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餘波未靜(2)

清山變·嵩山坳·4,456·2026/3/24

第44節 餘波未靜(2) 第44節 餘波未靜(2) 一聽這話,奕便已經明白,皇帝心中有了悔意,認真的考慮片刻,奕說道:“臣弟有句話請皇上斟酌,如若委實捨不得,皇上不妨可以兵士擔點責任,這樣不傷大局,兵士的命也就保住了。” 皇帝一愣,回身望著奕,始終沒有說話,奕給他灼灼的目光盯得後背發緊,樁子一般站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 “這倒是可行之計。新軍整訓數年來,朕雖多次與曾國藩有批示,終究是霧裡看花,隔了一層。”皇帝站了一會兒,繼續舉步前行,口中說道:“若說訓誡不力,朕也著實是要擔一點責任的。” 奕想了想,皇帝若肯於下旨擔責,便如同罪己一般!此刻自然不必提,兵士的『性』命可保無虞,但日後應景兒起來,便是極大的麻煩。一時間心中有些失悔,不該貿然進言的。 兄弟兩個在內中走了幾步,皇帝回身一笑:“老六,你的那個大妞啊,著實是可愛!這數日以來,全仗著她在朕身邊不時笑語歡聲,方能一解兵事政事繁仍之苦哩。” 奕笑了,“臣女不過小有聰明,自當年經皇上聖心調教一番之後,略脫童稚。此番蒙招入宮,種種『亂』言『亂』動之處,皇上不但不以為非,反溫語相加。臣弟惶恐無地。” 皇帝微覺得遺憾的搖搖頭,“可惜啊,大妞是個女兒,若是個男孩子……”他笑著說:“朕一定會更加認真調教,為我天朝再添一賢王!到時候,老六,便是你,怕也要給比下去嘍!” 這樣的話奕實在不知如何作答,支吾著說道:“經由皇上調教,這個……未來的成就,自然不一般的很。” 皇帝再一次大笑起來,“罷了。今天暫時就談到這裡,你跪安吧——明天,你和總署衙門的人遞牌子進來。朕還有話要說。” 打發走了恭親王,皇帝腳下不停,帶著驚羽和六福幾個,到了皇后所居的鐘粹宮,得到通傳的皇后先一步迎了出來,在門口接駕:“臣妾參見皇上。” 帝后有二十餘日不見了,自兩國戰爭凱釁以來,百凡大事均須皇帝一言而決,心中又時時掛念前方軍情,連晚上休息、睡覺都很不安穩,一來沒有那份心思,二來也不願意為夜來軍報驚擾到後宮后妃,第三便是冬至祭天大祀,皇帝天父地母,夏至、冬至兩次的圜丘大典,極為隆重,需要齋戒數日,不享樂,不招寢,故而也輕易不肯翻牌子侍寢了。 前方大勝的消息傳回京中,皇后等自然也知道了,帶領宮中姐妹朝服相賀,夫妻眾人方才見過一面。難得今天政務空閒,皇帝到了宮中。 “大冷的天,怎麼不在屋中?不是和你說過了嗎?不要到院子裡來了?” “臣妾愧蒙皇上關愛,只是,禮法不可廢。臣妾統領後宮,更當為姐妹們做出表率才是的。” “算了,這樣的事情,朕說不過你。走吧,我們進去說話。” 進到鍾粹宮中,寒冷的空氣被阻隔在外,屋中一片暖洋洋的,皇后幫著他脫下靴子,又命柳青青取來一床英國人進奉來的玫瑰花瓣圖案的毯子圍住雙腳,皇后在炕沿上坐下來,陪丈夫說話。 “臣妾聽連英說,皇上為慶功而舉的大筵已經散了,大約等一會兒就回到臣妾的宮中來了。”鈕鈷祿氏笑了一下,“臣妾命人準備,不想……” “你是說,朕來晚了嗎?”和皇后在一起,皇帝心中一片平安喜樂,也略脫了痕跡:“讓你久等,倒是朕的不是了。” “臣妾不敢。臣妾豈敢因一己之私,而耽誤皇上料理國事?” “哈秋!”皇帝突然打了個噴嚏,“皇上,敢莫是受了涼了嗎?”皇后立刻吩咐,“李蓮英,去傳……” “不用!”皇帝喚住了門口的李蓮英,“不過是小小受涼,沒的驚動太廣。” 皇帝有旨,皇后自然不能多說,再一次落座問道,“皇上,可是有什麼煩勞聖心之事嗎?” “是啊。”皇帝說道,“其實也說不上是煩勞了,只不過,新軍軍營***了點事。” 清朝有祖制,後宮不得干政,皇后聽他說起正經事,連話也不敢多說了,只是靜靜地聽著,等到他把事情說完,方呆呆的問了一句:“那,皇上,這三百餘兵士,就都要殺了嗎?” “朕也覺得為難,自皇考棄天下而去到今天,將近十年中,各省報上來,由朕親自勾決的人犯,每年也不過200餘人,如今一天之內就要殺掉……哎!”皇帝嘆口氣,語氣中滿是不勝憂愁,“其中又有很多,是確有可憫的。讓朕好為難啊!” “那,若是皇上分別對待呢?” “做不來的。若是分別對待的話,只怕這三百餘人中,每個都有可恕之情,你想想,到時候,朕是殺還是留?” “這?”這本來就是皇后不懂也不敢多問的,一時語塞了。 “不提這些,六福,到御膳房去看看,可有什麼新進來好東西沒有?”皇帝一面脫下棗兒紅緞面的白狐皮袍,一面吩咐。 “奴才已經去看過了,有關外進的銀魚、野雞;甘肅進的黃羊;安徽進的冬筍;浙江進的醉蟹;奴才讓他們預備了一個頭號的火鍋。” “好!”皇帝望著彤雲密佈的窗外,“‘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你通知膳房,今天晚上朕就在皇后房中侍膳。” “是!”六福承旨,“今兒晚膳,皇后在鍾粹宮伺候。” “去傳吧,讓他們手腳麻利點兒,朕有點餓了。” 皇后笑了,看宮女站得遠遠地,便輕聲說道:“說得那麼可憐!這兩天吃齋,怕真的是餓著了?” 皇帝也笑,“可不是!今兒得好好補一補。” 於是六福下去通傳,皇后在炕沿上陪皇帝說著話,另外一邊,變通平常傳膳的那套例行規矩,屋內留下兩名宮女,廊上只是六福和李蓮英伺候,皇后陪侍著皇帝,淺斟低酌,笑聲不斷地用了一頓十分稱心如意的晚膳。 皇帝仍舊是不喝酒,一邊淺淺的啜著***,一邊任由皇后為自己佈菜:“你也坐下來,和朕一起吃嘛,這樣的事情,由驚羽和青青來做就是了。” 殿中伺候的,正是皇帝從江寧帶回來的柳青青和趙驚羽,一個在皇后身邊擔任宮女,連帶著學一些規矩,另外一個由皇帝親自調教,數月下來,大見其功之外,更是迥異其趣:柳青青謹言慎行,恭敬有禮;而趙驚羽卻活潑可愛,言笑無忌。 每日裡呆在皇帝身邊,政事之餘,皇帝會故意尋一些話題,和她鬥鬥嘴,開開心,說說笑笑間,更是讓驚羽姑娘的一顆芳心,全數繫到了年輕的天子身上。 這在宮中不是秘密,連六福、楊三兒幾個皇帝身邊的近侍對驚羽也是恭敬有加,就是知道,用不到多久,這個和自己一樣做宮婢的女子,就會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這樣的冷灶,此時不燒,更待何時? 但奇怪的是,皇帝雖多有調笑,卻從不過禮,似乎只是把她當成一個玲瓏可愛的小娃娃來看待,始終未有寵幸之事。在六福幾個看來,分外覺得奇怪。 談笑晏晏之間,帝后用過了晚膳,殘席撤下,兩個人坐在軟榻上說話,“皇上若是真的喜歡,就把青青和驚羽收了吧?左右兩個姑娘也是從江寧給您帶回來的,總不能就這樣放在宮中吧?” “此事再說吧。這個趙驚羽啊,朕很喜歡和她說話。你知道嗎?她從來不會為了朕是皇上,就順著來說,經常和朕頂嘴呢!” 皇后依偎在丈夫懷裡,微有些不悅的一皺眉,“怎麼還有這樣不懂規矩的?” “你別責怪她,是朕特准她這樣說話的。成天聽那些大臣們口中的頌聖之言,朕有時候真覺得膩歪透了。朕和她江湖論交,也著實是不願意讓她變得規行矩步,弄到後來,變得千人一面。” “主子寵她,是她的福氣,今後,可也不能讓她不分時候,不分地方的胡鬧。此事啊,皇上就不必管了,由臣妾去說。” 皇帝心中有些後悔,不該和皇后說這些話的。只是整肅宮禁,是皇后的職責,自己也不好多言:“你說歸說,也別嚇到孩子,好啵?” 皇后握住丈夫的手,輕笑著點點頭,“臣妾記下了。這一次,只有臣妾和她兩個人來說,不讓旁的人在旁,總行了吧?” “這樣就是最好。”皇帝說,“秀兒,你的手有點涼啊?不是身子不舒服吧?” “不是。臣妾生來怕冷,每年一到冬天,總會難過非常——這也是從小就有的了,皇上不必為臣妾掛念的。” 皇帝低頭望著她,溫情的為她梳攏著額頭垂下的頭髮,“咸豐四年的時候,朕記得你懷了身孕,卻是為了此一節而至小產,是不是的?” 皇后嘆了口氣,“大約是孩子不願意到這個世界上來吧?也是臣妾福薄,不能為天家再添子嗣。” “朕和你都還年輕,你又是最心善的,送子觀音即使要送子嗣過來,也是第一個要給你——擔心這些做什麼?”皇帝說,“哦,從明天起,你別在鍾粹宮住了,朕讓內務府再好生修葺一番,把這些窗戶、門框之類的,再行填補嚴實——小民都說:針眼大的窟窿,斗大的風呢!你又是怕冷畏寒的身子骨,暫時就到……寶月樓去吧。” 皇后一驚而起,“到寶月樓?” “是啊,那裡是高皇帝寵幸西域香妃所建,全數是穆斯林風格,用的幾乎都是石材,密不透風之外,更建有土耳其浴室,朕回頭讓太醫院準備一些暖身的『藥』材,你用其來泡泡澡,於你大有好處的。” 皇后心頭一暖,為丈夫的關愛憐惜幾乎落下淚來,只是寶月樓在禁苑之西,距離養心殿很遠,若是搬到那裡去住,只怕本來就不多的夫妻談天的次數,就更加少了:“皇上疼惜臣妾,臣妾感戴莫名,只是,寶月樓距此遙遠,又是寒冬季節,便不提皇上去到那裡,路上受寒,臣妾心中不忍,……” 皇帝撲哧一笑,“朕明白了,”他說,“你是捨不得朕,是不是?” 皇后嬌媚的臉蛋紅彤彤的,卻勇敢的點點頭,“臣妾不敢欺瞞主子,實在是捨不得皇上。” “這樣啊?那就算了。不過鍾粹宮暫時不能住了,你搬到養心殿去吧。白天不提,晚上,也好和朕說說話。” 皇后大為驚訝,養心殿是皇帝的寢宮,便是有翻牌子招嬪妃侍寢留宿其中的,也從來都是要在天明之前,移駕回自己的寢宮的,怎麼讓自己住到那裡?“皇上,這怕……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朕的話就是規矩,就這樣定下來了。左右也不會很久。白天你在姐妹的宮中說話談天,晚來到殿中去。等到鍾粹宮這邊的事情竣工了,你再搬回來,不就好了嗎?” 皇后驚訝過後,心中喜歡,笑著點點頭,“臣妾領旨,謝恩。” 皇帝將她擁在懷中,輕吻著臉頰,就在你儂我儂的時刻,忽然,他停頓了片刻:“哦,朕突然有了一個好主意。不過,此事要勞煩皇后的鳳駕,幫朕一個忙。” 皇帝難得留宿,皇后給他吻的正在情熱如火,聽他說話,遲疑了一下,暱聲問道,“皇上有什麼事要臣妾去做,只管說就是了。怎麼……還說幫忙呢?” “不是,此事確實有些難為人。”皇帝扶起了她,“你明天到養心殿去,當眾為光武營兵士求懇,讓朕留他們一條『性』命,你說怎麼樣?” 皇后趕忙忘情的坐了起來,“上養心殿?”一驚之後,繼而又有些興奮,目光流動一下又黯淡下來,搖頭道:“……我不敢……那不和戲本兒裡唱的,鼓兒詞裡說的一樣了……您是聖君,這些人又有取死之道,我說什麼好呢……” 皇帝笑道:“朕來教你,他們那些大臣,都是你的奴才。你進殿他們都得老實跪下,怕他們什麼?聖君也得賢后來配!你就說——兵士雖身犯軍法,例在不赦,不過年級他們初初征戰,心頭難免慌『亂』,此番對敵之時,也稱得上勇武二字,況且聽說,這倖存之兵,上至一營統帶,下到庶伍士卒,無不個個帶傷。以此觀之,兵士們尚有為國效力之心,只憑這一點,就足以免了他們的死罪。不如就此施恩放過,留待日後,為國出力——看他誰駁得了?” 皇后心裡激動,深情地望丈夫一眼,說道:“皇上有命,臣妾自然遵旨。可這畢竟帶著干政味道,若是給人留下皇上聽『婦』人之言輕赦罪人的口實。可怎麼好啊?” “這一層你放心,朕還有後命,總之不會讓這樣的事情成為成例的。”皇帝主意大定,心中放鬆,“你想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一言施恩,救了三百餘人的『性』命,便等若是造了兩百多層浮屠,想想吧,上蒼有靈,又該是怎麼樣的施福於你?” “皇上說錯了,是兩千多層浮屠才是的。”皇后嘻嘻笑了起來。

第44節 餘波未靜(2)

第44節 餘波未靜(2)

一聽這話,奕便已經明白,皇帝心中有了悔意,認真的考慮片刻,奕說道:“臣弟有句話請皇上斟酌,如若委實捨不得,皇上不妨可以兵士擔點責任,這樣不傷大局,兵士的命也就保住了。”

皇帝一愣,回身望著奕,始終沒有說話,奕給他灼灼的目光盯得後背發緊,樁子一般站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

“這倒是可行之計。新軍整訓數年來,朕雖多次與曾國藩有批示,終究是霧裡看花,隔了一層。”皇帝站了一會兒,繼續舉步前行,口中說道:“若說訓誡不力,朕也著實是要擔一點責任的。”

奕想了想,皇帝若肯於下旨擔責,便如同罪己一般!此刻自然不必提,兵士的『性』命可保無虞,但日後應景兒起來,便是極大的麻煩。一時間心中有些失悔,不該貿然進言的。

兄弟兩個在內中走了幾步,皇帝回身一笑:“老六,你的那個大妞啊,著實是可愛!這數日以來,全仗著她在朕身邊不時笑語歡聲,方能一解兵事政事繁仍之苦哩。”

奕笑了,“臣女不過小有聰明,自當年經皇上聖心調教一番之後,略脫童稚。此番蒙招入宮,種種『亂』言『亂』動之處,皇上不但不以為非,反溫語相加。臣弟惶恐無地。”

皇帝微覺得遺憾的搖搖頭,“可惜啊,大妞是個女兒,若是個男孩子……”他笑著說:“朕一定會更加認真調教,為我天朝再添一賢王!到時候,老六,便是你,怕也要給比下去嘍!”

這樣的話奕實在不知如何作答,支吾著說道:“經由皇上調教,這個……未來的成就,自然不一般的很。”

皇帝再一次大笑起來,“罷了。今天暫時就談到這裡,你跪安吧——明天,你和總署衙門的人遞牌子進來。朕還有話要說。”

打發走了恭親王,皇帝腳下不停,帶著驚羽和六福幾個,到了皇后所居的鐘粹宮,得到通傳的皇后先一步迎了出來,在門口接駕:“臣妾參見皇上。”

帝后有二十餘日不見了,自兩國戰爭凱釁以來,百凡大事均須皇帝一言而決,心中又時時掛念前方軍情,連晚上休息、睡覺都很不安穩,一來沒有那份心思,二來也不願意為夜來軍報驚擾到後宮后妃,第三便是冬至祭天大祀,皇帝天父地母,夏至、冬至兩次的圜丘大典,極為隆重,需要齋戒數日,不享樂,不招寢,故而也輕易不肯翻牌子侍寢了。

前方大勝的消息傳回京中,皇后等自然也知道了,帶領宮中姐妹朝服相賀,夫妻眾人方才見過一面。難得今天政務空閒,皇帝到了宮中。

“大冷的天,怎麼不在屋中?不是和你說過了嗎?不要到院子裡來了?”

“臣妾愧蒙皇上關愛,只是,禮法不可廢。臣妾統領後宮,更當為姐妹們做出表率才是的。”

“算了,這樣的事情,朕說不過你。走吧,我們進去說話。”

進到鍾粹宮中,寒冷的空氣被阻隔在外,屋中一片暖洋洋的,皇后幫著他脫下靴子,又命柳青青取來一床英國人進奉來的玫瑰花瓣圖案的毯子圍住雙腳,皇后在炕沿上坐下來,陪丈夫說話。

“臣妾聽連英說,皇上為慶功而舉的大筵已經散了,大約等一會兒就回到臣妾的宮中來了。”鈕鈷祿氏笑了一下,“臣妾命人準備,不想……”

“你是說,朕來晚了嗎?”和皇后在一起,皇帝心中一片平安喜樂,也略脫了痕跡:“讓你久等,倒是朕的不是了。”

“臣妾不敢。臣妾豈敢因一己之私,而耽誤皇上料理國事?”

“哈秋!”皇帝突然打了個噴嚏,“皇上,敢莫是受了涼了嗎?”皇后立刻吩咐,“李蓮英,去傳……”

“不用!”皇帝喚住了門口的李蓮英,“不過是小小受涼,沒的驚動太廣。”

皇帝有旨,皇后自然不能多說,再一次落座問道,“皇上,可是有什麼煩勞聖心之事嗎?”

“是啊。”皇帝說道,“其實也說不上是煩勞了,只不過,新軍軍營***了點事。”

清朝有祖制,後宮不得干政,皇后聽他說起正經事,連話也不敢多說了,只是靜靜地聽著,等到他把事情說完,方呆呆的問了一句:“那,皇上,這三百餘兵士,就都要殺了嗎?”

“朕也覺得為難,自皇考棄天下而去到今天,將近十年中,各省報上來,由朕親自勾決的人犯,每年也不過200餘人,如今一天之內就要殺掉……哎!”皇帝嘆口氣,語氣中滿是不勝憂愁,“其中又有很多,是確有可憫的。讓朕好為難啊!”

“那,若是皇上分別對待呢?”

“做不來的。若是分別對待的話,只怕這三百餘人中,每個都有可恕之情,你想想,到時候,朕是殺還是留?”

“這?”這本來就是皇后不懂也不敢多問的,一時語塞了。

“不提這些,六福,到御膳房去看看,可有什麼新進來好東西沒有?”皇帝一面脫下棗兒紅緞面的白狐皮袍,一面吩咐。

“奴才已經去看過了,有關外進的銀魚、野雞;甘肅進的黃羊;安徽進的冬筍;浙江進的醉蟹;奴才讓他們預備了一個頭號的火鍋。”

“好!”皇帝望著彤雲密佈的窗外,“‘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你通知膳房,今天晚上朕就在皇后房中侍膳。”

“是!”六福承旨,“今兒晚膳,皇后在鍾粹宮伺候。”

“去傳吧,讓他們手腳麻利點兒,朕有點餓了。”

皇后笑了,看宮女站得遠遠地,便輕聲說道:“說得那麼可憐!這兩天吃齋,怕真的是餓著了?”

皇帝也笑,“可不是!今兒得好好補一補。”

於是六福下去通傳,皇后在炕沿上陪皇帝說著話,另外一邊,變通平常傳膳的那套例行規矩,屋內留下兩名宮女,廊上只是六福和李蓮英伺候,皇后陪侍著皇帝,淺斟低酌,笑聲不斷地用了一頓十分稱心如意的晚膳。

皇帝仍舊是不喝酒,一邊淺淺的啜著***,一邊任由皇后為自己佈菜:“你也坐下來,和朕一起吃嘛,這樣的事情,由驚羽和青青來做就是了。”

殿中伺候的,正是皇帝從江寧帶回來的柳青青和趙驚羽,一個在皇后身邊擔任宮女,連帶著學一些規矩,另外一個由皇帝親自調教,數月下來,大見其功之外,更是迥異其趣:柳青青謹言慎行,恭敬有禮;而趙驚羽卻活潑可愛,言笑無忌。

每日裡呆在皇帝身邊,政事之餘,皇帝會故意尋一些話題,和她鬥鬥嘴,開開心,說說笑笑間,更是讓驚羽姑娘的一顆芳心,全數繫到了年輕的天子身上。

這在宮中不是秘密,連六福、楊三兒幾個皇帝身邊的近侍對驚羽也是恭敬有加,就是知道,用不到多久,這個和自己一樣做宮婢的女子,就會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這樣的冷灶,此時不燒,更待何時?

但奇怪的是,皇帝雖多有調笑,卻從不過禮,似乎只是把她當成一個玲瓏可愛的小娃娃來看待,始終未有寵幸之事。在六福幾個看來,分外覺得奇怪。

談笑晏晏之間,帝后用過了晚膳,殘席撤下,兩個人坐在軟榻上說話,“皇上若是真的喜歡,就把青青和驚羽收了吧?左右兩個姑娘也是從江寧給您帶回來的,總不能就這樣放在宮中吧?”

“此事再說吧。這個趙驚羽啊,朕很喜歡和她說話。你知道嗎?她從來不會為了朕是皇上,就順著來說,經常和朕頂嘴呢!”

皇后依偎在丈夫懷裡,微有些不悅的一皺眉,“怎麼還有這樣不懂規矩的?”

“你別責怪她,是朕特准她這樣說話的。成天聽那些大臣們口中的頌聖之言,朕有時候真覺得膩歪透了。朕和她江湖論交,也著實是不願意讓她變得規行矩步,弄到後來,變得千人一面。”

“主子寵她,是她的福氣,今後,可也不能讓她不分時候,不分地方的胡鬧。此事啊,皇上就不必管了,由臣妾去說。”

皇帝心中有些後悔,不該和皇后說這些話的。只是整肅宮禁,是皇后的職責,自己也不好多言:“你說歸說,也別嚇到孩子,好啵?”

皇后握住丈夫的手,輕笑著點點頭,“臣妾記下了。這一次,只有臣妾和她兩個人來說,不讓旁的人在旁,總行了吧?”

“這樣就是最好。”皇帝說,“秀兒,你的手有點涼啊?不是身子不舒服吧?”

“不是。臣妾生來怕冷,每年一到冬天,總會難過非常——這也是從小就有的了,皇上不必為臣妾掛念的。”

皇帝低頭望著她,溫情的為她梳攏著額頭垂下的頭髮,“咸豐四年的時候,朕記得你懷了身孕,卻是為了此一節而至小產,是不是的?”

皇后嘆了口氣,“大約是孩子不願意到這個世界上來吧?也是臣妾福薄,不能為天家再添子嗣。”

“朕和你都還年輕,你又是最心善的,送子觀音即使要送子嗣過來,也是第一個要給你——擔心這些做什麼?”皇帝說,“哦,從明天起,你別在鍾粹宮住了,朕讓內務府再好生修葺一番,把這些窗戶、門框之類的,再行填補嚴實——小民都說:針眼大的窟窿,斗大的風呢!你又是怕冷畏寒的身子骨,暫時就到……寶月樓去吧。”

皇后一驚而起,“到寶月樓?”

“是啊,那裡是高皇帝寵幸西域香妃所建,全數是穆斯林風格,用的幾乎都是石材,密不透風之外,更建有土耳其浴室,朕回頭讓太醫院準備一些暖身的『藥』材,你用其來泡泡澡,於你大有好處的。”

皇后心頭一暖,為丈夫的關愛憐惜幾乎落下淚來,只是寶月樓在禁苑之西,距離養心殿很遠,若是搬到那裡去住,只怕本來就不多的夫妻談天的次數,就更加少了:“皇上疼惜臣妾,臣妾感戴莫名,只是,寶月樓距此遙遠,又是寒冬季節,便不提皇上去到那裡,路上受寒,臣妾心中不忍,……”

皇帝撲哧一笑,“朕明白了,”他說,“你是捨不得朕,是不是?”

皇后嬌媚的臉蛋紅彤彤的,卻勇敢的點點頭,“臣妾不敢欺瞞主子,實在是捨不得皇上。”

“這樣啊?那就算了。不過鍾粹宮暫時不能住了,你搬到養心殿去吧。白天不提,晚上,也好和朕說說話。”

皇后大為驚訝,養心殿是皇帝的寢宮,便是有翻牌子招嬪妃侍寢留宿其中的,也從來都是要在天明之前,移駕回自己的寢宮的,怎麼讓自己住到那裡?“皇上,這怕……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朕的話就是規矩,就這樣定下來了。左右也不會很久。白天你在姐妹的宮中說話談天,晚來到殿中去。等到鍾粹宮這邊的事情竣工了,你再搬回來,不就好了嗎?”

皇后驚訝過後,心中喜歡,笑著點點頭,“臣妾領旨,謝恩。”

皇帝將她擁在懷中,輕吻著臉頰,就在你儂我儂的時刻,忽然,他停頓了片刻:“哦,朕突然有了一個好主意。不過,此事要勞煩皇后的鳳駕,幫朕一個忙。”

皇帝難得留宿,皇后給他吻的正在情熱如火,聽他說話,遲疑了一下,暱聲問道,“皇上有什麼事要臣妾去做,只管說就是了。怎麼……還說幫忙呢?”

“不是,此事確實有些難為人。”皇帝扶起了她,“你明天到養心殿去,當眾為光武營兵士求懇,讓朕留他們一條『性』命,你說怎麼樣?”

皇后趕忙忘情的坐了起來,“上養心殿?”一驚之後,繼而又有些興奮,目光流動一下又黯淡下來,搖頭道:“……我不敢……那不和戲本兒裡唱的,鼓兒詞裡說的一樣了……您是聖君,這些人又有取死之道,我說什麼好呢……”

皇帝笑道:“朕來教你,他們那些大臣,都是你的奴才。你進殿他們都得老實跪下,怕他們什麼?聖君也得賢后來配!你就說——兵士雖身犯軍法,例在不赦,不過年級他們初初征戰,心頭難免慌『亂』,此番對敵之時,也稱得上勇武二字,況且聽說,這倖存之兵,上至一營統帶,下到庶伍士卒,無不個個帶傷。以此觀之,兵士們尚有為國效力之心,只憑這一點,就足以免了他們的死罪。不如就此施恩放過,留待日後,為國出力——看他誰駁得了?”

皇后心裡激動,深情地望丈夫一眼,說道:“皇上有命,臣妾自然遵旨。可這畢竟帶著干政味道,若是給人留下皇上聽『婦』人之言輕赦罪人的口實。可怎麼好啊?”

“這一層你放心,朕還有後命,總之不會讓這樣的事情成為成例的。”皇帝主意大定,心中放鬆,“你想想,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一言施恩,救了三百餘人的『性』命,便等若是造了兩百多層浮屠,想想吧,上蒼有靈,又該是怎麼樣的施福於你?”

“皇上說錯了,是兩千多層浮屠才是的。”皇后嘻嘻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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