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為大臣者(2)

清山變·嵩山坳·4,676·2026/3/24

第20節 為大臣者(2) 第20節 為大臣者(2) 彭玉麟曾經微服私訪過,燒香『婦』女的裝飾,首先就讓他看不入眼。如說敬神還願,雖是『迷』信,但是持一片虔敬,也還罷了;濃妝豔抹,顧盼生姿,這哪裡是來燒香?上焉者,借“燒香”之名,稟明翁姑,名正言順地出來遊逛;下焉者,簡直就是來覓外遇。 而且燒香應該只在佛殿,事了就走,毫無沾染流連才是,蘇州『婦』女不然,往往“隨喜”到增資禪房,曲徑通處,花木深深,頭皮剃得又青又亮的年輕和尚,穿著簇新的玄綢僧服,算是“知客”僧,侍茶進齋,陪著說笑。然後是寫緣簿,大把的銀子施捨,逗留終日,是不是結上了“歡喜緣”,往往是無可究詰之事。 因為寺廟是靚妝豔服『婦』女集中之地,所以遊手好閒的浪『蕩』子弟、地痞流氓,每日必到,“小人閒居為不樂”,何況本來就沒有安著好心,於是爭風吃醋,哄嚇詐騙的情事。層出不窮。至於調笑戲謔,到兩情相悅時,或則私奔,或則苟合;這些風流罪過,更是不在話下。 香火一盛,必有賽會,這是店祝神棍的生財大道。也最容易歆動深閨幼『婦』、懷春少女,既然叫“賽”,就必得爭妍鬥勝,別出新裁,在雜陳的百戲中,出人頭地―一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花樣,有一種肉身提爐,明晃晃的一隻銅鉤,穿臂而過,鉤子上是一條長可及地的鏈子,懸著一隻擦得雪亮的銅香爐,燒著檀香,手臂平抬,昂步而過,那一副英雄氣概,襯著『裸』『露』的上半身,寬闊胸膛,雪白皮肉,這一副風流氣魄,真教幼『婦』少女,心裡有十七八個吊桶在起落。 而銅鉤扎處,血痕斑駁,更教一寸芳心,憐痛不止。於是目挑眉語,哪怕是三貞九烈、閨訓謹嚴的大家女眷,也忍不住燭前月下,悄然思量。這都是由於『婦』女受到寺廟燒香引出來的魔障。 獻肉身提爐的這些無賴少年,十九好勇鬥狠;學了些花拳繡腿,自以為不可一世,瞧賢之怨,動輒加以暴力。其中還有專靠為人打架為生的,蘇州人文弱的居多,有些人與人有仇,憤無以洩,而自己又不敢跟人擠上一拚,便可以花錢僱用這些無賴去打人,打到對方告饒為止,名叫“打降”。 打降的少年,為了得人錢財,表示賣命,每每棵著上半身上陣;此輩又喜紋身,胸前背後,手臂手背,刺出各種龍蛇斑駁的花紋,以示英武,這卻又是容易為『蕩』『婦』***動心的一端。 至於沉湎於馬吊紙牌,又不僅廢時失業;最壞人心術的是,一面打牌,一面唱曲,而曲文則無不描寫私情,文雅的風情暗寫,粗俗的『淫』猥不堪,雖有『婦』女同座,照唱不誤,不以為怪。自然,藉此『淫』詞豔曲作挑逗,是常有的事。 蘇州還有一樣風俗,深為彭玉麟不滿,對於喪事,悖越禮法,喪家和弔客,往往毫無戚容,尤其是高年長親壽終,名為“福壽全歸”的“喜喪”,靈前設宴唱戲,弔者大悅。送殯執紼,看不見“麻衣如雪”,十九是彩服,他親眼所見,不勝感慨地說:“仁孝之意衰,任恤之風微!” “在我任內,絕不許有這種頹靡的風俗!”他跟吳縣知縣說,“不過不教而誅,亦所不忍。我想先請你約集地方紳士到我這裡來,加以勸導,再出告示嚴禁。如果辦不通,我就不能不採取激烈手段了。” 吳縣知縣是個能幹的官員,依照他的意思,約了紳士一起見他;經過苦口婆心的解說,地方紳士無不內慚、散出歸去,先從各人自己做起,約束女眷,不準進寺廟燒香。劉滋才出了告示,又派隸役在各處寺廟巡邏;不準『婦』女進入。這一個改革,很容易收效。 但在城外就不行了。尤其是蘇州城西十里的楞伽山,俗名上方山;為“五通神”所盤踞、五通神不知起於何時,又有“五顯”、“劉猛將”、“五方賢聖”等等名目,在蘇州是家家奉把的神道。於是巫師、巫婆,借五通神造出種種荒誕不經的神話,斂財誘『色』,無惡不作,這樣已有數百年之久。 在上方山,就更加荒唐了,俗稱上方叫“肉山”,山下宋朝范成大的故里石湖,稱為“酒海”,僅憑這兩個地方,就可以想見那裡是如何一種『淫』奢的地方。 上方山的香火終年不絕,迎神賽會,亦是層出不窮,此外還願唱戲、酬謝豐收唱戲、久旱災荒、祈求雨雪亦要唱戲,酒食相邀,男女混雜,搞得烏煙瘴氣。五通神廟的廟祝極富,因而以放債為副業,據說借了五通神的錢營商,可以致富;所以不需週轉,亦來借債。還債時要燒香唱戲,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上方山上幾乎沒有一天不是歌舞笙簧,徹夜不斷。 五通神像古時“河伯娶『婦』”那樣,亦為娶陽間『婦』女為妻;絕『色』『婦』女偶有寒熱之類的症候,立刻就有人斷定,說是“五通神看中了”。 這一來,她的家屬就不替她治病了,眼看她漸漸病重,至於死亡。也有些『婦』女,會跟母親嫂子悄悄說起,在夢中曾恍惚與五通神同上陽臺。像這樣的情形,每年總有幾十家。 哪裡是五通神入夢,是些神棍假借名義,***『婦』女――騙局拆穿了一次,被害『婦』女的家屬告到當官,彭玉麟知道了這事,怒不可遏:“光天化日之下,豈容此『淫』昏之鬼橫行!”他對下屬說,“更不容神棍、巫師假借名義作惡。你替我嚴辦、嚴禁!” “是。不過回稟大人,禁者自禁,信者自信,一時的雷厲風行,終恐故態復萌。” “何以見得?” “數百年的積習,人心受『惑』已深,不是一紙告誡,一時嚴查,所能收功。” “這也說得是。”彭玉麟想了一下說:“我自有區處。” 第二天一早,彭玉麟趕到蘇州巡撫衙門,見過黃宗漢,和他請示了一番,隨即傳呼已撫標參將,叫李虎的,到得後堂,吩咐他選二十名親軍,聽候差遣,然後傳轎到上方山。 上方山正在鑼鼓喧闐地唱神戲,吳縣知縣得到消息,趕緊派出隸役到山上彈壓,驅散香客閒人。大家一打聽,說是“彭大人上山”,心裡無不疑懼――歷任道臺也有到上方山來拜五通神的,但彭玉麟為人剛直,絕不會跟五通神攀交情,那麼,此來是為了什麼? 彭玉麟給蘇州人的感覺是既怕又敬且愛,所以心裡惴惴然,卻又為他深深擔心,怕他不賣“上方山老爺”的帳,會有災禍降身。所以都避開了窺視著,但願他只是興到逛山,逛完就走。 等轎子到達山門,彭玉麟跨出轎來,四面一看,隨即喊道:“李虎!” “李虎在!” “把什麼五通神的泥土木偶替我拉下來!” “喳!”李虎答應得很響亮,卻站著不動,滿臉驚疑為難之『色』。 “去啊!” “大人,”李虎囁嚅著說:“沐恩不敢。” 彭玉麟心裡很生氣,但轉念就心平氣和了。看著廟外群情惶惶,奔走相告的百姓,心裡在想:如果五通神,『迷』『惑』人心不是如此之深,又何用自己來拆『淫』祠?不必怪李虎。 這樣想著,便一言不發,大踏步往裡走去。行得不多數步,只聽後面人聲嘈雜,轉眼一看,一大群百姓正憂容滿面地趕了上來,見了他進來,一齊跪倒。 為首的一個白鬚老者,磕著頭,用哀懇的聲音說道:“大人,千萬慎重!大人愛民如子,三吳黎庶,敬之如父,不敢不犯顏直諫。神道得罪不得,從前也有幾位大人,得罪了神道,一回去立刻就有災禍。小人二十歲那年的知縣老爺,也是冒犯了神道,還不曾下山就中風在轎子裡。道臺大人千萬動不得,請上轎回衙門吧!” 越是如此,彭玉麟的決心愈堅,微笑搖頭,“不要緊!”他說,“災禍我一身當。” “大人的災禍就是三吳百姓的災禍!” 話說得如此懇切,彭玉麟不能不感動,決定因勢利導,希望說服,“你看我可是固執剛愎的人?”他問。 “大人絕不是那種人。” “那就是。五通神是『淫』昏之鬼,這件事我想了又想,絕非心有成見。我不信有何災禍。”他又說,“這兩年水旱災荒,民生疾苦,豈可將有限金錢,浪費在這傷風敗俗的荒唐『淫』祠上。我今天決定要革陋習,嚴辦神棍;你們不必怕,沒有什麼可怕的!你們都起來!” 等百姓站了起來,彭玉麟又引經據典,講了一套“怪力『亂』神、子所不語”和祭典須虔誠簡樸的大道理;無奈數百年根深蒂固的『迷』『惑』,絕非一時的解釋所能消除。他看看空言無益,便命親軍守住殿門,大踏步走上前去,毫不考慮地將五通神的左臂一拉,只聽“克噠”一聲,泥屑紛落,一條斷臂已經在他手裡。 百姓無不驚駭失『色』,有的發抖,有的默禱,有的跪了下來,喃喃唸佛,與彭玉麟的神『色』自若,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們還不動手?”彭玉麟向親軍大聲下令,“你們受命於我,‘冤有頭,債有主’,如有災禍,有我擋著,與你們絕不相干。” 看道臺大人已經動手,神『色』如此凜然,言語如此透徹,再想到五通神降禍,固然可怕,但是彭玉麟此泛到巡撫衙門,請來了八面旗命王牌,掌握著生殺大權,萬一由於違令的罪名,喊一聲:“捆下去斬掉!”也不是好玩的事! 這樣考慮下來,膽子便都大了,李虎在此時亦只得豁出一切,領頭行動,帶著親軍,把神案移開,將五通神抬了下來,放在當地。 “跟我來!”彭玉麟說了這一句,提著泥塑木雕的那條斷臂,首先走了出去。 一走走到山口,下面就是稱為“酒海”的石湖,使勁將那條斷臂拋了出去;回頭看了一下,示意照樣行動。 “五通神老爺,我是上命差遣,迫不得已!”李虎默默禱告:“彭大人是好官,你老人家看老百姓分上,饒過他一遭。如今請你先到酒海去住幾時。有機會再塑金身,我一定出錢出力,補報今天冒犯的罪過。” 說罷,揮一揮手,八名親軍合力往外一甩,將五通神拋人石湖,只見湖面起過漣漪,漸漸擴大消散,五通神就此失蹤了。 這時吳縣知縣已經趕來伺候,見此情形,跪伏在地,不勝欽服地說:“大人為民除害,實為千古快事。百姓一時『迷』『惑』,久而自知,大人請回衙門吧!” “好!”彭玉麟聽他這麼說,料知他必能體會自己的意思,徹底執行命令,便又吩咐:“尚有妖像木偶,不妨火而焚之;『淫』祠拆除,木料移作建學宮之用。除惡務盡,不可疏漏。至於神棍及『淫』祠執事請人,如果改過自新,不妨網開一面。” 不但蘇州,其他各地,特別是風俗相近、交通方便的松江府屬,亦有類似的『淫』祠,湯斌一律照此辦理,土偶拆毀,詞村移修學宮,神棍廟祝許其改過自新,不然嚴辦。 彭玉麟到任還不過半年的工夫,但威德俱著,下屬奉令唯謹,果然有辦不到的困難,照實申覆,亦必有滿意的指示。所以這一道命令下去,數百年名山勝地的酒肉之臭、烏糟之氣,一掃而空。 老百姓先為彭玉麟和自己擔心;看看他每月朔望在義倉、社會,聚集老百姓講“孝經”,依然精神抖擻,聲音洪亮,不要說是災禍,連個小病小痛都沒有,這下才為自己也放下心來,都讚歎說:“果然邪不敵正。”又說:“彭大人命大福大,將來一定要入閣拜相,所以五通神不敢難為他。” 最玄妙的是,據說上方山上掘出來一塊石碑:“肉山酒海,遇玉而敗!”這個以『迷』信破『迷』信的傳說,流行甚廣,收效甚宏,五通神的氣數終了,合該如此!就沒有人再怕它,也沒有人再提到它了。 今天皇帝所提的,就是這件事。 ************************ 皇帝很重視彭玉麟,本來有意把他單獨留下來,君臣兩個多說幾句,不過朝廷有禮制,天子不能單獨見四品以下的官員,即使有特旨也不行!只得罷了。 看皇帝沒有什麼要說的,端華示意,眾人碰頭跪安。 桂良等同班覲見的大臣出去,閣中只剩下軍機處的幾個人,皇帝的臉『色』變得陰沉下來,從御案上隨手拿起一本奏摺:“朕出京的時候說過,有軍國大事飛報行在。如今你們看看?連西華門何時落鎖、圓明園蓮花池中的錦鯉要派專人餵養這樣的事情,居然也報上來了?這不是成心給朕添堵嗎?” 說起來也實在是荒唐,未出京之前,就鬧過這樣一出可笑的事體,有個滿員御史,叫長敘的,上書言事,爭的是定興縣買賣落花生的秤規。這種瑣屑細務,居然上瀆天聽,實在是笑話。皇帝很覺得不滿,不過御史有言政的職分,倒還沒有多說什麼,誰知道到了今天,居然又出了這樣的摺子? 端華是領侍衛內大臣,兼著內務府大臣,責無旁貸,趕忙跪了下來:“都是奴才管束不力,惹得皇上動氣,請主子責罰。” “給留京的恭王發一份廷寄,讓他認真擔起職責來,別什麼了不得的瑣碎之事,也要由朕來決斷!” “喳。奴才下去之後,即刻就辦。” “就這樣,朕有些累了,都跪安吧。”

第20節 為大臣者(2)

第20節 為大臣者(2)

彭玉麟曾經微服私訪過,燒香『婦』女的裝飾,首先就讓他看不入眼。如說敬神還願,雖是『迷』信,但是持一片虔敬,也還罷了;濃妝豔抹,顧盼生姿,這哪裡是來燒香?上焉者,借“燒香”之名,稟明翁姑,名正言順地出來遊逛;下焉者,簡直就是來覓外遇。

而且燒香應該只在佛殿,事了就走,毫無沾染流連才是,蘇州『婦』女不然,往往“隨喜”到增資禪房,曲徑通處,花木深深,頭皮剃得又青又亮的年輕和尚,穿著簇新的玄綢僧服,算是“知客”僧,侍茶進齋,陪著說笑。然後是寫緣簿,大把的銀子施捨,逗留終日,是不是結上了“歡喜緣”,往往是無可究詰之事。

因為寺廟是靚妝豔服『婦』女集中之地,所以遊手好閒的浪『蕩』子弟、地痞流氓,每日必到,“小人閒居為不樂”,何況本來就沒有安著好心,於是爭風吃醋,哄嚇詐騙的情事。層出不窮。至於調笑戲謔,到兩情相悅時,或則私奔,或則苟合;這些風流罪過,更是不在話下。

香火一盛,必有賽會,這是店祝神棍的生財大道。也最容易歆動深閨幼『婦』、懷春少女,既然叫“賽”,就必得爭妍鬥勝,別出新裁,在雜陳的百戲中,出人頭地―一也不知是誰想出來的花樣,有一種肉身提爐,明晃晃的一隻銅鉤,穿臂而過,鉤子上是一條長可及地的鏈子,懸著一隻擦得雪亮的銅香爐,燒著檀香,手臂平抬,昂步而過,那一副英雄氣概,襯著『裸』『露』的上半身,寬闊胸膛,雪白皮肉,這一副風流氣魄,真教幼『婦』少女,心裡有十七八個吊桶在起落。

而銅鉤扎處,血痕斑駁,更教一寸芳心,憐痛不止。於是目挑眉語,哪怕是三貞九烈、閨訓謹嚴的大家女眷,也忍不住燭前月下,悄然思量。這都是由於『婦』女受到寺廟燒香引出來的魔障。

獻肉身提爐的這些無賴少年,十九好勇鬥狠;學了些花拳繡腿,自以為不可一世,瞧賢之怨,動輒加以暴力。其中還有專靠為人打架為生的,蘇州人文弱的居多,有些人與人有仇,憤無以洩,而自己又不敢跟人擠上一拚,便可以花錢僱用這些無賴去打人,打到對方告饒為止,名叫“打降”。

打降的少年,為了得人錢財,表示賣命,每每棵著上半身上陣;此輩又喜紋身,胸前背後,手臂手背,刺出各種龍蛇斑駁的花紋,以示英武,這卻又是容易為『蕩』『婦』***動心的一端。

至於沉湎於馬吊紙牌,又不僅廢時失業;最壞人心術的是,一面打牌,一面唱曲,而曲文則無不描寫私情,文雅的風情暗寫,粗俗的『淫』猥不堪,雖有『婦』女同座,照唱不誤,不以為怪。自然,藉此『淫』詞豔曲作挑逗,是常有的事。

蘇州還有一樣風俗,深為彭玉麟不滿,對於喪事,悖越禮法,喪家和弔客,往往毫無戚容,尤其是高年長親壽終,名為“福壽全歸”的“喜喪”,靈前設宴唱戲,弔者大悅。送殯執紼,看不見“麻衣如雪”,十九是彩服,他親眼所見,不勝感慨地說:“仁孝之意衰,任恤之風微!”

“在我任內,絕不許有這種頹靡的風俗!”他跟吳縣知縣說,“不過不教而誅,亦所不忍。我想先請你約集地方紳士到我這裡來,加以勸導,再出告示嚴禁。如果辦不通,我就不能不採取激烈手段了。”

吳縣知縣是個能幹的官員,依照他的意思,約了紳士一起見他;經過苦口婆心的解說,地方紳士無不內慚、散出歸去,先從各人自己做起,約束女眷,不準進寺廟燒香。劉滋才出了告示,又派隸役在各處寺廟巡邏;不準『婦』女進入。這一個改革,很容易收效。

但在城外就不行了。尤其是蘇州城西十里的楞伽山,俗名上方山;為“五通神”所盤踞、五通神不知起於何時,又有“五顯”、“劉猛將”、“五方賢聖”等等名目,在蘇州是家家奉把的神道。於是巫師、巫婆,借五通神造出種種荒誕不經的神話,斂財誘『色』,無惡不作,這樣已有數百年之久。

在上方山,就更加荒唐了,俗稱上方叫“肉山”,山下宋朝范成大的故里石湖,稱為“酒海”,僅憑這兩個地方,就可以想見那裡是如何一種『淫』奢的地方。

上方山的香火終年不絕,迎神賽會,亦是層出不窮,此外還願唱戲、酬謝豐收唱戲、久旱災荒、祈求雨雪亦要唱戲,酒食相邀,男女混雜,搞得烏煙瘴氣。五通神廟的廟祝極富,因而以放債為副業,據說借了五通神的錢營商,可以致富;所以不需週轉,亦來借債。還債時要燒香唱戲,所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上方山上幾乎沒有一天不是歌舞笙簧,徹夜不斷。

五通神像古時“河伯娶『婦』”那樣,亦為娶陽間『婦』女為妻;絕『色』『婦』女偶有寒熱之類的症候,立刻就有人斷定,說是“五通神看中了”。

這一來,她的家屬就不替她治病了,眼看她漸漸病重,至於死亡。也有些『婦』女,會跟母親嫂子悄悄說起,在夢中曾恍惚與五通神同上陽臺。像這樣的情形,每年總有幾十家。

哪裡是五通神入夢,是些神棍假借名義,***『婦』女――騙局拆穿了一次,被害『婦』女的家屬告到當官,彭玉麟知道了這事,怒不可遏:“光天化日之下,豈容此『淫』昏之鬼橫行!”他對下屬說,“更不容神棍、巫師假借名義作惡。你替我嚴辦、嚴禁!”

“是。不過回稟大人,禁者自禁,信者自信,一時的雷厲風行,終恐故態復萌。”

“何以見得?”

“數百年的積習,人心受『惑』已深,不是一紙告誡,一時嚴查,所能收功。”

“這也說得是。”彭玉麟想了一下說:“我自有區處。”

第二天一早,彭玉麟趕到蘇州巡撫衙門,見過黃宗漢,和他請示了一番,隨即傳呼已撫標參將,叫李虎的,到得後堂,吩咐他選二十名親軍,聽候差遣,然後傳轎到上方山。

上方山正在鑼鼓喧闐地唱神戲,吳縣知縣得到消息,趕緊派出隸役到山上彈壓,驅散香客閒人。大家一打聽,說是“彭大人上山”,心裡無不疑懼――歷任道臺也有到上方山來拜五通神的,但彭玉麟為人剛直,絕不會跟五通神攀交情,那麼,此來是為了什麼?

彭玉麟給蘇州人的感覺是既怕又敬且愛,所以心裡惴惴然,卻又為他深深擔心,怕他不賣“上方山老爺”的帳,會有災禍降身。所以都避開了窺視著,但願他只是興到逛山,逛完就走。

等轎子到達山門,彭玉麟跨出轎來,四面一看,隨即喊道:“李虎!”

“李虎在!”

“把什麼五通神的泥土木偶替我拉下來!”

“喳!”李虎答應得很響亮,卻站著不動,滿臉驚疑為難之『色』。

“去啊!”

“大人,”李虎囁嚅著說:“沐恩不敢。”

彭玉麟心裡很生氣,但轉念就心平氣和了。看著廟外群情惶惶,奔走相告的百姓,心裡在想:如果五通神,『迷』『惑』人心不是如此之深,又何用自己來拆『淫』祠?不必怪李虎。

這樣想著,便一言不發,大踏步往裡走去。行得不多數步,只聽後面人聲嘈雜,轉眼一看,一大群百姓正憂容滿面地趕了上來,見了他進來,一齊跪倒。

為首的一個白鬚老者,磕著頭,用哀懇的聲音說道:“大人,千萬慎重!大人愛民如子,三吳黎庶,敬之如父,不敢不犯顏直諫。神道得罪不得,從前也有幾位大人,得罪了神道,一回去立刻就有災禍。小人二十歲那年的知縣老爺,也是冒犯了神道,還不曾下山就中風在轎子裡。道臺大人千萬動不得,請上轎回衙門吧!”

越是如此,彭玉麟的決心愈堅,微笑搖頭,“不要緊!”他說,“災禍我一身當。”

“大人的災禍就是三吳百姓的災禍!”

話說得如此懇切,彭玉麟不能不感動,決定因勢利導,希望說服,“你看我可是固執剛愎的人?”他問。

“大人絕不是那種人。”

“那就是。五通神是『淫』昏之鬼,這件事我想了又想,絕非心有成見。我不信有何災禍。”他又說,“這兩年水旱災荒,民生疾苦,豈可將有限金錢,浪費在這傷風敗俗的荒唐『淫』祠上。我今天決定要革陋習,嚴辦神棍;你們不必怕,沒有什麼可怕的!你們都起來!”

等百姓站了起來,彭玉麟又引經據典,講了一套“怪力『亂』神、子所不語”和祭典須虔誠簡樸的大道理;無奈數百年根深蒂固的『迷』『惑』,絕非一時的解釋所能消除。他看看空言無益,便命親軍守住殿門,大踏步走上前去,毫不考慮地將五通神的左臂一拉,只聽“克噠”一聲,泥屑紛落,一條斷臂已經在他手裡。

百姓無不驚駭失『色』,有的發抖,有的默禱,有的跪了下來,喃喃唸佛,與彭玉麟的神『色』自若,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們還不動手?”彭玉麟向親軍大聲下令,“你們受命於我,‘冤有頭,債有主’,如有災禍,有我擋著,與你們絕不相干。”

看道臺大人已經動手,神『色』如此凜然,言語如此透徹,再想到五通神降禍,固然可怕,但是彭玉麟此泛到巡撫衙門,請來了八面旗命王牌,掌握著生殺大權,萬一由於違令的罪名,喊一聲:“捆下去斬掉!”也不是好玩的事!

這樣考慮下來,膽子便都大了,李虎在此時亦只得豁出一切,領頭行動,帶著親軍,把神案移開,將五通神抬了下來,放在當地。

“跟我來!”彭玉麟說了這一句,提著泥塑木雕的那條斷臂,首先走了出去。

一走走到山口,下面就是稱為“酒海”的石湖,使勁將那條斷臂拋了出去;回頭看了一下,示意照樣行動。

“五通神老爺,我是上命差遣,迫不得已!”李虎默默禱告:“彭大人是好官,你老人家看老百姓分上,饒過他一遭。如今請你先到酒海去住幾時。有機會再塑金身,我一定出錢出力,補報今天冒犯的罪過。”

說罷,揮一揮手,八名親軍合力往外一甩,將五通神拋人石湖,只見湖面起過漣漪,漸漸擴大消散,五通神就此失蹤了。

這時吳縣知縣已經趕來伺候,見此情形,跪伏在地,不勝欽服地說:“大人為民除害,實為千古快事。百姓一時『迷』『惑』,久而自知,大人請回衙門吧!”

“好!”彭玉麟聽他這麼說,料知他必能體會自己的意思,徹底執行命令,便又吩咐:“尚有妖像木偶,不妨火而焚之;『淫』祠拆除,木料移作建學宮之用。除惡務盡,不可疏漏。至於神棍及『淫』祠執事請人,如果改過自新,不妨網開一面。”

不但蘇州,其他各地,特別是風俗相近、交通方便的松江府屬,亦有類似的『淫』祠,湯斌一律照此辦理,土偶拆毀,詞村移修學宮,神棍廟祝許其改過自新,不然嚴辦。

彭玉麟到任還不過半年的工夫,但威德俱著,下屬奉令唯謹,果然有辦不到的困難,照實申覆,亦必有滿意的指示。所以這一道命令下去,數百年名山勝地的酒肉之臭、烏糟之氣,一掃而空。

老百姓先為彭玉麟和自己擔心;看看他每月朔望在義倉、社會,聚集老百姓講“孝經”,依然精神抖擻,聲音洪亮,不要說是災禍,連個小病小痛都沒有,這下才為自己也放下心來,都讚歎說:“果然邪不敵正。”又說:“彭大人命大福大,將來一定要入閣拜相,所以五通神不敢難為他。”

最玄妙的是,據說上方山上掘出來一塊石碑:“肉山酒海,遇玉而敗!”這個以『迷』信破『迷』信的傳說,流行甚廣,收效甚宏,五通神的氣數終了,合該如此!就沒有人再怕它,也沒有人再提到它了。

今天皇帝所提的,就是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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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很重視彭玉麟,本來有意把他單獨留下來,君臣兩個多說幾句,不過朝廷有禮制,天子不能單獨見四品以下的官員,即使有特旨也不行!只得罷了。

看皇帝沒有什麼要說的,端華示意,眾人碰頭跪安。

桂良等同班覲見的大臣出去,閣中只剩下軍機處的幾個人,皇帝的臉『色』變得陰沉下來,從御案上隨手拿起一本奏摺:“朕出京的時候說過,有軍國大事飛報行在。如今你們看看?連西華門何時落鎖、圓明園蓮花池中的錦鯉要派專人餵養這樣的事情,居然也報上來了?這不是成心給朕添堵嗎?”

說起來也實在是荒唐,未出京之前,就鬧過這樣一出可笑的事體,有個滿員御史,叫長敘的,上書言事,爭的是定興縣買賣落花生的秤規。這種瑣屑細務,居然上瀆天聽,實在是笑話。皇帝很覺得不滿,不過御史有言政的職分,倒還沒有多說什麼,誰知道到了今天,居然又出了這樣的摺子?

端華是領侍衛內大臣,兼著內務府大臣,責無旁貸,趕忙跪了下來:“都是奴才管束不力,惹得皇上動氣,請主子責罰。”

“給留京的恭王發一份廷寄,讓他認真擔起職責來,別什麼了不得的瑣碎之事,也要由朕來決斷!”

“喳。奴才下去之後,即刻就辦。”

“就這樣,朕有些累了,都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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