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0、赴約

青山·會說話的肘子·2,825·2026/4/5

夜深人靜。 陳跡坐在銀杏苑的屋脊上默默擦著鯨刀,狹長的鯨刀宛如流動的水銀,照著天上的月光,也照著陳跡的眼睛。 他遠遠看見一個小小的影子躍進陳府,這才鬆了口氣。 對方在屋頂間靈活跳躍,轉瞬便來到他身邊坐下,喵了一聲:“殺了,但沒有想象中那麼解氣。” 薛貴妃的冰流匯入身體,陳跡看著遠處夜色裡的一抹橘紅火光:“因為她並非首惡,她只是殺皇后娘娘的那柄刀,而不是握著刀的手,所以不解氣。” 烏雲遲疑:“那我是不是殺錯了?” 陳跡搖了搖頭:“沒殺錯,要是有機會,就該全殺了。只是我們現在沒機會全殺掉,只能殺一個是一個。” 他從懷裡拿出一隻木匣子開啟,裡面放著三隻陽綠翡翠戒指,皆是金豬所贈。 陳跡思索道:“明明已經登上八重樓,也生長出剩餘的斑紋,點燃七百二十盞爐火,可山君的行官境界偏偏卡在先天巔峰,絲毫沒有踏足尋道境的跡象。也許跨越大境界,非翡翠不可?” 先前金豬說過,先天境界與尋道境界是一道天塹,有些人終其一生也無法跨越。 如今,他就停在這條鴻溝前,百思不得其解。 陳跡把盒子遞到烏雲面前:“你碰一下這三枚戒指試試,看看能不能用翡翠躋身晉升尋道境。” 烏雲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的觸碰戒面。 當爪尖碰到戒面的瞬間,翡翠裡的那一抹陽綠消解,戒面變為透明。一股熔流從烏雲身上反饋給陳跡,七百二十盞爐火剎那間篤實光輝。 可陳跡還是沒有跨過那道天塹。 他想了想:“再來。” 烏雲將另外兩只戒指也轉為熔流,可除了爐火越發旺盛,依舊沒有質變。 烏雲轉頭看他:“我好像更利害了一點點。” 陳跡皺眉:“我的力氣也大了些,但沒有質變。” 烏雲疑惑:“哪裡出了問題?” 陳跡也納悶,他壓低了聲音:“難不成要殺個皇帝才行?” 烏雲肅然起敬:“猛猛的!” 陳跡倒也不是張狂到要殺皇帝,只是他細數自己與姚老頭修行路上的區別,便是對方經歷了先帝崩殂,白撿了一次帝王氣運,而他沒有。 不,不止一次。 他仰頭默默計算,姚老頭九十三歲,恐怕已經送走兩位皇帝,都是白撿的冰流。 陳跡嘆息道:“宮禁之中高手如雲,而且靠近皇帝身邊二十步還會被壓製成尋常人……殺皇帝太難了,難怪師父要當太醫。” 烏雲歪著腦袋:“一定要殺一個皇帝嗎,番邦的行不行?” 陳跡若有所思:“番邦的倒是更好殺一點,但寧、景兩朝左近的番邦都只有王,沒有帝。況且我也不確定我猜得對不對,萬一我猜錯了怎麼辦。按理說,這麼大的事師父該提前告訴我的,他不告訴我一定有他的理由。” 烏雲想了想:“沒有尋道境,那明天怎麼辦?” 陳跡在夜幕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走一步看一步。” 嘉寧三十二年八月十八。 陳跡罕見的沒有去挑水,提著鯨刀出了陳府。 京城依舊是肅靜的,偶爾有風吹起路過的轎簾,能看見轎子裡的官吏在官袍外罩著一件白色的麻衣。原本綠綢布、紅綢布的轎子,也都連夜罩上了白色的麻布。 陳跡聽袍哥說,有好些戲班的班主,連夜帶著戲班離開京城,不然一大家子班底人嚼馬用,實在頂不住一百天國喪,他們得去縣城裡唱戲養家餬口。 路過宣武門大街時,陳跡看到工部李郎中家門口原本貼好的喜字也被揭掉了,京城不少人家定好的喜事,也得推到十一月十七日之後。 百姓沒見過皇后,不知她生前做了何事,也不知她為何賓天,只叫苦不迭。 陳跡忽然想起內相對他說過,這世間所有悲歡離合都經不起推敲,因為那只是你一個人的事。 來到梅花渡門外,陳跡看見幾個小販挑著擔子默默經過,都是金豬麾下熟悉的密諜。 等他登上梅蕊樓,正看見天馬坐在角落裡閉目養神,金豬則與袍哥下著圍棋,兩個臭棋簍子下著下著,下成了五子棋。 金豬試著玩了兩局,拍手叫好:“還是這種下法適合我,圍棋真是一點都下不明白。什麼運籌帷幄,什麼決勝千里,那都是大人物的事,我下這橫沖直撞的五子棋就行。” 陳跡將鯨刀放在桌案上:“周圍都佈下人馬了?” 金豬咧嘴笑道:“我辦事你放心。人手昨夜就佈置好了,都是我這些年帶出來的好手,不會有人走漏風聲。而且不光是新佈置的人手,我密諜司在百順衚衕裡早就佈下人手,你梅花渡斜對門那家清吟小班,也是我司禮監的產業。” 陳跡恍然,金豬在洛城時便說過,他是內相的錢袋子,司禮監見不得光的產業一大半都在他手中,自然方便安插人手。 旁人去元城祖宅溜達一圈,只是打打殺殺,金豬去溜達一圈,還能惦記著摸走不少好東西,內相也算是用對人了。 金豬笑著說道:“這密諜司裡,若論誰知道的秘辛最多,自然是囚鼠,畢竟太多大人物死在內獄裡,誰也不知道他們臨死前說了些什麼;若論誰刑訊手段最陰毒,自然是玄蛇;可論市井傳聞,沒人比我更靈通。” 陳跡好奇道:“白龍呢?” 金豬翻了個白眼:“我們下三位的,跟上三位比什麼。” 陳跡疑惑道:“區別在哪?” 金豬壓低聲音:“我密諜司可是有在文武百官之中安插眼線的,他們不以‘雀’、‘鴿’、‘海東青’區分,而是名為‘生’、‘旦’、‘凈’、‘醜’,沒有高低之分,只有職責不同。” 陳跡恍然,他先前便覺得密諜司少了些什麼,原來他先前見過的,都是明面上走動的密諜,還沒見過潛伏在百官身旁的眼線。 金豬看了一眼天馬,繼續說道:“這條線只有上三位能用,下三位是碰不得的。便是上三位,天馬目前也只能排程‘醜’,還碰不了生、旦、凈。有些眼線地位之高、暗藏之深,說出來嚇人。若叫百官知曉,只怕又要對我等破口大罵。” 陳跡低頭沉思,若以伶人角色為名,生是老生、小生、武生,旦是青衣與花旦,凈多為忠勇剛烈的武將角色,醜則是滑稽角色。 他想了想問道:“天馬大人只能排程百官家中的車夫、轎夫、小廝之類的眼線?” 天馬睜眼撇向金豬,打手勢:“別說太多,他太聰明。” 金豬用手勢回應:“怕什麼,又不是什麼天大的秘密,他成就生肖之位是早晚的事。” 天馬思忖片刻,重新閉上眼睛。 金豬看向陳跡:“你要等的人什麼時候到?” 陳跡看了一眼天色:“應該入夜後才來。” 金豬又問道:“何時動手?” 陳跡提起鯨刀,在手中掂了掂:“我拔刀的時候就動手。” 然而就在此時,二刀噔噔噔踩著樓梯跑上來:“東家,門口停了一輛馬車,趕車的車夫說,你若想見韓童,跟他走。一個人,不帶兵刃。” 陳跡皺眉:“來得這麼快?” 金豬微微瞇起眼睛:“他不來見你,反而要你去見他?要是就這麼跟漕幫的人走了,我豈不是白忙活了一夜?鬼知道漕幫的人會把你帶去哪裡,萬一下黑手怎麼辦,漕幫那些四梁八柱和香堂堂主,把心剖開全是黑的。” 陳跡沉默不語。 金豬看向陳跡:“你聽哥哥的,哪怕錯過這次機會,也不能就這麼落在漕幫手裡。而且你孤身一個人去,也根本做不了什麼。” 陳跡搖搖頭:“等不得了。” 金豬看著他的神情,咬牙道:“那我悄悄跟在後面。” 陳跡再次搖頭:“韓童如此謹慎,想來也會安插人手暗中觀察,若被他發現端倪,只怕再難找到他了。” 金豬急聲道:“韓童可是尋道境,你一個先天境界的行官跟他玩什麼命?”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試試看。” 他轉身下樓,來到後門時只見車夫客客氣氣的站在馬車旁,朝陳跡遞來一個黑色頭套:“武襄縣男見諒,便是祁公想見我家幫主,也得這麼走一遭。” 陳跡往車裡瞥了一眼,還有兩名漢子虎視眈眈的盯著他。 車夫抬手:“請吧。” 陳跡鉆進車裡坐在兩名漢子中間,給自己帶上了頭套。()

夜深人靜。

陳跡坐在銀杏苑的屋脊上默默擦著鯨刀,狹長的鯨刀宛如流動的水銀,照著天上的月光,也照著陳跡的眼睛。

他遠遠看見一個小小的影子躍進陳府,這才鬆了口氣。

對方在屋頂間靈活跳躍,轉瞬便來到他身邊坐下,喵了一聲:“殺了,但沒有想象中那麼解氣。”

薛貴妃的冰流匯入身體,陳跡看著遠處夜色裡的一抹橘紅火光:“因為她並非首惡,她只是殺皇后娘娘的那柄刀,而不是握著刀的手,所以不解氣。”

烏雲遲疑:“那我是不是殺錯了?”

陳跡搖了搖頭:“沒殺錯,要是有機會,就該全殺了。只是我們現在沒機會全殺掉,只能殺一個是一個。”

他從懷裡拿出一隻木匣子開啟,裡面放著三隻陽綠翡翠戒指,皆是金豬所贈。

陳跡思索道:“明明已經登上八重樓,也生長出剩餘的斑紋,點燃七百二十盞爐火,可山君的行官境界偏偏卡在先天巔峰,絲毫沒有踏足尋道境的跡象。也許跨越大境界,非翡翠不可?”

先前金豬說過,先天境界與尋道境界是一道天塹,有些人終其一生也無法跨越。

如今,他就停在這條鴻溝前,百思不得其解。

陳跡把盒子遞到烏雲面前:“你碰一下這三枚戒指試試,看看能不能用翡翠躋身晉升尋道境。”

烏雲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的觸碰戒面。

當爪尖碰到戒面的瞬間,翡翠裡的那一抹陽綠消解,戒面變為透明。一股熔流從烏雲身上反饋給陳跡,七百二十盞爐火剎那間篤實光輝。

可陳跡還是沒有跨過那道天塹。

他想了想:“再來。”

烏雲將另外兩只戒指也轉為熔流,可除了爐火越發旺盛,依舊沒有質變。

烏雲轉頭看他:“我好像更利害了一點點。”

陳跡皺眉:“我的力氣也大了些,但沒有質變。”

烏雲疑惑:“哪裡出了問題?”

陳跡也納悶,他壓低了聲音:“難不成要殺個皇帝才行?”

烏雲肅然起敬:“猛猛的!”

陳跡倒也不是張狂到要殺皇帝,只是他細數自己與姚老頭修行路上的區別,便是對方經歷了先帝崩殂,白撿了一次帝王氣運,而他沒有。

不,不止一次。

他仰頭默默計算,姚老頭九十三歲,恐怕已經送走兩位皇帝,都是白撿的冰流。

陳跡嘆息道:“宮禁之中高手如雲,而且靠近皇帝身邊二十步還會被壓製成尋常人……殺皇帝太難了,難怪師父要當太醫。”

烏雲歪著腦袋:“一定要殺一個皇帝嗎,番邦的行不行?”

陳跡若有所思:“番邦的倒是更好殺一點,但寧、景兩朝左近的番邦都只有王,沒有帝。況且我也不確定我猜得對不對,萬一我猜錯了怎麼辦。按理說,這麼大的事師父該提前告訴我的,他不告訴我一定有他的理由。”

烏雲想了想:“沒有尋道境,那明天怎麼辦?”

陳跡在夜幕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走一步看一步。”

嘉寧三十二年八月十八。

陳跡罕見的沒有去挑水,提著鯨刀出了陳府。

京城依舊是肅靜的,偶爾有風吹起路過的轎簾,能看見轎子裡的官吏在官袍外罩著一件白色的麻衣。原本綠綢布、紅綢布的轎子,也都連夜罩上了白色的麻布。

陳跡聽袍哥說,有好些戲班的班主,連夜帶著戲班離開京城,不然一大家子班底人嚼馬用,實在頂不住一百天國喪,他們得去縣城裡唱戲養家餬口。

路過宣武門大街時,陳跡看到工部李郎中家門口原本貼好的喜字也被揭掉了,京城不少人家定好的喜事,也得推到十一月十七日之後。

百姓沒見過皇后,不知她生前做了何事,也不知她為何賓天,只叫苦不迭。

陳跡忽然想起內相對他說過,這世間所有悲歡離合都經不起推敲,因為那只是你一個人的事。

來到梅花渡門外,陳跡看見幾個小販挑著擔子默默經過,都是金豬麾下熟悉的密諜。

等他登上梅蕊樓,正看見天馬坐在角落裡閉目養神,金豬則與袍哥下著圍棋,兩個臭棋簍子下著下著,下成了五子棋。

金豬試著玩了兩局,拍手叫好:“還是這種下法適合我,圍棋真是一點都下不明白。什麼運籌帷幄,什麼決勝千里,那都是大人物的事,我下這橫沖直撞的五子棋就行。”

陳跡將鯨刀放在桌案上:“周圍都佈下人馬了?”

金豬咧嘴笑道:“我辦事你放心。人手昨夜就佈置好了,都是我這些年帶出來的好手,不會有人走漏風聲。而且不光是新佈置的人手,我密諜司在百順衚衕裡早就佈下人手,你梅花渡斜對門那家清吟小班,也是我司禮監的產業。”

陳跡恍然,金豬在洛城時便說過,他是內相的錢袋子,司禮監見不得光的產業一大半都在他手中,自然方便安插人手。

旁人去元城祖宅溜達一圈,只是打打殺殺,金豬去溜達一圈,還能惦記著摸走不少好東西,內相也算是用對人了。

金豬笑著說道:“這密諜司裡,若論誰知道的秘辛最多,自然是囚鼠,畢竟太多大人物死在內獄裡,誰也不知道他們臨死前說了些什麼;若論誰刑訊手段最陰毒,自然是玄蛇;可論市井傳聞,沒人比我更靈通。”

陳跡好奇道:“白龍呢?”

金豬翻了個白眼:“我們下三位的,跟上三位比什麼。”

陳跡疑惑道:“區別在哪?”

金豬壓低聲音:“我密諜司可是有在文武百官之中安插眼線的,他們不以‘雀’、‘鴿’、‘海東青’區分,而是名為‘生’、‘旦’、‘凈’、‘醜’,沒有高低之分,只有職責不同。”

陳跡恍然,他先前便覺得密諜司少了些什麼,原來他先前見過的,都是明面上走動的密諜,還沒見過潛伏在百官身旁的眼線。

金豬看了一眼天馬,繼續說道:“這條線只有上三位能用,下三位是碰不得的。便是上三位,天馬目前也只能排程‘醜’,還碰不了生、旦、凈。有些眼線地位之高、暗藏之深,說出來嚇人。若叫百官知曉,只怕又要對我等破口大罵。”

陳跡低頭沉思,若以伶人角色為名,生是老生、小生、武生,旦是青衣與花旦,凈多為忠勇剛烈的武將角色,醜則是滑稽角色。

他想了想問道:“天馬大人只能排程百官家中的車夫、轎夫、小廝之類的眼線?”

天馬睜眼撇向金豬,打手勢:“別說太多,他太聰明。”

金豬用手勢回應:“怕什麼,又不是什麼天大的秘密,他成就生肖之位是早晚的事。”

天馬思忖片刻,重新閉上眼睛。

金豬看向陳跡:“你要等的人什麼時候到?”

陳跡看了一眼天色:“應該入夜後才來。”

金豬又問道:“何時動手?”

陳跡提起鯨刀,在手中掂了掂:“我拔刀的時候就動手。”

然而就在此時,二刀噔噔噔踩著樓梯跑上來:“東家,門口停了一輛馬車,趕車的車夫說,你若想見韓童,跟他走。一個人,不帶兵刃。”

陳跡皺眉:“來得這麼快?”

金豬微微瞇起眼睛:“他不來見你,反而要你去見他?要是就這麼跟漕幫的人走了,我豈不是白忙活了一夜?鬼知道漕幫的人會把你帶去哪裡,萬一下黑手怎麼辦,漕幫那些四梁八柱和香堂堂主,把心剖開全是黑的。”

陳跡沉默不語。

金豬看向陳跡:“你聽哥哥的,哪怕錯過這次機會,也不能就這麼落在漕幫手裡。而且你孤身一個人去,也根本做不了什麼。”

陳跡搖搖頭:“等不得了。”

金豬看著他的神情,咬牙道:“那我悄悄跟在後面。”

陳跡再次搖頭:“韓童如此謹慎,想來也會安插人手暗中觀察,若被他發現端倪,只怕再難找到他了。”

金豬急聲道:“韓童可是尋道境,你一個先天境界的行官跟他玩什麼命?”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試試看。”

他轉身下樓,來到後門時只見車夫客客氣氣的站在馬車旁,朝陳跡遞來一個黑色頭套:“武襄縣男見諒,便是祁公想見我家幫主,也得這麼走一遭。”

陳跡往車裡瞥了一眼,還有兩名漢子虎視眈眈的盯著他。

車夫抬手:“請吧。”

陳跡鉆進車裡坐在兩名漢子中間,給自己帶上了頭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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