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高人指點

青山·會說話的肘子·3,577·2026/4/5

土路矮房之間,老吳穿著灰布衫在前面走,陳跡壓低了斗笠在後面跟。 老吳很機警,每走過兩條街,便要尋一條無人的衚衕等待片刻。直到他確認身後無人尾隨,這才低頭趕路。 此時,固原城中長鳴鐘再次響起。 老吳在一條長街停下腳步,抬頭望去。陳跡也停下腳步,整條街的行人全都駐足,往鐘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固原的鐘聲與寺廟的悠揚不同。 沉重的鐘聲撞破清晨的薄霧,彷彿黑雲從頭頂翻湧壓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在等鐘聲停下,可鐘聲遲遲不停。 直到敲滿三十六聲後,餘音才向城池邊緣滾蕩開去。 有行人低聲道:“三十六聲長鳴鐘,今夜開始宵禁,禁酒。” “固原已經六年沒有宵禁過了。” 老吳站在街上愣神許久,直到迎面有邊軍 甲士巡邏過來,才回過神,閃身進街邊的文玩鋪子裡,假意拿起一隻青銅器端詳起來。 待邊軍甲士經過,他出了鋪子重新趕路。 陳跡遠遠在街角看著,心中暗忖,老吳做的事果然與邊軍相悖,便是同僚也不能相認。也不知邊軍之中,還有多少和老吳一樣的人,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 他跟著老吳又走了幾條街,拐過一處街角,忽然失去了對方的蹤跡。 街上百姓正排隊領粥,可隊伍裡沒有老吳。長長的街道一眼能望到頭,對方卻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 陳跡目光一轉,從一間間店鋪匾額上掃過。老吳應是進了沿街的某間鋪面……是對方發現自己之後藏身其中,還是這些鋪面裡,本就有對方的目的地 等等。 他的目光停頓:一間臨街鋪子的匾額上,寫著四個燙金大字“楊記皮貨”。 陳跡拉住一名路人,遞出兩枚銅錢問道:“勞煩問一句,這裡是不是羅什坊多渾街” 路人詫異的瞧他一眼,將銅錢收進袖中:“是啊,這就是羅什坊多渾街,怎麼了” “沒事,”陳跡松開手,放路人離去。 他凝視著那塊燙金匾額,心中沉重。小五曾說過,南羅坊琉璃鋪子的小夥計,羅什坊多渾街楊記皮貨的掌櫃,都是景朝諜探。 陳跡慢慢後退,藏在人群裡排隊領粥,不緊不慢的向楊記皮貨靠近。 他餘光從帽簷下掃去,只見老吳正在櫃臺前,低聲與掌櫃交談著。 以陳跡的角度,只能看見老吳一身灰布衫的背影,還有掌櫃緊鎖著眉頭,對方似在與老吳爭執著什麼。 正當此時,陳跡身後排隊的老大爺拍了拍他肩膀,好心提醒道:“小夥子,你怎麼沒帶碗來軍爺們說了,領粥要自己帶碗的,不帶碗不給粥。” 陳跡心道一聲,壞了! 他豁然轉頭去看楊記皮貨的鋪子正堂,老吳已經頭也不回的向鋪子後院跑去。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陳跡朝楊記皮貨鋪子沖去,掌櫃從櫃臺下抽出一柄短刀,躍出櫃臺向他兇狠刺來。 下一刻,陳跡摘下頭頂斗笠朝掌櫃奮力甩去,斗笠在空中飛速旋轉,宛如脫鞘而出的彎 斗笠越飛越近,擋住了掌櫃與陳跡之間的視線。 掌櫃下意識抬手將斗笠揮開。斗笠碎裂紛飛中,陳跡已來到近前,一擊手刀劈在他手根骨、橈骨的縫隙之間。 掌櫃只覺手腕一麻,逼得他不由自主松開手掌。 短刀向地面墜落,半空中被一隻瘦削的手穩穩接住,死死釘在他胸腹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間。 一氣呵成,毫無停頓。 掌櫃倒吸著冬日裡的涼氣發出“嗬嗬”聲響,靠著櫃臺緩緩坐向地面,他難以置信的轉頭看去,可陳跡沒有多看他一眼,已然往後院追去。 老吳翻上屋頂,在平房土屋之間跳躍起伏。 他回頭看向身後,明明身後空無一人,卻絲毫不敢停頓。他能察覺到,追殺他的人已經很近了。 非常近。 老吳再次回頭打探,身後巷中有人影一閃而過。 林立的土屋彷彿平原上的金黃色野草叢生,有一頭猛虎正奔行在野草之中,氣息,腳步,全都沒有。 你只能在野草叢縫隙之中,偶爾瞥見它一閃而過的褐色斑紋,直到它來到近處,你才能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掙扎,不過是徒勞。 老吳縱身一躍跨過一條衚衕,他看到下方衚衕有人影閃身而來,不好! “下來!” 陳跡腳踩墻壁借力,奮力一蹬撲向半空。 老吳在半空中擰身鞭腿,朝飛撲而來的陳跡腦袋上踢去。陳跡抬起胳膊,用手肘硬生生挨下這一擊鞭腿,順勢抱住老吳小腿,帶著他一同向地面墜去。 咚的一聲,兩人重重摔在地上,激起漫天塵土。 塵土中一抹刀光乍現,老吳從靴子裡抽出一柄短刀,朝抱著自己腿的陳跡刺去。 陳跡側過臉頰避開刀鋒,雙手鬆開老吳小腿,握住其手腕反剪在身後,死死壓在地上, 將老吳臉頰壓在塵土裡。 陳跡無聲的打量衚衕前後,確定沒人被剛才廝打聲引來,這才俯身問道:“你們是為了給靖王報仇才做這些事” 老吳喘息道:“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陳跡稍稍放鬆反剪著老吳的手,放緩聲音說道:“我與靖王府世子朱云溪相交莫逆,我能成為王先生親傳弟子也多虧靖王舉薦,你們如果是為了給靖王報仇,我可以幫你。” 老吳昂起腦袋,將吃進去的土,混著唾沫吐在地上,斬釘截鐵道:“為靖王報仇我都沒見過靖王,為他報哪門子仇小子不用詐我,既然落你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陳跡思索片刻,竟慢慢放開老吳的雙手,靠坐在一旁墻根緩聲道:“你們邊軍年前發來的棉手籠,還是用我換來的。” 老吳疑惑:“什麼叫用你換來的” 陳跡想了想說道:“陳家與靖王做交易,只要靖王願意舉薦我去王先生那裡,他們便給邊軍撥這筆銀子。” 老吳雙手撐地坐起身子,竟也不再跑了:“你願意為靖王報仇” 陳跡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突然問起: “你們把糧倉燒了,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老吳揉著手腕,嗤笑一聲:“陳家公子,你以為憑你三言兩語,我就會將計劃告訴你我不跑了是因為知道自己跑不掉,不代表我信了你的話。” 陳跡平靜道:“你們勾連景朝圍困固原城,是想要引景朝入關,毀了寧朝麼可這樣一來,會有很多人因你們而死。” 老吳哂笑道:“關我鳥事他們又何時關心過我們的死活誰又算過這些年多少人因我們才能活下來” 說著,老吳挪動身子,靠在陳跡對面的土墻上,仰頭說道:“我是嘉寧六年入的邊軍,先當步卒,再當斥候,打了七場仗,好不容易才撈到一身藤甲穿。當時我還有點嫌棄,老周許諾我說,等我升了偏將就給我整一身鐵甲穿。可後來升了偏將才知道,姓周的他孃的就是個騙子,整個固原就剩兩副鐵甲了,一副他穿,一副胡將軍穿。” 陳跡不知道老吳說這些做什麼,是要拖延時間等待救兵,還是另有打算 老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說道:“一石糧食從豫州、江南收歸朝廷時就只剩九成,押運來固原途經洛城、運城、渭南、銅川、慶陽,這一路上官商勾結,聯手將新米、新麥 換成積年的穀子、麥子、苞米,到我們手上的時候,那些糧食都長毛了。若不是邊軍有高人指點,將這邊陲軍鎮經營成商賈往來之地,我邊軍將士都不知道吃什麼。” 陳跡不動聲色問道:“高人是誰” 老吳笑了笑沒有回答,自顧自繼續說道:“你說,我們天天吃著長了毛的苞米和麥子,守這固原圖個啥” 陳跡疑惑道:“既然有靖王看顧,糧食為何還能被悄無聲息的換掉” 老吳哈哈一笑:“靖王也迴天乏術啊,幾千幾萬人欺上瞞下,他又不是神仙。” 陳跡更疑惑了:“邊軍不是晉黨的人嗎,胡閣老也不管總得讓人活下去吧。” 老吳譏笑道:“邊軍在部堂、閣老們眼裡,只是他們的籌碼而已,固原幾百年都沒丟過,自然不必擔心。他們不知道邊軍的處境嗎假裝看不見罷了。” 陳跡沒有深入鉆研過歷史,他只知道邊軍問題向來是王朝滅亡的催化劑,邊軍的問題不在邊軍,而是在制度的腐敗、國庫的危機。 歷朝歷代如此,寧朝也不會例外。 他凝視著老吳問道:“所以你們想把固原 拱手送給景朝” 老吳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久之後,他從地上抓起一捧黃土,長嘆一聲:“可即便如此,我們也要繼續守下去啊。陳家公子,你猜錯了,全都猜錯了。我勸你不要繼續查下去了,這事你查不明白的,說不定還沒等你查清楚,真相自會水落石出。” 陳跡一怔,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說道:“老吳,我也不為難你,但事情牽涉甚廣,我得先把你帶走關押起來。若你是清白的,我定會還你清白。” 然而就在此時,老吳笑了笑:“陳家公子,你人不錯,不虧是王先生的親傳弟子,仁義!” 說到此處,老吳忽然說道:“陳家公子,謝謝你啊。” 陳跡疑惑:“謝我什麼” 老吳咧嘴笑了笑:“謝謝你的棉手籠,我老吳這輩子沒戴過這麼暖和的手籠。” 陳跡忽然意識到不對! 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老吳背後竟憑空燃起白色熾烈的火焰。火焰來得突然,短短幾個 呼吸便將他徹底包裹。 陳跡一驚,上前捧起黃土往老吳身上拍打,可對方身上的火卻怎麼也拍不滅。 老吳咬牙道:“別費勁了,那人說了,這火熄不了!” 那人是誰這火又從何而來 陳跡只覺得自己腦袋要炸開了,他趕在老吳死之前問道:“你為何要毒殺陳家三十四口” 老吳痛呼道:“我沒有!” 陳跡瞳孔收縮:“那你當天下午為何要去固原驛” 老吳被火燒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掙扎著說道:“我去驛站交代驛卒,給你準備紅螺炭啊!” 陳跡瞳孔收縮,原來老吳當天是因為這件事才去的固原驛,對方臨死之際、疼痛之間,不可能臨時想出合情合理的回答。 這個回答應該是真的! 那毒殺陳家三十四口人的幕後真兇,到底是誰 陳跡不顧火焰,拾起地上掉落的短刀割開 老吳背後的衣服,只見對方背後貼著一張硃砂寫下的黃紙符咒,已經燒得只剩一個邊角。 此時,老吳蜷縮著身子,顫抖著右手,用最後的力氣抓起地上一捧黃土貼在額頭上:“固原啊固原……” 老吳沒了聲息,漸漸地,連骨頭都燒成灰燼。

土路矮房之間,老吳穿著灰布衫在前面走,陳跡壓低了斗笠在後面跟。

老吳很機警,每走過兩條街,便要尋一條無人的衚衕等待片刻。直到他確認身後無人尾隨,這才低頭趕路。

此時,固原城中長鳴鐘再次響起。

老吳在一條長街停下腳步,抬頭望去。陳跡也停下腳步,整條街的行人全都駐足,往鐘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固原的鐘聲與寺廟的悠揚不同。

沉重的鐘聲撞破清晨的薄霧,彷彿黑雲從頭頂翻湧壓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都在等鐘聲停下,可鐘聲遲遲不停。

直到敲滿三十六聲後,餘音才向城池邊緣滾蕩開去。

有行人低聲道:“三十六聲長鳴鐘,今夜開始宵禁,禁酒。”

“固原已經六年沒有宵禁過了。”

老吳站在街上愣神許久,直到迎面有邊軍

甲士巡邏過來,才回過神,閃身進街邊的文玩鋪子裡,假意拿起一隻青銅器端詳起來。

待邊軍甲士經過,他出了鋪子重新趕路。

陳跡遠遠在街角看著,心中暗忖,老吳做的事果然與邊軍相悖,便是同僚也不能相認。也不知邊軍之中,還有多少和老吳一樣的人,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

他跟著老吳又走了幾條街,拐過一處街角,忽然失去了對方的蹤跡。

街上百姓正排隊領粥,可隊伍裡沒有老吳。長長的街道一眼能望到頭,對方卻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

陳跡目光一轉,從一間間店鋪匾額上掃過。老吳應是進了沿街的某間鋪面……是對方發現自己之後藏身其中,還是這些鋪面裡,本就有對方的目的地

等等。

他的目光停頓:一間臨街鋪子的匾額上,寫著四個燙金大字“楊記皮貨”。

陳跡拉住一名路人,遞出兩枚銅錢問道:“勞煩問一句,這裡是不是羅什坊多渾街”

路人詫異的瞧他一眼,將銅錢收進袖中:“是啊,這就是羅什坊多渾街,怎麼了”

“沒事,”陳跡松開手,放路人離去。

他凝視著那塊燙金匾額,心中沉重。小五曾說過,南羅坊琉璃鋪子的小夥計,羅什坊多渾街楊記皮貨的掌櫃,都是景朝諜探。

陳跡慢慢後退,藏在人群裡排隊領粥,不緊不慢的向楊記皮貨靠近。

他餘光從帽簷下掃去,只見老吳正在櫃臺前,低聲與掌櫃交談著。

以陳跡的角度,只能看見老吳一身灰布衫的背影,還有掌櫃緊鎖著眉頭,對方似在與老吳爭執著什麼。

正當此時,陳跡身後排隊的老大爺拍了拍他肩膀,好心提醒道:“小夥子,你怎麼沒帶碗來軍爺們說了,領粥要自己帶碗的,不帶碗不給粥。”

陳跡心道一聲,壞了!

他豁然轉頭去看楊記皮貨的鋪子正堂,老吳已經頭也不回的向鋪子後院跑去。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陳跡朝楊記皮貨鋪子沖去,掌櫃從櫃臺下抽出一柄短刀,躍出櫃臺向他兇狠刺來。

下一刻,陳跡摘下頭頂斗笠朝掌櫃奮力甩去,斗笠在空中飛速旋轉,宛如脫鞘而出的彎

斗笠越飛越近,擋住了掌櫃與陳跡之間的視線。

掌櫃下意識抬手將斗笠揮開。斗笠碎裂紛飛中,陳跡已來到近前,一擊手刀劈在他手根骨、橈骨的縫隙之間。

掌櫃只覺手腕一麻,逼得他不由自主松開手掌。

短刀向地面墜落,半空中被一隻瘦削的手穩穩接住,死死釘在他胸腹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間。

一氣呵成,毫無停頓。

掌櫃倒吸著冬日裡的涼氣發出“嗬嗬”聲響,靠著櫃臺緩緩坐向地面,他難以置信的轉頭看去,可陳跡沒有多看他一眼,已然往後院追去。

老吳翻上屋頂,在平房土屋之間跳躍起伏。

他回頭看向身後,明明身後空無一人,卻絲毫不敢停頓。他能察覺到,追殺他的人已經很近了。

非常近。

老吳再次回頭打探,身後巷中有人影一閃而過。

林立的土屋彷彿平原上的金黃色野草叢生,有一頭猛虎正奔行在野草之中,氣息,腳步,全都沒有。

你只能在野草叢縫隙之中,偶爾瞥見它一閃而過的褐色斑紋,直到它來到近處,你才能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掙扎,不過是徒勞。

老吳縱身一躍跨過一條衚衕,他看到下方衚衕有人影閃身而來,不好!

“下來!”

陳跡腳踩墻壁借力,奮力一蹬撲向半空。

老吳在半空中擰身鞭腿,朝飛撲而來的陳跡腦袋上踢去。陳跡抬起胳膊,用手肘硬生生挨下這一擊鞭腿,順勢抱住老吳小腿,帶著他一同向地面墜去。

咚的一聲,兩人重重摔在地上,激起漫天塵土。

塵土中一抹刀光乍現,老吳從靴子裡抽出一柄短刀,朝抱著自己腿的陳跡刺去。

陳跡側過臉頰避開刀鋒,雙手鬆開老吳小腿,握住其手腕反剪在身後,死死壓在地上,

將老吳臉頰壓在塵土裡。

陳跡無聲的打量衚衕前後,確定沒人被剛才廝打聲引來,這才俯身問道:“你們是為了給靖王報仇才做這些事”

老吳喘息道:“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陳跡稍稍放鬆反剪著老吳的手,放緩聲音說道:“我與靖王府世子朱云溪相交莫逆,我能成為王先生親傳弟子也多虧靖王舉薦,你們如果是為了給靖王報仇,我可以幫你。”

老吳昂起腦袋,將吃進去的土,混著唾沫吐在地上,斬釘截鐵道:“為靖王報仇我都沒見過靖王,為他報哪門子仇小子不用詐我,既然落你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陳跡思索片刻,竟慢慢放開老吳的雙手,靠坐在一旁墻根緩聲道:“你們邊軍年前發來的棉手籠,還是用我換來的。”

老吳疑惑:“什麼叫用你換來的”

陳跡想了想說道:“陳家與靖王做交易,只要靖王願意舉薦我去王先生那裡,他們便給邊軍撥這筆銀子。”

老吳雙手撐地坐起身子,竟也不再跑了:“你願意為靖王報仇”

陳跡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突然問起:

“你們把糧倉燒了,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老吳揉著手腕,嗤笑一聲:“陳家公子,你以為憑你三言兩語,我就會將計劃告訴你我不跑了是因為知道自己跑不掉,不代表我信了你的話。”

陳跡平靜道:“你們勾連景朝圍困固原城,是想要引景朝入關,毀了寧朝麼可這樣一來,會有很多人因你們而死。”

老吳哂笑道:“關我鳥事他們又何時關心過我們的死活誰又算過這些年多少人因我們才能活下來”

說著,老吳挪動身子,靠在陳跡對面的土墻上,仰頭說道:“我是嘉寧六年入的邊軍,先當步卒,再當斥候,打了七場仗,好不容易才撈到一身藤甲穿。當時我還有點嫌棄,老周許諾我說,等我升了偏將就給我整一身鐵甲穿。可後來升了偏將才知道,姓周的他孃的就是個騙子,整個固原就剩兩副鐵甲了,一副他穿,一副胡將軍穿。”

陳跡不知道老吳說這些做什麼,是要拖延時間等待救兵,還是另有打算

老吳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說道:“一石糧食從豫州、江南收歸朝廷時就只剩九成,押運來固原途經洛城、運城、渭南、銅川、慶陽,這一路上官商勾結,聯手將新米、新麥

換成積年的穀子、麥子、苞米,到我們手上的時候,那些糧食都長毛了。若不是邊軍有高人指點,將這邊陲軍鎮經營成商賈往來之地,我邊軍將士都不知道吃什麼。”

陳跡不動聲色問道:“高人是誰”

老吳笑了笑沒有回答,自顧自繼續說道:“你說,我們天天吃著長了毛的苞米和麥子,守這固原圖個啥”

陳跡疑惑道:“既然有靖王看顧,糧食為何還能被悄無聲息的換掉”

老吳哈哈一笑:“靖王也迴天乏術啊,幾千幾萬人欺上瞞下,他又不是神仙。”

陳跡更疑惑了:“邊軍不是晉黨的人嗎,胡閣老也不管總得讓人活下去吧。”

老吳譏笑道:“邊軍在部堂、閣老們眼裡,只是他們的籌碼而已,固原幾百年都沒丟過,自然不必擔心。他們不知道邊軍的處境嗎假裝看不見罷了。”

陳跡沒有深入鉆研過歷史,他只知道邊軍問題向來是王朝滅亡的催化劑,邊軍的問題不在邊軍,而是在制度的腐敗、國庫的危機。

歷朝歷代如此,寧朝也不會例外。

他凝視著老吳問道:“所以你們想把固原

拱手送給景朝”

老吳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久之後,他從地上抓起一捧黃土,長嘆一聲:“可即便如此,我們也要繼續守下去啊。陳家公子,你猜錯了,全都猜錯了。我勸你不要繼續查下去了,這事你查不明白的,說不定還沒等你查清楚,真相自會水落石出。”

陳跡一怔,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想了想說道:“老吳,我也不為難你,但事情牽涉甚廣,我得先把你帶走關押起來。若你是清白的,我定會還你清白。”

然而就在此時,老吳笑了笑:“陳家公子,你人不錯,不虧是王先生的親傳弟子,仁義!”

說到此處,老吳忽然說道:“陳家公子,謝謝你啊。”

陳跡疑惑:“謝我什麼”

老吳咧嘴笑了笑:“謝謝你的棉手籠,我老吳這輩子沒戴過這麼暖和的手籠。”

陳跡忽然意識到不對!

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老吳背後竟憑空燃起白色熾烈的火焰。火焰來得突然,短短幾個

呼吸便將他徹底包裹。

陳跡一驚,上前捧起黃土往老吳身上拍打,可對方身上的火卻怎麼也拍不滅。

老吳咬牙道:“別費勁了,那人說了,這火熄不了!”

那人是誰這火又從何而來

陳跡只覺得自己腦袋要炸開了,他趕在老吳死之前問道:“你為何要毒殺陳家三十四口”

老吳痛呼道:“我沒有!”

陳跡瞳孔收縮:“那你當天下午為何要去固原驛”

老吳被火燒得在地上蜷縮成一團,掙扎著說道:“我去驛站交代驛卒,給你準備紅螺炭啊!”

陳跡瞳孔收縮,原來老吳當天是因為這件事才去的固原驛,對方臨死之際、疼痛之間,不可能臨時想出合情合理的回答。

這個回答應該是真的!

那毒殺陳家三十四口人的幕後真兇,到底是誰

陳跡不顧火焰,拾起地上掉落的短刀割開

老吳背後的衣服,只見對方背後貼著一張硃砂寫下的黃紙符咒,已經燒得只剩一個邊角。

此時,老吳蜷縮著身子,顫抖著右手,用最後的力氣抓起地上一捧黃土貼在額頭上:“固原啊固原……”

老吳沒了聲息,漸漸地,連骨頭都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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