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苗疆之事

清山變·嵩山坳·7,371·2026/3/24

第60節 苗疆之事 第60節 苗疆之事 返駕回宮,進到養心殿中,驚羽趕忙迎了上來,“皇上,皇后娘娘差人問過幾次了。” “沒什麼,等一會兒朕就過去。對了,朕不是說放你幾天假的嗎?怎麼又來當值了?” 驚羽伸出手,輕柔的為他解下披風,“主子御駕在外,皇后娘娘急得什麼似的,奴才怎麼好仍自做閒遊之舉呢?”手背碰觸到他略顯涼意的下巴,“皇上,您身上冷得很,先進殿中休息一會兒吧?奴才這就去回皇后娘娘。” “六福已經去了。你就陪朕說會兒話吧。”拉著女孩兒的手,進到暖閣,大大的炭火盆燒得正旺,映襯得暖閣中春意融融,坐定之後吩咐,“倒一杯茶來,有點渴了。” “瞧您,倒像是在臣子家中,沒有人伺候您茶水似的。”口中說著,驚羽走到一邊,用保暖的壺套中取出茶壺、茶杯,倒了一杯,端了過來。 “倒也不是他們不盡心伺候。只不過啊,中午用膳晚了,翁心存府上的廚子,大約是習慣了南地口味,淡而無味,朕用得很是不慣,就多吃了一點,齁著了。” 驚羽撲哧一笑,正待說些什麼,卻見他雙膝盤好,坐在御案前,拿起了一本摺子。她在宮中當差時日不短,知道皇帝有正經事要做,身為奴才的,絕對不能打擾,當下放輕腳步,出閣而去。 仍舊是用腰間隨身帶著的小銅鑰匙打開密匣,取出來細細看著,“雲貴總督吳振棫謹奏,為敬陳苗疆事宜,仰祈睿鑑事。” 在文中他說:“竊念楚南邊境,半屬苗疆,界連黔屬粵西三省,雜以瑤獞,其人貪忍居心,犬羊成『性』,是以搶奪劫殺視若範常,即新經改歸者,緣其禮讓之風未習,故強悍之氣未消,若非經理有道,將何以為久安長治哉?” 接下來他比附了一段雍正十年,苗疆事起,朝廷派兵徵繳的朝章故事,‘雖旋經軫滅,然亦損折弁兵,即使官兵毫無損傷而能盡除餘孽,’也不及,“……事先盡心經理,使苗民知有田園之可樂,官長之應遵,法紀之可畏,化悍暴以臻純良,與彼編氓,共循此『蕩』平正直之路,同為此熙暉之民,閭閻無犬吠之驚,驛路無烽火之報,必在知之以其得也。” “……今辰沅一帶,人文與內地相同,可見強梗者原可馴良,雖功效不可以年計,要之千里遠行必始於足下也,臣謹稽之往昔,合之今時,其有治理如是,而不便見諸題疏者,謹臚列為我皇上陳之……” “其一曰,勸苗人開種水田,以養其生也。查苗民賦『性』懶惰,從不習耕水田,唯刈其山上草萊,侯日『色』曝幹,以火焚之,鋤去草兜,而撒種雜糧。歷代相傳,名曰刀耕火種。既無糞土,又無池塘,豐稔之年,可收菽粟蕎麥等項,稍愆雨澤,所獲極少,汪汪為窮所迫,甘為盜賊,每致滋生事端。” “此蠢爾苗人,不知衣食本乎地利,無怪舍同而趨異,若任其因循故習,則溫飽無由可得,禮儀亦無由而生。” 看到這裡,皇帝拿起了筆,做了一段長長的‘行批’。“苗民地方,於高山峻嶺之中可有水田?漢民慣用犁耙耕種水田,苗民可曾熟悉?水田不可或缺之水牛,苗民可曾聽聞、識見一二?籽種非一,遲早不同,必相其天時,因其土脈,播種以時,然後乃獲有秋。苗疆可有蒼谷?可堪做種?抑或必須內地購買之種,始可布種?”(注1) 他一邊想著,一邊筆下不停的寫了下來:“……若因牛種莫湊,器具不全,苗人本無出境之例,亦無赴內地購買之求,故野多棄壤,致多有貧乏困窮,而禮儀遂無由興也。準於在新闢苗疆內,每處酌量動支公項銀四五百兩兩,發交該地方官庫內,以為代買牛種器具之用。” “凡苗人墾田一畝,賞籽種一斗,仍免其升科。每寨給犁耙一副,更可酌由當地方官購覓匠人教其造作之術。用力勤勞者量賞以鹽茶若干。俟年底時,將墾荒田畝報明存案,用過銀數造冊核銷,並可徐徐教以蓄糞及一切深耕淺種之法,至低窪處所,勸之築塘蓄水,栽藕養魚。” 寫完停筆,攬卷顧盼,皇帝沒來由的苦笑起來:自祖龍而今貳佰餘帝,在奏摺中教臣下蓄糞之法的,大約只有自己了吧? 想了片刻,皇帝拿起筆,正要再寫幾句,養心殿門口有李蓮英說話的聲音:“主子娘娘,蘭主兒,幾位主子,慢點走。”於是他知道,是皇后到了。 果然,六福和驚羽分左右挑起棉布門簾,皇后在前,佳貴妃、瑾貴妃、蘭妃、雲妃、玉妃幾個在後,魚貫進到暖閣中,皇帝抬頭看了一眼,“六福?把簾子挑起來,屋中炭氣太旺了。” 皇后幾個進屋行禮,若是往常的日子,皇帝總是會先一步勸阻,皇后算是盡到了禮,請個安就算完事,這一次皇帝大約是注意力都在摺子上,氣氛大為不同,或者是有意鬧彆扭,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這一來,皇后逃不掉了!只好由柳青青扶著低下頭去,在御座前恭恭敬敬的碰了個頭,其他嬪妃當然也得下跪,就跪在皇后身後。 “哦,都起來吧。”皇帝仍自不抬頭,運筆疾書,“還有幾句話就寫完了。” “是。”蘭妃扶著皇后站起身來,嫣然一笑,“皇上是國事在身,奴才等還是先退下去吧?” 這是蘭妃以退為進的一句話,皇上若是留下眾人,說明心中尚不記掛今天之事,若是一言不發的任由眾女退下,就要另外想辦法解勸了。 還好,皇帝猶豫了片刻,終於抬起頭來,“不用走,就呆在這吧,大冷的天,來回跑什麼?”說完,又低下頭去。 蘭妃暗中捏了皇后的手肘一下,示意她沒有大礙,扶著她坐到皇上對面的榻上,自己和其他幾個在一邊落座。 皇帝繼續寫:“督勸數年之後,諸利並行,水田成熟,與內地人無異,而於苗疆大有裨益也。該員可通查苗地可以開墾者有其若干數,及牛具籽種需弗多寡,另行諮部辦理,合併陳明。欽此。” 後面還有另外的六項關於苗疆事宜的陳奏,只是現在來不及細看了,他把摺子上的硃砂吹了吹,合上放好,這才轉過頭來,“今兒個是怎麼了,來得這麼齊整?” “大年初一頭一天嘛。舉國同歡的日子,奴才們陪著姐姐過來,一來給皇上拜年,二來,也想和主子多呆一會兒,說說話。” 皇帝笑了一下,看向玉妃和佳貴妃,“你們兩個的身子,可還好嗎?” “是。奴才蒙主子聖心掛念,賤軀已經不礙事了。” 皇帝點頭說道,“御膳房伺候的差事啊,現在是越來越回去了。做 的飯菜,怕你們吃得不是那麼順口——想什麼,就著宮中的小廚房給你們做,想要什麼,就派人來和朕回,朕讓內務府給你們『操』持,嗯?” “是。”玉妃和佳貴妃在杌子上屈身跪倒,“奴才叩謝皇上天恩。” “你們都有了身孕,就不必行禮了,起來吧,起來吧。”皇帝撫慰了兩位寵妃幾句,轉頭看著皇后,正好,她的目光也向這邊移過來,四目對視,皇后羞澀的笑了,“皇上,今兒個臣妾多有失禮,請皇上責罰。” “算了,你也是心中掛念,怕朕在外面出什麼是嘛!” “是,臣妾聽大阿哥回宮之後說,皇上到翁心存府上,以帝王之尊,卻給臣下拜年,……”皇后抬眼,清亮的眸子飛快的梭巡了一下他的臉『色』,看並無什麼不愉的神情,方始繼續說道,“雖是皇上體恤下臣,終究是禮法相關,而且,臣妾想,一旦傳揚出去,京中百姓蜚短流長,不但於翁師傅不利,那些不曾有如此榮寵的大臣,怕是心中覬覦……” 皇帝一面聽,一面想,皇后為人忠厚,而且在國事上從來不肯妄言,這樣的話怕不是她能夠想出來的,一定又是蘭妃!眼睛瞅向葉赫那拉氏,果然,後者眼神閃爍,一副不自然的神情。 不過,皇帝認真想想,也不得不說,蘭妃的話不是全無道理,只是身為一國之君,認錯是不能的,更要將錯就錯下去,“你的話朕明白了。雖然是體念君父,關愛下臣之言,但朕以為,身為君父,敬天法祖之外,也要有一份尊師重道之心。天地五倫,師弟有誼也是其中之一嘛!” 蘭妃立刻『插』言,“皇上的話面面俱到,奴才心中欽服。只是奴才以為,聖駕輕出,多有不諧。不如就由大阿哥等皇子代父分勞吧?等到其餘幾位阿哥大了幾歲,也學著大阿哥的樣子,每逢新年的時候,到大臣府中拜年?” “這倒是個可行之計。等明年新春到來之前,朕再親自下旨吧。到時候,二阿哥、三阿哥幾個也長了幾歲,可以和大哥一起到各位朝中耆宿、上書房師傅家去拜年了。” 看皇帝心情轉好,殿中氣氛又自不同,皇后笑著問道,“皇上,在大臣府中,居然遇到大阿哥前去拜年,怕是也沒有想到吧?” “嗯,確實沒有想到。”憶起白天在翁心存府中見到孩子乖巧可愛的樣子,父懷大慰,“說起來,大阿哥年長了幾歲,懂事多了,行動趨拜之間,像模像樣,小大人似的。只有一節,你還有你……”他分別一指皇后和瑾貴妃,帶著笑意說道,“你們根本就不會打扮孩子。好端端的男孩兒,偏像女娃娃似的,披紅掛綠,難看不難看?” 一番話說得眾女嬌笑連連,“本來大阿哥也是不願意的,只是啊,五阿哥還小,皇后就把一片愛子之心,全數放在大阿哥身上了。”五阿哥叫載湀,也正是咸豐皇帝的嫡子,生於咸豐六年的臘月,剛剛滿一週歲,成天混吃悶睡,不解人事。所以瑾貴妃會有這樣的說話。 皇帝也笑了,伸開雙腿,飄落在外面,皇后給身邊伺候著的柳青青使了個眼『色』,這秦淮河上風月無邊的嬌小女子忙上前跪倒,“奴才伺候主子。” 皇帝心中一動,任由她捧起靴子蹬好,站了起來。柳青青身材嬌小,所以當年流落江湖,有一個‘賽香君’的名號,漢人女子,從小裹足,皇后知道丈夫喜歡小腳女子的『性』情,特意下懿旨,讓她在宮中穿輕便的軟鞋,不必穿花盆底,更加不必放足——就更顯得體態玲瓏了。 皇帝站直了身體,比柳青青高出一大截,女子的額頭只能碰觸到他的胸口,向後退了半步,“皇上?” “哦。”皇帝向門外招呼,“六福?” “奴才在。” “傳膳,朕今天晚上和皇后及宮中嬪妃同進。” “喳。” ************************ 用過了晚膳,皇帝把皇后留在暖閣中,其餘眾女帶著不同的心思跪安而退,冷悽悽的下弦月投『射』進來慘白的光,夫妻兩個並頭而臥,躺在被窩中說悄悄話,“皇上,您不會怪臣妾多事吧?” 皇后的身子向男人懷裡縮了一下,口中訥訥說道:“臣妾聽大阿哥一說,真的嚇壞了!您想,今天是大年初一,街面上到處圍攏的都是百姓,一旦遇到什麼心懷不貴的歹人,可怎麼得了啊?這才不揣冒昧,傳旨給富廉,著他到翁府促駕的。” “朕不怪你。其實,朕今天出去,並不 是為了到翁心存府上去,只是想出去散散心……”他把今天的經過和皇后說了一遍,一隻手摟著她,一隻手還不老實的在她胸前摩挲著,“也真是不巧,朕看見翁同龢,還想躲他來著,誰料終於還是給他撞上了?” 皇后給他弄得渾身發軟,嬌喘細細的轉過身體,她於房事所求不多,剛才一場歡愉,雲雨激烈,大覺有些吃不消,偏丈夫兩腿之間,小將軍堅硬如鐵,一派躍躍欲試的樣子,勉力維持著靈臺一點清明,握住丈夫愈見向下的手掌,“皇上?” 皇帝從她胸前抬起頭來,湊過去吻了她一下,“什麼?” “臣妾有件事,想和您說?” “是什麼事?你我份屬夫妻,本是一體,有什麼事就說吧。能夠準了你的,朕一定準了你。” “年前,嗯,嫂子入宮來了。求臣妾關照……” 皇帝的手停在下來,微微眯起雙眼,似乎是在回憶著什麼,“是為廣科而來的吧?他現在是什麼差事?” 廣科是皇后的哥哥,他們的阿瑪叫穆揚阿,任職廣西右江道,女兒進封為皇后,於後家照例有一份恩典,首先就是抬旗。 皇后身分尊貴,照理說應出在上三旗,但才德俱備的秀女,下五旗亦多的是,或者出身下五旗的妃嬪,生子為帝,母以子貴,做了太后,則又將如何?為了這些難題,所以定下一種制度,可以將後族的旗分改隸,原來是下五旗的,升到上三旗,名為‘抬旗’。 鈕鈷祿氏家是滿洲正藍旗,照京城八旗駐防的區域來說,應該抬到上三旗的鑲黃旗。第二就是對後家的一些慣常封典,其中之一就是後父被進封為‘三等承恩公’。 後父封為‘承恩公’是雍正年間的事,到了高宗晚年,把這個例封的公爵,定為三等,理由是不勞而獲的‘承恩公’,與櫛風沐雨,出生入死,在軍功上得來的公爵,不可同日而語。這也是清朝對於外戚宦官之禍,特加警惕,以及高宗多方裁抑的緣故。 穆揚阿由女而得了一個三等承恩公的爵位,自然不能再做他的差事,回京之後,因為年邁體衰,也無法安置,總算皇帝和皇后琴瑟相和,有心照顧,讓他做了‘散佚大臣’,也不用入值,每月幹領一份俸饗。臨到佳節,來自帝、後的賞齎不斷,本來日子可以過得很舒服的,不過家有愚子,就難說得很了。 這個愚子就是廣科,他是皇后的嫡親哥哥,任事之能全無,每月在戶部領一份俸饗,卻全然不夠花銷,三十餘歲的漢子,沉『迷』賭博,俸祿輸光了,就手心朝上的找同僚告幫,別人知道他是皇后的哥哥,不敢不借,但前腳借給他,後腳進到賭坊,又輸個精光,再轉頭來借,旁人惹他不起,就只好敬鬼神而遠之。 在同僚處籌措賭資不得,廣科就只好回府找老父挪借,穆揚阿不給,就找母親,老太太心疼兒子,總是辦法滿足,實在沒有辦法了,就只好進宮去求女兒。這一次是怎麼了?廣科吃豬油蒙了心了?居然打主意打到自己頭上了?皇帝心中如是想著,口中隨意問道,“怎麼?又要借錢嗎?” “不是的。臣妾的嫂子說,廣科痛悔往日之非,想請皇上賞他一個稽勳司的差事,也好為國報效,為皇上分勞。” 若不是皇后多年來為自己敬重憐愛,皇帝幾乎忍不住要大笑了。忍住笑已經不容易,說話卻結巴起來,“他……想為朕分勞?到稽勳司去?好啊,先讓他把轄內的本分事做好再說。若是真有起『色』,朕會想著他的。” 夫妻兩個說了會兒話,皇后沉沉睡去,皇帝卻瞪大了眸子,無半點睡意。心中放不下白天處置到一半的摺子,躺在榻上向外問了一句:“驚羽?” “驚羽在。” “西暖閣那邊,可點有炭盆嗎?若是沒有的話,去命人點來幾個,朕等一會兒過去。” “回皇上話,有炭盆的。暖閣中暖和著呢。” “進來,伺候朕更衣。” 驚羽答應一聲,撩起門簾進到閣中,皇帝輕手輕腳的撩起被子,給皇后蓋好,自己則『裸』著身子,坐到榻上,混不當回事的望著驚羽,“怎麼了?” 驚羽暗罵自己不懂規矩,皇帝在養心殿招寢不是第一次了,她雖仍是處子,卻也多有所見,不合晚上帝、後行雲雨之事時,柳青青和她在外間聽用,姐妹間一番談心,讓女子心中綺念升騰而起! 在柳青青以為,驚羽伴駕多日,早為皇上臨幸過了,卻全不知內中關竅,聽驚羽羞紅著嬌靨,把皇上當初和她說過的話複述一遍,柳青青不知道心裡是個什麼滋味,“你啊,真是糊塗!難得皇上愛你重你,怎麼……就會荒怠了呢?” 驚羽和柳青青原是主僕,現在卻以姐妹相稱,聽她話裡有怨懟之意,心中沒趣,不過夜『色』深沉,倒不怕柳青青目有所視,“那,依姐姐之見呢?” “若是換作了我的話啊,呵呵……”柳青青笑了一下,突然改了話題,“前數日,主子娘娘和我說,皇上聖心之中怎麼想的,做奴才的不能多問,不過,既然決意將你我二人從江南帶到北地,想來也不會只是為了宮中少了兩個聽用之人吧?” 驚羽心中奇怪,當年秦淮河邊的賽香君,容顏俏麗,不知道引得多少富豪公子、府城大員傾心愛慕,欲求一夜之歡,都給她以種種手段推拒在外,怎麼到了京中,進到御苑,反倒是這樣一番形容了?難道當年所做,都是佯裝出來的嗎? 正在思忖,柳青青黯然嘆息一聲,“好妹妹,你感莫是心中瞧不起姐姐?” “啊,姐姐誤會了,不論到了何時,姐姐在妹子心中,都是那清節可風的……” “清節可風?天下又有哪一個樂戶之家的女子,是可以稱得上這四個字的?總算姐姐清白未失,幸遇真龍,方有今日處境,否則的話,能夠當得了一時,難道還能當得過一世嗎?”柳青青自嘲的笑道,“若是左右難免,何不將這清白身子交付一國之尊?能夠得皇上寵幸,不總比那販夫走卒,滿頭瘡痢之人勝強萬倍嗎?” 驚羽給她的話說得胸口煩悶欲嘔,“好姐姐,不要再說了,太讓人難過了。” “妹子,你朝夕陪伴皇上,便沒有求凰之心嗎?姐姐可是不信哦?” 柳青青出言調笑,令驚羽大羞,轉念想想,她的話並非無禮,當初在秦淮河邊初見,不過以為是一個滿口荒唐的北地鄉下漢子,誰料多次往還,言語調笑無忌中,竟不知不覺讓自己一縷柔情,全數系在他的身上,到後來,陪著他和自家小姐一起到御用車廂之中‘探險’,眼見事敗在即,終於不克忍耐,在車廂中傾吐真情……,現在想想,他那時候一定會以為自己是個渾不要臉的輕薄女子吧? 正在胡思『亂』想,聽見暖閣中皇帝的聲音,女孩兒趕忙進來,伺候皇上穿上了衣服,在他身前掌著燭光,到了對面的西暖閣中。 “六福,多多的調一點硃砂,朕今天晚上要用的。驚羽,你去泡一壺釅茶來。” 不一會兒的功夫,二人完備差事,皇帝就著燈光,開始閱看日間未曾看完的摺子。除了第一項的勸慰苗人學漢人耕種水田之外,吳振棫的另外六項條陳分別是:設義學,教誨苗人子弟;令苗徭砍伐樹木,刈除草萊,以平險阻;多制火器,示威苗徭,並以資固守;苗疆文武官員駐紮之處,請量給帑項收儲,而廣為積蓄,以備急需;苗疆之地仿照沿海之例,令居民團結守望,以固邊圉;還有最後一項:苗徭犯罪逃匿,應立法懸賞擒獻,務期必獲也。 這樣的一份奏摺,提綱挈領,通觀全局,不過,正如吳振棫在摺子的最後所奏陳的那樣,是欲‘富之以田畝,教之以禮儀,繩之以法度,示之以軍威,誘之以利益’,達到‘雖無可近功,總冀漸臻於純良’的目的,但奏摺中於各種所聞所見,及苗疆之地與內地中原之別,及『操』行之間的種種繁雜,卻無一言以答對。 如‘設義學,教誨苗人子弟’一項,吳振棫只是說,‘苗徭劫搶兇橫,皆緣僻處萬山,未睹禮讓之風,聆詩書之訓,以致肆為盜劫,拒捕官兵,若再不為化誨,則是終屬野人,而馴良無日也’。 文中所議,僅此而已,全無半分能夠有的放矢的建設『性』意見,弄得只好由皇帝在行批中詳加料理!‘安設義學,講讀律令,並導以尊君親上,孝親敬長之義,四五年間,即可大見功效。若果教化有成,則該館中生員量加議敘,以示鼓勵。’ 最開始的幾節,皇帝還能壓下『性』子來逐一批示,到了後面,仍自如此,就讓他分外覺得不滿意了。吳振棫是怎麼回事,存心要把難題拋給朕,讓朕來為他尋一個解決之道嗎?若是這樣的話,朕要這個雲貴總督有什麼用? 想到這裡,把摺子翻到最後一頁,濡溼了筆端,在留白處快速寫道,“該員糊塗!凡此種種,皆為該員任上所料、所知,所釐清之事。今全數呈遞御前,是意欲使朕行一省總督事職權耶?若系如此,爾亦毋須留任,自尋你的去處吧!” 放下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著該員於任內通詳苗情,行文再報,欽此。” 抬頭看看多寶格中放著的西洋自鳴鐘,已經過了23點,皇帝精神正好,又拿過崇實上的摺子,認真看了起來。 注1:‘行批’也叫‘夾批’,一般而言,是指奏摺的文字分為不同的段落,大臣書寫之時,預先留下空白,為皇帝批示方便而準備的——和其對應的,是總覽文字之後所做的‘總批’,和行批比較起來,總批的文字會比較短,大約是一些規定的句式,例如‘知道了’、‘交部議處’等。 祝讀者朋友節日快樂!國慶長假,休息的時候不要忘記訂閱啊!(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投推薦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第60節 苗疆之事

第60節 苗疆之事

返駕回宮,進到養心殿中,驚羽趕忙迎了上來,“皇上,皇后娘娘差人問過幾次了。”

“沒什麼,等一會兒朕就過去。對了,朕不是說放你幾天假的嗎?怎麼又來當值了?”

驚羽伸出手,輕柔的為他解下披風,“主子御駕在外,皇后娘娘急得什麼似的,奴才怎麼好仍自做閒遊之舉呢?”手背碰觸到他略顯涼意的下巴,“皇上,您身上冷得很,先進殿中休息一會兒吧?奴才這就去回皇后娘娘。”

“六福已經去了。你就陪朕說會兒話吧。”拉著女孩兒的手,進到暖閣,大大的炭火盆燒得正旺,映襯得暖閣中春意融融,坐定之後吩咐,“倒一杯茶來,有點渴了。”

“瞧您,倒像是在臣子家中,沒有人伺候您茶水似的。”口中說著,驚羽走到一邊,用保暖的壺套中取出茶壺、茶杯,倒了一杯,端了過來。

“倒也不是他們不盡心伺候。只不過啊,中午用膳晚了,翁心存府上的廚子,大約是習慣了南地口味,淡而無味,朕用得很是不慣,就多吃了一點,齁著了。”

驚羽撲哧一笑,正待說些什麼,卻見他雙膝盤好,坐在御案前,拿起了一本摺子。她在宮中當差時日不短,知道皇帝有正經事要做,身為奴才的,絕對不能打擾,當下放輕腳步,出閣而去。

仍舊是用腰間隨身帶著的小銅鑰匙打開密匣,取出來細細看著,“雲貴總督吳振棫謹奏,為敬陳苗疆事宜,仰祈睿鑑事。”

在文中他說:“竊念楚南邊境,半屬苗疆,界連黔屬粵西三省,雜以瑤獞,其人貪忍居心,犬羊成『性』,是以搶奪劫殺視若範常,即新經改歸者,緣其禮讓之風未習,故強悍之氣未消,若非經理有道,將何以為久安長治哉?”

接下來他比附了一段雍正十年,苗疆事起,朝廷派兵徵繳的朝章故事,‘雖旋經軫滅,然亦損折弁兵,即使官兵毫無損傷而能盡除餘孽,’也不及,“……事先盡心經理,使苗民知有田園之可樂,官長之應遵,法紀之可畏,化悍暴以臻純良,與彼編氓,共循此『蕩』平正直之路,同為此熙暉之民,閭閻無犬吠之驚,驛路無烽火之報,必在知之以其得也。”

“……今辰沅一帶,人文與內地相同,可見強梗者原可馴良,雖功效不可以年計,要之千里遠行必始於足下也,臣謹稽之往昔,合之今時,其有治理如是,而不便見諸題疏者,謹臚列為我皇上陳之……”

“其一曰,勸苗人開種水田,以養其生也。查苗民賦『性』懶惰,從不習耕水田,唯刈其山上草萊,侯日『色』曝幹,以火焚之,鋤去草兜,而撒種雜糧。歷代相傳,名曰刀耕火種。既無糞土,又無池塘,豐稔之年,可收菽粟蕎麥等項,稍愆雨澤,所獲極少,汪汪為窮所迫,甘為盜賊,每致滋生事端。”

“此蠢爾苗人,不知衣食本乎地利,無怪舍同而趨異,若任其因循故習,則溫飽無由可得,禮儀亦無由而生。”

看到這裡,皇帝拿起了筆,做了一段長長的‘行批’。“苗民地方,於高山峻嶺之中可有水田?漢民慣用犁耙耕種水田,苗民可曾熟悉?水田不可或缺之水牛,苗民可曾聽聞、識見一二?籽種非一,遲早不同,必相其天時,因其土脈,播種以時,然後乃獲有秋。苗疆可有蒼谷?可堪做種?抑或必須內地購買之種,始可布種?”(注1)

他一邊想著,一邊筆下不停的寫了下來:“……若因牛種莫湊,器具不全,苗人本無出境之例,亦無赴內地購買之求,故野多棄壤,致多有貧乏困窮,而禮儀遂無由興也。準於在新闢苗疆內,每處酌量動支公項銀四五百兩兩,發交該地方官庫內,以為代買牛種器具之用。”

“凡苗人墾田一畝,賞籽種一斗,仍免其升科。每寨給犁耙一副,更可酌由當地方官購覓匠人教其造作之術。用力勤勞者量賞以鹽茶若干。俟年底時,將墾荒田畝報明存案,用過銀數造冊核銷,並可徐徐教以蓄糞及一切深耕淺種之法,至低窪處所,勸之築塘蓄水,栽藕養魚。”

寫完停筆,攬卷顧盼,皇帝沒來由的苦笑起來:自祖龍而今貳佰餘帝,在奏摺中教臣下蓄糞之法的,大約只有自己了吧?

想了片刻,皇帝拿起筆,正要再寫幾句,養心殿門口有李蓮英說話的聲音:“主子娘娘,蘭主兒,幾位主子,慢點走。”於是他知道,是皇后到了。

果然,六福和驚羽分左右挑起棉布門簾,皇后在前,佳貴妃、瑾貴妃、蘭妃、雲妃、玉妃幾個在後,魚貫進到暖閣中,皇帝抬頭看了一眼,“六福?把簾子挑起來,屋中炭氣太旺了。”

皇后幾個進屋行禮,若是往常的日子,皇帝總是會先一步勸阻,皇后算是盡到了禮,請個安就算完事,這一次皇帝大約是注意力都在摺子上,氣氛大為不同,或者是有意鬧彆扭,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這一來,皇后逃不掉了!只好由柳青青扶著低下頭去,在御座前恭恭敬敬的碰了個頭,其他嬪妃當然也得下跪,就跪在皇后身後。

“哦,都起來吧。”皇帝仍自不抬頭,運筆疾書,“還有幾句話就寫完了。”

“是。”蘭妃扶著皇后站起身來,嫣然一笑,“皇上是國事在身,奴才等還是先退下去吧?”

這是蘭妃以退為進的一句話,皇上若是留下眾人,說明心中尚不記掛今天之事,若是一言不發的任由眾女退下,就要另外想辦法解勸了。

還好,皇帝猶豫了片刻,終於抬起頭來,“不用走,就呆在這吧,大冷的天,來回跑什麼?”說完,又低下頭去。

蘭妃暗中捏了皇后的手肘一下,示意她沒有大礙,扶著她坐到皇上對面的榻上,自己和其他幾個在一邊落座。

皇帝繼續寫:“督勸數年之後,諸利並行,水田成熟,與內地人無異,而於苗疆大有裨益也。該員可通查苗地可以開墾者有其若干數,及牛具籽種需弗多寡,另行諮部辦理,合併陳明。欽此。”

後面還有另外的六項關於苗疆事宜的陳奏,只是現在來不及細看了,他把摺子上的硃砂吹了吹,合上放好,這才轉過頭來,“今兒個是怎麼了,來得這麼齊整?”

“大年初一頭一天嘛。舉國同歡的日子,奴才們陪著姐姐過來,一來給皇上拜年,二來,也想和主子多呆一會兒,說說話。”

皇帝笑了一下,看向玉妃和佳貴妃,“你們兩個的身子,可還好嗎?”

“是。奴才蒙主子聖心掛念,賤軀已經不礙事了。”

皇帝點頭說道,“御膳房伺候的差事啊,現在是越來越回去了。做 的飯菜,怕你們吃得不是那麼順口——想什麼,就著宮中的小廚房給你們做,想要什麼,就派人來和朕回,朕讓內務府給你們『操』持,嗯?”

“是。”玉妃和佳貴妃在杌子上屈身跪倒,“奴才叩謝皇上天恩。”

“你們都有了身孕,就不必行禮了,起來吧,起來吧。”皇帝撫慰了兩位寵妃幾句,轉頭看著皇后,正好,她的目光也向這邊移過來,四目對視,皇后羞澀的笑了,“皇上,今兒個臣妾多有失禮,請皇上責罰。”

“算了,你也是心中掛念,怕朕在外面出什麼是嘛!”

“是,臣妾聽大阿哥回宮之後說,皇上到翁心存府上,以帝王之尊,卻給臣下拜年,……”皇后抬眼,清亮的眸子飛快的梭巡了一下他的臉『色』,看並無什麼不愉的神情,方始繼續說道,“雖是皇上體恤下臣,終究是禮法相關,而且,臣妾想,一旦傳揚出去,京中百姓蜚短流長,不但於翁師傅不利,那些不曾有如此榮寵的大臣,怕是心中覬覦……”

皇帝一面聽,一面想,皇后為人忠厚,而且在國事上從來不肯妄言,這樣的話怕不是她能夠想出來的,一定又是蘭妃!眼睛瞅向葉赫那拉氏,果然,後者眼神閃爍,一副不自然的神情。

不過,皇帝認真想想,也不得不說,蘭妃的話不是全無道理,只是身為一國之君,認錯是不能的,更要將錯就錯下去,“你的話朕明白了。雖然是體念君父,關愛下臣之言,但朕以為,身為君父,敬天法祖之外,也要有一份尊師重道之心。天地五倫,師弟有誼也是其中之一嘛!”

蘭妃立刻『插』言,“皇上的話面面俱到,奴才心中欽服。只是奴才以為,聖駕輕出,多有不諧。不如就由大阿哥等皇子代父分勞吧?等到其餘幾位阿哥大了幾歲,也學著大阿哥的樣子,每逢新年的時候,到大臣府中拜年?”

“這倒是個可行之計。等明年新春到來之前,朕再親自下旨吧。到時候,二阿哥、三阿哥幾個也長了幾歲,可以和大哥一起到各位朝中耆宿、上書房師傅家去拜年了。”

看皇帝心情轉好,殿中氣氛又自不同,皇后笑著問道,“皇上,在大臣府中,居然遇到大阿哥前去拜年,怕是也沒有想到吧?”

“嗯,確實沒有想到。”憶起白天在翁心存府中見到孩子乖巧可愛的樣子,父懷大慰,“說起來,大阿哥年長了幾歲,懂事多了,行動趨拜之間,像模像樣,小大人似的。只有一節,你還有你……”他分別一指皇后和瑾貴妃,帶著笑意說道,“你們根本就不會打扮孩子。好端端的男孩兒,偏像女娃娃似的,披紅掛綠,難看不難看?”

一番話說得眾女嬌笑連連,“本來大阿哥也是不願意的,只是啊,五阿哥還小,皇后就把一片愛子之心,全數放在大阿哥身上了。”五阿哥叫載湀,也正是咸豐皇帝的嫡子,生於咸豐六年的臘月,剛剛滿一週歲,成天混吃悶睡,不解人事。所以瑾貴妃會有這樣的說話。

皇帝也笑了,伸開雙腿,飄落在外面,皇后給身邊伺候著的柳青青使了個眼『色』,這秦淮河上風月無邊的嬌小女子忙上前跪倒,“奴才伺候主子。”

皇帝心中一動,任由她捧起靴子蹬好,站了起來。柳青青身材嬌小,所以當年流落江湖,有一個‘賽香君’的名號,漢人女子,從小裹足,皇后知道丈夫喜歡小腳女子的『性』情,特意下懿旨,讓她在宮中穿輕便的軟鞋,不必穿花盆底,更加不必放足——就更顯得體態玲瓏了。

皇帝站直了身體,比柳青青高出一大截,女子的額頭只能碰觸到他的胸口,向後退了半步,“皇上?”

“哦。”皇帝向門外招呼,“六福?”

“奴才在。”

“傳膳,朕今天晚上和皇后及宮中嬪妃同進。”

“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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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了晚膳,皇帝把皇后留在暖閣中,其餘眾女帶著不同的心思跪安而退,冷悽悽的下弦月投『射』進來慘白的光,夫妻兩個並頭而臥,躺在被窩中說悄悄話,“皇上,您不會怪臣妾多事吧?”

皇后的身子向男人懷裡縮了一下,口中訥訥說道:“臣妾聽大阿哥一說,真的嚇壞了!您想,今天是大年初一,街面上到處圍攏的都是百姓,一旦遇到什麼心懷不貴的歹人,可怎麼得了啊?這才不揣冒昧,傳旨給富廉,著他到翁府促駕的。”

“朕不怪你。其實,朕今天出去,並不 是為了到翁心存府上去,只是想出去散散心……”他把今天的經過和皇后說了一遍,一隻手摟著她,一隻手還不老實的在她胸前摩挲著,“也真是不巧,朕看見翁同龢,還想躲他來著,誰料終於還是給他撞上了?”

皇后給他弄得渾身發軟,嬌喘細細的轉過身體,她於房事所求不多,剛才一場歡愉,雲雨激烈,大覺有些吃不消,偏丈夫兩腿之間,小將軍堅硬如鐵,一派躍躍欲試的樣子,勉力維持著靈臺一點清明,握住丈夫愈見向下的手掌,“皇上?”

皇帝從她胸前抬起頭來,湊過去吻了她一下,“什麼?”

“臣妾有件事,想和您說?”

“是什麼事?你我份屬夫妻,本是一體,有什麼事就說吧。能夠準了你的,朕一定準了你。”

“年前,嗯,嫂子入宮來了。求臣妾關照……”

皇帝的手停在下來,微微眯起雙眼,似乎是在回憶著什麼,“是為廣科而來的吧?他現在是什麼差事?”

廣科是皇后的哥哥,他們的阿瑪叫穆揚阿,任職廣西右江道,女兒進封為皇后,於後家照例有一份恩典,首先就是抬旗。

皇后身分尊貴,照理說應出在上三旗,但才德俱備的秀女,下五旗亦多的是,或者出身下五旗的妃嬪,生子為帝,母以子貴,做了太后,則又將如何?為了這些難題,所以定下一種制度,可以將後族的旗分改隸,原來是下五旗的,升到上三旗,名為‘抬旗’。

鈕鈷祿氏家是滿洲正藍旗,照京城八旗駐防的區域來說,應該抬到上三旗的鑲黃旗。第二就是對後家的一些慣常封典,其中之一就是後父被進封為‘三等承恩公’。

後父封為‘承恩公’是雍正年間的事,到了高宗晚年,把這個例封的公爵,定為三等,理由是不勞而獲的‘承恩公’,與櫛風沐雨,出生入死,在軍功上得來的公爵,不可同日而語。這也是清朝對於外戚宦官之禍,特加警惕,以及高宗多方裁抑的緣故。

穆揚阿由女而得了一個三等承恩公的爵位,自然不能再做他的差事,回京之後,因為年邁體衰,也無法安置,總算皇帝和皇后琴瑟相和,有心照顧,讓他做了‘散佚大臣’,也不用入值,每月幹領一份俸饗。臨到佳節,來自帝、後的賞齎不斷,本來日子可以過得很舒服的,不過家有愚子,就難說得很了。

這個愚子就是廣科,他是皇后的嫡親哥哥,任事之能全無,每月在戶部領一份俸饗,卻全然不夠花銷,三十餘歲的漢子,沉『迷』賭博,俸祿輸光了,就手心朝上的找同僚告幫,別人知道他是皇后的哥哥,不敢不借,但前腳借給他,後腳進到賭坊,又輸個精光,再轉頭來借,旁人惹他不起,就只好敬鬼神而遠之。

在同僚處籌措賭資不得,廣科就只好回府找老父挪借,穆揚阿不給,就找母親,老太太心疼兒子,總是辦法滿足,實在沒有辦法了,就只好進宮去求女兒。這一次是怎麼了?廣科吃豬油蒙了心了?居然打主意打到自己頭上了?皇帝心中如是想著,口中隨意問道,“怎麼?又要借錢嗎?”

“不是的。臣妾的嫂子說,廣科痛悔往日之非,想請皇上賞他一個稽勳司的差事,也好為國報效,為皇上分勞。”

若不是皇后多年來為自己敬重憐愛,皇帝幾乎忍不住要大笑了。忍住笑已經不容易,說話卻結巴起來,“他……想為朕分勞?到稽勳司去?好啊,先讓他把轄內的本分事做好再說。若是真有起『色』,朕會想著他的。”

夫妻兩個說了會兒話,皇后沉沉睡去,皇帝卻瞪大了眸子,無半點睡意。心中放不下白天處置到一半的摺子,躺在榻上向外問了一句:“驚羽?”

“驚羽在。”

“西暖閣那邊,可點有炭盆嗎?若是沒有的話,去命人點來幾個,朕等一會兒過去。”

“回皇上話,有炭盆的。暖閣中暖和著呢。”

“進來,伺候朕更衣。”

驚羽答應一聲,撩起門簾進到閣中,皇帝輕手輕腳的撩起被子,給皇后蓋好,自己則『裸』著身子,坐到榻上,混不當回事的望著驚羽,“怎麼了?”

驚羽暗罵自己不懂規矩,皇帝在養心殿招寢不是第一次了,她雖仍是處子,卻也多有所見,不合晚上帝、後行雲雨之事時,柳青青和她在外間聽用,姐妹間一番談心,讓女子心中綺念升騰而起!

在柳青青以為,驚羽伴駕多日,早為皇上臨幸過了,卻全不知內中關竅,聽驚羽羞紅著嬌靨,把皇上當初和她說過的話複述一遍,柳青青不知道心裡是個什麼滋味,“你啊,真是糊塗!難得皇上愛你重你,怎麼……就會荒怠了呢?”

驚羽和柳青青原是主僕,現在卻以姐妹相稱,聽她話裡有怨懟之意,心中沒趣,不過夜『色』深沉,倒不怕柳青青目有所視,“那,依姐姐之見呢?”

“若是換作了我的話啊,呵呵……”柳青青笑了一下,突然改了話題,“前數日,主子娘娘和我說,皇上聖心之中怎麼想的,做奴才的不能多問,不過,既然決意將你我二人從江南帶到北地,想來也不會只是為了宮中少了兩個聽用之人吧?”

驚羽心中奇怪,當年秦淮河邊的賽香君,容顏俏麗,不知道引得多少富豪公子、府城大員傾心愛慕,欲求一夜之歡,都給她以種種手段推拒在外,怎麼到了京中,進到御苑,反倒是這樣一番形容了?難道當年所做,都是佯裝出來的嗎?

正在思忖,柳青青黯然嘆息一聲,“好妹妹,你感莫是心中瞧不起姐姐?”

“啊,姐姐誤會了,不論到了何時,姐姐在妹子心中,都是那清節可風的……”

“清節可風?天下又有哪一個樂戶之家的女子,是可以稱得上這四個字的?總算姐姐清白未失,幸遇真龍,方有今日處境,否則的話,能夠當得了一時,難道還能當得過一世嗎?”柳青青自嘲的笑道,“若是左右難免,何不將這清白身子交付一國之尊?能夠得皇上寵幸,不總比那販夫走卒,滿頭瘡痢之人勝強萬倍嗎?”

驚羽給她的話說得胸口煩悶欲嘔,“好姐姐,不要再說了,太讓人難過了。”

“妹子,你朝夕陪伴皇上,便沒有求凰之心嗎?姐姐可是不信哦?”

柳青青出言調笑,令驚羽大羞,轉念想想,她的話並非無禮,當初在秦淮河邊初見,不過以為是一個滿口荒唐的北地鄉下漢子,誰料多次往還,言語調笑無忌中,竟不知不覺讓自己一縷柔情,全數系在他的身上,到後來,陪著他和自家小姐一起到御用車廂之中‘探險’,眼見事敗在即,終於不克忍耐,在車廂中傾吐真情……,現在想想,他那時候一定會以為自己是個渾不要臉的輕薄女子吧?

正在胡思『亂』想,聽見暖閣中皇帝的聲音,女孩兒趕忙進來,伺候皇上穿上了衣服,在他身前掌著燭光,到了對面的西暖閣中。

“六福,多多的調一點硃砂,朕今天晚上要用的。驚羽,你去泡一壺釅茶來。”

不一會兒的功夫,二人完備差事,皇帝就著燈光,開始閱看日間未曾看完的摺子。除了第一項的勸慰苗人學漢人耕種水田之外,吳振棫的另外六項條陳分別是:設義學,教誨苗人子弟;令苗徭砍伐樹木,刈除草萊,以平險阻;多制火器,示威苗徭,並以資固守;苗疆文武官員駐紮之處,請量給帑項收儲,而廣為積蓄,以備急需;苗疆之地仿照沿海之例,令居民團結守望,以固邊圉;還有最後一項:苗徭犯罪逃匿,應立法懸賞擒獻,務期必獲也。

這樣的一份奏摺,提綱挈領,通觀全局,不過,正如吳振棫在摺子的最後所奏陳的那樣,是欲‘富之以田畝,教之以禮儀,繩之以法度,示之以軍威,誘之以利益’,達到‘雖無可近功,總冀漸臻於純良’的目的,但奏摺中於各種所聞所見,及苗疆之地與內地中原之別,及『操』行之間的種種繁雜,卻無一言以答對。

如‘設義學,教誨苗人子弟’一項,吳振棫只是說,‘苗徭劫搶兇橫,皆緣僻處萬山,未睹禮讓之風,聆詩書之訓,以致肆為盜劫,拒捕官兵,若再不為化誨,則是終屬野人,而馴良無日也’。

文中所議,僅此而已,全無半分能夠有的放矢的建設『性』意見,弄得只好由皇帝在行批中詳加料理!‘安設義學,講讀律令,並導以尊君親上,孝親敬長之義,四五年間,即可大見功效。若果教化有成,則該館中生員量加議敘,以示鼓勵。’

最開始的幾節,皇帝還能壓下『性』子來逐一批示,到了後面,仍自如此,就讓他分外覺得不滿意了。吳振棫是怎麼回事,存心要把難題拋給朕,讓朕來為他尋一個解決之道嗎?若是這樣的話,朕要這個雲貴總督有什麼用?

想到這裡,把摺子翻到最後一頁,濡溼了筆端,在留白處快速寫道,“該員糊塗!凡此種種,皆為該員任上所料、所知,所釐清之事。今全數呈遞御前,是意欲使朕行一省總督事職權耶?若系如此,爾亦毋須留任,自尋你的去處吧!”

放下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著該員於任內通詳苗情,行文再報,欽此。”

抬頭看看多寶格中放著的西洋自鳴鐘,已經過了23點,皇帝精神正好,又拿過崇實上的摺子,認真看了起來。

注1:‘行批’也叫‘夾批’,一般而言,是指奏摺的文字分為不同的段落,大臣書寫之時,預先留下空白,為皇帝批示方便而準備的——和其對應的,是總覽文字之後所做的‘總批’,和行批比較起來,總批的文字會比較短,大約是一些規定的句式,例如‘知道了’、‘交部議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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