟』小班與口袋底舊式娼寮之外,別樹一幟,彷彿北道上流娼的做法。

初到貴地,人地生疏,京中的豪客又不慣於這一套,因而門庭冷落,開銷貼得不少。不過劉湯氏並不著急,一來是帶著的銀錢不少,暫時還不必顧慮,二來,她在來這裡之前,經由劉四媽多方提點,心中早有盤算,得借個因由,才能拿‘金玲’這兩個字傳出去。有個上海流行的辦法,不妨一試。

原來風月之家的風氣,南北不同,以南方來說,名『妓』之成名,以勾搭名伶為終南捷徑,每天包一個包廂,最好是靠下場門的‘末包’,其次是‘九龍口’上面的‘頭包’,到得所歡將上場時,盛妝往包廂中一坐,一身耀眼的珠光寶氣,惹得全場側目。

‘捧角’的規矩是,早到不妨,但所捧的角『色』的戲一完,即刻就得離座,所以誰是誰的相好,一望而知,不消半個月的工夫,名『妓』之名就借名伶之名很快地傳出去了。

不過,京城裡戲園與戲班子,都跟南方不同,難以如法炮製,只能略師其意,變通辦理。計算已定,喚宏興店的夥計劉禿子取張局票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吟』秀堂徐小香”,下面自稱‘金老爺’。

“什麼?金姑娘,你還叫***嗎?”

“怎麼著?”金玲反問:“老爺我愛這個調調兒,不行嗎?”

“行,行!”劉禿子知道金玲初到京中,有心打響名頭,平日裡脾氣大,嘴上厲害,不敢惹她,敷衍著扭頭就走。

“慢點,劉禿子!”金玲喊住他說,“以後別管我叫姑娘。”

“那麼,管姑娘叫什麼呢?”

“叫金二爺好了。”

“是!金二爺!”

徐小香是名震四九城的名伶,綽號活公瑾。名氣大,脾氣更大,看看具名,金老爺,不認識。讓聽差隨便擬了個由頭,藉故不到。

劉禿子辦不成事,轉身又回了宏興店,金玲有點發呆,這些種種做作,都是三姨教給自己的,卻沒有想到,徐小香居然不出這樣的***?沒有辦法,只好把劉禿子找了來,和他商量:“二爺,您叫***幹什麼?”

金玲不便明言,是要借‘***’的光,只說:“悶得慌,找個人來聊聊。”

“原來二爺是想找個人消遣。那好辦!我給你老保薦一位好不好?”

金玲無可無不可地問道:“誰啊?”

“福壽班的朱老闆。”

朱老闆就是朱桂芬,號佩芝,又號桂卿,本工武旦,兼唱花旦。金玲當然亦知其名,點點頭說:“叫來看看!”

“包你老中意。”劉禿子說,“朱老闆一身好功夫,一杆梨花槍耍得風雨不透,可真夠瞧的!”

一面說,一面笑著走了。到櫃房上寫好局票,派人送到韓家潭福壽班的‘下處’。朱桂芬一看具名‘金老爺’,茫然不復省憶,問宏興店的夥計:“這金老爺幹什麼的?”

店裡的夥計為了叫***,已經跑了兩趟了,如果這一次再落空,還得跑第三趟,所以有意騙他一騙:“是山東來的糧道,闊極了!脾氣也好。朱老闆,你這就請吧!”

天氣正熱,朱桂芬懶懶的不願意多動彈,實在不想出這個局。無奈來人一再催促,路又不遠,心想去打個轉也不費什麼工夫。果然是個‘闊老斗’,弄他個一兩千銀子,豈不甚妙?這樣一想,便興致勃勃地換了衣服,出門上車,由櫻桃街穿過去,很快地到了宏興店。

“有位金老爺住在那兒?”

“來,來!朱老闆,”這回是劉禿子招呼,“跟我來。”

進了金玲所住的那座院子,他指一指北屋,轉身而去。

朱桂芬穿過天井,上了臺階,照例咳嗽一聲,然後徑自推門而入。北屋是裡外兩間,外間客座,裡間臥室,從棉門簾中透出陣陣鴉片煙味,不用說‘金老爺’是在裡面等。

等一掀門簾,朱桂芬愣住了。那裡有什麼金老爺,是個二十多歲的豔『婦』躺在煙盤旁邊。莫非是走錯地方了?這樣想著,趕緊將跨進去的一條腿又縮了回來。

“佩芝,幹嗎走呀?過來!”

這讓朱桂芬更為困『惑』,站住身子問道:“這是金老爺的屋子?”

“是啊!”

“請問,金老爺呢?”

金玲格格地笑了,笑停了說:“我就是金老爺。怎麼著,你沒有想到吧?”

朱桂芬不答,躊躇了一會,決定留下來。為的是好奇,先要弄清楚這位‘金老爺’是何身分,再要看這位‘金老爺’拿自己怎麼樣?

於是,他笑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真的管你叫金老爺?”他問。

“店裡叫我金二爺。我本名叫金玲,你就叫我名字好了。”

一說金玲,朱桂芬想起來了,失聲說道:“原來是從天津來的金姑娘啊!”

金玲笑笑不答,指一指煙盤對面說:“來,躺著!替我燒一口。”

‘相公’伺候‘老斗’,燒煙泡是份內之事。朱桂芬心裡很不情願,故意拿北方‘優不狎娼’的規矩作藉口,歉然笑道:“金老爺,我們的行規,可不興這個!”

金玲一聽就明白了,他是故意倒過來說,心中冷笑:你別昏頭!你當你自己是嫖客?這樣想著,便隨手拉開梳妝檯,兩指拈起一張二十兩的銀票,遞了過去。

“你這是……?”朱桂芬愕然。

金玲斜睨微笑,“叫***不就得開銷嗎?”她說。

這是很不客氣的話。但朱桂芬不敢駁她,京裡優不如『妓』。道光以前,相公見了『妓』女,得請安叫‘姑姑’,如今的規矩雖不似前,但果然認起真來,朱桂芬在理上要輸。而況,金玲此刻又是以‘金老爺’的身分叫***,情況更自不同。朱桂芬無奈,只好道謝接下。

一接了銀票,便得照伺候老斗的例規行事。朱桂芬撩袍上炕,拈起標籤子,燒好一個‘黃、松、高’的煙泡,裝上菸斗,然後從袖子裡抽出一塊雪白的紡綢手絹,抖開了擦一擦菸嘴,才將煙槍隔著燈遞到金玲唇邊。

金玲並沒有煙癮,備著煙盤只為待客方便,就是要朱桂芬打煙,亦不過藉故安排一個同臥並首的機會。因此,幾筒煙一口都沒有吸下肚,噴得滿屋子煙霧騰騰,卻將朱桂芬的癮頭勾了起來。

“你真是糟蹋糧食!”他笑著說。

“原是抽著好玩!”金玲問:“你呢?”

“我是煙嗓。”

“那,你抽!”

朱桂芬巴不得這一句。用極乾淨俐落的手法,一連抽了八筒,不好意思再抽了。

“你說你是煙嗓,這會過足了癮,唱一段我聽,行不行?”

“怎麼不行?不過,沒有弦子,乾唱也不好聽。”

“那就小嗓子哼一段。”

朱桂芬想了一下說:“我來一段‘醉酒’。這出戏與眾不同,調門要低才夠味。”

哼了兩句,發了戲癮,朱桂芬起身一面唱,一面做身段。一雙眼似張似閉,飄來飄去,刻盡醉酒楊妃的『蕩』漾春心,將金玲勾得有些失魂落魄了。

看看是時候了,朱桂芬一個反身銜杯的身段,從背後彎過腰去,‘噗’地一口吹滅了煙燈。

從這天起,金玲跟朱桂芬兩三天就得會一次面,每會必得關上好半天的房門。日子一久,梨園中誰都知道,朱桂芬做了‘津門姑娘’的面首了。

生意大好之下,客人更多了起來,劉湯氏一面招攬生意,一面暗中打聽:“可知道皇上駕前,有個姓甘的大人嗎?他府中有一個奴才,是姓蘇的?”客人問了不少,每一個都瞠目不知所云,便是有知道的,也只是答說:“也有姓甘的,不過他府裡是不是有姓蘇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劉湯氏不死心,按照客人說的地址找過去,每每失望而回。不過北京這個地方是沒有什麼秘密的,聽來客清酒閒談之下給她知道,皇上的宮中多出了一個嬪妃,據說是在天津的時候承歡之後,有了身孕,然後給皇上納入後宮的。

劉湯氏心中一動,不會就是我家的紫雲吧?事關天子,她總算未及當眾吐『露』,心中想著,便問道,“還有這樣的事情?我在天津多年,倒不曾聽說過呢?”

“你哪知道?”說話的人報之一笑,“皇上的起居,有的是人伺候,也輪得到你來知曉?”

“那,”劉湯氏故意裝出一副不相信來人所說的表情,“聽您這一說,倒像是皇帝老子的起居是由您伺候的一般,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也未必知道多少,不過,我的一個朋友,是在肅大人府上當差。這些話,也是聽他說來的。”

“肅大人?又是誰啊?”

“肅大人你都不知道?內務府總管,御前大臣肅順唄!如今說起來,他可算是朝中第一紅人。”來客多用了幾杯酒,舌頭有點發緊,“要說起這位肅大人啊,也就問我了。問到旁人,只怕還真不知道哩!”

他滔滔不絕的說著,劉湯氏像個最好的聽客,眼睛一眨不眨的注意著,此時她已經全然知曉,當初到她的田園中來的,就是肅順!至於那個甘四爺的真正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她雖然不懂什麼天子一言一行皆為天下法的道理,也知道關係太大,決不可輕易示人。心中思量了半天,打定了主意:親自到肅順府上走一遭!看看到底是不是那個姓蘇的奴才?

************

肅順從園子裡陛辭出來,乘轎回府,剛剛下轎,就有下人來回稟,“老爺,有客到。”

“是誰啊?”

“來客沒有說,不過她說自己從天津來,是個什麼田園之主。”

肅順大吃一驚!趕忙問道,“人呢?在哪裡?”

“小的讓她在門口聽候了。”

肅順猶豫了一下,本來想命人把她轟出去,轉念一想,既然三姨能夠找到這裡,躲著不見終究不是辦法,“那,可有什麼人和她通行嗎?”

“沒有,只有她一人。”

“讓她進來吧。”肅順說,“我在二堂見她。還有,我有事和來人商談,其他人一概擋駕。”

“喳。”門下人答應一聲,轉身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起,劉湯氏到了二堂門廊之下,抬頭看看,正是當初在天津有過幾面之緣的蘇姓奴才,和那時候相比,蘇某人儀容全不相同,身上是一品仙鶴的補服,搭手的長几上放著涼帽,頂鏤花金座,中飾東珠一顆,上銜紅寶石,看上去威風赫赫。

三姨心中有點慌『亂』,便是此行自己全然站住一個理字,也難耐對方位高權重。大清朝一品大員的威風,又豈是她這樣一個風塵女子所能輕捋的?心裡胡『亂』想著,上前幾步,跪了下去,“民『婦』劉湯氏,給大人請安。”

肅順任由她碰了幾個響頭,看著她跪在地上,他的心中也很覺得為難,該當如何處置呢?自己剛才出園子之前還和皇上說起,皇帝沒有太多的表示,似乎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如今回府就有債主等候,處置得不好的話,縱然不懼她哭鬧,傳揚出去,皇上的宮室之中居然納進了一個門戶女子,天家的臉面何存?到時候,皇上一定會責怪自己不會做事!

故而沉『吟』良久,肅順心中嘆息一聲:“三姨,好久不見了。”

劉湯氏就怕他不說話,一聽他開口出聲,『婦』人嗚咽一聲,重重地碰下頭去,“大人,大人!民『婦』苦啊!”

肅順不知道她為什麼哭,不過想想也知道,紫雲姑娘是田園中第一支撐門戶的女子,驟然奔逃在外,又給皇上收入宮中,三姨失卻了這樣一顆搖錢樹,日子雖不至於過不下去,生意也一定是大受影響。只是,紫雲姑娘現在人在深宮之中,萬萬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自己言語中稍稍『露』出一點鬆軟的口風,三姨就會順杆爬上來,到時候,就再也揪扯不清了!

一念至此,他硬下心腸,半帶著呵斥的語氣說道,“你哭什麼?有什麼話就說。”

劉湯氏不敢再哭,強自忍住眼淚,抬頭向上梭巡的瞟了一眼,“大人,民『婦』不敢求大人旁的,只求大人能夠將我那丫頭送還,小女子……”

“笑話!一字入宮門,九牛拽不出!你當那是什麼地方?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肅順拍案痛斥,“我上一次見到雲主兒的時候,聽她說,你和丁五定計,有意謀害她腹中的龍種,只是這一條落到實處,就讓你人頭落地!”

劉湯氏嚇了一跳,這才知道,原來那個甘四爺竟然真的是大清朝的咸豐皇帝。楞了好一會兒,才呆呆的問出一句,“我家女兒懷著的,真的是龍種?”

“三姨,不是本官不能通融你的難處,只是,紫雲姑娘如今已經不再是當初你田園中的女子,你也再不要以她的姨娘自居。否則,一個消息走『露』,傳揚出去,不但你要遭殃,只恐連雲主兒也要為你連累。”

“怎麼說……連紫雲也要遭殃?”

“你不明白?我來告訴你。紫雲姑娘出身低賤,一旦為人所知,只怕就有人攻訐她以風塵女子,魅『惑』君上,甚或玷汙天家血脈。若真是這樣,只怕連皇上也不得不忍痛割愛了。”他又說,“紫雲姑娘總是你教養呵護長大的,一旦落得這樣的下場,你這個做姨娘的,心裡就能忍得住?”

劉湯氏從來不曾經過這樣的事情,思前想後,覺得肅順的話句句在理,只是心中掛念之意難以割捨,她又說道:“那,大人,民『婦』該怎麼辦啊?難道就真的再也見不到我的女兒了嗎?”

“此事再也休提!”肅順立刻攔住了她未盡之言,“我聽說,你在京中重『操』舊業,另張豔幟了?”

劉湯氏嘆了口氣,“哎!”她說,“津城之中麻煩多多,民『婦』心中又以為女兒到了京城,這才帶著園子中的一干人等,到京中來,一來是謀一口飯吃,二來,也想就便找尋女兒。”

“你既然到了京中,我們兩個人又有幾面之緣,能夠幫得上你的,我都會賜以援手。只是雲主兒之事,劉湯氏,你最好不要打什麼混賬主意,從今天起,你就當從來沒有養過這個女兒,更加不曾見過她。你明白了嗎?”

這等若便是在和她講條件了。如果劉湯氏老老實實的北京待著,不敢也不會胡說『亂』道的話,那麼,將來一旦有事,肅順可以從中提攜一二,若是不從,只怕就是禍不旋踵了!

劉湯氏權衡了一下這其中的利害,果斷的做出決斷,“大人放心,民『婦』曉得怎麼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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