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完結

情深之重生在民國·凝碧·140,133·2026/3/24

95 完結 ☆、穿越了? 黑暗,昏沉。 渾身如同被壓路機來回碾過十回八回一般疼痛沉重,腦袋更是昏沉刺痛得像是被大石頭壓著,又像是有把小錐子一刻不停地在裡頭翻攪。全身忽冷忽熱的,一會兒像是身處在南極冰山上,一會兒又好像被人架在烈焰上碳烤。耳邊環繞著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還伴隨著幾聲難忍的啜泣哭叫,聲音模模糊糊的,集中了幾次精神都聽不真切,反而感覺像是一大群蒼蠅盤旋在耳邊,嚶嚶嗡嗡地,讓她忍不住皺眉。 只聽得身邊突地一下高呼,瞬間安靜了一下,繼而一大群蒼蠅進化成了一大群鴨子,吵得人越發頭昏腦脹,難道這些人不知道保持安靜嗎?她眉頭皺得更緊了! 眼皮仿若有千斤之重,只是睜眼這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她努力了幾次都沒成功,她暗自定了定神,正準備再接再厲,便感覺到有人在她頸上墊了條毛巾,然後有湯匙啟開她的唇齒,接著一口苦到極致的藥汁便順著她的喉嚨直流而下,她有苦難言,眉頭直打成一個死結,卻不能否認,這苦得讓人作嘔的藥汁讓她精神一震。 等一碗藥一勺一勺地折磨下肚後,她沉了沉氣,終於一鼓作氣睜開了已經緊閉了好幾日的眼皮。縱然她感覺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在旁人看來仍是半闔眼,不過這也讓她們激動萬分了,因為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都給她下過幾次病危通知,直說讓她們安排好後事,這幾日雖然藥還是按時吃著,卻是隻用上了年份的老山參吊著一口氣,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沒想到剛剛瞧著她呼吸淺淺,一口氣似淺若無地就要斷掉,下一刻忽然急促起來,吃了藥後竟然還能睜開眼,把眾人嚇了一大跳,就怕她是迴光返照,候在屋子裡的不論是少爺**,還是嬤嬤丫頭們都紅了眼睛,只聽得壓抑的低泣聲。還是奶孃陳嬤嬤經事多,沒慌了手腳,拿帕子抹了下眼睛,忙喚人叫請候在花廳的大夫和醫生過來。 經過檢查,大夫和醫生都說已經過了危險期,接下來細心調養便是了,只是這回病得太重,只怕會損了壽元,而且這回傷了元氣,以後怕是要長年纏綿病榻了。這些大傢伙暫時也管不著了,只要知道這回熬過去了就好,要知道外頭可是連棺材板都已經準備好了! 身邊的人如何歡呼雀躍,她暫時沒空管,她睜開了眼,慢慢等視線恢復清明,卻一眼看到頭頂上古色古香的繡帳,繡工精湛,花鳥蟲魚活靈活現的很是逼真,卻讓她一瞬間腦袋空白了下。 這時一個眉目如畫的少女撲到她的床前,用帕子捂著紅腫得成了核桃的眼睛,語氣哽咽卻難掩輕快,只是她的話卻讓她直接呆滯了! 只聽少女沙啞著嗓子說道: “媽媽,你終於醒了!” 晴天霹靂! 許是她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太過嚇人,少女哽咽地急喚道:“媽媽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告訴我啊!媽媽你不要想不開,求求你別丟下我們!你還有我和六哥八弟啊!” 我們?我?六哥?八弟? 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突然頭中一陣劇痛,好像有人拿刀劈開了她的頭顱,然後把一大堆東西塞了進去一樣。她緩了緩神,慢慢地接收了原身的記憶。 原身和她同名同姓,姓陳,閨名悅容,取自“女為悅己者容”,因父母恩愛,她又是父母的老來女,故而父親為她取名“悅容”,希望她長大後能求得如意郎君,和她父母一般恩愛白頭到老。可惜老父這番苦心終是化作一番流水。祖父去世,父親丁憂,全家從京城回到了東北祖宅。三年守孝期過,父親接到朝廷政令,就在全家準備跟著父親回京上任的前夕,盤踞在東北的大軍閥黑豹子派人闖進家門下聘,要娶她做四夫人,絲毫不顧忌她已許配他人,三書六禮只剩親迎沒完成的身份。 堂堂一個翰林家的千金**,當時大清未亡,她又是旗人家的尊貴格格,腦袋被驢踩了才會同意嫁給草根出生的泥腿子,更何況還是做妾!四夫人不過是聽著好聽,實際不還是妾?雖然人家承諾後院一般大小,不過是按著進門時間排個先後,但這讓翰林出身的父親氣了個仰倒,直面斥責黑豹子沒規矩不成體統!沒想到這番話直接觸怒了前來下聘的李副官。面對一眾真槍實彈的軍隊,又瞧著被脅迫的家人,陳悅容終究還是淚別父母兄長,穿著一身莫名其妙的紅色騎馬裝被接進了司令府,又拜了個莫名其妙的堂,整個儀式過程都是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 陳悅容並不是什麼保守封建的深閨**,她的父親文才淵博,胸有丘壑,是力主睜眼看世界的那撥人,她在北京時家裡也給她請過洋家教,懂洋文,學鋼琴,會跳舞,再潮流時尚不過,但她同時又接受了母親的大家閨秀培訓,性情內斂謙和,秀雅端方。父母知道她看著再柔順婉轉不過,不過外柔內剛,卻是極有主見,便千挑萬選給她訂下了表哥做夫婿。陳悅容雖沒見過表哥幾次,但從父母的讚語中還是能瞭解到表哥是極優秀的一個男子,不過也不會讓挑剔的父親如此稱讚,便默許了。 哪知一朝期盼轉眼成空! 陳悅容進了司令府後發現,或許是因為黑豹子陸振華近幾年才開始娶妻,故而司令府的幾位夫人年紀相隔都不大,這就意味著狼多肉少!故而司令府後院爭鬥極為激烈。陳悅容家中父母恩愛和美,並沒有小妾庶子的存在來膈應人,但同她交好的**格格家,大多都是水深火熱的,所以對於內宅爭鬥,陳悅容並不陌生。 陳悅容的進府,引起先頭三位夫人的一致對外,但她借力打力隔山打牛敲山震虎的本事不小,故而很快站穩了腳跟。雖然她很是瞧不起黑豹子,但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陷害了丟了性命!而且她心眼小極記仇,當時李副官舉槍脅迫她家人那副囂張跋扈的樣子簡直讓她永生難忘,老父還被氣病了,不給他點顏色看看,她心火難消! 李副官作為陸振華貼身的親信,和陸振華相處的時間要比後院的少爺們多多了,而且影響也比他們大多了,這就引起了大夫人的不滿。陸振華的長子和長女都是先前打天下時生下來的,他們的母親都是沒有名分的,因為當時陸振華虛懸妻位以待心愛的女人,連姨太太的名分也不願意給,等陸振華知道萍萍死後才開始正式娶妻。 大夫人的父親是陸振華在軍隊裡的親信,本來就和李副官不怎麼對付。大夫人認為只有自己是陸振華三書六禮娶進門的,她是正室嫡妻,那麼她的兒子女兒便是嫡子嫡女,也是日後繼承陸振華位子的不二人選。但問題出在陸振華有個庶長子! 中國自古以來長子的地位就極高,若是沒有嫡子,那麼長子就是第一順位繼承人!大夫人嫁進司令府時,長子已經快十歲了,早就能記事了,這時候養在身邊,恐怕不僅養不熟還會養出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出來。而大少爺從小跟著陸振華風裡來雨裡去的,挫折困難磨練人,這話一點也不假!李副官和大少爺的感情可不淺。 三位夫人雖然一時團結起來一致對外,但她們各有各的小心思,這聯盟也是鬆散危險得很,而且大夫人現下的主要心思並不在她身上。陳悅容身邊的嬤嬤眼尖,看得也準,所以陳悅容在得了嬤嬤的準信後,把二夫人懷孕的消息透露給三夫人,三夫人以為二夫人是拿她當劍使,自己躲在後頭好保胎,便覺得她外表忠厚內裡藏奸,調轉炮頭攻擊她去了。對於大夫人,只要挑撥了下大夫人和大少爺,大夫人不好直接朝大少爺下手,她的炮火便直衝李副官去了! 不過陳悅容很快就發現,除了大夫人,其他幾位夫人的長相都有些相似,陸振華面對她們時總讓她有種透過她看別人的驚悚感覺!陳悅容地掩藏好自己的發現,小心翼翼地從周圍取證,最後發現自己這些人都是別人的替身!陸振華最寵愛的就是最像的那個!陳悅容當時就氣了個仰倒! 從陸振華的行事上來看,若是那女人還在世,那麼無論她是什麼身份,他都會不管不顧地搶回府裡,那麼唯一的結論只能是她已經過世了,陸振華只能找和她相似的女人聊以慰藉。一想到自己身上有哪兒和一個死人相像,陳悅容就覺得自己渾身雞皮疙瘩直冒!而且,雖然她瞧不起陸振華,也根本不樂意嫁給他,但自己主動捨棄和被人利用是兩回事! 陸振華面對陳悅容時,不僅是因為從她身上看出了些許他心愛的萍萍的影子,也是緣於男人的征服欲! 陸振華沒發家時,不過是個給人幫工的下人,在一家大戶人家打短工時偶然遇見了人家溫柔美麗的格格,便陷入了熱戀中。人家父母不願意下嫁女兒,他便許諾打下一個天下給她,等他有所作為衣錦還鄉時,才得知心愛的格格早在十年前就因父母逼婚舉槍自盡了!陸振華便開始收集和她相像的女人。陳悅容一身大家閨秀的高雅氣質,和她的格格身份,實在很吸引他的視線,而她的清高優雅和他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讓他心底叫囂著毀滅的**! 初進府,陸振華對她極盡寵愛,這從她兩年連生三個孩子便可窺見一二。但陳悅容畢竟不是萍萍,時間一長,陸振華便對她沒了新鮮感。陳悅容也不想在他面前裝模作樣地,那讓她覺得噁心,她早早地就歇了爭寵的心思,眼下陸振華不來找她,她樂得低調自在!不過陸振華在她懷孕期間娶回了五夫人,而這五夫人還是個出身**的,直把她氣得動了胎氣,自生了八少爺後,她便稱病徹底淡出了司令府後院,隨那些新人舊人繼續折騰去! 說是藉口,其實也是事實。陳悅容稚齡連續生育,對身體傷害很大。老人都說女人生孩子是往鬼門關走了一遭,陳悅容這兩年也著實吃了不少苦。更何況她坐月子期間得知老父去世,月子沒坐好。陳父自她嫁入司令府,就被氣得纏綿病榻,這兩年一直用老山參吊著,熬到現在還是去了!念及陳父往昔關愛,而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頓時覺得自己不孝至極。司令府管制極嚴,女眷不得輕易外出,而陳家因為陳父病逝,根本不願意上門來,日常往來都是讓僕婦出面的。心情抑鬱下,陳悅容自然病體難愈。 ☆、竟然是NC劇!(抓蟲) 一個人的一生能很長,但圍觀一個人的一生卻可能只有一瞬間。 吸收完原主的記憶,陳悅容感覺像是自己親身經歷了那霄壤之別的短短三十多年。前半生快樂,無憂,天是藍的雲是白的草是綠的,充滿了甜美的笑容和歡快的笑語;後半生壓抑,沉重,整個生命都牢牢地籠罩著一層暗沉的鬱色,遍佈著滿地的荊棘和沉寂的愁思。 不過—— 黑豹子?陸振華?李副官? 再加上最後娶進門來的八夫人傅文佩和九夫人王雪琴,和黑豹子陸振華現在最疼的女兒陸心萍! 這不是奶奶(——)的經典民國劇麼? 穿越了! 穿越到了民國!! 穿越到了書中的民國!!! 蒼天啊!大地啊! 我不就是逃個相親宴麼,怎麼就趕上空難了呢? 空難也就罷了,怎麼就讓我從燈紅酒綠的繁華現代穿越到了這朝不保夕的亂世呢? 穿越也就罷了,怎麼還讓我穿到書裡去了? 這負心的社會,你究竟是要鬧哪般?陳悅容心裡的悲傷逆流成河! 少女見陳悅容舒緩的眉心又打了結,滿臉痛苦的神色,忙高聲喚道:“大夫,醫生,慢些走,快給媽媽看看!” 一旁侍立的丫頭忙機靈地跑出去攔醫生了。 屋子裡的人聽她這麼一喊,呼啦一下上前,全圍在了床邊。陳悅容微微側了側頭,看清了打頭的三人,除了方才那個少女,是七**陸珍萍,還有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梳著一色兒油光水亮的三七分頭,穿著一式的格子襯衫條紋揹帶褲,眉眼間長得很相似,斜坐在床頭的少年襯衫衣釦直扣到最上頭那個釦子,連袖口都扣得嚴嚴實實的,眉眼俊秀,似青竹般挺拔俊朗,一臉的書卷氣,這是六少爺陸爾勤。另一個猴在他身側,生得極為精緻,美目流轉間便帶出一股灑脫大氣的絕代風華來,這是八少爺陸爾霖。 天吶!還有三個拖油瓶! 陳悅容登時苦了臉,很想給老天一箇中指! 不過比她大三歲而已,就已經有了這麼大的三個孩子,這對於只在閒暇時間逗過小侄子的大齡剩女而言,實在不是個輕鬆的活計!她完全不知道這麼大的孩子該怎麼養…… 陸爾勤把手心放在陳悅容的額頭上測了測溫度,輕聲說道:“還有些熱度,燒沒全退下來。媽媽,你頭還是很痛嗎?” 陳悅容微微點了點頭,張了張嘴:“……” 她忘了她已經發燒昏迷好幾天了,喉嚨沙啞疼痛地完全說不出話來。 陳嬤嬤極有眼色地端過來一杯溫水,遞給陸爾勤,然後扶起陳悅容,讓她半靠在她身上。陸爾勤小心翼翼地把茶杯送到她唇下。陳悅容抿了幾口水,潤了潤喉,開口說道:“這幾日,苦了你們了……” 話音未落,小姑娘眼眶中的淚珠一串串地滾落下來,撲到她懷裡大哭起來:“媽媽你嚇死我了!我好怕你就這麼丟下我不管了,真的好怕好怕!” 直說得屋裡眾人都紅了眼圈,陸爾勤和陸爾霖側過頭去,若無其事地拿手背抹了抹眼睛。陳悅容只覺得陸爾霖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彷彿怕一放鬆她就要消失了似的,讓她知道他們心中沒有面上表現出來的這麼平靜。 陳悅容用空著的那隻手在陸珍萍背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安撫著她,說道:“傻孩子,媽媽怎麼會丟下你們不管……”又抬眼瞧了瞧面色憔悴的陸爾勤和陸爾霖,道,“好孩子,都累到了吧?” 陸爾勤清了清嗓子,輕聲說道,“只要媽媽能好起來,怎麼樣都不累!” 瞧著這三個孝順的孩子,陳悅容不禁想到疼愛自己的親人,在她遭遇空難後會有多難過!媽媽會不會把她出事的原因歸結到她對自己的逼婚上?爸爸會不會太過傷心一病不起?嫂嫂會不會後悔助她脫逃?哥哥會不會遷怒嫂嫂給她訂了這班死亡班機?小侄子不見了自己這個小姑會不會難過? 眼下,親人的歡顏笑語都歷歷在目,對於她而言,他們卻都是她的前世了!她和他們不僅間隔著百年的時間,更是交錯了一個時空的差距。生離死別,竟是一日之間讓她嚐遍了辛酸! 越想越難過,陳悅容忍不住和陸珍萍抱頭痛哭。陳嬤嬤摟住她的肩膀,一邊抹眼淚一邊喃喃道:“真是作孽哦!我可憐的小格格……” “格格,大夫和醫生來了!” 聽到丫頭通傳,陳嬤嬤忙給陳悅容收拾儀容,陸珍萍、陸爾勤和陸爾霖,還有屋內的眾人都忙著把自己眼淚收拾乾淨,屋子裡一陣兵荒馬亂。 大夫和醫生看過,還是和前次一樣的診斷,只是不斷強調讓她放寬心思,好生靜養。簡單來說,陳悅容這病大半都是她憂思過濾心結難解造成的,她這病歪歪的身體也是被她常年心情抑鬱給拖垮的。 送走了大夫和醫生,陳悅容叫陳嬤嬤給自己背後墊兩個軟墊,讓她坐會兒。陳嬤嬤勸道:“格格還是躺下好生將養吧!” 陳悅容笑著說道:“躺著這麼些天,只覺得骨頭都酥了,眼下精神好得很,倒是怎麼也睡不著了,嬤嬤讓我坐會子吧!” 嬤嬤拿了兩個紅綾繡花方枕給她墊上,陳悅容舒了口氣,笑道:“這般舒服多了!其實要我說實話,在屋子裡悶了這麼多天,我倒是很想念外頭的大太陽,很想出去曬曬,去去黴氣。” 陳嬤嬤紅了紅眼眶,說:“今兒還能瞧著格格這般說話,老奴便是現在死也願意了!格格可是很久沒有像現在這般精神了。” 陳悅容笑著說道:“可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回轉上來的,嬤嬤可別再死啊活啊的,不然我可惱了!” 陳嬤嬤忙“呸”了聲,說道:“童言無忌大風颳去!佛祖菩薩都在上頭看著呢,格格可別再這麼口無遮攔了。” 坐在床頭一張鼓凳上的陸珍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媽媽還童言無忌!” 陸爾勤和陸爾霖也側過頭去,陳悅容只看到兩兄弟的肩膀微微抖動著,挑了挑眉,說道:“漫說我,就說你們仨孩子,便是七十八十歲了,在我眼裡也是童言無忌!” 陳嬤嬤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說道:“格格這話對頭,三個小主子七十八十歲了,格格不就是百歲了?長命百歲,可是個好兆頭!” 陳悅容無奈一笑:“嬤嬤,你就幫著他們,盡給我拆臺吧!” 陳嬤嬤一本正經地回道:“老奴不敢逾矩。老奴說句犯上的話,若是格格也和小主子們一般省心,老奴一樣偏幫著格格!” 陳嬤嬤生氣了! 陳悅容出生那會兒,還是大清國的天下,旗人的江山雖然岌岌可危,但規矩還是足足的。陳嬤嬤是家裡的包衣奴才,被選做陳悅容的奶孃,從小伺候著她長大,一直到她被強娶,也跟著她進了司令府。家裡不願意登司令府的門,司令府的女眷等閒不能出門,陳悅容自我放逐司令府的“冷宮”,更是難有機會回家看看,常伴身邊的就是這麼些個從家裡帶來的嬤嬤丫頭婆子們,陪她最久的就是陳嬤嬤!陳悅容是真把她當額娘看的。 後來到了民國,不興主子奴才這套了,陳悅容便磨著嬤嬤改了稱呼,只說“我”就行了,但她每次惹陳嬤嬤生氣,陳嬤嬤就會開始說“老奴”! 陳悅容很喜歡忠心耿耿一心為她的陳嬤嬤,見她生氣,忙說道:“嬤嬤您跟我直說,我哪兒做得不好不對的,我改便是了。你這般說話,倒是讓我難受得緊!” 陳嬤嬤見她面色果真不好看,念及她才甦醒沒多久,經不起用心思,便順著梯子下來了:“我原先一直和格格說,女人,為女則弱,為母則強!格格想想自個兒是如何做的?原先格格不願意被牽扯進司令大人的後院,格格有手段,人家不敢隨意欺壓咱們,格格手裡又有豐裕的嫁妝,所以不用像她們那般汲汲營營的,咱們四房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倒是安靜快活!但格格病了一次,怎麼就有輕生的念頭了?” 陳嬤嬤瞧了眼陸爾勤他們三個,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格格倒是一了百了解脫了,可格格想過六少爺八少爺七**以後會如何?自從司令大人娶了九姨太,便不大往其他太太們房裡去了,不過是生的心萍**得了他的眼,八姨太才被司令大人愛屋及烏地寵著。眼瞧著這些年,司令大人更是起臥都在那一房,這司令府的管家權都在那位手裡拽著!” “原本是同咱們沒什麼關係的,但那回九姨太貪圖格格的大紅牡丹花開富貴紫檀木座屏,問格格討要,格格落了她的面子,那九姨太瞧著就是個刻薄記仇的,若是格格就這麼去了,憑著司令大人對那位的寵愛,格格屋裡的東西能保住幾件都不好說!更何況,格格忍心讓六少爺八少爺娶個蠻橫撒潑的村婦,讓七**配個流氓無賴當姑爺?那位可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陳悅容原想著讓陳嬤嬤避開幾個孩子討論這些內院的話題,但轉念想到原先從沒避開過三個孩子,也沒想著讓他們童年保持純白,而是選擇讓他們直面光鮮背後的暗潮爭奪,幾個孩子從小在陰謀詭計中長大,難怪陳悅容昏迷幾天,甚至快不行了,這院子裡還是井井有條的,伺候的丫頭婆子雖然有些慌亂,但總的來講還是很有規矩的,也是這幾個孩子聯手主持的成果了,這番實地取材的教育手段倒是讓陳悅容好一番讚歎! 見陳悅容看向三個孩子,陳嬤嬤嘆了口氣,說道:“我老了,精力也大不如從前,這幾日忙著照顧格格,難免有些疏忽了幾位小主子,沒成想那位倒是見縫插針趁火搶劫順手得緊!就這麼幾天,送到咱們院裡蔬菜瓜果的份例就少了三成,大多還是不新鮮的。八少爺就想喝碗海鮮粥,只推說府裡沒海鮮,偏偏轉頭就叫採買上的送了海鮮去她院裡,還特地從咱們門前經過!格格你說氣人不氣人?” 陳嬤嬤抹了抹眼睛,繼續說道:“這也還罷了,就為了痘症,八房九房把府裡的和附近的大夫都叫過去了!格格病重,想叫她們勻一個過來,九姨太直指著七**的鼻子罵,說她居心不良,存心想讓弟弟妹妹們都病死!還說格格一直都病怏怏的,哪裡就在這節骨眼上病重了?存心瞎折騰給她們添亂!府中下人不是說八姨太溫柔善良嗎?就為了司令的心肝寶貝心萍**,她是一聲也沒出!溫柔善良?呸!都是裝的!可憐七**捱了司令一頓斥責,我都替她委屈!眼下屋裡的大夫和醫生還是六少爺親自去夫人那兒給格格求來的……” ☆、杯具的七夫人 聽了陳嬤嬤的話,饒是陳悅容心理素質過硬,也被她話中的內容嚇出了一身汗,她揉了揉胸口安撫下激烈跳動的心臟,暗道:既然我現在成了你,那麼我會如你一般,孝順額娘,敬愛哥哥,愛你所愛,恨你所恨!即使我沒養過孩子,但就衝他們是從這副身體誕下的血脈,衝他們如此孝順的行為,我會盡我全力教養扶持好這三個孩子,從此他們便是我的親生孩子! 這麼想完,陳悅容感覺到從醒來起一直沉悶的胸口突然輕鬆暢快起來,好像壓在心口的大石突然消失了一般,而她舉止行動起來也沒了方才的凝澀遲滯,難道那股沉重是原身的執念?陳悅容忙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若不是她實在不會佛經,想來她十分樂意現下念上十遍往生咒。 陸珍萍拿帕子給陳悅容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關心地說道:“媽媽哪兒不舒服嗎?” 陳悅容笑了笑,說:“媽媽錯了,一時間想差了!只是一想到陳嬤嬤方才說的光景,媽媽就嚇出一身的冷汗。若真是出現那般行狀,媽媽怕是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 “媽媽!” 陸珍萍眼睛又紅了,把頭埋進陳悅容的肩窩,悶悶地說道:“媽媽以後不許嚇我!” “恩!” 陳悅容撫著她的頭頂,應道。 “媽媽要好好養病,放寬心思,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兒告訴我,早早把身子養好!” “好!” “媽媽要長命百歲,要一直一直陪著我和哥哥弟弟!” “是是是!我的小管家婆!” 陳悅容投降了,挪揶道:“只怕到時候兒媳們和姑爺都盼著老婆子走呢!” “媽!” 小姑娘膩在她身邊,扭股糖般撒嬌著。 “哎媽媽,姐姐和你說笑,怎麼扯到我和哥哥身上來了?你們這是殃及池魚啊!我真是躺著也中槍,比那竇娥還冤吶!” 陸爾霖翹了個二郎腿,歪著頭說道。他瞧著二郎腿,沒有絲毫痞氣,卻是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灑脫爽朗的大氣來,歪著的頭更是給他憑添一分可愛! 陳悅容白了他一眼,嗔道:“那也是你這條池魚的福氣,叫嚷什麼?” “喲!”陸爾霖大驚小怪地叫喊道,“媽媽你今兒個竟然翻白眼?我這麼沒規矩的坐姿,你也沒訓話!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啊!” 陳悅容嘴一撇,暗道這孩子瞧著大大咧咧瀟灑隨風的,竟是意外的精明心細!說道: “自你和你六哥進學後,除開晚上休息便不常往後院來,外頭花花世界燈紅酒綠的,有多吸引人我會不知道?外頭我管不著你,誰知道你跟那些個沒規矩的亂七八糟的人混成個什麼樣子!光說這姿勢,你一個不注意可就走樣了,歪七扭八得讓人瞧了像什麼話?在我跟前自然要好好給你糾正糾正!省得改日去你外祖母那兒,叫人看了笑話,說是一點兒規矩都不懂,少給我丟臉!” 陸爾霖見她有發展成長篇大論的趨勢,忙舉起雙手告饒道:“好了媽媽,我投降!您瞧我就這麼一句,您硬是還給我一大段。我認錯我投降還不成嗎?” 陳悅容嘆了口氣,說道:“以前一直把你們當做孩子,總想著時時提點你們一些,沒想到在我不經意間,當年小小的幾個肉團團都長大了,都能獨當一面了!這次的災禍,你們做得很好,超乎我預料得好,我想我這個當媽媽的也可以慢慢放手,讓你們自個兒獨立了!我也不用每次見著你們就板臉了,不過,咱們的八少爺,你可只過關了一半!” 陳悅容笑了笑,衝他調皮地眨眨眼,說道:“瞧瞧你哥哥,榜樣在那邊呢!” 陸爾勤端坐在鼓凳上,轉頭問陳嬤嬤:“嬤嬤,媽媽小時候學規矩也和我們一樣嗎?” 陳悅容瞪眼,這個大兒子原來是個披著溫和良善皮的腹黑,很能揚長補短一擊必中啊! 陳嬤嬤笑眯眯地說:“格格小時候很活潑很可愛,學規矩的時候愁白了好幾個人的頭髮,偏偏她給你搗亂還能讓你說不出不對來,是個名堂多多的小人兒!” 三兄妹頓時笑成一團,纏著陳嬤嬤去講他們孃親小時候的笑話。陳嬤嬤見屋裡難得的熱鬧,格格日後也不用扮黑臉了,也是笑得滿臉菊花花,很樂意給幾個小主子爆料爆料主子小時候的糗事,讓小主子樂上一樂。 陳悅容雖然生了二子一女三個孩子,但她和傅文佩恰恰相反,傅文佩生的陸心萍最得陸振華的心,連帶著傅文佩也被陸振華多寵些,而陳悅容生的陸爾勤、陸珍萍和陸爾霖三人,長相肖似陳悅容,同陸振華心中的萍萍沒一分相像之處,自然不如心萍那般風光,不過這也是讓陳悅容最滿意的地方,她自己某處和一個死人相像,給個死人當替身已經夠晦氣了,她可不想讓自己的子女一樣晦氣!所以見陸振華沒怎麼注意他們兄妹三人,她心裡是鬆了口氣的,不然基於對陸振華的厭惡,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親生的幾個孩子。 對於父親缺席的生活,三兄妹一開始還對父親充滿憧憬和期待,但在被無視忽略幾次後,又見到了父親對心萍的偏愛,對父親也慢慢冷淡下來了。當然,不重視的孩子小小的心理變化,陸振華是不放在眼中的! 陳悅容既當爹又當媽地把孩子教養大,因為不想男孩子長於婦人之手而變得懦弱軟和,所以面對他們的時候冷臉居多。因為兄妹三人從小一塊兒長大,連帶著陸珍萍也沒能得母親幾個好臉色。兄妹三人心知肚明母親全是為他們好,也想和母親靠近親暱些。但當他們長大後,和母親相處的模式都固定了,不疏遠,也不過分靠近,保持了個不近不遠的距離,頗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覺。即使他們雙方都想改變,但總沒那個契機給他們,直到這次陳悅容的病危。 以前的一帆風順讓他們把一切都想當然了,以為支撐著他們的母親就像個沉默的港灣,永遠都會靜靜地等待他們滿身疲累歸港的那天,卻在猛然間發現,在他們心中很偉大很堅強的母親其實很脆弱,很容易就會拋下他們離去,對於他們而言,這就跟突然天塌了一般!再加上母親一病,除了陳悅容帶來的人,府裡的下人都對他們怠慢起來,姨太太們也開始不甘心地興風作浪,若陳悅容真去了,她們還不知道會怎麼作踐他們! 雖然陳悅容從小教導他們要謙遜要謹慎,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們雖記著,但原先一直覺得自己很強大。如今一瞧,才知道母親背後為他們擋了多少風雨!即便母親什麼都不做,但她只要在那兒,他們兄妹幾人就會覺得心裡有了支柱,無論做什麼都有了底氣。這下,兄妹幾人也顧不上陳悅容平日裡教的禮儀規矩什麼的,只想把從小到大欠缺的撒嬌和近些日子以來的提心吊膽氣憤怨懟,還有今日的慶幸全都對母親發洩出來! 陳悅容一開始有些忐忑,也有些手足無措,無論是她的前世也好,今生也罷,都沒這種經歷,但見三個孩子這麼可愛孝順,心裡的那點子彆扭也早就丟到爪哇國去了。她暗地裡鬆了口氣,覺得這樣很不錯! 陸爾勤繼承了陳家的文采斐然,從小功課就好,讀書時時常能舉一反三,進度簡直一日千里,直讓陳家外祖母和舅舅感嘆這孩子真是生錯姓了,這明顯該是他們陳家的孩子!陸家最重的武藝,陸爾勤卻極為普通尋常,故而不得陸振華的青眼。陸爾霖武藝雖好,但他天生的風流氣質,親和力很高,與人交際時簡直無往不利,但這桀驁不羈的性子讓陸振華極為不喜。 至於陸珍萍,是陳悅容照著自個兒給養大的,往那兒俏生生一站,任誰都要讚一句好一個嫻靜淑雅的大家閨秀,她武藝雖好,但她就是騎馬舞劍,也能表現像是在靜室琴房裡撫琴潑墨那麼寫意優雅,完全沒有陸振華推崇的“小豹子”的味道,自然也被陸振華無視掉了。 知道了陸振華對她三個孩子的評價和態度後,陳悅容在背後直罵他是有眼無珠的土包子,倒是惹得三個孩子好生勸慰了她一場。陳悅容調出這段記憶後,也不免暗自嘀咕了幾句陸振華真是名副其實的土包子! 陳悅容正瞧著陳嬤嬤和三個孩子說得歡快,這時外頭通報,說是七夫人來了! 七夫人和陸振華同姓,姓陸,可能五百年前還是一家,但這兩人卻是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典型!七夫人出身書香世家,雖比不上陳父位高權重,卻也是世代耕讀傳家,比傅文佩由商培養讀書人的家族要清貴多了。七夫人新婚伊始,卻被陸振華強聘,新婚丈夫上門理論被羞辱,一時想不開竟是投湖自盡了,好好一個人家就此破碎。 七夫人是被綁著上花轎的,結果她隨身帶著剪子,差點在新婚之夜捅傷了司令大人,就此在新婚之夜就被打入了“冷宮”。她自進司令府第二天開始就一身寡婦裝扮,住的是司令府最偏遠的院子,在正堂裡設了佛像和她早死的夫婿的靈位,常年供奉。她長相甜美,卻板著個臉,經年沒有一個笑容,眸色森森,披了白床單都能直接去COS貞子,常常把人嚇得看見她就繞道走! 司令府的下人生就一雙勢利眼,踩低捧高跟紅頂白的本事那是沒話說的。好在陳悅容見她可憐,時常幫襯一把,時間久了,七夫人也覺察到,便過來道謝。七夫人的性子極為孤僻怪異,或許是因為兩人相似的經歷,跌破所有人的眼鏡,這兩人竟然是相談甚歡,兩個同在“冷宮”的女人竟然就此來往了起來。 初時,很多下人都害怕裝鬼嚇人組會多一號人,哪知竟是七夫人不在司令府周邊瞎晃盪扮鬼了,有空的時候就跑來和陳悅容說說話,便是不想交談,兩人作伴總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好!這讓常從那一帶經過的下人們對陳悅容感恩戴德,恨不能給她立個長生牌位日日供奉。 七夫人每回都是換下了那身黑漆漆的寡婦裝才過來的。陳悅容有幸看過一回穿著寡婦裝的七夫人,渾身鬼氣森森的,背後放佛連接著一個散發著詭異氣息的異次元黑洞,直接把她給嚇病了,自那次後,七夫人便會換了裝再過來。 ☆、籌謀 七夫人是個很美的女人,她個子嬌小,又生得俊眉修目,很有股江南水鄉女子特有的似水柔情。她穿了一身湖青色襖裙,一頭烏壓壓的秀髮只在腦後盤了個圓髻,斜插了一支沒有任何花樣的銀簪子,身上耳墜子、項鍊、戒指手鐲什麼的首飾一應全無,只在手腕上套了一串佛珠。她就這麼乾乾淨淨的,倒不顯得寒酸,反而有種清水出芙蓉的純潔剔透之感。 當然,這是在忽略她的面部表情和周身環繞的陰森氣質的情況下,才能得出的結論。 許是陳悅容和她相交甚久,七夫人雖然瞧著仍是面無表情的,但周身氣質可是和順柔婉多了。三個孩子忙站起身給她問好,她緊抿的唇角還能看出一絲笑意,不過轉瞬即逝罷了,又恢復到了面無表情。 七夫人壓了壓手,示意他們坐下,隨即坐到了陸珍萍讓出的鼓凳上。 陳悅容抿嘴笑了笑,說道:“陸姐姐,你來了!” 七夫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她一番,頷首道:“恩,聽說你醒了,來看看你,瞧著好多了!” 陳悅容笑道:“託福,老天爺暫時還不想收了我去。” 七夫人瞪了她一眼,又轉頭去看三個孩子,說道:“他們很好!你教養得很好。” 語氣平淡,但雙目中難掩羨慕和遺憾。 七夫人此生最大的遺憾便是沒有給自己的丈夫生下個一兒半女,反倒害得丈夫斷了香火。對她來說,她從來沒把陸振華當做自己的丈夫。雖然她和陸振華拜了堂,但她是被押著去的,而且婚禮沒有三書六禮,沒有鳳冠霞帔,這場婚禮在她心裡根本就是一場鬧劇,她只承認那個橫死的男子一個丈夫,她恨死陸振華和李副官了! 當然,對於陸振華和李副官的態度,陳悅容和七夫人是不謀而合,然後兩人就惺惺相惜了! 雖然府中的夫人們幾乎都是陸振華搶回來的,雖然也有聽說嫁進司令府就心甘情願的,但初進府時抗拒的也不是隻有陳悅容和七夫人兩個,但時間一長,她們便迷失在司令府豪華奢侈的生活中,或是迷戀上陸振華的俊臉和千般順從萬般柔情。陸振華長相英俊,相貌堂堂,不然也不會在未發跡的時候就吸引了人家格格。當他對你甜言蜜語奉承順從時,不知□心智不堅的人便會陷入他佈置的愛情迷障。 七夫人最討厭別人叫她七夫人,若是有人當面叫她七姨太,怕是會當場翻臉。府裡的孩子管生母外的夫人們叫姨,她也不愛聽,故而陳悅容和她從不按府中稱呼來的。七夫人比陳悅容大上幾歲,陳悅容便叫她陸姐姐,三個孩子也只叫她陸阿姨。陳悅容雖然深居淺出,但在府裡露面的次數比七夫人多,她不耐被人叫悅姨或是容姨,只讓稱呼四姨。這兩人是司令府裡最特立獨行的存在! 不能否認,原身真的是一個極聰慧、知進退、懂得明哲保身的女子。陳悅容理清這些事後,苦中作樂地想,真是要再次感謝穿越大神讓她穿的是這麼個早就從爭寵漩渦中抽身而退的身份,要是讓她去穿那些奮鬥在爭寵第一線的姨太太,她怕是會立刻抹脖子看看是不是能穿回去,她對陸振華這個年過半百的老頭沒愛啊!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他們得了你不少看顧,自然也會孝順你一二的。” 七夫人嘴角勾了勾,又陪了陳悅容一會兒,見陳悅容面露疲容,便說道:“你才醒,經不得勞累,好好將養才是!我先走了,明兒得了空再來看你。” 陳悅容經歷了死亡——穿越這大悲大喜的事件,剛醒過來又被穿越後的現實打擊了幾下,她這身體久病未愈,撐了這麼長的時間說了這麼多的話,現在也著實累得緊了,便沒有逞強,說道: “也好!珍珍,去,送送你陸阿姨!” 陳嬤嬤見陳悅容要休息了,便幫她拿掉方枕,讓她躺舒服了,給她掖好錦被。見狀,陸爾勤和陸爾霖便起身告退。 陳悅容突然想起他們三個還是念書的年紀,開口說道:“這些日子你們兄妹三人也累得很了,眼下快回房好好歇息。既然我已經好轉了,那麼你們明天就銷假繼續上學吧!都停了一個多禮拜的課了,是不是?能跟得上嗎?” 陸爾勤笑道:“媽媽放心,我們知道媽媽最重學業,便是這幾日請假在家照顧媽媽,也沒忘記每天抽一兩個小時溫習功課,不會落下功課的!” 陸爾霖猴上前,得意洋洋地接話說道:“而且媽媽,你把咱們仨生得那般聰明,要對我們有信心啊!” 陳悅容啐了他一口,說道:“你個猴兒!行了,別耍寶了,快去休息吧。” 在司令府,每位夫人都佔著一座院子,孩子都跟著母親居住,男孩子住東西廂房,若是有女兒,則在正房後起一座後罩樓,作為女兒的閨樓。男孩子若是成婚了或者成年了,便從母親的院子搬出,搬進專門供少爺們居住的院落群,自行擇一獨院居住。府裡的少爺比**少,年紀又普遍不大,故而如今只入住了大少爺和三少爺。 司令府的孩子排行沒有分男女,而是混著一塊兒算的。大少爺陸爾卓出生早,如今已快三十歲了,獨霸少爺院落很多年了。二**陸念萍也已出嫁好幾年了。三少爺陸爾時為大夫人所出,一向以嫡自居,年前新婚,才搬進獨院沒幾個月,不過已經聽聞兩位少爺鬧出不少矛盾了。大夫人所出的四**陸思萍已經定親,婚禮就在今年秋後。 雖然民國的民法定了成年的年紀是20歲,但中國人習慣了早婚早育,沿海的開放城市還好說,大家也漸漸習慣了晚婚,但在內陸和偏遠的地方,人們還是習慣於早早成婚,三少爺18歲結婚,已經算是晚的了。 等陸爾勤和陸爾霖出去後,陳嬤嬤放下了床帳和簾幔,便到外隔間侯著去了。新換的被子,曬得蓬鬆軟和,聞著全是陽光的味道,陳悅容感覺到身體很累,正在不停地朝她閃爍著紅燈亮出警告,但她的精神卻是活躍得很,沒有一絲睡意。 陳悅容前世也是父母的老來得女,和哥哥足足差了十八歲,哥哥簡直是把她當做女兒養大的。陳父出身杏林世家,據說祖上不少人曾在太醫院供職,陳母是個畫家,畫得一手好國畫,不少人親自登門來求畫。而哥哥像是基因突變一般,反而對商業充滿了激情!哥哥白手起家,以一己之力把公司發展成了跨國集團,娶了一位出身港臺珠寶大家的嫂嫂。 她被哥哥一手教養長大,研究生畢業後自然進了哥哥的公司。眼界寬了,自然也就挑剔了,就這麼挑挑揀揀地轉眼就快三十歲,可把老母愁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這一年來,更是見縫插針地安排相親宴,讓她聞之色變,才會有這次的逃宴行為,沒成想竟是踏進了一班死亡班機!若是早知如此,她真是寧願接受相親宴的折磨,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如今只有好好為自己的以後打算打算了,她可不想這死裡逃生得來的半輩子就這麼被埋沒在司令府的後院裡! 陳悅容閉目養神,一邊在心中暗自思量著。 她平日裡工作繁忙,只有在偶爾的閒暇時候才有功夫偶爾上網看,部分電視劇也是在網上跳著看完的。她進入社會多年,做的又都是跟歷史無關的工作,初中高中學的歷史早就被她還給老師了!而且清末民國的那段歷史是她當初上學時就最為不喜的,勉強通過考試後她就直接從她的腦子裡給過濾掉了,只有一些以發生日期命名的大事件她才有些印象,但是具體年份完全不記得,導致眼下她幾乎成了睜眼瞎! 說來她能快速確定她穿越的背景,還得感謝這兩年來網上氾濫成災的反QY文,哪怕以前對這部電視劇再沒印象,但中出現得多了,她自然也就有印象了!只依稀記得是九一八事變後,陸振華帶著八房九房逃到了上海,然後過了似乎是過了四五年的光景,劇情才開始展開的。 但問題是—— 九一八事變是哪年? 陳悅容都要咬被角內牛滿面了!早知道會穿越到民國,她當初學這段歷史的時候就不該心不在焉!不,早知道會穿越到民國,她不該選企業管理專業的,而是應該選歷史系!不,早知道會穿越到民國,她就不該蹉跎成剩女,早點嫁了就沒今天的煩惱了! …… 陳悅容默默撓牆。 心裡抓狂了會兒,陳悅容終於能發洩掉一些負面情緒,能冷靜下來盤算了。她把腦海中各種關於這個時代的零零碎碎的記憶都收集起來,一點一點地推敲排除。 她依稀記得書中的背景是抗戰,因為劇中後期是戰場,那麼就從建國往前推算。三年內戰,八年抗戰,而日本是在四五年投降的,那麼抗戰開始就是三七年了。戰爭前的劇情橫跨了兩三年,陸振華逃到上海後定居到劇情發生,估計也有個四五年的功夫,那麼—— 陳悅容掐指算了算,這麼說陸振華逃到上海那年是二九年到三一年之間。三年?陳悅容皺眉,這個時間橫度也太大了!她又前前後後仔細回憶了下,依萍去當歌女的時間,是在她高中畢業後沒錢上大學時,按照民國普遍的上學年紀,約莫是十□歲的年紀,而陸依萍是一七年生的,那麼那時是三五、三六年的時候,那麼他們去上海的時間就在三一、三二年,兩相一合,他們去上海的時間就在三一年左右了! 那麼九一八事變是在三一年還是三零年呢? 以陸振華那隻帶最小的兩房姨太太和孩子們跑路的情況來看,他當時是匆忙逃離的。不然以他那愛面子的大男人思想,這為求生而拋妻棄子的行為是在丟人,若不是情況緊急,他是怎麼也不會做的!而根據現在的路況上來看,從哈爾濱到上海並不需要三個月以上的時間,當然也不排除路途中發生意外,導致中途耽擱了時間。 這麼排除下來,陳悅容有八成的把握確定九一八發生在三一年,三零年是備份。如今已是二五年了,也就是說,安穩日子只有五年了!到那時候,三個孩子都已經二十多歲了,都能承擔起大人的責任了。他們的婚事最好得在這五年中完成,不然以後兵荒馬亂的,前路還不知道在何方,如何有心思成家?也得琢磨琢磨,他們究竟是和陸振華一樣往南邊跑呢,還是索性直接跑出國算了!出國也不安穩,中國大亂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二戰,全世界都在折騰!而她自己,嫁妝私房也得在這五年裡儘快轉移掉,雖然不多,但這可是日後陸振華跑路掉後她安生立命的基礎啊! 陳悅容掰著手指頭一一算過去,越想越沮喪,又想到那些穿越到和平時代卻大開金手指的女主,什麼隨身空間啦位面交易器啦各種異能修真功法啦等等,怎麼逆天怎麼來,真是讓人各種羨慕嫉妒恨!浪費可恥啊親! 而她呢?找遍全身什麼都沒有!突然間,陳悅容很想再給老天爺一根中指! 去你妹的坑爹的賊老天! ☆、算計 終究是病體難支,想著想著,陳悅容就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等她醒過來時,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候了。 聽到裡間的聲音,陳嬤嬤走了進來,開了燈。陳嬤嬤身後跟著兩個大丫頭,一個捧著面盆,一個端著托盤,盤中疊著幾條毛巾。陳嬤嬤給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拿手背摸了摸,欣慰地說道: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格格的燒終於退了!” 陳悅容見她幾乎瘦了一圈,感動地說道:“這些個小事便讓蘭心蓮心她們做就是了,本該是我孝敬嬤嬤,偏生連累得嬤嬤勞心勞力,瞧著瘦得就剩了一把骨頭!” 陳嬤嬤摸了摸陳悅的臉,說道:“我知道格格的孝心,但格格這回實在危急,別人我都不放心。我從格格出生起就開始伺候格格了,哪有人比我更能伺候得格格稱心?格格便聽了我的話,讓我來吧!” 陳悅容想著這回也著實嚇著了這個老嬤嬤,她覺得心裡不安也是人之常情,便順了她的意。陳嬤嬤依次給她擦臉擦手擦脖子,陳悅容便覺得身上鬆快很多,便笑道: “躺了這麼久,雖然也時常換衣裳換被子,但總覺得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得緊,若是現在能讓我痛痛快快洗個澡,我就心滿意足了!” 陳嬤嬤擰著毛巾,說道:“那格格就快些好起來,病好了自然是想怎樣就怎樣,便是一日洗三回,也是使得的。格格從小愛潔,這次這麼多天沒淨身,也是遭了大罪了!” 陳悅容舒了口氣,問道:“爾勤、爾霖和珍珍呢?” 陳嬤嬤回道:“小主子就在外間。” 陳悅容換了身衣褲,問她:“他們吃飯了嗎?” “小主子用了幾塊點心,說要等格格一塊兒吃。” 陳嬤嬤把錦被疊了,放在床的裡側,又拿了一塊絨毯過來給她蓋上。 陳悅容看了看門口的座鐘,已經六點多了,說道:“既如此,給我擺個炕桌,把那個雕花紅木四方桌搬進來,擺飯吧!” 兄妹三人見陳悅容精神不錯,問過好後,便各自坐下安安靜靜地吃飯。食不言寢不語一向是國人遵循的禮貌,只從他們的舉止上,席間絲毫不聞杯碟筷勺碰撞的聲音,就知道原身是花了大力氣教的。但是陳悅容後悔了! 病人吃的飯是很可憐的,更何況陳悅容是久病之身,只能喝白粥,配上一碟子鹹菜和一碟子油炒小青菜,對比床前那張方桌上擺得滿滿的糕點佳餚,陳悅容摸了摸餓得扁扁的肚子,感覺實在是個折磨! 陳嬤嬤在一旁看著她一直往方桌上飄去的垂涎眼神,忍俊不禁:“格格,等你病好了,嬤嬤給你做你愛吃的豆腐皮包子和西湖醋魚,還有溜雞脯、蘇造肘子和香辣燒狍子肉!” 陳悅容悄悄吞了口口水,哀怨地瞥了她一眼,垂頭喪氣地繼續吞嚥自己的白米清粥。陸珍萍他們三個的注意力也被陳嬤嬤報出的菜名給吸引了過來,連聲道他們也要嘗陳嬤嬤的手藝,陳嬤嬤笑眯眯地應了。 晚飯只吃七分飽,不用陳悅容提醒,兄妹三人就自發停下了筷子。等撤下了飯桌,丫頭捧上了茶時,陳悅容突然問道: “聽說咱們的九姨太趁我病重時,削減私吞了咱們院裡的份額,今天的晚飯送到咱們小廚房裡的份額恢復了沒有?” 一說到這個,陳嬤嬤就一臉怒容,她憤恨地說道: “她能那麼好心?我瞧著今兒送來的比昨天的還要少!這一天少過一天的,她當咱們院裡的人都是神仙,只要餐風飲露就能活的?三個小主子統共只能吃八道菜和兩盤糕點,真是越來越過分了!她都要爬到咱們頭上作威作福了!不過是個寵妾,為人自私刻薄不說,行事竟然這麼張狂,到底是個戲子,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陳悅容搖搖頭,面露遺憾:“嘖!真是個不識相的!” 三兄妹相互看了一眼,陸珍萍笑著說道: “媽媽,您還沒痊癒,大夫說了,您要靜養,不能過多思慮,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吧!哥哥和弟弟都是男子漢大丈夫,這後院的事兒知道就好,參與就免了,他們都是要幹大事的,哪裡就能陷在這一畝三分地的後院裡,和那些個不著調的婦人扯皮呢?您教了這麼多年,教會了我那麼多的東西,我能做好的!您就相信我吧!” 陳悅容想了想,笑著點了點頭,說道:“珍珍既然那麼有信心,那便交給你就是了。聽你這麼說,想必你心中已經有了腹稿,你說說看,我給你掌掌眼,看看是不是可行!” 陸珍萍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這事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九姨太憑的什麼能在這司令府裡興風作浪?不就是倚仗著爸爸的寵愛嗎!但咱們府裡,最受寵的可不是九姨太,而是咱們的十二妹——心萍**啊!” 陸珍萍意味深長地一笑,接著說道: “眾所周知,咱們這位十二妹可是司令大人的心肝寶貝、掌上明珠,那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不說當年九姨太晚八姨太一年進府,便奪了府裡眾夫人的寵愛,讓司令大人對她幾近專寵,不過嘛,自八姨太生了十二妹後,八姨太自然重新進了愛屋及烏的司令大人的眼!不管是什麼原因,咱們只要知道現在的結果是八姨太憑藉著心萍**和九姨太幾乎能平分秋色就好。” “單說咱們這位十二妹,本事可真不小!還記得幾年前,爸爸抓了一些喝酒鬧事的士兵,按照爸爸的意思是統統槍斃,但十二妹一出,不過勸了一句,爸爸就推翻了自己的懲戒,饒了他們一命!按理說,軍營中,法不容情,軍隊裡自有它的規章制度要遵守,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才是正理,不然怎麼要求士兵做到言行令止?但偏偏單給她破了例!這不單是寵愛一詞能概括的吧?” “十二妹溫柔善良,若是知道因為她的病讓全府的大夫都聚集到了她那兒,害得媽媽差點沒命,而在這節骨眼上,素來愛指桑罵槐給她雞蛋裡挑骨頭的九姨太苛待了病人,你們說她會怎麼做?” 陸爾霖摸了摸下巴,吐槽了一句:“總覺得‘溫柔善良’這四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很不對味……” 得了陸珍萍一個白眼,他笑嘻嘻地說道:“反正十二妹有爸爸給她撐腰,她要星星爸爸不會給她月亮,她一句能抵咱們百句,這下子九姨太可就遭殃啦!” 這幾個孩子鬼精鬼精的,果然不出所料,沒出三天,府裡就傳出話來,說是九姨太觸怒了司令大人,被打了幾鞭子,還被勒令把管家權交還給大太太! 這位九姨太實在會籠絡人,她一進府,才進門一年的八姨太就被司令扔到腦後去了,若不是她肚子爭氣,生了個心萍,沒準這會兒就只能呆在府裡的一角守活寡等死了!陸振華自娶了九姨太,便不怎麼往別的夫人們院子去了。九姨太生了十三少爺尓豪後,更是把司令府的管家權都交給她了。而自心萍能離了母親單獨跟在他身邊後,他白天隨身帶著心萍,晚上便直接在九姨太院子裡起臥了,其他的夫人們全都成了擺設! 便是如此盛寵,就為心萍,還是說打就打了,說奪權就奪權了!儘管她已經對心萍的影響力有過估算,但陳悅容發現她還是有些低估了心萍在陸振華面前的影響,或者說是萍萍在陸振華心裡的位置! 不過陳悅容置身事外很多年了,要說九姨太被奪權最高興的就是大夫人了!她失寵被奪權後,就在院子了佈置了個佛堂,整天唸經誦佛,就是親生兒子娶妻的各項事宜都得仰仗九姨太的臉色,雖然基於陸振華的面子,九姨太不敢太過盤剝,但聘禮婚禮上能做手腳的地方多了去。大夫人私下裡翻看兒子院子裡的佈置,背地裡哭過不止一場兩場! 知道九姨太被斥責奪權的時候,陳悅容正躺在藤椅上,窩在院子裡曬太陽。陳父世代行醫,他自己也是中外聞名的醫生,家中自有獨門的養氣功夫,秘傳的吐納法更是無價之寶。雖然不像武俠世界中可以飛簷走壁那麼神奇,但對於養生是十分有利的,故而這幾日陳悅容又重新練了起來。她放寬了心懷,又照著以前陳父教她的方子,抓了幾帖子固本培元的藥吃了,果然身體好轉得很快! 藤椅邊上擺了一張小桌,上面放著一個果盤還有一盒果脯,蘭心坐在一邊用紅泥爐煮水,以便泡茶!陳嬤嬤眉飛色舞地說著,那個高興得意勁兒,好像翻身農奴把歌唱似的。藤椅上鋪著整張皮子,陳悅容懶懶地動了動身,側躺著,吩咐道: “嬤嬤,院子裡好好收拾收拾,我估摸著明後天,大夫人會親自往咱們院子跑一趟!” 陳嬤嬤利落地應了。 蘭心問道:“**,你怎麼知道大夫人會過來?” 陳悅容從家裡帶過來的那些人都是按著家中的稱呼,叫她“格格”。原先她身邊帶了兩個嬤嬤,兩戶陪房,四個大丫頭,四個陪嫁丫頭,八個二等丫頭。兩個嬤嬤都是她的奶孃,陳嬤嬤丈夫在兒子長到七八歲時,一大一小同時染病去了,而另一個嬤嬤丈夫孩子都在,便在前些年把她接出去養老了。 陳家是被李副官帶兵拿槍逼著把女兒送進府裡的,陳悅容進府時,原先家裡為她和表少爺成親備下的嫁妝她只取了極少的一部分,只隨身帶了部分的金銀現鈔,外加兩個城裡的鋪子。她名下的幾個鋪子就是陪房在管著。在她生完孩子後,又把大丫頭中的三個撥給了陸珍萍他們三人。等她們年紀到了,出了一份嫁妝把她們配了人,再升做院裡的管事媽媽。 這些年,陳悅容身邊的丫頭走了一撥又來了一撥,現在身邊的幾個丫頭都是在司令府待了幾年後買進來的,本來是該稱呼她為“四夫人”或者“姨太太”的,但因陳悅容的強烈反對,而此時已經改朝換代好幾年了,陳悅容便折中讓她們稱呼“**”。衣食父母最大,便是不合時宜,主人家都不在乎,她們照做便是了! 陳悅容拈了顆話梅,慢慢吃了,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開口說道: “雖然九姨太受罰的引子是心萍,但最關鍵的可是在我身上!因為九姨太的刻薄苛待,所以我差點命喪西天。而大夫人多年不掌權,雖然府裡的下人們以前被大夫人收拾得聽話乖巧,但大夫人畢竟隱退那麼多年了!那麼,府裡的下人們這會兒是聽大夫人的呢,還是聽九姨太的?所以大夫人才拿到管家權,今兒必定是要談談府裡的底,摸摸水深水淺!”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夫人定是要給府裡一個下馬威的,這樣才能讓下人們知道如今府裡是她在做主,下人們才能聽她話。這個突破口在哪兒?不正好在我這兒麼!九姨太對不住我,她便來籠絡我,即使我幽居多年,幫不上她什麼忙,估計她也沒想要我去幫她忙。但她要的就是一個姿態,來證明她比九姨太好,以達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而我,就是那座山!” ☆、借花獻佛的大夫人 一如陳悅容所料,第二天,大夫人便帶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過來了。 陳悅容覺得幽居生活挺好的,她不想改變原身打下的基礎,便用粉遮住了她日漸紅潤的臉色,化了個帶著些病容的妝容。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襖裙,戴了一頭漆黑水潤的秀髮在腦後挽了個元寶髻,插了一支水頭十足的翡翠簪子,耳朵上戴了一副蓮花玉雕墜子,腕上戴著一串佛珠,瞧著雖然有些嬌弱,但看上去還是很正式的。 果然,大夫人見她這副裝束很滿意,覺得她很識相、很上道! 陳悅容帶著人在院子門口侯著,見了大夫人,向前一步迎了上去,先行問了好。果不其然,大夫人覺得自己受到了重視,端上了架子有了面子,更高興了,便攜了她的手一同往屋裡走去。跟著大夫人來的那群人端的端,抬得抬,幾個大箱子幾乎放滿了院子,把陳悅容嚇了一跳。 大夫人拍拍陳悅容的手,柔聲說道:“我不過是不放心你,想著前幾天你這兒兵荒馬亂的,便不想過來給你添亂,聽人說你今兒好些了,我便過來看看你。你身子骨弱,怎麼不顧些自己的身子,還站到門外風口處了?我們是一家人,你即便是坐在屋子裡,也是無妨的!”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禮不可廢。正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如此一來才能讓國家和家族長久,不然的話,那豈不是亂套了?再說,我好多了,也沒有到前幾天那樣起不了身的地步,自然要親迎夫人,才能顯出我的誠意!” 大夫人滿意地頷首道:“不愧是翰林家的**,就是有禮貌,懂規矩。和那些亂七八糟地方出來的人一比,真是雲泥之別,天和地的距離!” 陸振華的五夫人出身**,陸振華的九夫人是個戲子,陳悅容也不知道大夫人說的是五夫人還是九夫人,把她和妓(——)女和戲子相比,是在侮辱她,還是純粹在作比較,便只當沒聽到,只笑吟吟地品茶。 大夫人聽到陳悅容沒接話也不生氣,她本來就知道陳悅容從不參與府裡的爭寵,而陳悅容眼下被九姨太苛待了還能穩坐如磐石,這番養氣功夫著實讓她讚歎!她隨口就轉了話頭:“如今我也是初掌權,年紀大了,便感覺精力大不如從前了,若是有哪裡怠慢的,還要請你多多諒解啊!” 陳悅容笑著說道:“夫人真是太謙虛了!我初進府那段時日,勞煩夫人幫襯才能那麼快站穩腳跟,後來司令大人娶進了新人,也是得了夫人的照顧,才不會被底下的人疏忽。若是一直有夫人的照看,前些日子,我哪會遭那麼大的罪!而今夫人和我這麼說,可是和我太過見外了!” 大夫人拿帕子抹了抹眼睛,感動地說道:“我就知道你最貼心!哪像那些人,一個個整日裡就知道穿金戴銀,穿紅著綠,天天打扮得跟個妖精似的,還學洋人把頭髮卷得亂七八糟的,偏偏司令就愛寵著,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陸振華的六夫人是個女高中生,也是走在時髦前列的。府裡把頭髮燙卷的,就五夫人、六夫人和九夫人三個人了! 陳悅容勸道:“大夫人的良苦用心,府裡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呢!好人有好報,司令大人定然也是心知肚明的,要不然,怎麼說司令大人最敬重夫人呢?” 大夫人“撲哧”一笑,說道: “瞧我,明明是來看你,倒是先把我自個兒的眼淚給勾出來了!承你吉言,希望司令大人能明白我的苦心才好!好了,不說這個了,我昨兒才聽說有小人刻薄你,在你院子裡的份額上做手腳,簡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今兒我來看看你這兒都缺了些什麼,好給你補補齊全。你啊,就是個悶葫蘆的性子,吃了虧也總是默默往自己肚子裡咽。須得記著,有些人是不能忍讓的,越是忍越是讓,她們還以為咱們怕了她們呢,就愈發氣焰囂張起來了!” 陳悅容看著被擺得滿滿的院子和屋子,忙推拒道:“夫人,這怎麼使得?這麼多的東西,我可不能收!” 大夫人擺了擺手,說道:“這是你應得的!前兒我沒注意,讓小人鑽了空子,今兒也算是給你賠禮來了!你若不說,便是不肯原諒我了?” 前兒你還乖乖待在佛堂呢! 陳悅容心裡吐槽了一句,嘴裡卻說道:“夫人這麼說,真是折煞我了!我收下便是了。” 大夫人滿意了,她挑剔地環視一週,不滿地說道:“你呀,就是不會照顧自己,瞧瞧你這屋子,擺的掛的,這麼簡陋,哪裡像是一個司令四夫人的正房?太寒酸了!你等著,我現在就去叫人開庫房,去撿了漂亮好看的,給你送來!” 陳悅容默默看了看大夫人一身大紅大綠的襖裙,還有她身上的金簪子金耳環金項鍊金手鐲,想到根據她的審美來說漂亮好看的擺設,囧了! 陳悅容又看了看這正屋的擺設,牆上掛的是唐伯虎的真跡《兩岸峰青圖》和仇英的《桃村草堂圖》,博物架上擺的是各色精巧的竹雕和根雕,高几上的花瓶都是用的青花瓷,佈置得這麼雅緻的一件屋子,竟然被她說是寒酸!陳悅容都想默默吐口血。 大夫人瞧著她不怎麼樂意的表情,自以為了解她似的勸道: “我知道你喜歡這些字啊畫的古董,往日司令給各房送東西,你這院裡也是這些東西居多!我是沒看出來有什麼值錢的地方。我知道你懂事,不想和其他人爭那些金銀珠寶衣料首飾,可你讓了她們,她們可不會念你的好。你這兒多少也要擺幾件大件吧,不然像這般,我瞧了都心酸!行了,這回聽我的!” 陳悅容目瞪口呆地看她自說自話,忙說道:“我不……”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喜歡那些書啊字啊畫啊玉啊什麼的,我叫她們給你多送幾件來,其他的別給我推拒了,啊?” 都說亂世黃金,盛世古董!大姐,這些在和平年代都是價值千金的古董,怎麼在你嘴裡就成了沒人要只能堆著積灰的垃圾?還是白菜價批量發送的!不帶這樣的啊!這些古董一定會哭的,一定會的! 陳悅容默默嚥下一口血,順從地點了點頭。不要白不要,反正都是陸振華打地盤時搶來的,在她手裡,還能被她欣賞一下,到了大夫人這些人的手裡,那就只能被糟蹋了。 陳悅容拿帕子遮了嘴,低聲咳了幾聲,大夫人忙問道:“你不舒服?” 陳悅容忙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無力地說道:“還好,我沒事!” 大夫人急急地站起身來,說道:“那你好好休息,我這便走了,不打擾你了!” 陳悅容歉意道:“是我身子不爭氣,攪了大夫人的興致。” 大夫人爽朗地笑了幾聲:“沒事!以後有空時,我來這兒坐坐,你別嫌我煩趕我走就行!” 陳悅容低聲應了:“夫人願意過來,我自是受寵若驚,只是我擔心我這身子骨不爭氣,這病時常反覆。夫人是做大事的人,若是被我過了病氣,那我真是死不足惜!” “額……”大夫人啞了,她突然想到自己在這院子裡待了不短的時間了,不曉得會不會被過了病氣?她乾乾地笑了幾聲,“我那邊還有事兒忙,你坐著,不用送了,我走了,告辭!” 說著,也不等陳悅容客套幾句,就像是火燒屁股似地拔腿就跑,帶著這麼一群人,呼啦一下,就在轉眼間走了個乾淨。 陳悅容看了看敞開的院門,又看了看堆滿了院子屋子的箱子盒子托盤,托盤上還蓋著紅綢,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懶懶地說道:“蘭心,蓮心,把大夫人送來的東西都登記入庫!” 陳嬤嬤給她端上來一碗冰糖燕窩,笑道:“格格瞧見剛才大夫人那離開的架勢沒?像是後頭有老虎在追她似的!” 陳悅容想到大夫人那副呆愣的模樣,樂了: “這樣說她才不會動不動就過來嘛!雖然她可能也只是說說而已,但我可不想讓讓心血來潮時就往咱們院子晃悠一下。咱們關上門過自己的小日子,多自在!這些年也是這麼過來的,要是她突然對我親近交往從密起來,我才真的頭疼呢!我可不想被捲入她們中間的鬥法中去,多沒意思。” 從這天起,陳悅容院子裡的份額又恢復到了原先的水平,也沒有人再把那些不新鮮的食材送來充數,甚至在節假喜慶的日子,封賞還會比別的院子多上一成。 沒過多久,大夫人身邊的阿月帶著十來個人,抬著五六個大箱子過來了,陳悅容便讓蘭心去接待了他們。 阿月微微欠了欠身,帶著歉意說道:“真是對不住,大夫人讓我跟四夫人道聲歉,發生了點急事,大夫人沒法親自過來了,便叫我代她跑這趟,還望四夫人見諒!待尋得空,大夫人一定親自來看四夫人。” 蘭心嘆了口氣,說:“勞煩大夫人記掛著四夫人了,四夫人方才就往外頭站了那麼一會兒,眼下就覺得身子不舒服呢!陳嬤嬤已經伺候四夫人躺下了,還請你在大夫人面前美言幾句,不要怪罪四夫人失禮才是呢!” 阿月面上露出恍然的表情,應了:“這也不是四夫人想這樣的!對了,這些是大夫人吩咐的送給四夫人的掛件擺設,我都給妥當送來了。” 蘭心道了謝。 阿月又說道:“好了,我也不打擾你做事了,四夫人這會兒不舒服,身邊鐵定缺不了你服侍。我也要趕回去同大夫人回話,大夫人定然記掛著這事呢!” 等蘭心把阿月送出院門,陳悅容從屋內走出來,笑著吩咐道:“蘭心,把院門關了,我要去庫房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家當呢!” ☆、垂涎的庫房 陳悅容住的這座小院子,正房三間,左右各有一個耳房。陳悅容留了中間的正房做客廳用,起居慣常在東邊的正屋裡,東屋相連的耳房給了陳嬤嬤。西邊那間擺了羅漢榻,一般午後小憩、吃飯的地方,都在這間,西屋相連的耳房則是她這院子的小廚房。 東廂兩間房住著陸爾勤和陸爾霖兄弟倆,西廂則佈置了一間書房,另外一間做了庫房,一些貴重的物品都收在這間屋子裡。正屋後面的後罩房中間起了一座兩層高的小樓,這是陸珍萍的閨樓。其他的後罩房裡住著這個院子裡的大丫頭和二等丫頭們。倒座房住著幾個負責打掃澆花的小丫頭,輪到值夜的婆子也是待在倒座房的。 隔斷院外和院內視線的,是矗立在院門內的那方雕刻著牡丹鳳凰圖的影壁。院落中整整齊齊地鋪著石磚地面,種了幾棵石榴樹,廊下依次擺著幾盆花草,屋簷下還掛了幾個鳥籠子和鳥架子。 陳悅容從很隱蔽的地方拿出一個小木匣子,沒有任何雕花裝飾,瞧著很不起眼,從中取出一串鑰匙,籠在袖中,然後帶著陳嬤嬤和幾個大丫頭去庫房,親自開了鎖。蘭心拿了新賬本和筆,正在院中指揮著眾人打開木箱子,揭開紅布綢,把大夫人送來的東西一一登記造冊,等歸類收拾好,再一次放進庫房。 庫房隔出了好幾個隔間,各自存放著不同的東西,一眼看上去很井然有序,東西也很多,最多的就是被大夫人判做“不值錢”“沒什麼用處”的字畫古董、玉飾瓷器等等,而大夫人她們鍾愛的金銀珠寶很少。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兩個陳家都有底蘊,所以陳悅容還是很有眼光的,自然能一眼瞧出這間屋裡的東西價值何許,若是放在後世,這些東西一旦經了世面,怕是會讓任何一個收藏家為之瘋狂!但可惜,現在是民國時期,也沒經過那場著名的破四舊運動,所以這些東西恰恰是最容易損壞的、最難以運輸保存的,也是大夫人口中“最沒用的”! 當初陳悅容進司令府時,嫁妝就帶了一些金銀現錢和兩間鋪子,這庫房中絕大多數的東西都是後來添置的,自然大部分是陸振華送來的。陸振華作為民國時期的一個地方軍閥——軍閥不同於軍人——搶錢搶糧搶女人,和別的軍閥搶地盤那是家常便飯,得來的這些戰利品丟到庫房裡也是佔地方生灰,除開金銀錢財外,其他的一些東西就分賞給各房姨太太了! 陳悅容深居淺出,一來不愛打扮得花裡胡哨的,二來她自己也喜歡,便撿了古董字畫這些她們不怎麼喜歡的,久而久之,大家都道是她喜歡這些東西,不用她說就自動往她這邊送了,再加上其他人也沒人和她爭,沒想到幾年下來,竟然慢慢積攢到這麼多了! 陳悅容瞧著兩個丫頭抬著一架顏色鮮豔的百花爭春大理石屏風從她身邊經過,忙叫她們停下,又回頭看了看幾個圖案絢麗的花瓶瓷器,想了想,吩咐道: “這些先不要放進庫房。蓮心,去客廳把幾幅字畫取下來,還有廳裡的幾個青花瓷,都收下來,把這幾個花瓶、屏風、美人畫什麼的換上!記得取畫下來的時候小心些啊,可別磕著碰著哪裡了!” 蓮心應了。 陳悅容拿起賬本看了看,愣住了。民國時候用的還是繁體字,這讓用簡體字用了近三十年都習慣成自然的她情何以堪!就像國人學外語,若不是親身往那個國家生活一段時間,讓自己從骨子裡習慣了這門語言,那麼你哪怕學得再好,用這門語言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在自己的腦子裡把它翻譯成母語,再去接收其中的信息! 陳悅容此時就是這樣的情況。她有繁體字的記憶,但因為她習慣了簡體字,所以看到繁體字總會先在腦子裡過一遍,才反應過來,這讓她有點手忙腳亂,感覺很彆扭。不過,憑她這個渺小如微塵的小女子,金手指一個也沒,還得時時擔心以後莫測的前路,她根本沒法以一己之力對抗這個社會!當人不能改變環境的時候,那就只好被環境改變了,陳悅容握拳,決定以後幾天就在書房待著了,一天不把繁體字運用自如一天不罷休! 傍晚的時候,珍萍氣咻咻地回來了,把書包往石桌上一摔,拿起茶杯狠狠地灌了大半杯茶水,撫著胸口直喘粗氣。陳悅容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書,問道: “喲,珍珍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自上次和三個孩子說開後,陳悅容也如她說的那般,不再時時板著臉緊盯他們的言行舉止,像個教導主任一樣準備隨時抓他們的小辮子了,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三個孩子在她面前放鬆不少,也不再什麼話都憋在心裡了,在她身邊時表達出自己真性情的機會也大大增多。 珍萍拿手當扇,朝自己扇了幾下,壓了壓心裡的火氣,才開口說道: “還能有誰!自然就是那個‘三千寵愛在一身,六宮粉黛無顏色’的九姨太了!” “呵!那你爸爸不就成了大名鼎鼎的‘唐明皇’了?”陳悅容忍俊不禁,手執茶壺給她添了一杯水,“她又哪裡招惹你了?” 珍萍抬頭看了看天空,不滿地說道: “要我說,我還是很佩服那個九姨太的!前幾日才領罰,今兒就又把爸爸迷得團團轉了,這手段,難怪滿府的夫人們都敗在她的手下!我剛才回家時,正好碰上爸爸帶著她shopping回來,裝了一車的東西,下人們都在門口給她搬東西。我就瞧著她勾著爸爸的胳膊,一邊趾高氣昂地大聲吆喝著,那姿態,真是……嘖!” 陳悅容喝了一口茶:“同你爸爸打招呼了沒有?” 珍萍點了點頭,說道:“打的!媽媽你放心,我知道輕重的,雖然我對爸爸的很多行為處事不滿,但我一直記得他是我爸爸,不管他對我的態度如何,但他終究還是給我生命的那個人,再說他雖然不像對心萍那麼疼愛我,但也沒少了我吃短了我穿,你教我的我都記得牢牢的呢!我很有禮貌的。” 陳悅容頷首道:“咱們國人自古以來就以‘孝’治國,雖然古時候不少人被這個孝字壓得有苦難言,那是愚孝!現在是民國了,時興西方的思想,但咱們可不能因為時代變革就忘了本,丟掉了做人的原則。咱們國家那麼幾千年的歷史,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有些還是很正確的!不管你爸爸做事多麼不著調,多麼偏心,但他一沒打罵你,二沒虐待你,咱們這老一輩的賬亂七八糟的一團亂,但你們小輩可不能因為這個就沒了禮貌規矩。無論時代怎麼變化,做人始終要有原則,要時刻牢記自己的底線,不然這人只能張狂一時,落不得好結果的!” 珍萍束手聽了,應道:“我知道了,媽媽!我只是有點難過,媽媽前幾天病成那樣,爸爸一眼也沒來瞧過,也沒打發人來問候一聲。處罰九姨太還是因為心萍的原因,沒幾天功夫就又如膠似漆了,難道九姨太犯下的錯誤就可以這麼一筆勾銷嗎?媽媽僥倖命大,沒被她得逞了去,這樣就可以對她的犯罪行為過程視而不見嗎?我真替媽媽委屈!” “你這孩子,鑽牛角尖了不是?”陳悅容失笑,“你已經十六歲了,放在大清還沒亡國那會兒,這個年紀已經是別人家的媳婦了!所以大多數事情我都沒瞞著你們幾個。你也知道我對你爸爸的態度,你爸爸已經十幾年沒踏進我這院子了,要是這會兒突然來了,我才是真的不自在。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這後福我可從沒想過是他啊!” “可是媽媽,你才剛三十出頭,難道這輩子就這麼一直守活寡下去?就在這個小院子裡了卻餘生?” “嘛!誰知道呢?”陳悅容撫了撫鬢角,拿起石桌上的懷錶看了下時間,說道,“你哥哥弟弟快回來了,你快把書包拿回房去,自己也收拾一下,準備吃飯了!” 珍萍站起身,說道:“恩,好的。媽媽,你也別在院子裡待著了,天色晚了,石桌石凳有寒氣,你還是快進屋子吧!這外面的風也變冷了,你身子不好,眼下好不容易養得有些起色,可別一個不注意吹了冷風。蘭心,給媽媽收拾收拾進屋去!” “是,珍**!” 蘭心忙上前應了。 陳悅容無奈地搖搖頭,嗔道:“瞧瞧,瞧瞧,我家小七都成我的管家婆了!” 蘭心一邊整理桌上的字典書本,一邊笑道:“珍**也是孝心。” 沒一會兒,珍萍換了一身鵝黃色的秀禾裝過來了,嬌俏甜美,亭亭玉立,猶如搖曳在春風中的第一枝迎春花兒,襯得那張眉目如畫的小臉愈發清麗柔美。她給陸爾勤問了好,然後四顧張望,疑惑地問道: “八弟呢?” ☆、由婚事引起的…… 陸爾勤換下了那身中山服式樣的學生裝,穿了一件白襯衫搭著一條揹帶西褲,清清爽爽的,瞧著很是賞心悅目。 陳悅容開口說道:“別找了,你八弟不回來吃飯了,他的同學朋友請吃飯去了。”轉頭又吩咐道,“梅心,讓廚子上給八少爺備一碗小米粥、一碗魚湯和一碟炒青菜,外加一碟豌豆黃,留著給他當夜宵吃!” 珍萍眨了眨眼睛,說道:“弟弟真是交遊廣闊,他怎麼一直有飯局啊!媽媽,你都不擔心的嗎?” “擔心什麼?爾霖嗎?那小鬼頭精得很,擔心他?還不如先為不長眼惹到他的人禱告吧!再說了,你哥哥和弟弟是一個學校的,那是你哥哥的地盤,既然你哥哥也沒有反對意見,想必也是心中有數!”陳悅容抿嘴一笑,“好了,不說他了,吃飯吧!” 等陳悅容動了筷,珍萍和爾勤才開始動筷吃飯。 吃完飯,陳悅容沉吟了下,說道: “有件事,我這幾天想了很久,還是想著和你們商量下!” 見陳悅容這麼鄭重其事,兄妹倆面面相覷了會兒,珍萍遲疑地問道: “可是弟弟……” “沒關係,不在就不在吧,等他回來我再和他說,或者你們傳個話都成!”陳悅容皺了皺眉頭,“前幾天陳嬤嬤說到過你們的婚事的問題,我掐指算了算,咱們再不自個兒打算打算,可真不成了!” 一聽是這個,兄妹倆臉上飛了紅暈,頗有些尷尬無措。珍萍咳了一聲: “額……媽媽,這個……這個……” 陳悅容好笑地看著兩個孩子很有些無地自容,恨不能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下去的樣子,忍俊不禁。 “媽媽!” 珍萍又羞又囧地嗔道,爾勤則是直把腦袋往胸口悶,一副你們繼續當我不存在的模樣,恨不得立刻透明隱身才好! 雖然這幾個孩子出身當地首屈一指的軍閥家,但他們並沒有染上其他那些“官二代”“軍二代”的紈絝德行,沒有貪花好色遊戲人間,也沒有吃喝嫖賭夜不歸宿,便是在這司令府裡,也是很潔身自好的存在。不說才新婚沒幾個月的三少爺陸爾時,婚前染指的丫頭也不是一個兩個,在外頭捧戲子一擲千金的事兒也沒少幹過。成婚最早的大少爺,除了正室夫人,迄今為止已經娶了三個姨太太了,還不算養在外頭的外室。 “咳咳!”陳悅容清了清嗓子,“我這可不是無的放矢!你們自己算算,你們三哥是十八歲結的婚,你們四姐的婚禮就定在了今年,也是十八歲。再往前算,你們大哥是十七歲,二姐出嫁的時候只有十六歲!再看看你們自己,爾勤今年已經十七歲了,珍珍和爾霖也都十六歲了,這些年因著我的原因,你們在府裡也是半個隱身人的身份,但如今一天比一天大了,這事還真得拿到檯面上來說!” “媽媽,我……” 陳悅容打斷了珍萍的話,說道: “你們先聽我說完。今天我跟你們說這個,並不是替你們做了什麼決定許下什麼承諾,然後通知你們一下,而是和你們商量探討!我知道現在不興我那時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現在的年輕人,講究的是‘自由戀愛’,但在咱們這府裡,可還是‘父母之命’!你們前頭幾個哥哥姐姐的親事都是你們爸爸做主定下的,輪到你們,如果沒有什麼意外,我想多半也是一樣的!” “如今差不多是火燒眉毛的緊急時刻了,若不再儘快拿出個章程來,你們的另一半就可能這麼糊里糊塗的被定下了!到時候便是你們想後悔,你們違逆得了你們爸爸?倒不是我嫌棄你們爸爸的眼光,你們三個是我一手養大的,你們的審美想法我都心中有數,你們爸爸看中的人選你們九成不中意!咱們可不能拿自己的下半輩子去賭這一成吧?” “現在我把事情攤開來說,就是想聽聽你們是個什麼想法?” 頓時,爾勤和珍萍都沉默了。他們自幼聰慧,陳悅容這麼一說,他們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得七七八八了。爾勤問道: “媽媽,你這麼突兀地說起這事,是不是府中發生了什麼事?” 陳悅容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 “一來,我被陳嬤嬤前些天假設的那番話給嚇到了;二來,大少爺和三少爺爭權,大少爺出生早,和你們爸爸早年的幾個親信關係不錯,李副官和他也是相交甚好。而大夫人的父親則是後起的新興勢力,三少爺想奪權,自然要合縱連橫,聯姻自然是最快速的方法。大夫人就生了三少爺和四**兩個,如今兩人的婚事都已經定下了,若是五**還在,那麼她還能給你們擋一擋,但現在,排在他們後面不正好是你們三個?” “我在府中一向無權,也從不參與爭鬥,你們隨了我,都是一副雲淡風輕淡泊名利的樣子,咱們這房,可是正正經經的中立派!大夫人籠絡我們,可不比籠絡其他房方便多了?你們的年紀又正好,我就怕她隨隨便便就把你們的親事定了!我們大家一起集思廣益,想想如何是好吧!” 珍萍沉默不語,爾勤皺著眉沉思,房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媽媽,突然間知道這事,我心裡有點亂。”爾勤揉了揉太陽穴,“這樣吧,先讓我們好好想想,總不差這麼幾天吧?” 無論爾勤、爾霖和珍萍有多麼聰慧,都不能忽視他們三個此時都只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突然直面這麼個關係他們一生的事情,沒有驚慌失措,眼下的表現算是極出色的了! 陳悅容勸道:“心裡不要太有壓力,好歹還有你們媽媽在呢,總能庇護你們一二的!” 爾勤此時完全展現了長兄如父的氣度,他頷首道: “我們知道了!不過媽媽,醫生說你要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這事既然關係到我們,相信有您的教導,我們一定能儘快找到解決辦法的,您彆著急!爾霖回來後,我會如實和他說的,您早些休息吧,我和妹妹這便先走了!媽媽,晚安!” 兄妹倆道過晚安後就回房了。陳悅容看著他們沉穩從容的氣質,欣慰地說道: “孩子長大了,都是大人了!” 陳嬤嬤笑道:“格格教得好!老爺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想起陳翰林,陳悅容心中就湧出一股憤怒怨懟,交織著羞愧歉疚,彷彿要把她整個人都淹沒。陳嬤嬤看著她氣得鐵青的臉,唬了一跳,忙給她撫胸口順氣,一邊迭聲喊著: “蘭心,蓮心,快給格格上茶!” 一陣兵荒馬亂。 眾人又是撫胸拍背,又是奉茶點香,好容易才讓陳悅容順了氣,陳悅容擺擺手讓丫頭們出去。待屋裡只剩她和陳嬤嬤的時候,陳悅容拉著陳嬤嬤的手,恨聲說道: “李正德!李正德!好一個李副官!我只恨不能親手把他千刀萬剮!若不是他用槍威脅阿瑪,阿瑪怎麼會就這麼一病不起了?他是被活活氣死的啊!我真是不孝,不能親自為阿瑪報仇。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我等著看他得到報應的那天!因果到頭終有報,不信抬頭看,蒼天繞過誰!” “格格……” “還有陸振華這個混賬東西!強搶民女,罔顧人倫!我倒要看看他能囂張到幾時?!到最後能有個什麼好結果!” “格格,格格!我的格格,你難過就哭出來吧!瞧你這樣子,嬤嬤心裡痛得很啊!” 陳悅容雙手使勁掐著桌子,尖尖的指甲套在桌面上留下兩條長長的痕跡,木屑翻飛。平整的桌面上兩道猙獰的傷痕,張牙舞爪,好像是長大了血盆大口正欲吞人的怪獸,叫人看了心生戰慄,讓人膽寒!相信若是這個時候李副官和陸振華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一定能撓花他們的臉! 發了一通火後,陳悅容無力地坐下來,一手支著額頭,垂著臉,面色疲倦。陳嬤嬤小心地除了她小手指上的指甲套,一邊唸叨著: “格格,不是我說你,這身子才養好幾天,你就見不得它好似的,又發作了一通!你就是這麼不愛惜自個兒的身體,前兒嬤嬤跟你說的,你轉頭就給忘了?瞧瞧,這掐絲琺琅指甲套都變樣了,格格該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幸好格格的指甲不是很長,要不這不是毀了?好了,另一隻手給我瞧瞧!” 陳悅容換了個手給她,空著的那個胳膊放在桌上,下巴抵在手臂上,怔怔地看著前方虛空處發呆。她又想起了她前世的父母雙親,一想到他們得知自己的死訊後悲慟傷心地模樣,她這心裡就撕心裂肺般的痛! 今生的老母親如今怎樣了呢?失去扶持的老伴已經十幾年了,她還沉浸在生離死別的痛苦中嗎?她已經十來年沒見過家人了!雖然孩子們愛往家裡走動,時常受家人之託給她帶些禮物書信進來,但這些怎麼能解她對家人入骨的思念? ☆、想留洋嗎? 這夜,不止爾勤、爾霖和珍萍這三個孩子失眠了,陳悅容也是輾轉發側。結果第二天吃早飯時,母子四人面面相覷,只見四隻國寶大熊貓! 爾霖自戀地摸了摸頭髮,擺了個風流瀟灑的姿勢,臭屁地說道: “媽媽,不過一個晚上沒見到我,你怎麼想我想成這樣啊?這讓我多不好意思啊!” “……” 陳悅容白了他一眼,伸手擰了他的耳朵:“臭小子,膽兒肥了!竟然來消遣你媽!” 爾霖歪扭著身子,大呼小叫:“媽媽,媽媽,我知道錯了!饒了我吧!耳朵要掉下來了!” 陳悅容看著他在那兒耍寶,好氣又好笑:“得了得了,我也沒使勁,叫喚什麼呢!” 爾霖側頭看她,笑眯眯地說道:“媽媽你終於笑了!笑一笑,十年少嘛,瞧你現在多漂亮。” 陳悅容故意拉長了臉,唬他:“也就是說我現在不漂亮了?” 爾霖高舉雙手做投降的姿勢,討饒道:“媽媽我錯了,我的媽媽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最漂亮的!我的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媽媽,沒有之一!哥哥,姐姐,你們說是不是?” 見他不甘心地想把自己和爾勤一起拉下水,珍萍白了他一眼:“馬屁精!” 經過爾霖一番耍寶打鬧,陳悅容幾人都覺得屋內氣氛輕鬆了很多。吃完早飯,爾勤鄭重其事地說道: “媽媽,昨天爾霖回來後,我們兄妹三人好好商量了一下,覺得我們幾人還是暫時離開哈爾濱的好!我們不是心萍,動搖不了爸爸的決定,貿貿然上前去反對他,不僅不會讓他重視起來,反而會讓他覺得我們冒犯了他,倒黴的話,還可能會捱上幾鞭子!所以想要從他那個角度解決事情的假設,是根本不可能成立的!” “其實我們一直在哈爾濱唸書,同那些沿海開放城市相比,哈爾濱實在太過偏僻落後!我時常翻看南邊傳來的報刊書籍,對那邊的文化交流很是仰慕,南方的思想比咱們這兒開明多了,讓我受益良多,這次正好也是我們離開哈爾濱外出求學的契機,就為這個原因,我想爸爸總不能拒絕吧?” “我認為,男子漢大丈夫還是以事業為重。現在我們國家地方割據,遍地硝煙。自我出生十幾年,一直呆在哈爾濱這塊土地上,每次看國家地圖或者世界地圖的時候,我總會有種自己是在坐井觀天的渺小感覺。所以,我很想到外面去看一看,去親身感受一下!其實,就我們這個年紀來說,成家、婚姻的話題實在有點遙遠!說句實話,我總覺得這個話題其實離我是比較遠的,猛然間聽媽媽提起,我到現在還有種失真感呢!” 爾勤略顯羞澀侷促地笑了笑。 陳悅容仔仔細細地聽完了他的話,頷首讚許道:“看來你們的確是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想得很全面,很好!” 聽到媽媽的表揚,三個孩子面上都露出笑容。陳悅容把話頭一轉,問道: “你們既然很想去南方的學校讀書,那麼,想過留洋嗎?” 三人愣住了。 陳悅容見他們不約而同地目瞪口呆,抿嘴笑了笑:“怎麼,很難以置信嗎?” 爾勤三人默默地合上自己的下巴,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副不淡定的模樣傻爆了。珍萍遲疑地問道:“媽媽說的是……去國外上學?歐洲大陸?英國、法國、德國?哦,還有美國?” 這下連一下跳脫張揚的爾霖也難得的結巴了:“媽媽,這……”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 “你們想到了到外面去闖蕩闖蕩,你們能邁出這一步,我很歡喜!在哈爾濱,甚至是在東北,你們的爸爸都是鼎鼎有名的‘黑豹子’,有錢有槍有地盤!不說整個東北了,就說在哈爾濱,你們這些黑豹子陸司令家的公子千金們學螃蟹橫著走都沒人敢觸你們黴頭!惹了你們,倒黴的絕對不是你們。但放眼全國,和你們爸爸一樣的司令啊將軍啊,不知凡幾。一旦走出了哈爾濱,那就是走出了你們爸爸的羽翼,他的勢力再也庇護不了你們!” “到時候,你們所要經歷的挫折磨難,可能是現在極盡你們想象也形容不出來的!現實總是要比想象艱苦得多。到那時,你們就會發現,你們的爸爸為你們遮擋住了多少狂風驟雨!呵呵,說遠了。總之,你們能有勇氣跨出這一步,我很欣慰!” “爾勤你方才說仰慕南方的學術環境,其實現在中國很多的思想論調都是從國外生搬硬套過來的,大部分中間加了他們自己的理解,弄得有些不倫不類的!難道你就不想去親身感受下原汁原味的西方文明?從中悟出屬於你自己的思想,集百家之長來從中尋找最適合咱們國家發展的救國良策?” 瞧著爾勤被她說得心動不已,目中異彩連連,神情躍躍欲試,陳悅容很惡趣味地給他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 “但是,留洋會比在國內更艱難!在國內,當你陷入險情的時候,我們還有可能從各個渠道給你們提供一些幫助,但到了國外,我們就真正的束手無策了,無論遇到了什麼情況,你們都得只能靠自己解決!而且去了國外,首先就是語言的問題。和當地人無法交流溝通,那麼後面的一切設想都是扯淡。還有外國人和咱們不同的風俗習慣等等,你們都要重新適應起來!最重要的是,咱們國家疲弱很久了,一旦去了國外,你們可能會被人輕視、瞧不起,你們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瞧著三個孩子被她說得啞口無言,陳悅容也不想太過打擊他們的積極性,便說道: “我知道你們愛往你們外祖母那兒去,你們二舅舅當年就留過洋,現在還在做外交官,也是國內國外四處跑過的。你們若是有興趣,就去尋你們二舅舅,他知道的消息□肯定比我詳細深刻得多,然後再好好思量思量!好了,時間不早了,快去準備上學吧!” 她事先給他們說這些不過是給他們提個醒,告訴他們外面的世界雖然精彩,但精彩背後更多的是困難、挫折和艱苦,當然,這裡她也很有技巧地給他們施了個小小的激將法。這個年紀的少年是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向大人們宣告自己已經長大能夠獨立的時候,她稍微說得艱難一些,反而能激起他們的鬥志! 看著爾勤三個和她道別後出了門,陳悅容喚來陳嬤嬤,沉默了會兒,說道: “嬤嬤,你代我回家一趟。” 陳嬤嬤對她知之甚深,陳悅容不過一句話,她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陳悅容細細地吩咐了: “雖然我和家裡慣常書信往來,但我知道家裡素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如今只有三哥一家陪著額娘住在這兒,三哥是個愛玩的性子,養花種草遛狗鬥鳥那是無一不精,但說到仕途經濟,他就一竅不通了!偏偏阿瑪給他說的嫂子是個要強的。我當年在家時和她並沒有相處多久,但也把她的性子摸了個七八分準。這些年,想必她心中對我、對三哥都是很有怨言的!你到家後,不要只看表面,和府裡的丫頭婆子們聊聊,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回來告訴我……” 三嫂郎氏,出自滿洲大姓鈕鈷祿氏,她是長女,生父在她十來歲的時候染病去了,此後這個家的重擔就背到了她的肩上,上有體弱的母親要照顧,下有年幼的弟弟妹妹要撫育,偏她一個小女子看顧得妥妥當當的,可不是比大多男兒都要厲害? 三嫂和三哥的婚事是兩家父親在他們幼年時定下的,後來郎父去世,郎家家道中落,陳父也沒嫌棄三嫂,反而幫三哥把她隆重地娶進門了!可惜三哥是她最看不上眼的那類人,而她,也精明能幹得讓三哥望而卻步,兩人日子過得磕磕絆絆的,偏偏每次小兩口拌嘴,陳父總是偏袒她,引得三哥愈發不滿,也讓陳母對她頗有微詞! 三哥成婚一年多,她沒懷上。後來碰上祖父去世,得守孝。孝期後幾年,她的肚子還是沒有一點動靜,這時撞上陳父去世,又得守孝耽擱三年。三哥不喜歡她,自然另娶了姨太太,已經生了兩子一女,可她的肚子至今還是沒有一點反應!外頭有謠傳說她命硬,克完了自家接著剋夫家。三嫂心生怨懟,因陳悅容和三哥感情很好,她便順勢遷怒到陳悅容身上來了,讓陳悅容很是無語! 陳嬤嬤一一應了,見她仍是愁緒難解的模樣,不禁勸道: “格格還請放寬心吧,您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才是老夫人最大的願望啊!” 陳悅容笑了笑: “恩,我知道了!走吧,和我去收拾收拾,看看送些什麼東西回家。額娘素來愛用我繡的荷包,我都備下了;還有前幾天新做的糕點,那個容易克化的,也給額娘帶兩盒回去;大夫人送來的血燕,我瞧著是極好的,額娘也能補身子;額娘唸佛,我記得庫房裡新得了一尊白玉觀音,裝了給額娘送去;還有……” 零零碎碎的,竟是裝了整整一車的東西。 陳悅容拉著陳嬤嬤的手,殷殷念道:“嬤嬤可要早些回來啊!” 陳嬤嬤走後不久,便聽得蘭心進屋來傳話,說是心萍**來了。陳悅容大為疑惑,她極少到其他院子走動,常年待在自個兒的院子裡養病,其他人沒事也不往她這裡晃悠,生怕被她過了病氣。不說最得陸振華青眼的八姨太和九姨太,便是晚她兩三年進府的五夫人、六夫人和七夫人,也只有七夫人時常來訪。這十幾年來,她同五夫人和六夫人見面的次數十個手指都掰得過來,更不用說比她們更晚進府的八姨太和九姨太了! 陸心萍自打出生後,雖不至於佔據了陸振華對孩子全部的寵愛,但至少也有九成!在她大了些後,甚至時時伴在陸振華身邊。如今既不是週末,她不去上學,也沒見她那個跟背後靈一般的父親,她到底是幹嘛來的? 蘭心聽得陳悅容的疑問,回道: “前幾天如萍**發了痘症,把全家都傳染了遍,心萍**也沒逃脫過去,雖然很快就痊癒了,但司令大人心疼心萍**,就讓她再請假幾天,等身體徹底養好無礙了,再去學校唸書,所以這幾天,心萍**都在家呢!我剛才打聽了下,司令大人帶著九姨太參加宴會去了,這會兒不在家。” “算了,光我自個兒在這兒瞎琢磨也得不出什麼結論來!”陳悅容也光棍,“你去替我迎迎她,她來了就知道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了!” ☆、傳說中的心萍** 和一般人印象中囂張跋扈趾高氣昂的得寵千金不同,陸心萍瞧著嬌嬌柔柔的,氣質也很單純乾淨,如今不過十多歲,生得眉清目秀,粉雕玉琢的,極為玉雪可愛。未語笑先行,對著她那張笑盈盈的小臉,一般人都會下意識地放低聲音,生怕嚇著了她! 她穿了一身大紅的騎馬裝,純白的襯衫,大紅的馬甲和靴褲,配上一雙白色的馬靴,顯得極為乾淨利落,給她憑添一分英氣!不過陳悅容瞧著她這身打扮,心裡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種很詭異的感覺,若是她把紅色短披肩繫上,這不活脫脫一身陸振華娶親時的新娘裝麼?難不成陸振華這個老不修想玩養成?這麼一想,陳悅容只覺得雞皮疙瘩掉滿地! 陸心萍笑著問好:“四姨好!” 陳悅容忙在心裡狠狠地甩頭,把剛才冒出來的那個坑爹想法一把拍飛,面帶笑意地頷首道: “心萍好!如今你身體可好全了?前兒你病了,本想過來瞧瞧的,奈何我這身子不爭氣,也就沒能走成!現在,瞧著你氣色不錯,想必是好了。” 蘭心端上茶碗和茶點,心萍道了謝,然後笑道: “多謝四姨關心,我沒多大的事,轉眼的功夫就好得七七八八了,不過是爸爸和媽媽不放心,才叫我在家裡多呆上幾天!” 陳悅容贊同地點點頭:“都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爸爸媽媽也是為了你好,便是不為了你自個兒,也要念著你爸爸媽媽的一番苦心,好生將養著才是!” 心萍應了,又問道:“四姨的身體還好吧?” 陳悅容笑著說:“託福,好了不少!” 心萍笑道:“先前無意間聽說四姨的事,便總想著過來看看。四姨不常在園子裡走動,我也只遠遠見過四姨幾回,沒想到四姨竟然是這麼美的一個人,又溫柔,又漂亮!我好羨慕六哥七姐和八哥啊。” “瞧你那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難不成你媽媽就不溫柔不漂亮了?小心給她聽見跟你生氣!” 心萍吐了吐舌頭,調皮地眨眨眼,小聲說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陳悅容也起了玩心,故作神秘地說道:“那麼,封口費……” 心萍歪頭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道:“就讓我以後多往四姨這兒走動走動吧!本**的出場費也是很高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忽然“噗”地一聲一起笑出聲來。陳悅容心想,她大概知道陸振華為什麼這麼寵愛她了,雖然和萍萍容貌性情相像是主要原因,但也不能忽視她的善解人意,這可是活生生的一枚開心果啊! 當即笑道:“因為大夫說要靜養,所以我這兒素來清靜。心萍若是真能常來玩,我是求之不得!不過心萍你年歲還小,身子骨不強,若是在我這兒給過了病氣,那可真是我的罪過了,你媽媽肯定不放心你!” 話音剛落,外頭通傳說,八夫人來了! “喲!今兒吹得是什麼風,怎麼我這院子一下子吸引人了起來?”陳悅容對心萍說道,“瞧,說曹操,曹操到,才說到你媽媽,她就來了!可見,這人是經不起唸叨的。” 傅文佩穿著一身深綠色的襖裙,盤著反覆的髮髻,插了幾支金簪,長長的流蘇在耳邊搖曳。耳朵上戴了一對珍珠耳環,脖子上掛著一副紅寶石項鍊,腕上套著一對翡翠鐲子,綠汪汪得彷彿能滴下水來。她小跑著進了屋來,衝坐在主位的陳悅容點頭示意了下,就急急忙忙地把視線投到一旁的心萍身上,恨不得當場把她裡裡外外地仔細檢查一遍,就怕她這麼一會兒功夫沾染上什麼不好的東西! 陳悅容瞧著她這副沒有絲毫掩飾的動作,她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了,很顯然,她很忌諱陳悅容這位傳聞中常年生病常年吃藥的病秧子夫人,生怕她的心肝寶貝出了一點岔子!陳悅容心頭惱火,這人怎麼回事?懂不懂禮貌啊!這麼沒腦子的人是怎麼在司令府活下來的?還活得比大多數人都要滋潤!果然傻人有傻福嗎? 陳悅容懶得瞧她這副小家子氣,收起了面上的笑容,淡淡地說道:“我身子乏了,八姨太,慢走不送!心萍,再見!” 聽到陳悅容和心萍打招呼,傅文佩一臉驚慌,好像生怕陳悅容會搶了自己的寶貝似的,忙拉了心萍的手,只匆匆說了句“四夫人,告辭!”,拉了心萍就火燒火燎地往外走。心萍被她扯得踉蹌了幾步,也沒來得及和陳悅容告別,就被一股腦兒地拉走了! 蘭心氣呼呼地說道:“**,這八姨太是個什麼意思啊!怎麼這麼沒規矩!好像咱們是洪水猛獸似的。” 陳悅容心裡冒火,淡淡地說道:“小門小戶出來的,你理她做什麼?” 都說旗人家規矩多,陳悅容出身滿洲大姓富察氏,她父親又是個翰林,自然規矩大過天!便是剔除這些,就傅文佩這舉動,也是個很不禮貌的行為,這簡直是直接在陳悅容臉色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一下子把陳悅容剛對心萍生出的一點好感消耗殆盡。 “蘭心,以後八房的人過來,就說我要養病,請她們回去!” “包括心萍**?” 陳悅容瞪了她一眼:“廢話!” 蘭心賠笑道:“我這不是瞧著**很喜歡心萍**的樣子!” 陳悅容無所謂地說:“便是喜歡又如何?她又不是我女兒!若她真往我這裡跑得勤,免不得會引得司令也關注到我,要真如此,我才頭疼呢!不過是瞧著她可愛會說話,逗個趣兒罷了,也不是非她不可。再說了,笑臉相待並不全然代表心中歡喜,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你呀,還有得學!” 蘭心認真聽了,恭維道:“只盼著**能指點一二呢,我也不貪心,只要能學到**的一二分本事,就夠我這輩子受用的了!” 陳悅容失笑:“你倒乖覺!行了,我對你們一向寬待,既是你自己有心上進,我自然不會藏著掖著的。” 蘭心頓時大喜,忙謝道:“蘭心先謝過**了!” 陳悅容揮揮手,說:“得了,起來吧!瞧著你別的沒學到,倒是這萬福禮學得挺順溜。” 蘭心高興地說道:“我瞧著**更習慣這些,便央了陳嬤嬤教我。如今得了**的誇讚,我也能出師了!” 屋子裡陳悅容主僕兩個說說笑笑,而被八姨太傅文佩拉出去的陸心萍心情可就不那麼愉快了。心萍掙了幾次都沒從把胳膊從傅文佩手裡掙脫,感覺到傅文佩越來越用力,她的手腕疼得幾乎沒了知覺,忙開口喚道: “媽媽,媽媽,快放開我!” 傅文佩以為她在鬧彆扭,也不理她,只顧埋著頭一個勁兒地往前走。心萍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大聲喊道: “媽媽,媽媽!” 傅文佩如夢初醒,回頭一看,只見心萍紅了眼圈,一臉委屈,頓時呆住了。心萍見狀,忙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把手臂從她手裡抽出來,自己輕輕撫著那一圈被勒出來的青色,淚珠子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傅文佩被她的眼淚喚回了神,一臉焦急的上前幾步,誰知心萍見她上前竟是疾步後退了幾步。傅文佩彷彿被雷劈了一般,眼圈立刻就紅了,委屈得不行,她試探地往前走一步,心萍立刻警覺地後退。傅文佩的眼淚說掉就掉了,她拿帕子抹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喚道: “心萍……” 陸心萍咬了咬下唇,有些遊移不定。傅文佩見她沒方才那麼抗拒了,便慢慢地邁著小步靠近了她,在她身邊也不說話,只拿著帕子一下一下地擦著眼睛。心萍躊躇幾下,終於還是開口道: “媽媽……” 聽到心萍願意理她了,傅文佩一把抱住心萍,一邊哭一邊說道: “心萍,我的心萍,是媽媽的錯,媽媽弄疼你了!媽媽和你道歉,你不要生媽媽的氣,不要不理媽媽!” 心萍嘟了嘟嘴,說:“我沒有生媽媽的氣,我只是覺得好疼!” 傅文佩忙放開她,小心地託著那隻被她弄疼的手,一邊小心地給她呼氣,一邊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心萍卻是最見不得她哭,忙用手給她抹去眼淚,說道: “媽媽你別哭了!我不疼了,真的!” 傅文佩一聽,更想哭了。她忙攜著心萍往自己的院子裡走,一邊說道: “心萍,以後別去四夫人的院子了!” 心萍不解地問道:“為什麼?四姨人很好啊,又溫柔又善良,人長得漂亮,聲音也很好聽,也不像其他幾位夫人橫不是鼻子豎不是眼的!” 傅文佩心裡一緊,忙說道:“心萍,聽媽媽的話,媽媽不會害你的!四夫人身子不好,經常生病,常年吃著藥呢,她需要多休息,經不得人家的打擾。再說你還小,身子弱,小孩子容易被傳染得病。而且,老人常說,生病的人晦氣,你看,你才去了一回,出來就受了傷,若是多去幾回,你得受多少傷?媽媽捨不得你!” 心萍雖然聰明懂事,但畢竟年歲小,平時又孝順乖巧,此時聽了媽媽的話雖然覺得哪裡不對,但也沒往別處去想。再加上對於陳悅容,她今天才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呢,自然還是媽媽比較重要,便點頭應道: “我聽媽媽的就是了!” 傅文佩破涕為笑,撫著心萍的頭說道:“媽媽就知道媽媽的心萍最聽話,最懂事,最孝順媽媽了!” 心萍得了媽媽的誇獎,有些羞澀地說道:“我哪有媽媽說的那麼好!還有,依萍也很孝順媽媽啊。” 而心萍話中的依萍此時正默默地跟在傅文佩和心萍後面。她本來看見媽媽聽到丫頭的話後就急急忙忙地出門了,她也想跟了去,但媽媽叫她別添亂,讓她在院子裡等著。她想到爸爸媽媽平時都常誇姐姐聽話孝順,便順從地站在院門口等媽媽回來! 哪知道媽媽挽著姐姐腳步匆匆地從她身邊經過,只來得及對她點了點頭便只顧和姐姐說話去了。見媽媽沒把一絲注意力放到她身上,她只好把本來快脫口而出的話咽回肚子裡,沉默地跟在她們身後進了院子。 傅文佩回到自己的屋子,忙一疊聲叫丫頭老媽子去拿傷藥,然後又是叫人熱水上來,又是捂烏青,又是擦藥,忙得團團轉。依萍見屋裡眾人都步履匆匆的,在這種時候,大家都圍繞著姐姐轉,沒人理會她,心裡委屈,又不想給大家添亂,便不發一言地出了房門準備回自己的屋子。進屋的時候,她的眼角餘光正好看見,她威風凜凜說一不二的黑豹子爸爸此時正一臉焦急腳步匆忙地進了院門! ☆、司令府門口的鬧劇 陸振華才到家,就聽到下人說心萍**招了大夫,當即把依偎在他身上的王雪琴一推,掉頭就往傅文佩的院子疾步而去。王雪琴被推得一個踉蹌,心中火氣突地升騰起來,偏偏腳上的高跟鞋還跟她作對——她還沒穿習慣這種最新流行的細跟高跟鞋,雖然一直都搖搖晃晃的,但剛才有陸振華給她撐著——失了重心,她雖然已經竭盡全力去平衡身體,最終仍然“撲”地一下跌倒在地! 王雪琴感受到掌心膝蓋火辣辣的疼痛,又見自己身上這身新做的旗袍裙襬上盡是灰塵泥土,氣得臉都扭曲了。偏偏她還是摔在了富麗堂皇的司令府大門口!王雪琴抿緊唇眯著眼抬眼望去,只見門口候著的幾個下人不是望天就是看地,好像天上突然上帝顯靈、地上螞蟻在排隊集體跳踢踏舞一般!門口站崗的幾個警衛員更是面無表情、一本正經地平視前方,好像前面有個絕世大美女在跳**。 明明大家都不在看她,但王雪琴就是覺得這些人個個都在暗地裡注視著她,準備看她的笑話,她甚至都能感覺到這些人在背地裡對著她指指點點,看到他們盡是嘲笑的面孔,聽到他們充滿譏笑嘲諷的竊竊私語聲!她越想越生氣,臉色從緋紅變得鐵青,又轉變成慘白,五顏六色挨個轉了個遍,最後定格在漆黑上! “九夫人,要我扶你起來嗎?” 就在王雪琴火氣勃發的時候,很沒眼色很不識時務的李副官出聲了。 對於心中只有司令大人的李副官來說,一切司令大人說的都是對的,一切司令大人做的都是對的,如有不對,參照第一句!他向來自視甚高,一向認為老天第一,司令第二,那他就是第三。作為陸振華的心腹親信,平時被陸振華護慣了,他自然不懂什麼叫察言觀色,什麼叫趨吉避害,什麼叫委婉!更不知道他這番話,在眼下這種情況對於一個刻薄記仇斤斤計較的女人來說,那是直接在甩她耳光,踩她痛腳! 於是,李副官華麗麗地被王雪琴遷怒了! 她惡狠狠地瞪了李副官一眼,那眼中的狠戾陰沉,饒是李副官這個從戰場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硬漢子,也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只聽到王雪琴尖銳刺耳的聲音響起: “滾開!誰要你管!” 不過,今天老天賜予她的磨難還沒完!王雪琴只微微動了動腳,就感覺到腳踝處一股刺心般的疼痛。腳崴了!當她意識到這雪上加霜的事時,王雪琴心裡惱火地只想罵娘! 不過就這麼坐在司令府門口也不是個事!就算司令府門口的大街平時沒什麼人敢經過,但那也保不準一個不小心就被哪個心血來潮的人看了去,那麼明天哈爾濱大街小巷就有新鮮事可以八卦了,名字就叫:司令府九姨太門口摔倒,是虛情假意還是喜新厭舊?若是配上一張司令大人絕塵而去,九姨太在他背後一手撐地、一手伸前、臉上一副悽悽慘慘的狼狽照片,那就更火爆了! 不過在經歷了李副官被碰了一鼻子灰這事後,候在門口的下人能閃的都已經機靈地跑路了,沒法跑的也是瞬移到離王雪琴最起碼兩米遠,門口的警衛員臉色比方才更嚴肅,銳利的眼神巡視著司令府大門周圍,他們身上無一例外地表現出“我很忙”的訊息。這般下來,離她最近現在最閒的只剩下個被她嫌棄的李副官! 王雪琴一口氣憋在喉嚨口,又看了看剛被她罵退的李副官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她身邊,高低距離的差異帶給了她很重的壓迫感,讓她愈加不爽!她惱羞成怒地低吼: “你這混帳還在等什麼!快扶我起來啊!” 李副官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王雪琴那副兇狠的面孔,終於難得的腦筋開竅了一回,理智地把已經到嘴裡的話重新咽回肚子裡去了。他彎下腰,兩手握住王雪琴的兩個胳膊,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地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沒錯!就是提!王雪琴嘔得要死,當即就想噴他一臉血。 李副官半提半拉地把王雪琴“扶”進司令府,王雪琴眼尖,瞧見拐角處一個老媽子,忙高聲叫喚道: “孫媽!給我過來!” 孫媽苦了一張臉走過來。王雪琴很乾脆地甩開李副官,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孫媽身上,只給了他一個白眼,然後自顧自地吩咐道: “送我回院!” 王雪琴在心裡狠狠地咒罵著:該死的李副官!該死的陸振華!該死的陸心萍!該死的傅文佩!你們通通給我等著,我跟你們沒完! 當然,無論王雪琴在背後如何賭咒謾罵,陸振華是一應不知道的,或者說,他就是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他處理事情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以暴制暴!直接拿鞭子抽到你聽話,到時候看你還敢不敢咒罵他抵抗他。而現在,他整顆心都吊在了他的心肝寶貝陸心萍身上,其他的事,都玩兒蛋去吧! 陸心萍手腕上的傷其實並不嚴重,不過是養尊處優的少女肌膚太過嬌嫩,而傅文佩一時太用力了些,那圈烏青才瞧著嚇人了些,其實不過些皮外傷,只要抹些藥,兩三天就能消退,連包紮都不用,而傅文佩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 傅文佩是典型的封建女子,以夫為天。陸振華娶她時雖然是強娶,年紀也比她大了不少,家中妻妾子女更不少,但陸振華當時容貌英俊,長相精緻,身姿挺拔,行動間虎虎生威,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司令,手握大權,在這哈爾濱說一不二,甚至在東北三省都是大名鼎鼎的黑豹子。再加上傅文佩進門後,陸振華對她柔情似水一往情深,她這顆未經世事的少女心便迅速地淪陷了! 在她進門不過一年,陸振華就另娶了王雪琴。昔日歡聲笑語猶在目,山盟海誓仍在耳,現實卻已物是人非!王雪琴可不是傅文佩這種平和無爭的性子,這從她進門不久就開始努力爭取司令府的管家權就可以看出來了。而且王雪琴極會來事,對待男人也很有一套,把陸振華哄得團團轉!而傅文佩,早就成昨日黃花了。 幸虧她肚子爭氣,生了個極得陸振華寵愛的心萍,這才讓陸振華愛屋及烏,重新入了他的眼。可以說,現在心萍就是她的一切!一旦心萍有何意外……傅文佩連想都不敢想! 所以當陸振華踏進傅文佩的院子時,一眼看到的就是心萍手上那猙獰的烏青,襯著心萍瑩白細膩的肌膚,更顯得可怖!而傅文佩則坐在一邊,拿帕子不停地抹眼睛,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就好像心萍得了絕症快要死了一般! 陸振華當時心裡咯噔一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心萍身邊,一邊緊緊地盯著心萍手上的手腕,一邊急切地問道: “大夫,心萍怎麼樣了?” 大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就這種皮肉傷怎麼會讓威名赫赫的黑豹子露出這種急切擔憂的表情,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慢條斯理地說: “心萍**的手腕不過小傷,並無大礙,只要按時擦藥,不過三天,就會光潔如初了!” 陸振華大大地鬆了口氣,這時終於能回過神來處理心萍受傷的問題了,他把臉一板,喝道: “文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就是這麼照顧心萍的?我才一天沒把她帶在身邊,她就出了意外,你這媽到底是怎麼當的?” 傅文佩早在陸振華氣勢洶洶地走進院子時,就嚇得站了起來,退到一邊去了。這會兒見他炮口對著自己,更是嚇得簌簌發抖,口不能言。陸振華再渣,他到底是從戰場上真刀實槍地拼出來的,那一身的戾氣煞氣,哪是傅文佩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深閨**能抵抗的? 心萍和陸振華問過好後,見狀忙勸道: “爸爸你不要怪媽媽,都是我不好,一個不小心受了傷,您別生氣了!” 寶貝女兒這麼一勸,陸振華即使心知是她故意隱瞞,這種傷哪會一個不小心就傷成這樣的?而且心萍日常最是溫柔懂事,跟在他身邊這麼長時間,也沒出過這麼大的意外,一天沒跟著他,就那麼巧合地受傷了?但看著她擔憂的神色,還是很給她面子地接話道: “好了心萍,爸爸不生氣了!” 又安撫了她幾句,陸振華雖板了臉,但還是心平氣和地對傅文佩說道: “文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從實招來,不然,我可要仔細想想你是不是有這個能力養著心萍了!” 傅文佩被嚇了個魂飛魄散,要是陸振華把心萍從她身邊接走,那是要了她的命啊!當即也顧不著陸振華正站在一邊,一把抱住心萍,哭道: “司令大人,我求求你,不要帶走心萍,我說,我都說!” 傅文佩雖然在心萍面前說叫她不要再去找陳悅容,但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簡單來說,傅文佩就是個抖M的超級大聖母!如果放在別人身上,這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責任推到陳悅容身上去,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若是有些手段的,還能得到陸振華的憐惜。但傅文佩卻是如實地招了出來,一點折扣也不打的,真不知道叫人說她什麼才好! ☆、請答應我們! 陸振華聽完後,差點氣得鼻子都歪了,就為這麼個莫名其妙的理由,他的寶貝女兒就傷了手!這傅文佩究竟是腦袋被門夾了還是根本沒腦子?對於那個幾乎已經消失在他記憶力的四夫人,陸振華也免不得一陣遷怒,好好兒的一直生什麼病?如果不是為了看她,他的心萍就不會跑這趟!如果不跑這趟,心萍就不會受傷! 可是四夫人怎麼就突然病得嚴重到突然要死了呢?陸振華腦筋一轉,回想起那次惹得全家兵荒馬亂雞飛狗跳的痘症,好像是從雪琴的如萍傳染開來的?這時他又回想起一件事來,也是心萍和雪琴對上、自己還重罰了雪琴的那件事,亦是四姨太重病的起因,好像是雪琴惹出來的吧?這麼一番腦補,陸振華免不得遷怒到王雪琴身上去了,感情這麼些事全是她一個人折騰出來的! 陸振華又想到這幾日王雪琴對他的溫柔小意,哼!還肖想著管家權呢?把後院折騰了個雞犬不寧還有膽子想這個?好好反省去吧!所以當王雪琴等了好幾天都沒等到陸振華兌現他的承諾,把管家權重新交給她,問及陸振華,陸振華理直氣壯地叫她安分規矩些,別烏眼雞似的瞎鬧騰的時候,王雪琴一口氣哽在喉嚨口,只想撓他個滿臉桃花開! 不過有一點,陸振華還是附和傅文佩的: “心萍,你媽說的對!四姨太那兒你還是儘量不要去的好,常常生病的人的確晦氣。你可是爸爸的心肝寶貝、掌上明珠,你要是病了,爸爸還不得心疼死?心萍一向孝順,也不捨得爸爸整天為你擔心吧?” 轉頭,陸振華對著李副官吩咐道: “李副官,去,到四姨太院子裡吩咐一聲,病人就該有個病人的樣子,好好在院子裡待著,別整天鬧出這些那些的么蛾子!缺什麼就去找大夫人,別盡給人添麻煩。” 心萍見最愛的爸爸也這麼說,便答應了下來。 寶貝女兒還是最聽他的話!得到這個結論,陸振華很高興,和顏悅色地對傅文佩說道: “今天這事也就罷了,我看在心萍的份上,不跟你追究。不過你要記住,下不為例!要是再讓我知道心萍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受傷,我定不輕饒!” 傅文佩忙賭咒發誓,就是傷了自己也不會再傷了心萍。陸振華滿意了!這時已經到吃晚飯的時間了,傅文佩小心翼翼地問道: “司令大人,您晚飯在哪兒用?” 陸振華差點脫口而出“我回雪琴那兒”,幸好他及時想到王雪琴做的那些個不著調的事兒,把話嚥了回去,抬頭看見傅文佩和陸心萍母女倆如出一轍的期待表情,特別是傅文佩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一如當初初遇時,跟他打獵時驚動的小鹿似的,惹人憐惜,心下一軟,便鬆了口,故作不悅地說道: “怎麼,文佩,你這是在嫌棄我,趕我走嗎?” 傅文佩咀嚼出陸振華這番話中的意思,一時激動地腦袋空白,興奮之情躍於言表,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不不!我怎麼會嫌棄司令大人趕司令大人走!司令大人在我這兒吃飯,我高興還來不及,只是太過激動,受寵若驚,有些不敢置信罷了。司令大人,這是真的嗎?您真的要在這兒吃晚飯?” 傅文佩的這番表現極大地滿足了陸振華的大男人心理,他含笑點了點頭,就見傅文佩雙目迸發出奪目的光彩來,她一邊碎碎念一邊疾步往外走: “那司令大人您稍微坐一會兒,我去小廚房吩咐她們去做您愛吃的菜來!” 走出房門,高聲喚道: “張媽,張媽,快給司令大人上茶,就用那包上好的龍井,再上一盤綠豆糕!” 隨著傅文佩一個個命令的下達,院子裡登時熱鬧起來了。陸振華感受著久違的氣氛,心中不禁被勾起傅文佩進府那年兩人的柔情蜜意,文佩待他一如既往,到底是他有負於她啊!這麼想著,他隨口吩咐下去: “今晚我就歇這裡了!” 陸振華的隨從聽了,趕緊下去準備去了。這個時候的中國可不安全,東三省更是動盪,日本人四處橫行,製造各種冤案慘案,所以陸振華身邊隨時跟著一隊隨從衛隊,就近保護。陸振華在王雪琴的院子裡住慣了,這會子換了個地方,他們自然要把所有事情都準備好! 王雪琴自在門口丟了那麼大一個臉後,還想著晚上要拿出自己的全副本事來好好哄哄陸振華,好把他籠絡住,哪知她備下了豐盛的晚餐,全都是陸振華愛吃的菜,為了表示誠意,她甚至還親手下廚做了點心!哪知她一直等到飯菜涼透,尓豪、如萍和夢萍都餓得受不了,竟是等到陸振華歇在傅文佩院裡的消息! 王雪琴面無表情地看著滿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只覺得自己今天就像是個小丑,被所有的人戲耍嘲笑。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柔聲說道: “既然你們爸爸已經找到了吃飯的好地方,那麼我們就不要等他了,我們開飯吧!” 王雪琴笑語盈盈,不時地給孩子們夾菜,但襯著剛剛那股沉重的氣氛,竟是讓人有種從腳底涼到後腦的詭異感! 不管傅文佩和王雪琴院中有多少暗潮湧動,背地裡又有多少勾心鬥角,當府裡風一般傳遍了九姨太在大門口的失態,蘭心講笑話似的說給陳悅容聽的時候,陳悅容只要想想王雪琴當時的情景,就樂得合不攏嘴,主僕幾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樂極生悲,沒一會兒,陳悅容痛恨的李副官就登堂入室,理直氣壯地通告了陸振華的那段話。說完,他也沒等陳悅容回話,便行了個軍禮,轉頭就走了。陳悅容看到他,怒火燒得眼睛都紅了,若不是她狠狠壓抑住自己,只怕會當場撲上去用指甲套撓花他的臉! ——指甲套是好物!居家旅行、殺人放火、打架鬥毆必備品啊! 因為要去陳家,爾勤、爾霖和珍萍這天回來的比以往晚些。一進屋,他們就看見陳悅容滿臉慍色坐在椅子上生悶氣。兄妹三人面面相覷,珍萍上前偎在陳悅容身邊,小聲說道: “媽媽,媽媽?” 陳悅容回過神來,見是幾個孩子,勾了勾唇角,說道: “爾勤,爾霖,珍珍,你們回來了啊?” 珍萍看了看蘭心,又回頭問道: “媽媽,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這麼生氣啊!” 一說到這個,陳悅容就一肚子的火,她氣咻咻地說道: “別說了,這日子沒法過了!蘭心,你說!” “是!” 蘭心福了福身,把李副官過來傳話這件事活靈活現地複述了出來,更是把李副官那種語氣神態模仿地微妙維權。 “李副官太過分了!”珍珍拍案而起,又抱怨道,“爸爸也真是的,佩姨和雪姨是他的老婆,難道媽媽就不是嗎?心萍是他的孩子,難道我們就不是嗎?再說了,媽媽的病又哪裡是媽媽願意生的?他這不是在戳人心窩子,詛咒人麼?” 爾勤和爾霖在一旁附和。 陳悅容本來一肚子氣,這會兒瞧著珍萍他們比她還要憤怒的樣子,反而有些消氣了。她看著眼前三個顧盼神飛的孩子,男的芝蘭玉樹,女的嬌豔如花,心中解氣,暗歎:陸振華啊陸振華,在你孜孜不倦地追尋著萍萍的一蹤半影時,你知道你錯過了沿途的多少風景嗎?不說別的,失去眼前三個美好的孩子,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好了好了,彆氣了,反正咱們被冷遇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以前我也不怎麼出院子,這會兒不過是明文禁令而已,忽視其中的強制性,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陳悅容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後轉移話題問道,“瞧著你們幾個神采飛揚的樣子,想來是有所收穫了?” 珍萍跺腳說道: “這哪兒能接受了?爸爸這麼說,是想囚禁媽媽嗎?把媽媽圍困在這個小院子了,他怎麼做的出來?雖然媽媽和我們不得他的歡心,但最起碼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也太冷酷,太無情,太無理取鬧了吧!” “噗——” “哎媽媽,小心別嗆著!” 幾個孩子一陣驚呼。陳悅容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又拿帕子擦了擦嘴,掩住自己抽搐的嘴角,特麼的有什麼東西亂入了吧?我的孩子怎麼會說出如此天雷的臺詞?一定是我打開的方式不對…… “沒事,不過不小心而已,不礙事的!聯繫到你們二舅爺了?” 爾勤接話道: “是!二舅舅正在北平,聽說我們想要留洋,他很贊同,還和我們講了許多留洋的須知,各方面需要注意的地方,不過這次因為是打電話,所以二舅舅說,如果我們確定去留洋的話,他會抽個空回來一趟,給我們好好講講!” 陳悅容認真地聽了,沉吟了下,看了看幾個孩子依稀有些不同的眉眼,和前幾天比起來,更堅強更有主見了,鄭重地問道: “那麼,你們自己的想法呢?” 爾霖收起了他一貫的吊兒郎當,說道: “我們想去!” 爾勤點頭同意: “是的,媽媽!我們都仔細考慮過了,回想我們這十幾年來的生活,實在是蒼白空洞得很了!如今我們已經十六七歲,雖然現在20歲才算成年,但按著原先的時代,都是成家立業的年紀了,對於自己的未來,也該好好打算才是!” “今天聽了二舅舅的描述,只從隻字片語中,我們就能感受到外面正是發生著翻天覆地變化的大時代!現在是亂世,既是危機,又是機遇!不然怎麼連咱們老祖宗都說富貴險中求呢?十幾年前大清國結束了,原先位於特權階級的八旗子弟現在大多都落魄到了不忍目睹的地步,由此可見這世界上權勢富貴並不是永恆的。想要得到,必須先要付出!” “雖然爸爸在哈爾濱說一不二,但人家都羨慕他的位高權重,我們卻看到了他的危機!說句誇大的話,爸爸如今正是處於群狼環伺之中,蠢蠢欲動的日本人,還有各個爭權奪勢的大小軍閥,眼前的繁華景象不過是個短暫的和平罷了!但爸爸的年紀已經漸漸大了,也不復以往的雄心壯志,在時代的潮流中,一旦跟不上大部隊,面臨的就是慘痛的淘汰。想想到時候我們會面臨的情況,我們真的很害怕!” “或許我們不擅長帶兵打仗,也不適應官場生活,但是千年前的李白都說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或者教書育人,或者經營商海,或者學醫救人,總有一種職業是適合我們自己的!而我相信,無論我們將來做什麼,只要有心,如何不能救國?而現在,我們要踏出的第一步,就是走出去!” “所以媽媽,請你答應我們!” ☆、所謂中國人 中國,或許就是這麼個神奇的國家!中國人,平日裡可以內亂內鬥,可以相互傾軋,可以黨爭打壓,但一旦遇到外敵,便會迅速地團結到了一起。中國人民,從來都是勤勞、淳樸、隱忍、任勞任怨的,但當他們真正熱血起來,那他們就會爆發出讓世界都側目的能量出來!山河破碎,國土支離,每次到了這種天下大亂的時候,無論是青年壯年,抑或是老人少年,但凡有志之士都會站起身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願與我四萬萬同胞共襄中華!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無論前途有多少磨難與艱辛,無論在這前進的道路上我們是否會失去健康、財富、身份、地位,甚至是生命,只要有這份勇往直前義無反顧的心,只要堅持堅持再堅持,我們終能看到希望的曙光,親自迎接到勝利的黎明! 只因,我們是中國人!我們深愛我們的祖國!我們深愛我們腳下這片沉默的土地! 陳悅容有些恍惚地想著。 爾勤他們見陳悅容沉默著不說話,相視一眼,有些急了,彼此撇嘴斜眼了一番,終究還是陸珍萍被推了出來。陸珍萍扭頭瞪了他們一眼,還是小心地上前喚道: “媽媽,媽媽?” 陳悅容回過神來,見三個孩子都緊張期盼地看著自己,便笑了笑,說道: “怎麼?” 爾霖搶著問道: “媽媽同意我們的想法嗎?” 陳悅容忽然覺得偶爾吊吊他們的胃口十分有趣,便問道: “怎麼,我的想法很重要?” 爾勤開口說道: “那是自然!我們會的大多都是媽媽教的,媽媽自然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陳悅容瞧著他們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惡趣味地發問: “如果我不同意呢?” “額……” 三個孩子頓時卡殼了。 “撲哧——”陳悅容失笑,這三張形容肖似的小臉上一致露出囧囧有神的表情,真是太喜感太歡樂了! 爾勤三人這才反應過來。珍萍膩在她身邊,拖長聲音撒嬌道: “媽媽,你怎麼可以這樣!” 陳悅容故作不解,反問道: “我怎樣了?” “……” 看著三個孩子都快被她噎得翻白眼了,陳悅容終於停下了她那讓人哭笑不得的惡趣,這時候,方才屋內縈繞著的緊張壓抑的氣氛也消散地差不多了。陳悅容捧著茶杯,慢慢地說道: “首先,對於你們心懷天下,我是十分贊成的!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富則兼濟天下,由此可見責任和權力是相配套的,你有多大的權力,你就得揹負與之相符的責任。一飲一啄,皆是天意!若是人有了權力,卻不懂負責,也不想著兼濟天下,要是國家都是這麼些人,那還有什麼指望?” “你們出身司令府,你們爸爸在這塊土地上呼風喚雨、權勢滔天,號令之下莫敢不從。你們從小就養尊處優地長大,莫說吃過什麼苦,你們哪個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地長大的?便是府中就我對你們的要求嚴厲些,也是千嬌萬寵尤不足的!畢竟,兒女是母親的心頭肉,就是我心中想著讓你們吃吃苦、給你們些許磨難磨磨性子,但最終還是不了了之,說到底,還是一句話:我捨不得!” “好不容易一點一滴扶持著你們長大,沒長歪,也沒染上那些紈絝子弟的驕奢淫逸、目中無人、囂張跋扈,反而謙謙有禮溫潤如玉,我很欣慰。你們讓我感覺到我付出的那麼多的心血沒有白費!而現在,你們居安思危,竟是看到了繁華表象下的暗潮湧動,可以說,你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你們身在這富貴溫柔鄉,還能清晰地看到咱們的險境,可以確定你們的心沒有被這表面的風平浪靜所迷惑,所遮蔽。要知道,當你身處絕境時,可以憤怒、可以發火,但你不能讓這種情緒影響到你的判斷,只有始終堅持一顆理智鎮定的心,你才可以從絕境中找到九死一生的逃脫之法!” 陳悅容看了看幾人,感慨地說道: “你們享了十幾年的富貴榮華,如今也該是你們承擔起你們責任的時候了!小鷹只有經過不斷的磨鍊才能成長為翱翔天空的霸主。你們既然心中有了判斷,我也不能再把你們拘在身邊,庇佑在我的羽翼下,這不但不能幫助你們,反而會妨礙了你們成長!不過——” 陳悅容肅容道: “我是你們的媽媽!其實做母親的,對兒女的要求很簡單,不求你們萬貫家財,也不求你們功名利祿,更不求你們位高權重,我所求的,不過是你們一生平安康順而已!不過你們自己有了理想,有了奮鬥的目標,我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也不能以一己私慾攔住了你們,我自是無條件站在你們背後支持你們的。大丈夫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只願你們在奮鬥的時候,多想一想,家中還有個日日盼著你們平安歸來的老母親,所以,無論做什麼事的時候都不要衝動、不要逞強,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記住,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爾勤、爾霖和珍萍都站起身束手聽了,鄭重地應了下來。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 “好了,坐下吧!我說的,你們聽在耳裡,記在心上便是了。可不要糊弄我,只嘴上說說知道了就是!不然你們都知道我的脾氣,我可是真的會生氣的。” 這時,蘭心上前來回道: “**,晚飯都準備好了!” 陳悅容看了看屋裡的大座鐘,驚訝道: “竟然不知不覺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爾勤、爾霖,還有珍珍,快回屋去收拾收拾,換了衣服過來吃飯。有什麼事吃了晚飯再說!” 等吃了飯,陳悅容問道: “我在院裡困了這麼多年,不怎麼打聽外界的消息,早和外頭的世界脫節了,也不知道如今外頭是個什麼情況。你們二舅爺怎麼說?” 爾勤回道:“舅舅說,現在離簽訂《凡爾賽條約》沒過多少年,歐洲大陸還算平靜。因為世界大戰讓各國都傷了根本,所以現在大致都在恢復元氣。法國損失慘重,英國比法國好一些,德國最慘,暫時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我覺得德國和我們國家現在真是同病相憐!” 爾勤感慨了一句,接著說道: “世界大戰後奧匈帝國被分割,現在的奧地利共和國政權還沒坐穩。舅舅聽著很討厭沙俄,直接跟我們說叫我們不要去,說現在那裡的政府仇恨階級人物,像我們這樣的,冒冒然跑到他們的地盤去,可能就回不來了,嚇了我一大跳!還有意大利……” 爾勤又掰著手指數過加拿大、瑞典等等幾個國家,陳悅容問道: “美國和日本呢?” 爾霖插話說道: “舅舅說美國一直有《排華法案》,排華情緒嚴重。去年的《移民法案》更嚴格地限制了移民,排斥所有階級的華人移民,而專門針對日本人的《種族起源法案》更是徹底杜絕了亞洲移民!當然了,這是指移民,若是我們只是去留學什麼的,還是不錯的,沒那麼嚴重,美國人對學術類的交流並不阻止,反而挺提倡的!” “至於日本,舅舅說咱們去短期遊學還可以,長期待在那兒就不安全了!日本現在正是蠢蠢欲動的時候,對咱們國家地大物博可是垂涎得很,他們那個民族一向很狂熱,也很善於洗腦。如果被他們盯上了那就慘了,我們一點也不想當漢奸啊!” 陳悅容被他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逗笑了: “就你會耍寶!就這麼多了?” 其實她心裡對爾霖說的日本人行為還是很贊同的,人家東北王張作霖不就拒絕了他們,他們就敢製造慘案在張作霖的大本營把人給炸死了,偏偏咱們國家還不能對他們做些什麼,憋屈得讓人想吐血!敢不敢再囂張一點?陸振華可沒張作霖那麼大的權勢,若真被日本人瞄上了,那真是倒了十八輩子的血黴! 陳悅容在心裡給日本劃了個大大的紅叉! 珍萍說道: “我們打電話的時候舅舅不在家呢,我們後來直接打到他辦公室裡去了!舅舅還在工作,再說電話裡也不方便多說,他就簡單給我們講了講,然後說如果我們想明白了,就抽個時間回來一趟,和咱們當面談談!” 陳悅容嘆了口氣,好在她沒有隻順著自己零碎的記憶就在後頭瞎指揮,現代的時候雖然新聞中不是這裡打仗就是那裡鬧矛盾的,但對於她們這些不涉軍不幹政的普通老百姓來說,世界大部分地方還是很安全的,哪像現在一個不小心就會丟了小命,連大本營也危險得很了!一直聽說美國有過《排華法案》,但真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竟是冷酷嚴苛到這個地步的! 陳悅容揉了揉太陽穴,覺得有點頭痛: “那你們想好去哪兒了嗎?” 三個孩子相視一眼,最終還是最大的爾勤開了口: “我們想去英國上完中學,然後去美國上大學!” ☆、欲先行 民國元年一月三日,孫中山在南京組織臨時政府,九月間教育部召開臨時教育會議,公佈了新定的學校系統,成為“壬子學制”,俗稱舊學制,但在公佈後又陸續頒佈了各種學校法令,與“壬子學制”略有出入,於是便在次年綜合成為“壬子癸丑學制”。 壬子癸丑學制規定:初等小學校為四年,收取七歲至十歲的兒童;高等小學校為三年,收錄初小畢業生;中學校為四年,收錄高小畢業生;大學或專門學校,預科三年,本科三年至四年。其中,小學以下的蒙學院和大學以上的大學院都不計年限。 司令府中其他的孩子幾歲進學,陳悅容管不著,但她的三個孩子都是七歲就開始上初小的,而之前的蒙學院她粗粗瞭解了下,便決定還是把他們拘在身邊自己教。如今,爾勤、爾霖和珍珍都是中學二、三年級生了,陳悅容想了想,還是問道: “你們要不要等中學畢業再出去?” 見幾個孩子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便解釋道: “便是在咱們國內,不同的地域文化水平都不同,至於國外,那不同的就更多了。一開始,你們肯定會不習慣,要手忙腳亂適應一陣子呢!插班生可不好做。生活習慣、民族風俗、飲食穿著、日常行為等等,都要一點一點去適應他們,說句直白的,你們在學校裡難道就沒個交際圈?人家那兒肯定也有!若是一時間跟不上他們的進度,壓力肯定很大。我也沒別的意思,也沒有不相信你們,只是有些擔心。特別是爾勤,還有一年就中學畢業了,這會兒去,有把握嗎?” 爾勤三人面面相覷,顯然一開始被出國留洋的消息和陳悅容的激將法刺激鼓勵得興奮過了頭,現在被陳悅容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發熱的腦袋終於能冷靜下來,把各方面都好好考慮周到了。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掐著指頭算算,要注意的方面還真不少。越想越灰心,爾霖耷拉著腦袋,跟個不見了主人的小狗似的,沮喪地說道: “我覺得咱們不該羅列注意事項,而是該直接把咱們不需要注意的方面列舉出來,剩下的就全是要注意的了!” 爾勤和珍萍心有慼慼地點頭贊同。 “得了!”陳悅容點了點珍萍的額頭,“就這點子挫折,也讓你們這麼灰心喪氣!我瞧著你們別想著什麼匡扶中華了,也別留洋出遠門了,就乖乖待在哈爾濱吧!” 珍萍忙蹭到她身邊撒嬌道: “媽媽,好媽媽,您就給我們支支招唄!” 爾勤和爾霖也一齊用星星眼期待地看向她,那亮閃閃的目光差點閃瞎她的鈦金狗眼。陳悅容也算明白他們的打算了,笑罵道: “好你們幾個小混蛋,竟然算計起你們老媽來了,看我不擰你們!” 珍萍扭股糖似的在她身上磨蹭,爾勤和爾霖也低頭哈腰地圍過來,捏肩敲背的捏肩敲背,端茶奉水的端茶奉水,十足的狗腿樣。偏偏幾個孩子都生得眉清目秀、顧盼神飛,倒是在素日裡的老成持重中憑添了三分俏皮可愛! 陳悅容被搖得頭暈,忙把他們都趕了回去,嗔道: “停下停下,快被你們搖散架了!快回去做好!” 爾勤他們三個也不過是趁機和陳悅容撒撒嬌,聰慧如他們都知道,事到如今,他們出國留學已經是勢在必得的了。雖然外出前途莫測,但他們相信他們的媽媽定然是有了把握才和他們提起的,她不會做出把他們送入虎口的事來,而留在家裡,等待他們的就是後院女人們時時刻刻居心叵測的算計!他們可不想無緣無故地被攪進這種爭鬥中,和這些坐井觀天的女人們扯皮,想想都覺得掉分! 陳悅容端著茶杯,拇指輕輕地磨蹭著杯口,說道: “如今,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先讓你們爸爸同意!” “……” 三個孩子僵硬了,他們完全把陸振華這個爸爸丟到腦後去了! 陳悅容瞧著他們呆愣的模樣,心裡的小人叉腰狂笑!該死的陸振華,叫你搶婚,叫你偏心,現在好了吧,被你孩子直接給無視掉了,果然是報應不爽啊! 陳悅容右手虛握成拳,遮在鼻下低聲咳了兩聲,掩住了嘴角溢出的笑意,也喚回了爾勤他們飄忽的神智: “媽媽的事情從來沒瞞過你們,你們始終堅定地站在媽媽這邊,也從來沒有埋怨過媽媽,媽媽很開心,也很欣慰,你們都是媽媽的好孩子,媽媽一直都以你們驕傲!所以這事,還得你們自個兒想辦法去讓你們爸爸答應。” 爾勤、爾霖和珍萍皺眉想了會兒,起身應了。 陳悅容沉吟了下,說道: “至於外頭的事,還是那句話,你們二舅爺比我知道的多多了,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那麼你們這幾天抽了空去你們外祖母那兒,和他約個時間,叫他回來一趟,好好聊聊到底是個什麼章法,可不能粗心大意了。我原先的估算還是不足,沒想到如今外面這麼危險,今兒個這麼一說,我倒是真的開始擔心了……” 爾勤忙止住了她的話,認真地說道: “媽媽,我想了想,出國的事兒還是先不要三個人一起走,先由我去打個前站,等我在那兒站穩了腳跟,再把弟弟妹妹接過去,這樣也多些底氣!” “哥哥!” “哥!” 爾霖和珍萍一臉震驚。 陳悅容挑眉看他: “原先三人行,我雖然會擔心,但你們三人一起走,互相間也有個照應!如今你一個人先走,對爾霖和珍珍來說,固然是得了照顧,但對你來說,一個人走的危險可就大多了!這樣你還是堅持一個人先去打前站嗎?” 爾勤仍是一副清風朗月般的美少年模樣,只是眉目間極為堅定,點頭道: “是!” “哥哥,你不能丟下我們!” “哥,我也是男子漢,你不能撇下我!我和你一起去,姐姐留下。” 珍萍和爾霖異口同聲地反駁道。珍萍聽見爾霖的話,二話不說一個爆栗子上去: “臭小子,你說什麼呢!” 爾霖捂著額頭直叫喚: “姐,你越來越暴力了!我是男人,自然要和哥一起走。” 珍萍雙手叉腰: “你也知道我是你姐啊!” 爾霖斜眼: “我和你是同歲的,你不過比我大幾個月而已!” “是大十二個月!再說了,大一天也是大,你再怎麼有理由,都不能反駁我是你姐!姐姐自然是要照顧小弟弟的!” 珍萍在“小弟弟”上加重了語氣,頓時爾霖跳腳了: “我是男人!” “隨你怎麼說,你都比我小!” “你……” “我怎樣?” “哼!好男不跟女鬥!” “那是你鬥不過!” “……” 陳悅容頭疼地看著這姐弟倆說著說著就歪樓了。爾勤眉眼一抬,輕輕地說了句: “都閉嘴!” “哥哥!” “哥!” 爾勤掃了他們一眼: “我是大哥,都聽我的!就這麼定了!” 珍萍和爾霖雖然還是滿臉不甘不願,但都乖乖點頭應了: “是!” 就此蓋棺定論! 陳悅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幕“馴獸記”(……),真心給跪了!瞧著爾勤方才那舉重若輕的強大氣場,當真是霸氣側露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長兄如父? 爾勤被陳悅容詭異的眼神看得汗毛直豎,不著痕跡地摸了把臉,問道: “媽媽,怎麼了?” “咳咳!”陳悅容清了清嗓子,“沒事!只是沒想到我的爾勤一轉眼間就已經這麼大了,還管得住弟弟妹妹了,一時間有些悵然。” 爾勤笑得眉眼彎彎: “媽媽,爾勤長得再大不還是您的兒子!” 陳悅容笑道:“這話說的是!” 她忙把已經歪到十萬八千里外的樓給拉了回來,沉默了會兒,才開口道,“若是……你們也可以去尋你們趙家表舅。和你們二舅爺不同的是,你們二舅爺是留學出差,而你們表舅是早年就移民出去了的,他常年住在國外,對於如何更好地在異地他鄉生活,他肯定知道得更多!雖然他不怎麼回國,但也是常和你們外祖母聯繫的,若是需要,便去問你們外祖母要吧!” 屋內頓時一靜。 爾勤三人擠眉弄眼了一會兒,還是珍萍仗著她女孩兒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問道: “媽媽,趙家表舅就是你先前的未婚夫嗎?” 陳悅容愣了下,仔細搜索了下記憶,沒記得自己提到過啊!便問道: “你們怎麼知道?” 珍萍對爾勤和爾霖使了個眼色,然後笑眯眯地說道: “以前有一回媽媽病了,陳嬤嬤揹著媽媽抹眼淚,說媽媽這些年過得苦,還說若是當初嫁了表少爺,哪裡就會落得如今這麼個光景了!我無意間撞見了,便問了陳嬤嬤,陳嬤嬤一開始還不願意告訴我,只說是媽媽原先孃家的一個親戚,後來我去外祖母家時,有意識地打聽了,東拼西湊地,大約都知道了!” 陳悅容看了看爾勤他們的神色,顯然都是很早就心知肚明的,但他們臉上卻沒有憤怒反感,她心裡鬆了口氣,笑罵道: “臭丫頭,知道了還問!” 珍萍很感興趣地湊過來,問道: “媽媽,這趙家表舅究竟是什麼親戚啊?” 陳悅容斜了她一眼:“你別的事兒都問到了,這個就沒打聽到?”見她一副故作無辜的傻笑狀,便道,“他的母親是你們外祖母的庶妹!”見她一臉好奇還想提問的模樣,先發制人地開口說道,“好了陳年舊事有什麼好提的?時間不早了,你們該去睡覺了!明天還要上學呢,還有出國的事,快去吧!” 見陳悅容實在不想多說,珍萍三個很有眼色地告退了。 ☆、趙文生其人 看著三個孩子走了出去,陳悅容幽幽嘆了口氣。 這位趙家表舅,便是先前和陳悅容有過婚約的那個,他姓趙,名文生,是陳悅容額娘庶妹的獨子——說是庶妹,但因其生母難產而亡,從小就被抱養在嫡母身邊,也算是當成半個嫡女教養的。 清末的時候,滿漢不通婚的規矩已經成了一紙空文,陳悅容的這個庶出小姨便是許給了漢人。趙家是有名的兩淮鹽商,家中豪奢富裕得讓王公貴族都眼紅。那時,大多旗人家族已是寅吃卯糧、入不敷出了,陳悅容額娘出身滿洲八大姓瓜爾佳氏,不過是旁支。趙家相中瓜爾佳氏的人脈,瓜爾佳氏急需趙家提供的錢財孝敬來維持龐大的日常開銷,於是就有了這樁聯姻。 可惜的是,趙家雖然有錢,但沒規矩,暴發戶氣息極濃! 其中,這中間又出現了一個很八點檔的狗血事件。趙文生的父親當時已經和寄居在家裡的表妹情定終生了,但因這樁婚事,昔日的海誓山盟都成了空話。對著日日垂淚的表妹,他沒法反駁父母,便將怨氣撒在了陳悅容小姨身上!趙家怕瓜爾佳氏反悔,便在定了婚約後連夜把表妹送到城外莊子上去了。趙文生的父親找不到表妹,便對著陳悅容小姨炮火全開,不僅洞房花燭夜就給了她沒臉,獨自睡到外間去了,更是在新婚時,就把妻子陪嫁過來的四個陪嫁丫頭都睡了,還一口氣全提了姨娘! 表妹極富心機手段,買通了莊子上的下人,通知了趙文生的父親。趙文生的父親怕父母生氣,便把她先養在了外面,等她有了身孕,直接領回了家,藉口陳悅容小姨至今無孕,直接要提了表妹做平妻!但因父母極力反對,便只做了二房。趙文生父親怕委屈了她,把先前那四個陪嫁丫頭全貶成了通房丫頭。 陳悅容小姨有苦難言,她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她至今仍是處子的事嚷嚷得四下皆知?只能默默嚥下了這枚苦果!瓜爾佳氏雖然不滿,但人家拿出了繁衍後嗣的理由,自家姑娘沒出聲,他們又吃人嘴短,便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沒看見!嫡母雖然膝下寂寞把她抱到身邊養,但畢竟不是自個兒肚子裡爬出來的,哪裡會全心全意為她著想? 表妹有夫君的寵愛,又接連生下趙家的子嗣,自然在趙家呼風喚雨,極為得意!沒有正室之名,卻有正室之實。陳悅容小姨苦苦熬了幾年,才在夫君醉酒後一夜承歡。但她肚子爭氣,一舉中的。但下人們的翫忽職守、捧高踩低,還有表妹的暗下毒手,讓她在孕期殫精竭慮、嘔心瀝血,拼死拼活生下了趙文生,身子卻沒好起來,此後一直纏綿病榻,死撐到趙文生八歲,才溘然長逝。 冥冥中自有因果報應,陳悅容小姨去世沒幾天,趙文生的父親就染了急病,沒等交代後事就急急去了!這下,為了遺產繼承的事兒,趙家可炸開了鍋。 趙文生的祖父祖母這麼些年也前後去世了。故而表妹在趙府幾乎是一手遮天,要不是趙文生的父親接過家業後顧及瓜爾佳氏,趙文生母子的下場可想而知。表妹這幾年孜孜不倦地拉攏管事、排除異己還是有一定效用的。她給趙家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而且她的長子已經成年,也已經進了鋪子管事了!這對於趙家來說,如果長子接任,那麼權力交接比較平穩,比交給一個才八歲的小毛孩要靠譜多了。 但是,趙文生背後有一個瓜爾佳氏!雖然人家有些落敗了,但人家家族底蘊、人脈都在那兒,更何況那時還是大清國,一個漢人家族就想騎到滿人家族頭上去,還是一個滿洲八大姓之一的家族,那不是找死是什麼?所以趙家宗族大部分人都贊同趙文生繼任,但在他成年前,趙家由宗族長老代為掌管! 趙文生伴隨著母親走過那麼黑暗艱辛的幾年,又日夜被母親洗腦,對趙家完全沒有任何好感!他天資聰穎,自是知道庶母謀奪財產,但宗族站在他這邊的目的也不單純,想他們代他掌管趙家這麼些年,自然能把趙家搬得七七八八的了,到時候能給他剩下些什麼,可想而知!這些年,趙文生唯一印象最好的就是陳悅容的額娘。 小姨的嫡母要顧著自家兒子,但陳悅容的額娘和這個庶妹可沒什麼利益衝突,在知道她們母子過得什麼苦日子後,時常過來串門,給她撐腰,這才讓她們近幾年日子好過些!眼下,趙文生前有狼後有虎,便想到了跟陳悅容的額娘求救。 陳悅容的額娘一聽,怒了!這趙家簡直欺人太甚,她們瓜爾佳氏的女兒簡直是被他們活活逼死的!是可忍孰不可忍!陳悅容的額娘先跟家裡夫君和兒子們商量了,然後給了趙文生幾個護衛,讓他把他手裡的財產先轉移走。 趙文生的父親因為表妹的緣故和父母吵了不知道幾回,他們知道他們把東西給了趙文生的父親後就是落到了表妹手裡,這麼一番對比,還是老實本分的趙文生母親順眼些!她無論受了多少委屈從沒吵鬧過,也沒折騰得家宅不寧,對老兩口至始至終都是恭敬有加十分聽話的,而且瓜爾佳氏也沒給她出過頭,她又生了趙家的嫡子,想來她還是向著趙家的,便在死前把趙家的部分資產還有趙文生祖母的嫁妝都給了趙文生的母親,說明是讓她代管,日後是要原封不動留給趙文生的。這些,連趙文生的父親都不知道! 趙文生母親雖然恨死了趙家,但對於自己唯一的兒子還是很疼愛的,所以幫他把這些東西看得牢牢的。她死後,這些自然都到了趙文生手裡! 解決完這事之後,陳悅容的額娘跑回家遊說她的阿瑪和哥哥們去了!她利用瓜爾佳氏對趙家錢財的貪婪,徵求了趙文生的意見後,便代趙文生同瓜爾佳氏達成了協議:瓜爾佳氏助趙文生奪得趙家,趙家錢財由瓜爾佳氏取三成,鋪子分瓜爾佳氏一半。 這對家中開銷日益窘迫的瓜爾佳氏來說,真是場及時雨、天上掉下塊大餡餅啊!雖然他們很想一口氣把趙家全吞了,但他們也有自知之明,要是吞不下反而噎到了更是得不償失。生意場上,勾心鬥角不亞於後宮爭鬥、前朝廝殺,趙家能保持乾淨,那簡直是天方夜譚,更何況趙家不懂得家族生存之道,滿頭的小辮子,一抓一大把,根本不用費心查探! 這時就知道交遊廣闊的好處了,世交之間打個招呼、彼此孝敬意思一下,就找了個由頭把趙家主事人逮了扔衙門的牢裡去了,趙文生的幾個庶兄,那是重中之重。主事的不在,下面的人便成了無頭蒼蠅!表妹急著疏通各路關係營救寶貝兒子,沒了寶貝兒子還能爭到趙家嗎?這時自然是寶貝兒子排第一了! 這就是封建時代商人的悲哀了,幾乎是作為統治階級肥羊而存在的!統治者把你養肥了,等他沒錢用,或者看你不順眼的時候,便隨便尋個由頭,便能讓你家破人亡,再不濟,不死也要脫層皮! 趙文生的母親在趙家這麼些年,也是埋下了不少釘子的,這時候就發揮了大作用!趙文生在陳悅容一家的幫助下,一邊出手把趙家攪得更混亂,一邊渾水摸魚,等趙家出了銀子把主事人贖出來時,差不多已經塵埃落定了。對著幾乎成了個空殼的趙家,趙文生謙虛地表示,因為二孃一房人口較多,而他幾乎是孤家寡人,上頭長輩又都不在了,便索性直接分家了吧,趙家家財他只取一半,另一半,就全留給二孃了,以謝二孃這些年來對他們母女的“關照”! 表妹聽了,臉都綠了!她這會兒倒是想到趙文生背後的瓜爾佳氏了,想著大樹底下好乘涼。但那是做夢!不說趙文生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只是礙於“孝”字不能趕盡殺絕,已經讓他很嘔了,還贍養她?腦子被門夾了才同意! 陳悅容的額娘怕瓜爾佳氏再打起趙文生手上錢財的注意,又兼他自己也樂意,便把他接到自己身邊撫養。陳悅容的阿瑪觀察考校了他好幾年,才下定決心把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許給他,結果卻是被黑豹子橫插一槓,把未婚妻給搶走了! 自此一事,陳悅容的阿瑪被氣病了,纏綿病榻,拖了兩年,還是沒能熬過去。在主持了喪禮,又按著孝子的份守完三年孝,趙文生便循著陳悅容二哥的關係出了國,後來更是直接移民了出去。 陳悅容極少收到關於這位表哥前未婚夫的消息,如今想來,卻是恍如隔世一般!若不是這次為了以後打算而將三個孩子送出國去,約莫她是這輩子都不會光明正大地提起他的。這些年,一直沒有聽到過他家庭的消息,她的長子如今十七了,他呢? 昔年鴛盟,終究只是人世間一場繁華旖旎的虛幻夢境罷了! ☆、家務事 爾勤幾人到陳府上時,陳嬤嬤還沒離開,兩夥人便等著一塊兒回來了。陳悅容心頭急著孩子們的事兒,便讓陳嬤嬤先等著,等爾勤幾人回房了,陳嬤嬤才過來回話。 陳悅容搖搖頭,把心裡剛生出的那些惆悵憂鬱甩飛,把注意力轉到家裡頭,關心地問道: “額娘身子可還好?” 陳嬤嬤笑道:“回格格的話,老夫人一切都安好,吃得下飯走得動步,隔日就出門逛上一圈,或是邀著幾個手帕交聽個小曲兒、抹個葉子牌,心思機敏、說話利索,說她才四十人家也定是信的!” 陳悅容聽陳嬤嬤這般說,放下了一直提著的心,喜道: “如此便好!我還想著過幾年親自侍奉孝敬額娘呢,本來一直提心吊膽的,就怕額娘有個三長兩短,如今瞧著可不是我的福氣?掐指算來,我都十幾年沒見過額娘了!” 陳悅容說著,幽幽地嘆了口氣。 陳嬤嬤有些疑惑道: “格格親自侍奉老夫人?” 陳悅容恍然自己似乎是說漏了嘴,如今司令府正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時。隨著東北王張作霖的南征北戰勢力擴大之時,作為張作霖部下的陸振華,雖然不如張作霖的心腹親信那般地位水漲船高,但陸振華年輕時敢拼敢打,黑豹子之名威名赫赫,威震東北,又是早起投靠張大帥的軍閥,雖不盡得張大帥信任,但好歹有幾分香火情!更何況陸振華也沒在張大帥眼皮子底下晃來蕩去,沒參與帥府其中的爭權奪利,多年來一直窩在哈爾濱當個土皇帝,天高皇帝遠,更何況不是皇帝的張大帥呢? 如同紅樓中的榮寧二府,世代功爵、交遊廣闊,背後形成的勢力網更是交織龐大、錯綜複雜,堪稱牽一髮而動全身,又兼元春封妃,可謂是把榮寧二府的聲望推向了最高峰!彼時又有誰會想到日後賈府只落得個敗落抄家的局面呢?或許有人看出來了,但被這煊赫的陣勢給迷了眼,選擇性地遺忘了! 人,就是這麼一種總是給自己找藉口逃避事實的奇怪生物。不撞南牆不回頭,直到事到臨頭才開始後悔,這便是人性! 如今的司令府也是一般局面,誰能想到幾年後的勞燕分飛、妻離子散呢? 不過這些都不能和陳嬤嬤說,陳悅容便找了個由頭糊弄了過去。陳嬤嬤只當她過於思念家中親人,久不得見,便勸道: “老夫人今兒個見著格格命我去看她,很高興,說她什麼都好,叫格格放寬心,只管自個兒好好養身子,等身子好了,什麼事都好辦,可別再糟蹋自個兒了,把自個兒身子硬生生拖垮了,那才是不孝!又說這些年心寬體胖的,又有三個可愛貼心的外孫兒外孫女時常去看她,陪她說話散步,一點也不寂寞,那些個老姐妹都羨慕她呢!” 陳悅容嘆道:“只恨我身不由己!”轉而變了話題,直問道,“家裡如何?打聽到了麼?” 陳嬤嬤皺眉,肅容道: “格格,這個事兒,老實說,並不好!” 陳悅容一聽急了,忙催促道: “究竟怎麼了?” 陳嬤嬤想了想,組織了下語言,才慢慢開口說道: “格格也是知道的,三老爺那是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出來的人物,而三夫人精明能幹,可以說是比大多數男子都要厲害的。三老爺從來看不上三夫人汲汲營營,而三夫人素來嫌棄三老爺不知上進。可這世道,終究是男子的天下,三夫人和三老爺擰著來,最後吃虧的不還是她自個兒?” “何況,三夫人沒有生養,到底底氣不足,便只能使勁把著家裡的管家權,把三老爺的私房錢給管得牢牢的,恨不能三老爺花一個銅板都得和她通報!三老爺如何忍得?三夫人便更不得三老爺的心了!三夫人便一心撲在了收斂錢財上,還隔三差五地把咱們陳家的東西往自個兒孃家扒拉,這下子,不管心裡怎麼想的,但面上是一直站在她那邊的老夫人都對她有意見了!” “格格當初進司令府,家裡給格格置辦下的嫁妝基本沒怎麼動,老太爺和老夫人也沒想著把這些重新歸入公中,便留在了手裡,只當是存個念想。後來老太爺過世,大老爺和二老爺又在外當官,家裡便在老夫人的主持下分了家,但因老夫人還在,大老爺、二老爺和三老爺骨肉親情又親厚,便分家不分府!三老爺沒個俸祿差銀,三夫人便瞄上了老夫人的私房和格格的那部分嫁妝。” 接下來如何,陳嬤嬤不說,陳悅容也猜得出來! 陳悅容捏了捏眉心,嗔道: “額娘也真是的,不過一些身外之物,何必鬧得家裡雞犬不寧的!” 話雖如此,語氣中卻沒有絲毫不滿,反而滿滿的都是感動。無論是誰,有這麼個把自己隨時放在心上的親人,總是感到開心、被重視的! 這話不好接,陳嬤嬤知道陳悅容只是隨口說了句,便在一旁沉默不語。 陳悅容瞧了瞧座鐘,笑道: “瞧瞧,一眨眼的功夫都這個時候了,行了,嬤嬤今兒也是勞累了一場,趕緊去休息吧!我這兒有蘭心蓮心她們伺候就行了。” 陳嬤嬤知道這是陳悅容體恤她,也不客氣地推辭,應了下來,說道: “年紀大了,越發不中用了,以往別說家去,便是走個山路,也是能心不跳氣不喘的!如今可都是老胳膊老腿兒嘍!格格體恤,我也不跟格格客氣了,我便先告退了。蘭心,蓮心!” 蘭心蓮心束手應了聲。 陳嬤嬤肅道:“好好伺候格格!若是偷懶耍滑,仔細你們的皮!” 蘭心蓮心連道不敢。 陳悅容洗漱完,躺在床上輾轉發側,前幾天是在生病,精神氣不足,養病時期自然是睡覺的時候居多,晚上早睡也沒什麼不適應的。但如今病好了,再這麼早上床睡覺,陳悅容只覺得渾身都在發癢,無聊得要死!她睜大眼睛,直直地望著黑暗的虛空深處,心裡不斷地在哀嚎:好想小電好想網絡好想我豐富多彩的夜生活啊! 對於一個經常後半夜睡覺的現代人來說,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生活,簡直是場災難!那是赤(蟹)裸裸的折磨! 陳悅容一邊懷念自己一去不復返的現代生活,一邊又翻了個身。這下子,把小隔間裡陪夜的蘭心都給驚動了。 蘭心開了燈,在門口低低地喚道: “**?” 陳悅容坐起了身,她覺得再躺下去她就跟渾身長了蝨子一般了。 “蘭心,掌燈!” 聽得陳悅容的吩咐,蘭心和蓮心忙披了衣服開燈,服侍陳悅容穿了衣服,又應了陳悅容的要求擺了炕桌,拿了紙和筆過來。 陳悅容慢慢把自己腦海裡的注意事項都羅列出來,比如說如今世面上大米蔬菜瓜果多少錢一斤,黃金和大洋的兌換比率,大洋和外國貨幣的兌換比率,還有出國需要備下的衣物藥品等等,直到她略有睡意時,才擱了筆。拿了懷錶一看,已經是快十一點了,蘭心和蓮心站在一旁困得頭一點一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陳悅容“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蘭心和蓮心頓時清醒過來,見已經快到午夜了,嚇了一跳,忙勸了陳悅容休息。陳悅容也沒再推辭,叫她們收拾好筆墨後,便安穩睡下了。 ☆、手段與計謀 無論是從影視中,還是從原主留下的記憶裡,陸振華都是一個霸道執拗、崇尚暴力的軍閥,所以在她一邊為日後跑路做著各種準備、盤算計劃著,一邊不免心裡為爾勤三人擔憂,不曉得他們是否能順利說服陸振華讓他們留洋國外!要知道陸振華是一個擁有傳統思想的大男人主義男人,迄今為止,司令府裡還沒出過一個遠遊求學的少爺**,他平時對爾勤他們也是吹鬍子瞪眼冷眼無視的時候居多,眼下能同意爾勤他們的要求嗎? 陳悅容有些心緒不寧。她倒是不怕其他,哪怕陸振華再固執再堅持己見,她都能慢慢想辦法磨到他同意,她怕的是陸振華一時暴怒直接拿鞭子抽幾個孩子一頓!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說以前的,便是就前幾日,九姨太不就被抽了嗎?府裡的孩子也不是沒有捱過他的馬鞭的。如果陸振華真的敢抽爾勤三個,她這輩子都和他不死不休!陳悅容沉著臉暗道。 幸好陳悅容預想中的種種悽慘情況沒出現,爾勤三個還是整個兒的回來了。得了陳悅容的命令候在院門口的梅心一瞧見爾勤、爾霖和珍萍的身影,轉頭就撒丫子往裡跑,一邊大聲呼喚道: “****,六少爺、七**和八少爺完好無缺地回來啦!” “喂……”什麼叫完好無缺地回來了?難道他們這去的不是爸爸的書房,而是龍潭虎穴嗎? 沒等珍萍把人喊住,梅心就一路高呼一路跑進院子去了。看著因為聽到梅心的喊聲而圍聚過來的丫頭婆子們,爾勤、爾霖和珍萍木著一張臉囧了!喂喂這種像是在看經歷了千辛萬苦才從怪獸嘴裡逃脫的倖存者的眼神是怎樣?這種混合著放鬆和欣慰的劫後餘生的表情是要鬧哪般啊? 因坐立不寧而在屋內踱步畫圈的陳悅容一聽,先鬆了口氣,雙手合十唸了句“阿彌陀佛”,然後急匆匆地往院子走去。爾勤幾人一間自家母親出門來迎,忙疾步上前,先問了好。陳悅容一把抓住珍萍的手,仔仔細細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番,又轉眼去看爾勤和爾霖,問道: “你們沒捱打吧?” 爾勤三人呆了,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爾勤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才疑惑地問道: “媽媽……怎麼會認為我們……捱了打?” 陳悅容又把他們抓著挨個看了遍,見的確沒有鞭痕,才放心地拍了拍胸脯,隨口說道: “你們爸爸不是不聽話的就拿鞭子抽嘛……” 語氣意味深長,言外之意就是:你們都懂的! “媽媽這麼說倒也沒錯!”珍萍呆呆地回了句。 爾勤和爾霖很想掩面,爸爸你究竟是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才給媽媽留下了這麼深的心理陰影啊?兩人對視一眼,一人一邊扶住陳悅容的胳膊,一邊往屋裡走去,一邊笑著扯開話題: “媽媽,好消息哦,我們說服爸爸了!” 果然,陳悅容被他們這個消息吸引住了注意力,不敢置信地問道: “他同意了?就這幾天?” 爾勤和爾霖臉上同時露出得意的神色,回答道: “是的,我們已經和爸爸談妥了,時間也差不多訂了!” 陳悅容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幾個孩子,好奇地問道: “你們是怎麼達成目標的?” 爾霖調皮地衝她眨了眨眼,拖著戲劇唱腔拉長聲音說道: “欲知內中詳情,且聽我慢慢道來……哎喲!” 爾勤直接給了他一個爆栗子,白了他一眼,義正言辭地教訓道: “勝不驕,敗不餒!你太喜形於色了!” 爾霖扁著嘴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可憐兮兮地捂著額頭,一雙桃花眼真是欲語還休。不過他的哥哥姐姐還有媽媽都是熟知他真性情的,沒人理會他這副被主人丟棄的小狗模樣,都樂得看他笑話!爾霖裝了一會兒見沒人捧場也覺得沒意思了,撇了撇嘴角抱怨道: “你們太沒愛心了!我真是看透你們了!” 珍萍氣定神閒地經過他,一肩膀把他推離陳悅容身邊,替代了他的位置扶住陳悅容,明明爾霖比她高上一個頭,卻偏偏讓人覺得她是在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她斜著眼睛,哼道: “你才看透?真是太落後了!落後就要捱打,所以,小孩兒別鬧彆扭了,你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爾霖被她噎得真想噴她一臉血。 見爾霖被撩撥地快炸毛了,陳悅容及時轉移話題,說道: “好了,別拌嘴了!你們還沒說,你們是怎麼讓咱們‘英明神武’的司令大人同意的呢?” 陳悅容在“英明神武”這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語氣陰森,偏偏她面上笑意吟吟的,這強烈的反差讓幾個孩子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心中異口同聲地怒吼:媽媽好可怕,以後決不能惹媽媽生氣,不然一定會死得很慘很慘很慘的! 關鍵時候還是大哥靠得住,爾勤虛握成拳,掩唇咳了聲,然後說道: “其實也不是很麻煩!去年張大帥的心腹愛將孫烈臣過世,因為他無兒無女,張大帥見他身後淒涼,瞧著實在心酸,便令孫將軍的一個侄子過繼給他,算是給他一個繼承香火的嗣子,而孫將軍的這個義子,如今在我們學校上學,和我是同班的同學。” “孫將軍在世時,雖然有不少知交好友,但也有不少眼紅他的,如今人走茶涼,更何況,這個義子可謂是憑空降落的,和孫將軍的那些個朋友們也沒什麼香火情,他的日子不好過!前幾天聽我這麼一說,他便動了心,回去直接找張大帥去了。張大帥貴人事多,雖然知道他處境不妙,但和他沒多少感情,頂多是看在孫將軍的面子上,而且孫將軍畢竟已經故去,時間一長,人家自然懈怠遺忘了,哪有空一直照看著他?他也懂事,這一年來從沒跟張大帥抱怨訴苦什麼,這會兒是他提出的唯一一個要求,張大帥自然要好好考慮、達成他的願望……” 陳悅容說道: “張大帥覺得不能太過虧待這個孩子,讓自己的部下寒心,但太過重視他又沒什麼必要價值,這時正好人家貼心地說只要一個同班好友陪同就可以了,張大帥自然順著梯子下來了?” 爾霖鼓掌: “媽媽真厲害!” 陳悅容白了他一眼,問道: “你們爸爸不是順從的主,就這麼點還不足以打動他。說吧,你和珍珍做了些什麼?” 爾霖往後拂了拂頭髮,很是謙虛地說道: “不過是大哥來拉攏我們哥倆時,不經意間讓他看到大夫人對我們關懷備至,而我們由於媽媽常年生病而缺乏溫暖,被她感動,對她感恩戴德呢!” “大夫人見大哥對哥哥弟弟百般拉攏,大嫂又來對我噓寒問暖,我們雖然一如既往地保持中立不摻雜其中,但態度可是慢慢偏向大哥那邊了。她雖從九姨太手中奪回了管家權,但九姨太留下的親信一直不聽話,九姨太又重新得了爸爸的寵愛,她此時正在焦頭爛額呢!而這時,她身邊有人和她提議:不如讓四房的幾個孩子走得遠遠的,直接把他們扔出權力中心,這樣無論他們是真心想中立還是坐山觀虎鬥,都無所謂了……” 珍萍笑容純稚,接話說道。 “……”如今的孩子真的好厲害!陳悅容心中暗贊,她微微笑著,“恭喜你們,你們已經合格了!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媽媽在此預祝你們一路順風!” ☆、神奇的腦補 四夫人的三個孩子要被司令送出國了! 這個消息一出,司令府頓時一片譁然! 其實後宅女子的生活是很無聊的,除開得了陸振華專寵的九姨太能時時跟他出門赴宴、逛街掃貨、約會打牌,其他幾乎被拋之腦後的大小老婆們出門還得往上打申請報告,得了允許才能出門。這個時候電力才普及不久,別說後世能溝通全球的網絡,就是最最古老的第一代的電子計算機,連個影兒都沒有,還得幾十年才出現!大家閒著沒事幹,有孩子的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沒孩子的就只好四處八卦了 想當然的,沉寂許久的司令府突然爆出這麼個驚天大聞,頓時點燃了府內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八卦之心。司令府本就規矩不嚴,這下好了,無論以前關係怎樣,在八卦之前,一切恩怨是非通通往後排!下人們一見面就擠眉弄眼一番,一副故作高深的神棍樣地拉拉扯扯咬耳朵。 “你知道了嗎,司令大人不喜歡四夫人的三個孩子,要把他們驅逐出國呢!” “哦哦這個啊,過時啦,我新打聽到了,好像是九姨太上次被罰不甘心,她又不敢把火撒在心萍**身上,只好撿四房這個軟柿子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四夫人好可憐哦!不得司令歡心,爾勤少爺、爾霖少爺和珍萍**也不被司令大人看在眼裡,本來日子過得安安穩穩的,眼下竟然要經歷和親生骨肉生離死別了!也不知道四夫人能不能撐得住……” “喂喂,這話可不能亂說,不就是少爺**外出麼,雖然這個距離是遠了點,不過也沒到生離死別的地步吧?” “你們也不想想,那些個洋人在咱們的地盤上都這麼囂張,少爺**這是要去他們的地盤啊!真想不出來他們會被洋人怎麼欺負?可憐的少爺**……” “唉!說來四夫人雖然不常出來走動,但人還是很和煦的。我記得有一回我去四夫人院子裡傳話,四夫人隨手就賞了我一枚金戒子呢。爾勤少爺、珍萍**和爾霖少爺人也很好,平時也不打罵下人,和我們說話也是和和氣氣的!這究竟是哪個作孽的,要這麼害人呢?真是好人不長命啊!” “你們都淺薄了吧!其實六少爺七**八少爺只是被殃及的池魚。咱們府上大少爺和大夫人鬥法,都拿他們當筏子呢。” “嘶——” “好狠啊!” “……” 嘰嘰喳喳唧唧咕咕! 不到半天的功夫,司令府裡流言滿天飛,等大少爺大夫人回過神來的時候,想壓也壓不住了。他們雖然是這個心思,也下了黑手,但一旦被人直接給捅了出來,就覺得面子上呆不住了,只好亡羊補牢以期能挽回些自己的名聲。 大少爺找上爾勤兄妹三人談話,說到真情流露時險些涕淚橫流,還讓陳悅容沒見過幾回的老婆過來拜訪她,只道是這一切都是幕後之人使壞,他還是愛護弟妹兄友弟恭的好哥哥一枚,兄弟之間有什麼誤解隔閡還是早早解開的好! 大夫人則是又親自跑了一趟,從司令府的庫房中搬了不少東西過來,只道自己也是幾個孩子半個母親,而且她也有孩子,絕不會做這種沒人性斷人香火讓人骨肉分離的惡事,一定是有小人在背後挑撥,要是讓她查到決不輕饒,又隱晦地把矛頭引到礙眼的九姨太那邊去。大夫人還拍著胸脯保證道,為了給幾個孩子做足準備,又顧及陳悅容的身體,所以她拿了司令府的帖子,叫那些做洋服的、藥店的、書局的掌櫃們約了個時間親自上門來,讓陳悅容足不出戶也能享受到完整週到的一條龍服務,還包郵哦親~(喂喂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 陳悅容聽了真想噴她一臉血!她只覺千萬只草泥馬呼嘯著從心裡的馬勒戈壁上奔騰而過,那些混亂的蹄印慢慢顯現出三個巨大的漢字:尼瑪哦! 陳悅容原本計劃藉著為孩子們準備東西的藉口出門,正好回家去看看呢,結果被大夫人這麼“貼心”地一安排,什麼計劃什麼打算什麼期待通通泡湯!偏偏對著大夫人那張與幸榮焉就差沒明晃晃寫上“這是給你的恩典府裡就你一個人才能享受這種上門服務所以感激我吧跪下臣服我吧”幾行字的臉,她只能默默嚥下一口血。等陳悅容謝過她,大夫人才志得意滿地走了!大夫人走後,陳悅容立馬扭曲了,一張臉沉地比五百年沒刷的鍋底還黑。 九姨太王雪琴表示她真是躺著也中槍! 其實這事陳悅容心裡亮堂得很,大少爺和大夫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都在爾勤他們的算計之中,他們不過是藉著這兩人的手讓陸振華同意罷了,這其中還真沒有九姨太什麼事!不過九姨太平時壞事做多了,就像那個一直喊“狼來了”的孩子,這會兒她沒插手,人家都不相信,只覺得這麼缺德的事一定有她的身影在! 這時候,雖然大家慢慢接受了日常生活中時不時看到洋人的身影,但論及對洋人的態度,不說那些開明人士政府高層,單論那些小老百姓,還是敬而遠之的居多,更不用說是去洋人的國家了,那簡直是九死一生啊!所以,在司令府下人們的眼裡,四房的三個少爺**,那不是去外國留學的,而是被驅逐出國的,也相當於被逐出司令府的權力中心了,日後回來也沒丁點兒指望了! 四房原先在司令府就不顯山露水,這下被下人們免費看了場豪門權貴家族內部的爭鬥傾軋,一方面覺得四房真心好可憐,日後沒啥指望了,眼下孩子在外頭,四夫人在家裡還不知道要怎麼擔心受怕,一方面基於人性的陰暗,他們又暗地裡肆無忌憚地幸災樂禍,雖說名分上是他們的主子,但單有個名分有什麼用,以後還不是混得比他們都不如? 陳悅容母子四人聽著打聽來的小道消息,笑得樂不可支,不能不佩服人類的想象力,這腦補得有模有樣活靈活現的,真是人才!不過,在這種傳聞下低調遠走也好,最起碼大家都覺得他們是失勢外出,而不是去國外鍍金來著。因為夾了個珍萍,本來他們還煩惱若是年歲相近的九**陸唯萍和十**陸惜萍也鬧著和他們一起走,那真是帶了兩個拖油瓶,做什麼都不方便了,一個沒看好,沒準他們還會連累得自家母親被三夫人和五夫人埋怨。這下,她們避之不及,更無論一起走了,那真是阿彌陀佛再好不過! 陳家二舅很靠譜,在接到外甥外甥女們的電話後,沒過三天,就風塵僕僕地從北平趕回了哈爾濱。陳悅容眼巴巴地看著爾勤三人歡呼雀躍地直奔陳家而去,只留給她幾個迫不及待的背影和一片煙土飛揚,倍感淒涼,頓時淚流滿面:她也想回家,她也想見二哥啊! 陳嬤嬤看著她消沉陰暗的身影,心下不忍,勸道: “格格,回屋吧!”反正你也回不去,眼不見為淨吧! 後半句陳嬤嬤含在嘴裡沒說出來,不過和陳嬤嬤相伴多年的陳悅容怎麼會看出來呢?於是背後怨念更深了,心裡不停地用鞋底拍著名為大夫人的小草人。直怨得正在佛堂誦經唸佛地大夫人只覺得一股入骨的寒氣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狠狠打了幾個哆嗦! ☆、歸國 大氣廣闊的陳府門口,一輛烏黑鋥亮的小轎車徐徐駛來,緩緩停下。 車一停,副駕座的門便被利落快捷地打開,一個穿著一身石青色長袍、外罩一件深藍色馬褂的中年人下了車,他面相嚴肅,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就兩鬢帶了些花白,身子卻在行動時習慣於向前微傾,好像準備好了隨時都能聽從應下主人的吩咐。他疾走幾步繞到後座靠近陳府的那面,恭謹地打開了車門。 後座裡的人沒有立刻出來。中年人保持著彎腰躬身打開車門的姿勢,紋絲不動,猶如陳府門前那兩個歷經風雨的石獅子。來人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跨步出了小轎車。只見他梳著三七分的頭髮,油光鋥亮,好像蒼蠅踩上去都能打跌,白襯衫條紋西褲,打著同色紋樣的領帶,夾著雕琢著祥雲紋的金領夾,外罩一件條紋小馬甲,襯托出其清瘦挺拔的身材。 來人出了小轎車,一手臂彎處搭著一件西裝,一手把架在鼻樑上的墨鏡摘了下來,看著陳府的門匾一臉追憶,沉默不語,恭候在後頭的中年人忙上前接過外衣和眼鏡。他生得一張溫和儒雅的臉,俊眉修目,眸光深邃,眉眼間帶了一絲憂鬱,薄唇常年緊抿著,給他眉宇間添了一分煞氣。他嘴角眉梢已微有細紋,卻沒顯老,反而讓他充滿了成熟男子才有的魅力,那是經由時光沉澱下的智慧和滄桑。他雖不是生得特別俊俏,渾身書卷氣十足,瞧著更像是一個浸□卷多年的文人,但那舉手投足間的氣質極為矚目。他就像是一個天生的發光體,自然而然地吸引著周圍的注意力。 門房的老陳頭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輛靜默卻是架勢十足的轎車,這會兒看到來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彷彿想起什麼似的瞪大眼睛,又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待他上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來人一番,才終於確定了似的,驚喜地招呼道: “表少爺,您可回來了!” 一邊回頭對著門房處的小廝喝道:“還不快去通知老夫人和二老爺三老爺,表少爺回來了!” 小廝機靈地打了個千,先同來人問了安,然後一溜煙地往裡通報去了。 來人嘴角抿出一絲笑紋,溫和地說道: “陳管家,多年不見,您老還好?” 老陳頭笑得滿臉菊花開,連連答道: “託表少爺的福,府上老夫人和老爺們慈仁,老陳頭一切都好!如今我可不是管家了,表少爺只叫我老陳頭就是了。倒是表少爺,多年不歸家,老夫人和老爺們可是想得緊,時常掛念著。前幾日得了表少爺的信兒,老夫人連聲唸佛,家裡都備下幾日了!如今盼得表少爺回來,老夫人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來人笑了笑,從善如流地改口喚道: “陳大爺!” 直把老陳頭樂得笑眯了眼。 聽著老陳頭念念叨叨的,來人心下感動,知道姨母一家是真心待自個兒,把自個兒當成是家裡一份子了,這會兒聽下人用語也是說的“回家”,他也沒嫌煩,面帶笑意地聽著,一邊左右打量著,嘆道: “是我不孝,勞累姨母為我擔憂了!這宅子可真是十年如一日,同我出去時一模一樣,瞧著沒什麼變了的。” 老陳頭敲打了門房裡的幾個小廝一番,讓他們用心當差,不許偷懶耍滑,然後親自在前頭引了路,一邊說道: “府裡清靜,老夫人不許動工土木,說是要讓**和表少爺回來時……額,表少爺勿怪,我老陳頭人老糊塗了,說話嘴上沒個把風的,該打該打!” 說著作勢往自己嘴上扇了幾下,隨即想到今兒個姑太太家的幾位少爺**湊巧也在,表少爺原是定了兩日後到的,如今提前了,眼瞅著眼下就要毫無準備地碰上,不知表少爺會不會在心裡對老夫人和老爺們有意見?他是府裡的老人了,從出生一直到現在都為陳府服務著,掌過大權得過歡心,直到近年覺得身子疲累才推了管家的位子,自請來門房。當年那樁慘事他們這些老人都知道,至今想來還是心酸,自家**和表少爺都沒有錯,錯的是誰呢?大概就是這個戰亂的社會吧!一想到這兒,老陳頭就一臉苦色。 來人面上並無不悅,隻眼中晦澀了下,旋而恢復了平和,他謙和地說道: “都是姨母的一番苦心,我自是心領的!” 眼角瞥見老陳頭一臉躊躇、欲言又止的模樣,便開口問道: “陳大爺,你這是怎麼了?難不成今兒個府上不方便?” 老陳頭忙搖頭說道: “表少爺這話可折煞人了!要是讓老夫人聽到,還不得傷心成什麼樣?表少爺可是知道,老夫人是一直把表少爺當親生兒子看的,這話可萬萬說不得了!只是……” 來人微微挑了眉,示意老陳頭繼續說下去。 老陳頭苦著臉,輕聲說道: “姑太太的三位少爺**今兒上門來了呢!” 來人眸光一閃,彷彿沒看到老陳頭一臉緊張的神色,語氣溫和地說道: “小妹的孩子?” 老陳頭一臉沉重地點了點頭。 來人見他一副吃了一斤黃連般的神色,輕笑了聲,也沒見多少憤怒怨恨,輕聲說道: “陳大爺不用這麼緊張的,我都知道不是小妹的錯,小妹也是被逼無奈,這些年她定是過得極苦,我心疼她還來不及,怎麼還會無理取鬧呢?倒是他們幾個,所為何來?” 老陳頭賠笑了兩聲,臉上絲毫不見輕鬆,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 “據說是被趕出國的!市井傳聞咱們家**和幾位孫少爺孫**不得那位青眼,這陣子那位的長子和嫡妻嫡子爭權,不幸被波及到了,想獨善其身沒成功,就被——‘流放’到國外去了!**不放心幾位孫少爺孫**,聯繫了二老爺,二老爺得了信,便回來了。不過,我瞧著幾位小主子面色並沒多麼難看,心情也很好,不像是失勢被驅逐的樣子……” 老陳頭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悄不可聞了,想來他也是一輩子在高門望族當差的,這些光鮮背後的黑暗齷齪經歷得也不少,當知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很多消息傳聞在外頭拐了幾個彎後就被傳得跟事實面目全非了,從爾勤幾人身上來看,這事絕不會跟市井中謠傳的那麼簡單!當然,他也有自知之明,這些個漩渦沼泥,他還是敬而遠之的好,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他都心中有數得很,絕不會多嘴到處瞎嚷嚷。就因著這份本分,他才能安居管家一職多年,甚至在年老後還能被主家優待,活得比大多數人都滋潤! 來人目光閃了閃,嘆了口氣,幽幽說道: “是嗎?唉,小妹……” 老陳頭也意識到今兒他話說得太多了些,摸了摸頭頂呵呵一笑,然後隨口把話題轉移到陳家老夫人和幾位老爺身上去了。見狀,來人也不刨根究底,順著他的話頭聊起近幾年家中的情況,一時間,倒也說得其樂融融。 一路走來,當差的路過的下人們紛紛見了禮,只聽得一聲聲“表少爺好”的問安語,把這庭院深深的沉靜宅院襯得熱鬧了起來,來人嘴角含笑,一一頷首示意。剛過了前院,就見從垂花門裡疾步走出一個人來,面容英挺,鼻樑上夾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家居的竹青色長袍,渾身透著一股儒雅之氣。當他看見來人時,眼睛噌地一下亮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來人面前,二話不說,就先給了一個熊抱,一邊爽朗地大笑道: “好好好!文弟終於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趙文生也不見外,動作沒有一絲凝澀,很是熟練地反抱回去,同樣在對方背上大力捶了幾下,笑著喚道: “二哥!” 陳家二哥陳懷珏和趙文生用力抱了幾下,然後把臂同行。陳二哥笑罵道: “你小子真夠狠心的!這麼多年都沒想著回來瞧瞧,額娘可是把你想得不行,每次提到你都是一邊哭一邊罵,只道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子回來,定要狠狠抽他幾鞭子,再好好念他幾個時辰。前幾日接到你要回來的消息,又哭了好大一場,眼下還在氣頭上,你小子就等著乖乖挨罰吧!” 趙文生一貫的笑臉頓時掛不住了,他垮了臉,苦笑了幾聲,求饒道: “二哥,是小弟的錯!您大人有大量,給弟弟擔了這回唄?” 陳懷珏嚇了一跳,忙搖手道: “相處這麼多年,你還不瞭解我額娘?那可是說一不二的主!我可擔不了你這重擔。更何況,我也覺得你該罰,把哥幾個丟下這麼些年,自個兒倒是瀟灑快活去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是不?讓你樂不思蜀了是不?徒留哥幾個在家裡擔驚受怕這麼些年!” 趙文生眼圈一紅,心下感動,側頭閉了閉眼把眼淚逼回去,方說道: “二哥,小弟……” 陳懷珏也知道他難,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能把那些勸解的話說出口。他嘆了口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回來就好!” ☆、三夫人 陳府正院中,陳老夫人正坐立不安。她穿著一件石青色暗紋小團花褂子,下面是一條絳紫色馬面裙,她如今已年近七十,一頭長髮只微微有些花白,在腦後整整齊齊盤成了個圓髻,插了一支翡翠扁方,耳朵上戴著三對東珠耳環。陳老夫人面容清秀慈和,雖然此時已是皺紋橫生,但從其輪廓上不免窺到其年輕時的秀麗端雅,她此時正一手捏著一串佛珠,面色期盼,又夾雜著焦急。 陳三老爺陳懷玥在屋中央踱步轉圈,不時跑到門邊探頭張望,嚷道: “怎麼還不來?” 陳老夫人見他這副模樣,反而心平氣和起來,她數著手中的佛珠,慢條斯理地說道: “該到的時候自然就到了!你急什麼?” 陳老夫人左手下第二個座位上坐著陳三夫人,她梳著兩把頭,戴了個金碧輝煌的鳳鈿,連連插了五六支金簪子,一身大紅色的旗服,踩著高高的花盆底,把自己打扮得跟個聖誕樹似的,讓人見了都替她累得慌!她耳朵上那兩對金鑲玉耳環隨著她的動作左搖右晃,讓人時刻擔心著它們會不會“啪”地一下突然掉下來,細瘦的手腕子上一邊戴了三個水頭十足的翡翠鐲子,另一邊則是三四個分量很足的金鐲子,瞧她這副恨不得把所有首飾都戴在身上的架勢,跟個活動珠寶展示臺一般。 她捏著帕子,板著臉,愣是把她那張清麗嬌美的臉糟蹋成一張老樹皮,跟個教導主任一樣,陰陽怪氣地說道: “不就是個表少爺,便是咱們府上真正的老少爺們回家,也不過是這個排場吧?” 陳老夫人眼皮抬都沒抬一下,懶得理她。陳三夫人這些年實在鬧得不像話,連一開始站在她那邊的陳老夫人都站到自己兒子那邊去了,覺得自己兒子攤上這麼個媳婦,整日裡就知道算計這個算計那個,還老往孃家扒拉東西,好像不把她們陳家搬空誓不罷休似的,把好好一個家鬧得雞飛狗跳的,實在可憐! 陳懷玥斜了她一眼,頓時被她那身金燦燦的裝扮給閃瞎了眼,他慘不忍睹地扭頭捂眼,他上輩子究竟是掘了絕戶家的墳了還是闖了寡婦家的門了,這究竟是造了多少孽這輩子才攤上這麼個媳婦啊?他也不求媳婦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精、無所不通,但這個只知道錢錢錢、官官官的女人真的是先父曾經讚不絕口的那個賢惠人嗎?不會是他阿瑪遇到騙子了吧?家裡兩個哥哥已經出仕在外,他不就是不愛仕途經濟,又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他一不坑蒙拐騙,二不抽大煙嫖賭,更何況分家時他分到的資產夠他一輩子吃穿不愁了,她到底要怎樣才甘心啊? 再加上不知道何時起,她就迷上了大清國的裝束,而且怎麼華麗怎麼來,天天打扮成個結婚蛋糕在家裡四處晃盪。猶記得第一次見她這副讓人糾結的打扮時,他可是足足愣了半個小時才回過神的!面對她這個詭異的癖好,本來就對她很相敬如冰的陳懷玥此後對她更是敬而遠之了,異裝癖神馬的,傷不起啊! 陳懷玥默默淚流。 陳三夫人見一屋子人沒人理財她,直接把她當成了空氣一般,重重地哼了一聲,又狠狠地瞪向對面的爾勤三人,爾勤三人無辜地回望,攤手錶示他們這真是躺著也中槍啊! 陳老夫人右手下方一溜兒坐著爾勤、珍萍和爾霖。今天他們正聽著二舅舅的異國之旅切身體會呢,突然聽到下人通報說表少爺提前回來了,然後一家子人全擁到陳老夫人起居的正院去了。對於這個自家母親的前未婚夫,被自家老爹橫插一槓橫刀奪愛的悲情表舅大人,自從知道搶婚事宜□後,三人就十分好奇。前幾天得知這位表舅今日歸國,如今在措不及防下就要見面,三人頗感手足無措! 爾勤三人正在暗處擠眉弄眼呢,突然被三舅媽的眼刀子襲擊,若是眼神能殺人,他們三人此時肯定都成篩子了!雖然不知道三舅媽為什麼一直對他們幾人陰陽怪氣冷嘲熱諷指桑罵槐的,但這不足以激怒幾人,他們學著外祖母和三舅舅的態度,直接把她無視掉了,瞪吧瞪吧,再瞪他們也不會少塊肉。陳三夫人見他們這副作態,更恨了! 正當屋子裡的氣氛漸趨凝重詭異,一個小丫頭一溜煙地跑過來通報。 “來了來了,表少爺進院門了!” 陳老夫人激動地站起身,邊上侍立的一個老媽媽忙扶住她,陳懷玥雖然很想直接奔到外頭去,但回頭看了看,還是轉過身搭住母親的另一邊,和她一起往前行去。爾勤三人也隨著眾人站起身,三人既好奇又忐忑,猶豫了幾下,摸不準這個表舅對他們是怎麼個態度,便跟在了老夫人一群人的後頭。 三夫人本是不想起身的,但見大家夥兒都圍到門口去了,空蕩蕩的屋子就她一個人在中央孤零零的,不滿了低咒了幾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拖著步子過來了。陳懷玥突然回過頭來,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神,那冷厲的神色把她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她屏住氣,恨不得會隱身便透明瞭才好。直到陳懷玥轉過頭去,她才大口地喘氣,這才發覺背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溼了,她心中暗恨,面上卻收起了那副尖酸刻薄不可一世的嘴臉。 趙文生和陳懷珏把臂同行,看見門口的陳老夫人,眼圈一紅,忙疾步上前,膝蓋一彎就要給她磕頭請安,卻被陳老夫人一把摟在懷裡,眼淚珠子滾滾而下,哭罵道: “你這個不孝的孩子,你怎麼就這麼狠心哪?這些年都不回來看看老婆子,老婆子都半截身子進了棺材的人了,一個沒留神,佛祖就把老婆子給收了去……” “姨母!”趙文生高聲打斷了陳老夫人的話,哽咽地說道,“外甥不孝,外甥知錯了,您打我罵我都成,可別再說這些話了!您是要健健康康到長命百歲的呢!” 陳老夫人摟著他哭了一回,把心裡的鬱氣去了,才收了淚,由他攙著進屋去了。 陳懷玥抹了抹眼睛,笑道: “額娘,你總是這樣,小弟一來,你就把咱們哥幾個丟到腦後去了,我可是很傷心的啊!小弟,等會咱們來比劃比劃,瞧瞧這麼些年你長進了沒有?可別把咱們的本事都丟了啊!” 陳老夫人瞪了他一眼,笑罵道: “你個猴精!自個兒一大把年紀了,孩子都那麼大了,還跟個小孩兒一樣,你弟弟剛回來,讓他好好休息,累壞了他,我跟你拼命!” ☆、巴掌 趙文生初進屋時就把四周粗粗掃描了一圈,先是被金光閃閃的陳三夫人嚇了一跳,沒想到不過十來年沒見三嫂的審美品位變得如此詭異,隨後又一眼看到跟在陳老夫人後頭的三個少年,只從他們肖似陳悅容的面容上來看,一想便知他們就是小妹的孩子。趙文生眼睛微眯,隨後又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一點也沒讓正在暗地裡偷眼看她的爾勤幾人覺察到異樣。 趙文生給陳老夫人行了大禮問了安後,陳老夫人拉著他坐到自己身側的太師椅上,猶豫了一下,還是笑著說道: “這是容兒的三個孩子,你也見見!爾勤、爾霖、珍萍,還不快過來拜見你們表舅!” 爾勤三人忙上前來,按著旗人的規矩齊齊行禮,異口同聲道: “爾勤/珍萍/爾霖見過表舅!” 趙文生掛著一張微帶笑意的面具,聽了陳老夫人這話,紋絲不動,讓一旁算計著看好戲好好嘲弄一番的三夫人好一陣失望。趙文生眼角瞥見三夫人那毫不掩飾失望怨懟的神色,眼中譏諷一閃而過,又見陳老夫人看著冷靜鎮定實則期盼緊張又忐忑不安的眼神,終還是開了口,溫和地說道: “起吧,你們也好!你們叫爾勤、爾霖和珍萍?” 爾勤上前一步,恭敬地答道:“是!” 見趙文生和三個孩子相處雖然有些尷尬,但氣氛還是很其樂融融的,陳老夫人心裡鬆了口氣,臉色笑得愈發慈愛,說道: “爾勤、爾霖、珍萍,你們最近不是一直在忙著留洋的事嘛,你們表舅在國外生活了那麼些年,知道的定然比你們二舅那個半調子強,這日後啊,還得要你們表舅多多照應你們呢!文兒,你說是不是?” 趙文生點頭應道:“別的不敢說,這些基本的東西我還是比較精通的,你們有什麼不懂的想知道的,過來尋我便是了!” 爾勤三人忙行禮謝道:“爾勤/爾霖/珍萍謝過表舅!” 趙文生頷首,又轉頭對陳老夫人笑道: “在國外待了那麼些年,甫一回國就受了咱們的禮,還真有些不習慣!” 陳懷珏故作不滿道: “額娘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怎麼我就成了半調子了?好歹我也在國外學習工作了好幾年了吧?” 陳老夫人見兒子少有的小兒女情態,被逗得合不攏嘴: “得了,收起你那副模樣吧,今兒個午飯額娘多賞你一隻鴨子,還填不住你那嘴?” 爾勤三人見他們待著,陳老夫人幾人拉家常不鬆快,很有眼色地告退道: “我們幾個還是第一回見到表舅呢,表舅風姿疏朗,讓我們好生仰慕,便想著多親近親近表舅。外祖母和舅舅們慢慢說話,我們幾人去廚房看看,也好讓廚子多做些好吃的孝敬孝敬表舅!” 陳老夫人頷首笑道: “既然是你們的孝心,外祖母怎麼會攔著你們呢?去吧去吧,自個兒當心些!” 掃了一眼如同穩坐泰山的三夫人,不禁皺眉,這媳婦已經連主持中饋都開始偷懶了嗎?相夫教子,她到底是做到了什麼?又想到去世的丈夫,不禁悲從中來。 待爾勤幾人都退下後,陳老夫人問道: “你這孩子,這次既然都回國了,怎麼還是一個人走的呢?我的外甥媳婦呢?” 趙文生輕蹙了眉頭,無奈地說道: “姨母,你外甥還沒娶媳婦兒,哪兒來的外甥媳婦?” 陳老夫人一怔,隨即眼睛酸澀,眼淚珠子在眼眶中直打轉,哽咽地說道: “你這孩子!你這般行事,這是叫我於心不安啊!是我和我們家老爺耽誤了你,這日後我到了下面,該如何同我那苦命的妹子交代?” 趙文生拿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又探過身子摟住陳老夫人的肩膀,說道: “姨母,這不關你和姨夫的事!現在大家不是講究自由戀愛嘛,大概是沒到緣分吧?” 陳老夫人抹著眼睛,嗔道: “這其中內情,我都知道,你別安慰我了!” 趙文生微微晃了晃陳老夫人,笑道: “姨母,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剛出去的時候,我牢牢記著你和姨夫教導我的‘財不露白’呢,那時候剛接觸那麼多的新鮮事物,我就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呢,這在人家眼中自然是直冒傻氣了!那時候誰看得上你外甥我啊?到後來,我慢慢站穩了腳跟,那些個夫人**啊滿打滿算都是我身價幾何,你說這些敗家娘們我能娶回去嗎?” 陳老夫人聽著連連點頭,贊同道: “你說的不錯,這些個目光短視的女人的確不能娶進門來!俗話說‘娶妻當娶賢’,不然男人在外頭打拼,家中後院卻被折騰得起火,這男人還能有什麼成就?” 心懷鬼胎的陳三夫人越聽越覺得陳老夫人在含沙射影,本來就板成棺材板的臉又扭曲了下,越發猙獰。 趙文生說道: “所以,這娶妻可是一輩子的事兒,外甥當然要好好挑挑了!最好呢,就像是姨母和姨夫這樣能白頭到老的,外甥可是羨慕良久了。” 陳老夫人被奉承得笑意連連,然後回過神來才發現,話題早就被他給帶歪了,不禁好氣又好笑,用食指點著他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你啊你!心思用到你姨母身上來了!” 陳三夫人冷不丁插話進來: “喲,瞧咱們表少爺這話說的,想當初我可是好心把我那賢良淑德的小妹妹介紹給你,可惜你眼睛長在頭頂上,只顧著那些個抓不住得不到的人,把我鬧得好一陣子下不了臺來。眼下說的是要慎重挑選,其中深意,誰知道呢?” 陳三夫人唱做俱佳,一番話說得九轉十八彎,引人遐思。 陳懷玥氣得臉色鐵青,吼道: “郎氏,你腦子不清不楚的,又在混說些什麼?” 陳三夫人甩了甩帕子,環視一週,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混說?我腦子不清楚?嘖!你問問咱們家的這些個下人們,哪個不知道咱們深情多金的表少爺和咱們家漂亮賢惠的**的二三事……啊!” 陳懷玥大踏步上前,“啪”地一下甩了她一巴掌,喝罵道: “郎氏!我忍你很久了!你就沒把你自個兒當成是咱們陳家的媳婦,一門心思把咱們陳家的東西往你孃家搬,看在你多年操持家務的份上,我忍了你!眼下你越來越過分,竟然無中生有亂傳謠言,中傷我陳家的**,表弟和妹妹從來都是清清白白的,被你一說,倒像是他們怎麼了似的,你這是想逼死我陳家的**嗎?還下人們都知道——” 陳懷玥兩眼往兩邊一掃,眸色陰森,壓低聲音問道: “你們誰知道?” 下人們埋頭縮肩,把呼吸聲都收地低低的,好像一個大聲就會引來主人們注意似的,恨不得現在腳底下有個洞,能讓她們把自己埋進去,心裡恨死三夫人了:自己撒潑就算了,殃及到她們這算是怎麼回事? 陳三夫人捂著臉癱坐在椅子上,不敢置信地說道: “你……你竟然打我?你憑什麼打我?你……你……你……” 也是,雖然陳懷玥對郎氏很不滿,但這些年也磕磕碰碰地過來了,每次鬧將起來,陳懷玥都是後退的那個,眼下陳懷玥突然強勢起來,郎氏的腦子一時間還沒轉過彎來。 陳懷玥雙臂抱胸,冷著臉問道: “我為什麼不能打你?就憑你這麼些年做下的糊塗事,打你還算是輕的!” 郎氏突然回過神來,才清楚地認知到她捱了打,頓時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地喊道: “我是你阿瑪親自聘下的兒媳!你憑什麼打我?” 陳懷玥哼了聲,道:“真是謝天謝地,你還記得你是我阿瑪聘下的兒媳!”他在“兒媳”兩字上加重語氣,“要不是你是阿瑪親自聘下的,你以為這些年我會這麼忍你?你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嘴裡吃的,哪一絲哪一毫不是我們陳家的?甚至於,你那幾個弟弟妹妹,都是吃我們喝我們穿我們的!幫襯親戚自然是情分,但我可沒聽說過娶個媳婦等於養了媳婦孃家的!就這麼著,你們還不滿足,怎麼,很想鳩佔鵲巢把陳家都搶了去?” ☆、奪權 郎氏眼光閃爍,心虛地開口嚷道: “我沒有!你汙衊我!” 陳懷玥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說道: “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 郎氏突然想到了什麼,猛然高聲說道: “哈!我知道了,你們這是要殺人滅口,我都說對了是吧?趙家表少爺和陳家**確實有私情,你們怕了!所以就想先發制人了!你們是欺負我郎家沒人是吧?我告訴你們,我早就和弟弟妹妹說過了,一旦我出了事,他們就會把這事宣揚出去,到時候,你們陳家給黑豹子戴了綠帽子的事兒就藏也藏不住了!惹怒了黑豹子,我看你們有個什麼下場!” 陳懷玥暴怒: “你個不可理喻的女人!” 趙文生攔住暴走的陳懷玥,捏了捏自己手腕上的佛珠,笑若春風地說道: “三嫂!雖然你無中生有中傷我,還妄圖毀了小妹的名聲,但看在三哥的份上,我還是叫你一聲三嫂。不說你腦中那神奇的‘私情’想法是怎麼來的,誰都知道我出國十多年了從來都沒回來過,我倒是不知道你所謂的私情是如何發生的?難不成是三嫂自個兒經歷的,然後隨手套到了我身上?” 郎氏一臉驚恐,忙拿眼去看陳懷玥,哆哆嗦嗦地說道: “你……你……你別亂說!” 趙文生一臉平和,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丟下的是什麼天雷,繼續說道: “好吧,算是我亂說好了!但如果三嫂腦子沒被門縫夾過就該知道,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說了,你就會倒大黴的!當然了,像三嫂這般一心為孃家弟弟妹妹謀劃打算的賢惠人,想必很願意讓孃家弟弟妹妹有個更好的前程,比如,得黑豹子青眼什麼的!當然了,到時候小妹也一定會很樂意為他們美言幾句的!” 這是赤(蟹)裸裸的威脅!他在告誡郎氏,若是她再亂說話,陳家就會把她的弟弟妹妹給送到黑豹子面前去了,雖然陳悅容不得寵,但她好歹是黑豹子的四夫人,還為黑豹子生有三個孩子,黑豹子總會賣她一個面子,到時候她若是在黑豹子面前說幾句話,黑豹子也不會為了這些不相干的人跟陳悅容置氣,到時候她的弟弟妹妹可就危險了! 郎氏雖為長姐,但她從小既當爹又當娘地把幾個弟弟妹妹拉扯大,到後來無論怎麼拜佛求藥都生不出孩子來,更是把弟弟妹妹們當成了眼珠子一般疼愛,把自己一番渴求全移情到他們身上去了。若是動了她的弟弟妹妹,那就是碰了她的命根子! 趙文生是看出了陳家對郎氏的不待見,又從方才陳懷玥的幾句話中推斷出大致的情形,便光明正大地開始威脅起她來。他對這種謠言不過是付之一笑,但若真任由這個婆娘嚷嚷出去,陳悅容的處境可就危險了!果然,他開口之後,陳家也沒誰對他有意見,便是郎氏的丈夫陳懷玥,也暗自贊同他的話,一點也沒覺得趙文生威脅他老婆是掃他面子!由此可見,郎氏往日所作所為有多天怒人怨了! 郎氏死死盯著陳懷玥,顫抖著開口說道: “我……我是老爺……老爺給你娶的!你……你不能……” 陳老夫人聽她不住地提起先夫,閉了閉眼,嘆氣道: “正如三兒所言,若你不是老爺給三兒聘的,我們何必對你如此忍讓?倒是讓你蹬鼻子上臉,愈發張狂了起來!你不記著相夫教子也就算了,更是挑撥姑舅,鬧得家宅不寧,按著‘七出’,你數數你有幾條沒滿足的吧!” 郎氏渾身重重一顫,癱坐在地上,突然飛快地爬起身,膝行向前,在眾人措手不及之時一把把住陳老夫人的腿,大聲嚎啕道: “額娘,額娘,媳婦知道錯了!看在故去的老太爺的份上,看在先父同老太爺交好的份上,您饒了媳婦這回吧!媳婦再也不敢了!老爺老爺,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沒能給老爺生兒育女,老爺更偏心那兩房也是應該,我以後再也不妒忌捻酸了!老爺,求你幫我說句話吧,老爺!” 陳懷玥被她損得麵皮發紫,這話說的?好像他就是那類寵妾滅妻的人似的!若是他真的寵妾滅妻,他早些年就休了她了,還能容得她現在在家裡胡鬧?可見這人只是被迫求饒,不是真心悔改的!陳懷玥一手奪過桌上的茶杯,把整整一杯冷掉的茶一飲而盡,壓了壓心裡的火氣,真是氣死他了! 屋子裡的人都圍上前去分開老夫人和郎氏,可惜郎氏抱得死緊,怎麼也分不開。郎氏一邊掙扎著,一邊哭鬧道: “老夫人慈悲,饒了兒媳這回吧!” 大家囧囧有神地看著三夫人從撒潑打滾的潑婦突變成受盡欺壓楚楚可憐的病嬌白蓮花,一時間吐槽不能! 眾人拉的拉,扯的扯,勸的勸,鬧的鬧,直搖得老夫人頭暈眼花,耳邊都是“嗡嗡嗡”的聲音跟飛了群蒼蠅似的!老夫人火大,怎麼還鬧得沒玩沒了的?一拍桌子: “閉嘴!” 眾人見老夫人褪去了臉上常帶的慈藹笑意,才想起老夫人年輕時也是一個令行禁止的剛烈女子,不過年歲大了之後常年誦經唸佛,倒是讓人忘了當年老夫人的手段,以為她是一隻無害的白貓,哪知她卻是掩藏了利爪的老虎?眾人想起來了,三夫人自然也是想起來了,頓時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再不敢耍心眼了! 老夫人虎著臉,斥道: “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安生日子不肯過,非得得了教訓才知道好歹是不是?安媽,把她拖下去,讓她在思過齋的小佛堂裡好好面壁思過,把我那兒的佛豆給她帶過去,沒撿完今兒個不許吃晚飯!再去找幾個身強力壯些的婆子看住她,要是她還敢亂說話,直接給她灌啞藥!” 縮在地上的三夫人狠狠一抖,她此時毫無貴婦風範,髮鬢凌亂,鳳鈿橫斜,釵子簪子掉得七零八落,連耳朵那晃眼的大耳環都掉了一個。她倉皇地抬起頭,揪住胸口的衣服連連搖頭喊道: “老夫人,您不能這樣,現在是民國了!你不能用私刑——” 陳老夫人已經閉上了雙眼,她手執佛串一顆顆數著佛珠,一邊沉聲說道: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拖下去!郎氏,感情你把咱們陳家的人都當傻瓜?管家權你要了去,每月從賬上直接劃去五百到八百不等的大洋給你孃家,你真當我不知道?咱們家這麼多口子人一個月才用多少錢?難不成你弟弟妹妹都比咱們家人金貴,都是金身銀塑的?你也給我有些自知之明!至於我能不能,郎氏,你儘可以以身試法,我等著!” 安媽忙叫了幾個有把子力氣的婆子把軟若一攤爛泥的三夫人拖走。老夫人唸了幾聲“阿彌陀佛”,隨即對趙文生嘆道: “真是造孽!今兒本是文兒的接風洗塵宴,倒是被他人給硬生生攪和了,還讓你看了這麼場鬧劇,文兒甭見怪。” 趙文生笑道: “姨母這話可是把我當外人了不是?兒子回家,自然是想回就回的,哪裡還需家裡特意去占卜個吉利日子?今兒這事,最難過的便是三哥了吧?三嫂在家中來人時還這麼囂張跋扈不知收斂,想必平日裡更是橫行無忌的!姨母這個年紀需要休養生息,三哥素來又最為寬和仁厚,哪裡管得住她?也是受罪了!” 趙文生心中暗恨,叫你個瘋婆娘亂說話,涉及到我我好男不跟女鬥,不跟你一般見識,但你損傷了小妹的清譽名聲,那就罪無可恕了,若她這般話真的流傳出去,雖然大家都知道不是真的,但小妹的日子可就難過了,小妹的孩子也得揹負上汙點,真是太可恨了! 陳懷玥心有慼慼地點頭贊同,和她一起生活太考驗心理承受能力了! 陳老夫人雖表現得沒他那麼明顯,但顯然也是極為贊同的,畢竟任誰有那麼個整日裡盯著你手裡私房的媳婦,都會坐臥不寧的。但她平日裡還會做個掩飾,披層良善的皮,老夫人和陳懷玥也不想跟她斤斤計較,除了一些關要上給她卡住,也是不想和她撕破臉,免得人家亂傳說她們家苛待孤女媳婦,但如今郎氏自個兒先撕破了臉皮,做得實在太過分,老夫人也不耐煩給她遮掩,直接奪了她的權,把她關起來了事! 陳老夫人想了想,對陳懷玥說道:“我年歲不小了,懶得煩弄這些瑣事,記得你院裡那個李氏是個安分的人兒,知道疼你,也懂得孝敬老婆子,又只生了一個女兒,既然你媳婦不頂事,就叫她先接手吧!” 陳懷玥納了兩個姨太太,一個姓李,是個純粹的漢女,出自江南的一個書香世家,琴棋書畫都有涉及,最得其寵愛,她生了陳懷玥的長女;另一個漢姓黃,滿姓完顏,陳懷玥的兩個兒子都是她生的。 陳懷玥忙起身應了。 ☆、被拖延的跑路計劃 爾勤幾人踏月而歸的時候,陳悅容正在按著這幾天派人出去收集的各種物錢兌換比率估算自己的財產,說實話,她是一點也不想在這個糟心的司令府待下去了,按著自己現在的身份,雖然早在十幾年前就失寵,但天知道陸振華會不會突然一個心血來潮就跑過來了,萬一洩露了些許端倪讓他重新對自己感興趣,難道自己還得遵從姨太太的本職工作給他侍寢?做夢呢!想都不要想! 像陸振華這個人,如果是晉江文中的男主身份,如果女主萍萍陰差陽錯沒死,那他們就會在一系列的虐戀情深情愛糾結後一起拉著小手奔向HE,像她們這些只為讓陸振華得到慰藉的替代品到時候只能黯然神傷功成身退,把舞臺主場讓給男女主了,然後是各種花好月圓花前月下你儂我儂的番外!但是很可惜,他是奶奶書中的炮灰男配,或許還能擔上個反派小BOSS的頭銜,所以他這輩子翻身無望了。 雖然她全權接受了原身的記憶,某些時候也會受她遺留下來的情感影響,比如對陸振華和李副官的憎恨,還有對先父的悔恨和對家中老母兄長們的思念,對幾個孩子的感情比較複雜——他們既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懷胎好不容易生下來的,一直陪在她身邊解悶逗趣。便是知道了生父所為之後雖然心中難過,但還是堅定地站在了她這一邊,若不是幾個孩子,她早就心無生唸了。但同時他們也是陸振華的孩子,身上有她仇人一半的血脈,所以有時候她對幾個孩子的態度,在她心中是很複雜的——但如今陳悅容這個身體還是來自後世的那個意識為主導! 所以,與其說是陳悅容替代了原主,還不如說她是穿越後進入了原主這個角色!她沒有親身當過母親,只短時間接觸到過親戚家的幾個小孩子,跟她說什麼不由自主的母愛那純粹是扯談,她見識過小孩子笑起來是天使哭起來便惡魔的功力的,如果不是爾勤幾人被原主教導得很好,她和他們相處起來也很自然親切,與其說是母子,很多時候她們更是如同朋友一般的交流,她才不耐煩在自己跑路前還為他們細細謀算。 雖然如今陸振華的勢力正值頂峰時候,但她這個不的寵愛的姨太太真要走,仔細布局一下還是沒多少危險的,大不濟製造個自殺環境便是了,正好一了百了,省得在她消失後跟她不對付的人把私奔啊出牆啊什麼的汙水潑到她身上。要不是念及爾勤三人,怕他們日後說起來難以啟齒,她早就卷著鋪蓋閃人了,哪還用得著現在困在司令府抓耳撓腮? 陳悅容只能暗自安慰自己:一分付出一分回報,慢慢來有慢慢來的好處,慢工出細活嘛,正好儘自己的全力把自己能搬走的都搬走,這些個古董書畫、珠寶擺設日後的升值空間很大啊,一把火毀了也可惜了! 爾勤、爾霖和珍萍先回屋給陳悅容報了到,然後各自回屋換了衣服,再興沖沖地捧著一堆東西跑來跟她顯擺。陳悅容看著擺了一桌的物件,像是各國的明信片、筆記本、鋼筆、彩瓷杯、玻璃飾品、音樂盒、懷錶,還有各種各樣的特產小玩意兒,問道: “這些哪裡來的?” 爾勤三人手一頓,珍萍笑著偎了過來: “媽媽,你猜!” 陳悅容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爾勤和爾霖一眼,覺得她們今天怪怪的,也沒多想,隨手拿起一支鋼筆,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怎麼知道?該不會是你們二舅舅給的?不對,二哥回來好幾天了,你們也都打擾了他這麼些天,如果是他送給你們的前幾天就拿回家了!我記得他第一天回來的時候就給了你們見面禮,還給我也帶了一份回來呢!那是誰?” 珍萍像變魔法似的從身後掏出兩本精裝書,捧到陳悅容面前,說道: “也有給媽媽的禮物哦!媽媽肯定想不到,是表舅舅提前回來了呢!” “表舅舅?”陳悅容重複了一句,猛然想起來他們能叫表舅舅的只有那個人,“你們趙家表舅回國了?” 珍萍笑眯眯地說道:“是的哦!” 陳悅容心念一轉,抓到珍萍話中的一個漏洞: “你說他是提前回國,那麼他要回來的消息你們前幾天就知道了是嗎?” “額……” 珍萍回頭看了看爾勤和爾霖,可那兩兄弟看都不看她一眼,湊到一塊兒研究懷錶殼上鑲嵌的寶石,好像上面有無窮的秘密值得他們去探討似的。珍萍一眼就看出他們如此做作的樣子,恨恨地跺了跺腳,說道: “是啦!前幾天表舅舅打電話給家裡,我們這些天不是天天在外祖母那兒麼?然後我們就知道了。” 難怪他們幾天前就神神秘秘的!陳悅容微微一想就知道他們在糾結什麼,似笑非笑地說道: “見到真人了?” “呵呵!”珍萍傻笑地摸摸頭,然後對趙文生大唱讚歌,“媽媽,表舅舅長得很俊,脾氣也很好,我們問他什麼問題他都很認真地回答的,一點兒也沒嫌我們麻煩!而且,我們打聽到他至今未婚哦!” 陳悅容手一頓,反問道: “未婚?” 珍萍點頭道: “據說是外祖母問他怎麼不把外甥媳婦帶回來,他親口說的!” 陳悅容仔細回想了下,當年即便兩人定下了婚約,總共也沒見過幾次面,當面的交流更是寥寥無幾,她總不能自戀地說他是因為她而單身至今的吧?畢竟任是當初感情再濃烈的夫妻,都有個七年之癢的時候,男人麼,天生好色,就像陸振華,雖然有找替代品的成分在,但他娶的幾個夫人還不是個個千嬌百媚的?更無論是他們兩個沒有相處感情基礎的了!那——難不成還是他有隱疾?或者乾脆是性向問題? 一想到**,陳悅容腦海裡立刻噴湧出一堆的虐戀情深男男生子各種CP,還有好多還在追的連載中的坑,不知道作者們又更了多少啊?可惜再也看不到了……陳悅容忙把腦子裡越來越歪的思想甩開,把已經偏移到外太空的思緒扯回來,她一定是當初在潛移默化間被手底下的幾個腐女給影響了!不然現在思維怎麼越來越奔放越來越天馬行空了? “爾勤,或許你們上回考慮的問題找到解決的辦法了!” 陳悅容的話吸引了三個孩子的注意力,爾勤問道: “哪個問題?” 陳悅容屈起食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說道: “你一個人先走實在讓人不放心,如果你們能打聽到你們趙家表舅什麼時候動身,或許你們也不用分兩批走,跟著他一起走反而安全更有保障!” 爾勤幾人眼睛一亮,爾霖摸著下巴說道: “我們倒是一時半會沒想到,這樣也好,我們明天就去問表舅,看看他這次回來能待多久,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辦,如果能行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陳悅容頷首道: “能行最好,但要記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做兩手準備!” “是!” 陳悅容揮揮手說道: “把你們的禮物都拿回房去吧!你們也早點休息,今天沒回來吃晚飯,我已經叫蘭心給你們做了夜宵,備了點心,在爐灶上溫著呢。蓮心,菊心,梅心,把吃食給少爺**們送去!” ☆、小隱隱於世 雖然中國在美國的地球對面,但因為在船上和中國境內已經倒過了時差,趙文生在第二日還是按著一貫的生物鐘醒了過來,穿了一身雪白色的練功服到院子裡練了會兒五禽戲,等他鍛鍊完身體,貼身伺候的管家趙叔已經準備好了熱水,供他洗浴。 趙文生回來後住的這個院子還是他出國前住的那個,哪怕他很早就離開了,陳家也沒把這個院子收拾掉,還是原封不動地留在這兒,日日有人過來打掃,這回終於盼歸了它的主人,只要鋪上新被褥、換上新的椅靠背墊就行了,連房間廳堂裡的簾幔紗帳都是新掛的。當趙文生走進這個熟悉的院子,往日的一幕幕彷彿仍歷歷在目,書桌上的書仍是保持在他當初翻著的那一頁,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 此時正值暮春初夏時節,天氣正在慢慢轉熱,浴桶的水熱度適中,趙文生快速地衝洗完,跟著陳老夫人早早派來的大丫頭前往老夫人起居的正院,趙叔一邊在他身側同他說明今日的行程。等他來到正院的餐廳,陳老夫人、陳二爺陳懷珏、陳三爺陳懷玥都已經在餐桌旁候他了,尾座上坐著陳懷玥的三個孩子陳芳如、陳銘和陳銓,老夫人身邊站著一個陌生的美貌婦人。 大家一一見了禮,趙文生方知這個陌生的美貌婦人就是陳懷玥的李姨太太,也是陳老夫人欽點的新一任管家人。雖然到了民國,很多男人仍是娶了不止一位夫人,娶親時總說所有夫人不分大小,視同一律,但對於陳家這等傳承數百年的豪門大家來說,那簡直是沒大沒小毫無規矩!所謂媳婦,自是要照料夫君、上孝翁姑、下撫子女的,就拿李姨太太來說,若不是她現在要接過管家的職責,陳老夫人有意給她臉面幫她在下人面前撐腰,不用說她能伺候老夫人用飯,便是踏進正院給老夫人請安的資格都沒有的。就像陳懷玥的黃姨太太,哪怕給陳懷玥生下了他僅有的兩個兒子,還是一樣得本本分分規規矩矩地待在後院! 吃完了飯,老夫人照例去小佛堂唸經,陳芳如幾個孩子去上學,陳懷珏雖在假期中,但每天都有一部分公文傳真過來,他要先去處理公事,陳懷玥勾著趙文生的肩膀,大聲說道: “文弟,走,三哥帶你出門逛逛!哈爾濱這些年可是變化極大,可別連自家門口周邊都不認識了!” 趙文生笑了笑,推拒道: “明日吧,三哥!你也知道,我肩上擔著一群人的吃喝呢,這次回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著國內的事情不好解決,還得我親自出面!” 陳懷玥拍拍他的肩膀,道: “有什麼難事一定要說給三哥聽啊!你別看三個不務正業,但這哈爾濱的道上,還是會給你三哥我一些面子的!” 趙文生點頭應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若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一定過來找三哥幫忙!” 告別了陳懷玥,趙文生沒再坐昨天回來時的那輛小轎車,太打眼了。等他到陳府門口的時候,趙叔已經叫了兩輛黃包車過來了,他們出發時,趙叔向後一揮手,便有七八個私家護衛遠遠地輟在他們身後跟著,以防不測。 哈爾濱最熱鬧的街上,成衣店、金銀店、首飾店、雜貨鋪、當鋪、酒樓、茶館、糧鋪等等應有盡有,趙文生在街道尾部的一家珍奇齋門口下了車。珍奇齋是個經營古董擺設的小店,商品的年份價值並不是很高,屬於那種隱於市的小店。 趙文生走進店鋪,直接向夥計求見掌櫃。做夥計的哪個不是生就一雙毒眼,瞧來人衣料精緻氣質出彩,不像是騙子,也沒給他使什麼絆子,直接去內室把掌櫃給請了出來。趙文生在掌櫃面前出示了一塊玉佩,掌櫃忙把他引進側室待客的茶廳,仔細對了暗號後,才鄭重給他見了禮,又引趙文生和趙叔進了內室。 趙文生一手虛託: “李掌櫃不用多禮,這些年我不在國內,這些事務全由你一手操持,還打理得井井有條,可謂勞苦功高,倒是我要跟李掌櫃道謝才對!” 李掌櫃忙抱拳謙虛道: “不敢當不敢當,這都是老朽該做的,老爺這可是折煞我了!” 趙文生抿了一口茶水: “李掌櫃的功勞我都記著。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這也是我趙氏一貫堅持的原則,李掌櫃不用太過謙虛!聽說你的大孫子能做事了?” 李掌櫃心裡一驚,沒想到這位爺隔得這麼遠還能對國內的事情瞭若指掌,真可謂是手段通天,又轉念一想自己從沒有過什麼逆叛之心,便是讓他知道家中狀況也是不怕的,據他伺候這位爺這麼些年,不說全然瞭解他的性格脾氣,五六分還是能掌握的,這位爺最恨底下欺瞞背叛耍小心思了!念及於此,他笑得滿臉菊花開,一臉與幸榮焉的樣子: “託老爺的洪福,小的孫子今年正好中學畢業!” 趙文生細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也罷,算我給他一場機緣吧!他有沒有志向繼續讀大學?” 李掌櫃回道: “回老爺的話,小的家中都是認為他學上到今年已經夠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準備讀下去了!在民國時期,別看現在的電視裡動不動就大學生的,其實就學生和民眾的比例上來看,上學的青少年是極少的,更何況還是新式學堂。這個時候較多的百姓還是比較相信本土傳承已久的私塾,有些士族豪紳家裡仍是一如古時,請了博學的文人來家裡單獨教學,李掌櫃的孫子能讀到高中畢業,已經是很高的學歷了! 趙文生也沒徵求他的意見: “叫他準備準備,下半年我供他去外國上大學,等他大學畢業後就留在我身邊伺候!” 李掌櫃被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暈了,喜不勝禁,膝蓋一彎就跪下直磕頭: “多謝老爺,多謝老爺!日後小的一定兢兢業業,給老爺把哈爾濱看得牢牢的,保準一隻小蟲子也翻不過老爺的手心!” 趙文生擺擺手: “起來吧!昨天讓你傳的話,你傳了嗎?” 李掌櫃好像吃了興奮劑似的,利索地從地上爬起來,躬身說道: “回老爺的話,已經傳進去了,也得了回信,說是會準時過來的!” 趙文生把手往後一伸,趙叔把一個鑲珠嵌寶的金懷錶送到他手上,他打開一看,頗有些自嘲地說道: “還道是什麼原因,原來是我自個兒來的早了,可見我這些年修心養性的功夫還是沒到家啊!” ☆、暗線暗線! 沒等多久,便聽得有小廝在門外低聲通傳,道是人來了。 趙文生正在閉目養神,聞言猛地睜開雙眼,目光灼灼地望向門外,但見一個身量微高的俏麗女子進得門來,她頭上兩側各抓了一束頭髮簡單挽了兩個如意小髻,簪了幾朵梅花狀的頭花,垂下的頭髮結了兩個大辮子垂在胸前,杏眼桃腮,眉清目秀,淺笑盈盈,和藹可親。她上身穿了一件粉色琵琶襟褂子,下面是一條桃紅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緋紅的富貴牡丹繡花鞋。 女子先把臂彎裡挎著的竹籃放在一邊,然後才上前給趙文生請了安。趙文生抬了抬下巴,李掌櫃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就是走之前那張老菜皮一般猥瑣的臉上透露出來的“原來如此我懂的你們不用解釋”的神色,讓侍立在一旁的趙叔嘴角有些抽搐,滿頭黑線,他斜了斜眼神,見自家少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進門來的女子身上,別的都被他直接無視掉了,不禁心中暗自慶幸自家少爺沒看見李掌櫃這表情,不然……嘿嘿! 趙文生身子微微前傾,屈起食指輕釦桌面,沉了沉氣,才開口說道: “那日我收到的傳信中,‘十萬火急之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女子恭恭敬敬地回道: “回老爺的話,您是知道的,格格初進府時接連生育傷了身子,後來又因老太爺過世心中抑鬱,故而身子總不見好,常年纏綿病榻,幾乎天天吃藥。前陣子正是府裡大肆傳染痘症,因那位最心愛的女兒也染了病,故而府裡的大夫都被叫過去了,道是病沒好轉不許離開。哪知格格這回突然病重,當時情況緊急找不到大夫,格格幾次都昏厥過去,只剩了最後一口氣,後來還是兩個少爺上門去求了老夫人,帶回了大夫,好歹搶回了格格一命!” 趙文生忙問道: “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如今已經好全了,除了平時需要多加註意,不能勞累不能多費心思之外,只能靜養著了!不過——” “不過什麼?” 女子想了想,有些茫然地說道: “格格自從病好後,變了許多!也不再和原先一般天天自怨自艾了,她開始為自己打算了,平日行事也有了目標,就好像生了這場病,她大徹大悟了一般!” 趙文生皺眉了: “她變了哪兒?” 女子細細回想了,說道: “想法吧!格格原先雖然接受了許多新思想,很多事中,像是教育爾勤少爺、爾霖少爺和珍萍**的時候,都是很開明的,但她日常的很多行為準則還是被困在了女戒女則中,就像是我們幾個近身伺候的人都知道格格恨死那位了,但她平日的舉止還是自動遵照了‘以夫為天’‘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原則,所以導致格格很多時候想法和舉止的矛盾!但現在,格格好像突然擺脫了那層束縛一般,完全視那位於無物了。” 很多事都是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女子很多話都說得七零八落,但趙文生還是從中提煉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他驚疑地問道: “你說她正在計劃著離開那邊?” “是的,老爺!格格病好後就開始清算內庫,還吩咐了幾個下人出去詢問如今的市價及外國銀錢的兌換比率,還對我們幾個近身伺候的丫頭嬤嬤旁敲側擊過,問我們如果有機會出國,同不同意,會不會害怕之類的,一開始我們都以為她是擔心幾個少爺**,要不是我多長個心眼,平時多觀察了她一下,還沒法知道她的真實想法呢!” 他皺眉沉思了會兒,又問了幾個問題,才頷首示意道: “你做的很好!她沒發現你吧?” 聽到自己被誇,女子笑得很開心: “回老爺的話,格格並沒有發現我!” 趙文生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說道: “該賞!” 女子福了福身,說道: “當不得老爺如此誇讚!老爺於饑荒中救了我們全家人的命,如今我們全家吃得飽穿得暖,平日裡手腳麻利些還能有些餘錢,弟弟能去讀書了,格格平時對我也很寬厚,這種幸福的日子我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這好日子都是老爺給我們家帶來的,漫說這些個簡單的任務了,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老爺一句話,我們都是絕無二話的,哪裡還能要老爺的賞賜?要是讓我爹孃知道了,肯定回去捶我!” 趙文生笑了笑: “這是你們應得的!你們為我做事,我自然得保障你們的生活。你做得很好,我很滿意,日後還是依此上報,仍和阿古聯繫。好了,你先退下吧!” 女子福了福身,重新挽起了竹籃,靜靜地退了出去。 有些昏暗的內室裡,屋中的大鼎上香霧冉冉,自女子出去後,再無一人說話,四周一片寂靜,趙文生一手支額,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似笑非笑,又好像是哭笑不得的感慨: “這丫頭,多年不見,愈發難懂了!” 趙叔站在一旁恍若未聞,只在趙文生猶自沉思的時候打斷了他的思緒,說道: “少爺,和餘海約好的時間快到了,再不動身,就要遲到了!” 趙文生回過神來,站起身,撣了撣袖子,輕描淡寫地說道: “也是,該去辦正事了!我倒要看看,哈爾濱的哪個人膽子肥了,敢在我背後下黑手侵吞我的貨物?感情他們以為我不在國內,他們就能一手遮天了?真是奴大欺主!讓我查出來是哪個背叛了我在後頭搗鬼,看我不崩了他!” 輕柔的話語中夾雜著讓人心顫的血雨腥風! 餘海是趙文生埋在哈爾濱的暗線,負責監督趙氏明面上的生意往來、銀錢收支以及蒐集情報,因為世道不安穩,趙文生在軍火方面有些路子,故而有時候也充當了中間牽線人的角色,不過除開必要情況,一般都是餘海和趙文生聯繫的多,趙文生主動聯繫他的次數極少,畢竟趙文生不想暴露損失這麼個暗線,故而一直走明路。如今看他連明面上趙氏分部問都不問一句,只願意找餘海,就知道趙文生這回是徹底對明面上的負責人們失望了! 不比南方多省已在黨國政府的控制下休養生息了好多年,雖然時不時仍有些騷亂,但都是小打小鬧。北方如今仍處於軍閥混戰時期,雖然有個號稱“東北王”的張作霖,但畢竟這只是人們敬畏他的權勢給他的敬稱,而非真正被正統的政府受封為“東北王”了,故而頗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也不是所有人都賣他面子的!暫統北方的北洋政府更是淪為幾系軍閥的爭鬥之地,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沒一天安穩日子過! 加上此時黨國政府未開始北伐,和黨國政府劃江而治的中北部大小軍閥多如牛毛,不乏有先進分子看清軍隊暴力只能打天下卻不能治天下,從而在自家地盤內積極發展工商業、鼓勵百姓耕種、開辦新式學堂的,但更多的都是眼光短淺之輩,只知道搶奪劫掠破壞民生,惹得四下一片怨氣沸騰! 在這個歷史背景下,趙文生會參與進軍火交易,也不是一件讓人驚歎的事了,不過是讓知道的人再度感慨下他的“人不可貌相”罷了,畢竟這麼個瞧著斯文溫和的讀書人,很難讓人聯想到暴力的軍火方面的! ☆、行程已定 餘海是一個瘦瘦高高的中年人,臉長得很平凡普通,屬於那種丟進人群裡就不見了的類型,存在感很低,他就這麼安靜地站在一邊,他若不主動說話,和他在一起的人都能無意識地把他給忽略了。 趙文生沉著臉,陰聲說道: “說吧,究竟是怎麼回事?” 餘海迅速地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用他那平板無波的聲音簡短地敘述起來,不過是一場常見的家僕見財起意、和外部勢力勾結、欺上瞞下倒買倒賣、趁著天高皇帝遠一手遮天,結果胃口越來越大眼下一不小心把自己噎到了,還引來了家主注意的小白狗血劇。 偏偏越狗血越經典! 聽到事情的來龍去脈,趙文生反而不像一開始那麼怒氣澎湃了,看他那副平靜的面容,甚至還帶了一絲親切的笑意,卻讓餘海和趙叔“唰”地一下警戒值開到了最高!都說常在危險生死間掙扎的人,面對危險時都有一種特殊的感應,也可以稱為“**”的,它不通過人類大腦的思維,而是由烙印在潛意識中的經驗直接得出的類似於“預判”的結論。 若是趙文生大怒大罵,現在就大動干戈地把那些吃裡扒外的混蛋一網打盡,那麼那些內奸們還能得個全屍,可眼下趙文生硬生生把這股怒氣壓下去了,顯然是不想讓背叛他的人好過。在他看來,就這麼幹脆地死了反而是種解脫,是個幸福,他偏要讓他們生不如死!他此時越平靜就代表著到時候爆發出來的力量越大,瞧他現在還有心思和餘海說笑聊天的狀態,配合著他周身環繞的低氣壓,在座的兩位誰不知道他快氣瘋了! 餘海在心裡為摸了老虎屁股徹底惹火了主家的“前同僚們”默哀三秒鐘,順便掉了兩滴鱷魚淚,然後迅速把他們拋到爪哇國去了,自家各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他和他們又沒什麼交情,為他們念幾聲“阿彌陀佛”已經是他看在曾經共事的份上了,雖然他們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哪個給他們撐腰的?” 一直鎮定平靜的餘海此時卻詭異地停頓了一下,待趙文生疑惑地看過來,他才閉了閉眼,秉承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板著他那張面癱臉,一口氣說了出來: “黑豹子!” “……” 趙文生被哽住了!在一旁極力偽裝小透明的趙叔默默掩面,黑豹子啊黑豹子,這下子就是大羅神仙下凡來也救不了你了,願你早日安息,阿門!趙叔在心裡默默劃了個十字。 趙文生無力地揮揮手,讓餘海出去,然後無語地喃喃道: “天哪,難道這就是天生對頭嗎?” 趙叔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把自己打造成背景板。 趙文生回到陳府的時候,爾勤三人已經到了。趙叔偷眼去看自己少爺的表情,深怕他一個沒控制住把怒火遷到陳府**的孩子身上,他雖與他們相處時間很短,但根據他老辣的眼光來看,爾勤、爾霖和珍萍三人都是很好的孩子,懂事貼心,進退得宜,很有規矩,要是真鬧起來,他們那個小身板可擋不住自家少爺的鐵拳啊…… 趙文生是趙叔看著長大的,趙叔自是對他知之甚深,反而言之,趙文生對趙叔豈會只有一知半解呢?他眼角瞥見趙叔的神色,眼睛一眯,笑容滿滿地說道: “看來趙叔很喜歡那三個孩子啊!” 趙叔心中一凜,躬身回道: “懂事的孩子總是讓人心疼的!” 趙文生“嗤”了一聲,別過頭說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話中有話!這麼些年了,你還不瞭解你家少爺的為人嗎?和這麼些個小孩子計較,我還沒那麼掉分!” 若論懂事早熟,爾勤、爾霖和珍萍是怎麼也趕不上前半生就是一場餐具人生的趙文生,趙叔雖然喜愛爾勤三人,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一直都是趙文生!但就憑趙叔能幫著這三個小的說話,就足以讓趙文生對他們另眼相看,要知道趙叔可是火眼金睛,也是相當難以接觸靠近的,他們竟然能在短短一日不到的功夫,不過幾次會面就讓趙叔對他們抱有好感,這就已經極為不易了! 聽到趙文生回來的消息,爾勤三人忙迎了出去。趙文生看著他們幾人期盼急切又帶了幾分忐忑羞澀的神情,頗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陳懷珏笑著走出門來,扶了扶金絲眼鏡,朗聲說道: “小弟你可回來了,這三個天魔星每隔幾分鐘就問一次‘表舅舅回來沒?’,吵得我一上午頭暈眼花,眼下你回來了,我真是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終於解脫了!哈哈!” 趙文生笑了笑,柔聲說道: “你們找我有事?” 爾霖三人一陣擠眉弄眼,擁著趙文生進了屋,然後又殷勤地給他捧茶倒水,這些諂媚討好的事兒偏偏他們做得光明正大不卑不亢,行動舉止間自有一番大氣灑脫。趙文生從善如流地接過了茶盞,抿了一口,方開口說道: “說吧!” 爾勤上前一步,問道: “能不能問問表舅舅這次回來要待多久呢?” 趙文生說道: “二月到五月不等,再長就不行了,畢竟國外那攤子事我不放心長期交給別人!” 爾勤在心中算了算,正好在這個區間範圍內,便笑著說道: “表舅知道我們兄妹三個下半年就要被安排出國了,因為是頭一次,媽媽有些不放心。說實話,便是我們也是第一回出遠門,雖然很是期盼興奮,但難免心中沒個著落,有些害怕,所以想和表舅舅商量一下,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挪一挪時間安排,讓我們跟著您一塊兒走,這樣我們身邊有個親人,心裡也有些底氣,在家裡,媽媽也可以少擔些心!” 這一番話說得圓滑至極,既表明了態度又給雙方留了後路,如果不行那只是趙文生時間安排不過來,不是他有意冷落他們,大大方方說出自己的心理,又暗自抬出隱形的籌碼――自家母親,說的極讓人動容。 趙文生沉吟了會兒,輕笑了一聲,應了下來: “你們定了哪個月走?” “是在六月底,就是考完期末考試、暑期開頭時就走,正好趁著暑假熟悉熟悉周邊環境,然後下半年正常入學!” “安排得過來?” 爾霖接話道: “我們前幾天已經跟學校請了假,說明了原因,只要最後期末考去了就行!” 趙文生頷首道: “六月末七月初嗎?我知道了,你們跟著我走吧!” 三兄妹忙上前行禮,齊齊謝道: “謝過表舅!” “你們好歹叫我一聲表舅,難道這個小忙我也幫不了嗎?若要謝我,日後到了國外,用功讀書,別以為沒人管著你們了就跟脫了韁的野馬似的,丟了我的臉我可饒不了你們!” “是,爾勤/爾霖/珍萍知道了!” 陳懷珏見他們處理完了事,上前來勾著趙文生的膀子,拉著他就往書房走: “爾勤、爾霖、珍萍,既然事情都解決了就快去繼續背單詞練英語吧,你們幾個可沒多少時間浪費折騰了!小弟,走,我上個月新收集了一方乾隆年間的凍石印章,你和我來一起品鑑品鑑!”愛·情頻·道 ☆、27 自得了趙文生的準信後,陳悅容為表謝意,特意備下了重禮,包括了羊脂白玉如意一柄、翡翠玉雕青竹盆景一盆、牧童吹笛宋朝端硯一方、明朝宣德爐一個以及一些金銀表禮,然後對爾勤三人除了偶爾提點下,其他事就完全丟開了手,全權委託給了陳家二哥和趙文生。 趙文生收了禮,第二天卻是拖爾勤送進來一支鋼筆、兩瓶墨水,外加一本《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只在扉頁上寫了句: 致悅,yourdearAsa! 按說這是非常常見的英文書信格式,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陳悅容總覺得似乎能讀出這短短兩個單詞中滲逸的纏綿悱惻來,偏偏趙文生做得光明正大的,還是她親生兒子心甘情願地給送到她面前的,總不能無中生有說他另有深意吧? 若只是她自己自作多情,那也實在是太過自戀了!陳悅容被鬧得連著兩天沒睡穩,看著鏡中的人兒眼下出現了淡淡的黑眼圈,頓時對趙文生這個始作俑者恨得牙癢癢。年過三十開始慢慢蒼老的女人傷不起啊!打擾到咱睡美容覺的一律殺無赦! 所謂來往,自然是有來才有往!哪怕陳悅容對他又氣又恨,那也不過是把握不住他用意的惱羞成怒罷了,在趙文生送了幾回東西來,偶爾夾帶著幾張小紙條的攻擊下――正好陳悅容這會兒也是閒得發慌,無聊得差不多隻能去大樹下數螞蟻――他就是個很能解悶的路子所在。 他會和她說些城裡最近的八卦、在國外的所見所聞、這麼些年的經歷等等,陳悅容盡拿他當八卦雜誌看,有時見自己一直沒個回信他也沒被打擊到,只是繼續任勞任怨地給她解悶。陳悅容心裡無端冒出些犯罪感,便偶爾也回了一兩次,說說她的看法。 陳悅容生長於信息大爆炸的時代,也不覺得趙文生描述的東西光怪陸離稀奇古怪。她自從穿越後就謹言慎行,身邊的人忠心歸忠心,但兩方人馬的思維水平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跟她們說些什麼就一臉驚奇地狂搖頭,讓她抑鬱無比,都快憋出毛病來了!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眼下冒出來個勉強能和她思維接得上軌道的,讓她免於在**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她幾乎都要淚流滿面彈冠相慶了! 趙文生也很驚喜,沒想到這個多年不見的小表妹思想這麼有深度,看問題的時候也能直指本質,很多話都給他帶來很多啟發思考,他到後來甚至偶爾和她談論起時事**的問題,發現她也有很好的建議,有時他都不得不為她的一針見血目光長遠拍案叫絕!若是那隻黑豹子能得到她的輔助……嘖,現在也不會只蝸居在哈爾濱這巴掌大的偏遠地方了,即使不能入主北平的政府,至少也能割據一方! 真是可惜了!趙文生感嘆道,這麼個名家國士竟然窩在這麼個偏遠地帶,若不是他機緣巧合,依著小表妹這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烈性,也許她就這麼湮沒在歷史潮流中了。 趙文生和陳悅容頗有些筆友的性質,就這麼來往交流了幾次,慢慢從生分混熟了。趙文生習慣了她大家閨秀表面下懶散記仇小心眼偶爾吐槽的性子,陳悅容則看清了他溫文爾雅面具下腹黑淡漠睚眥必報有些傲嬌的脾氣,兩人也從開始的客氣恭敬隨便起來,有時若有意見相反時更是含沙射影冷嘲熱諷,讓**掉下巴的是,這兩人偏偏還對此樂此不彼! 就在這一來一回中,時光如白駒過隙般,轉瞬即逝。 六月初,是四**陸思萍的出閣日子。 從五月開始,大夫人就開始收拾佈置司令府,指使下人們開始忙碌起來,務必要讓四**的婚禮色色俱全,讓人挑不出一絲兒錯處來。大夫人約莫是想彌補自己沒法親自指揮三少爺的婚禮這個遺憾,把這滿腔熱情都遷注到女兒的婚禮上去了。 司令府的金子銀子像是不要錢似的,嘩啦啦地往外流,把管過近十年家的王雪琴估算地直嚷嚷心口疼――她是已把整個司令府當做其囊中之物了,這會兒看著銀子白白從眼前流走,就像是大夫人拿著錘子活剮她的肉!王雪琴直把大夫人當做眼中釘、肉中刺,私下底不知道撕壞了多少帕子。 陸振華向來是個不理財務的,他只知道手中有錢用就可以了!大夫人畢竟相伴他這麼些年,跟著他風風雨雨中走來,把他的性子摸得那叫一個一清二楚。反正現在司令府還是陸振華的,還不是她兒子的呢,沒必要事事為他打算,也省得忠言逆耳!故而,大夫人重新掌權開始,她就事事順著陸振華來,從不違逆他的意思,哪怕再浪費再沒用,他說一,大夫人從不說二,他說東,大夫人絕不往西,讓陸振華順心無比,那叫一個春風得意! 所以當王雪琴試探性地抱怨大夫人不知節制亂花錢的時候,陸振華反倒被勾起了三少爺成婚的回憶,對比眼下的盛況,四**畢竟是出嫁的女兒,仔細想來當初他的嫡子結婚還沒女兒場面大呢!真是太委屈他了!但因為當初主持的是他寵愛的小老婆,他也不想為個不寵愛的兒子和小老婆鬧彆扭,只在心裡感嘆了句,決定明天就給嫡子安排一個好位子安慰安慰他,這事就這麼揭過去了! 揭過去個毛!你做夢! 大夫人和王雪琴同時在心裡怒吼!王雪琴本來是想挑撥陸振華對大夫人不滿,藉此機會把她踩下去然後她好翻身做主人,只能仰仗大夫人鼻息沒法自己做主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雖然陸振華歇臥在她院子裡,大夫人一星半點都不敢剋扣她的用度,但賬本在她手裡時,她是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哪像現在,去賬房支錢得說明用處,還有個上額!習慣了大手大腳,一下子束手束腳的,王雪琴真是各種彆扭,特別想扳倒她! 大夫人則是把整個司令府都當做是自己兒子的東西,覺得好吃好穿供著你們是情分,不養你們也是本分,君不見大多數大戶人家男主人死了,男主人的妾侍和庶子庶女就會被嫡母趕出門去的?世人也沒說什麼!現在嫡子被錯待了,婚禮更是各種不如意,給這麼個小小的補償就想把事情揭過去了?告訴你,這事,咱們沒完! 就在大夫人和九姨太愈發針尖對麥芒時,陳悅容正窩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看戲。對這一出出精彩紛呈鬥智鬥勇的大戲,陳悅容表示,她看得很高興,也很痛快。她笑著對過來串門的七夫人說道: “瞧瞧,瞧瞧,這還沒太平幾日呢,又開始了吧?也虧得咱們九姨太鬥志昂揚永不言敗,咱們大夫人也是剛柔並濟手段齊出啊!所以說,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一個又一個的姨太太娶進門來,還憑空做著妻賢妾美的美夢,豈不聞一山不容二虎,後院也是如此!他倒好,睡過了便罷,任由女人們在後院中拼殺,也不知造了多少孽出來!” 七夫人垂著眼,冷笑道: “天道不公,好人難長命,這等欺男霸女的惡人竟然如今還在世間逍遙快活,老天真是瞎了眼!因果輪迴,總有他受苦的一天!我等著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時候!” 陳悅容抖了抖,暗道這個詛咒實在狠辣,果然是寧得罪小人毋得罪女人! “我說陸姐,你不會天天在佛祖前面詛咒他吧?” 七夫人勾了勾嘴角,舒心地說道: “唔,我每日的詛咒比這個還要狠辣厲害十倍,具體我就不同你說了,省得汙了你的耳!” 陳悅容嘴角抽搐了一下,“陸姐,你平時不出來走動時,都窩在院子裡做什麼啊?” 聽到這個問題,雖然仍是面無表情的面癱狀,但陳悅容還是能感受到七夫人的好心情,只聽她很開心地說道: “我做了個紙片人,在它身上寫上黑豹子的生辰八字,然後拿鞋底使勁拍打它;我還做了個布娃娃,同樣寫上他的生辰八字,然後用針紮了它滿身;還有天天在佛祖菩薩面前詛咒他,把詛咒寫在經書裡燒掉……” 噗―― 陳悅容真心給她跪了!地球太危險,她想回火星!這位姐姐純一巫蠱愛好者啊,靈異組織狂熱分子真心傷不起! 陳悅容抽著嘴角,看了看四周,才勸道: “我說陸姐,你說話也看著點地兒。幸虧我不怎麼愛叫丫頭老媽子圍著,所以才沒人聽到你的話,要不然你今兒這話不小心傳到他耳朵裡,他可是什麼都做的出來的,小心他把近來的不如意全算到你的頭上來!要知道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雖然平時個個都惡貫滿盈,但偏偏他們是最迷信的,你可別被遷怒了!” “我相信你!” “……” 陳悅容掩面,這份信任太沉重,她能不能不要? “其實說實話,我倒是很想試試《西遊記》中的釘頭七箭書,可惜那是想象出來的……” “……陸姐!” “什麼?” “你不是人!” “哈?” “你已經成神了!” ☆、吳家姑娘 時光荏苒流年轉,流光容易把人拋。 又是一年花開花落,陳悅容有些失神地看著擺在庭院中綻放的菊花。陳嬤嬤拿了個披風過來給她披上,勸道: “格格,進屋吧,外頭起風了!” 其實經過兩年多的吐納調養,她的身子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但她天生一副嬌怯柔弱、楚楚可憐的相貌,再加上前些年時時生病的事實讓周圍的人嚇破了膽,有了習慣性的思維,故而仍把她當成病怏怏的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般看待。陳悅容也樂得被人忽略無視,把院門一關,很有種“他強任他強,清風撫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的意味! 陳悅容伸手碰了碰垂下的絲絲菊花瓣,嘆道: “這三個不孝子,出去了就跟脫了韁的野馬似的,一去就不回頭了!要不是時常有電報電話書信回來,我都覺得他們三個把自己給丟掉了!前年去年過年沒回來,今年的暑假也沒個人影,如今又是一年中秋,也不知道他們今年過年會不會回來?” 陳悅容不願意趟司令府這趟渾水,再加上自家三個孩子不在身邊,免不得那些得意的就要過來刺兩句,煩得不行,就仍然借病推了府裡的團圓飯。然而院子裡陪她的人雖多,但都被敲打得規規矩矩安安分分的,一點樂子都找不到。陳悅容也不想因一時高興,寵出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下人來給她添麻煩,故而院中雖然瞧著熱鬧喜慶,但陳悅容心裡難免感到孤寂。 陳嬤嬤給她繫了帶子,說道: “小主子們也是忙著功課,其實他們心裡也是很想格格的,不然怎麼會每個星期都有口信過來?格格也該放寬心才是!” 聞言,陳悅容心道:我不是不放心他們,我是瞧著他們在外頭逍遙快活,而我卻只能窩在這腳趾頭一般大小的地方一個人鬱悶生氣,覺得很不爽! “嘁!他們哪兒是忙功課?是玩得樂不思蜀了吧!去年暑期剛出去,就能把英國逛了個遍,外國聖誕節放寒假,他們跑去表哥那裡,到美國轉了一圈,才依依不捨地回去上學。去年吧,他們幾個竟然能把法國德國都逛完了,今年的暑假又跑去瑞典荷蘭丹麥,早把我這個在家苦等他們回家的娘給忘在腦後了吧!” 陳悅容自怨自艾地說道。 陳嬤嬤被她逗得一笑: “格格,你就別耍寶了!小主子們這麼四處走動不還是你給他們的意見嗎?說是什麼‘讀萬卷書,行**路’!小主子們可是牢牢記著您的教導呢!” 說到這個,陳悅容越發哀怨了,他們的瀟灑肆意愈發襯得她禁錮束縛,好想把他們統統召喚回來然後大家一起關禁閉哦! “今兒不是送信過來的固定日子麼?怎麼還沒到?” 陳悅容疑惑地問道。 陳嬤嬤扶著她的手臂,讓她站起身來,回道: “梅心已經出去取了!” 陳悅容折了一支垂絲菊下來,拿在手中把玩著,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她來回取了這麼多次,沒被府裡發現異常吧?” 陳嬤嬤環顧了下四周,才湊近她低聲說道: “我都盯著呢!而且每次遣她出去,我都細細叮囑她了。前年小主子們出去時,格格在大夫人那兒備了底,說是因為掛念小主子,日後信件往來可能比較頻繁,所以也沒多打眼,這兩年她們也都習慣了,頂多有人在背後眼紅酸幾句罷了!” 陳悅容點頭道: “這就好!我這兒雖然已經是人人可見的‘式微’了,但少不得有些個心思陰暗見不得人好的小鬼們上躥下跳地儘想著給人找麻煩,她們最愛的就是‘痛打落水狗’!我雖然不待見她們,很想好好教訓她們一頓,讓她們崩掉幾顆牙,但現在還不是咱們能動的時候,咱們做戲做了這麼久,總不能功虧一簣!我就先忍了這口氣,日後再和她們慢慢算賬,玩不死她們我就不叫陳悅容!” 正說著,便見梅心的身影從影壁後頭轉了出來。陳悅容轉身往石椅上坐了,梅心把一個厚厚的信封呈了上來,福了福身便下去了。 陳悅容拿拆信刀拆開信封,先取了爾勤的信。爾勤在家時就常端著長兄如父的架子,這下到外頭了,沒了母親壓在他頭上,他這是真正的“長兄如父”了!故而每次寫信電話回來,總會先總結匯報下兄妹三人的近況,做足了兄長的樣子!所以想要了解幾人的情況,先看他的信總沒錯的! 不過,今天這次爾勤倒是先給了她一個大大的驚喜!陳悅容來回看了幾遍,才笑著對陳嬤嬤說道: “這個臭小子!爾勤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呢,瞧著他不聲不響的,竟然給我找了個準媳婦回來!嬤嬤,你來幫我看看,這個姑娘怎麼樣?” 聞言,陳嬤嬤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歡喜地說道: “大少爺心眼兒亮著呢,您瞧著他不聲不響的,平時對什麼似乎都不怎麼在意,其實他心裡面兒有本帳,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呢!您瞧著他長大現在,哪件事上闖過禍啦?” 嬤嬤您就明說他是個滿肚子壞水的腹黑好了!陳悅容暗道。 陳悅容從信封中取出幾張照片,背景是充滿異國情調的大街小巷和綠樹成蔭的公園,還有莊嚴沉靜的教堂,照片上的姑娘穿著長長的異國長裙,長袖束腰,裙襬迤邐,帶著精緻可愛的帽子,衝著鏡頭甜甜的笑著,顯得極為貞靜嫻雅。另外幾張日常生活的學院照,小姑娘穿著英倫風範的學院**,顯得很是知性爽朗。 陳悅容一眼瞧著這位小姑娘就覺得閤眼投緣,渾身氣質大大方方的,站在爾勤身邊的時候,既不太過親暱顯得輕狎,也不過分遠離給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毫不扭捏。她把照片給陳嬤嬤,陳嬤嬤仔細瞧了,說道: “這姑娘天庭飽滿,鼻樑挺直,臉龐微豐,是個旺夫旺子的面相。柳眉婉轉,目光澄澈,生得眉清目秀的,不是個刁鑽耍潑的,大少爺眼光極好!”愛·情·頻·道提供更新 又問道: “這姑娘身家背景如何?” 便是在追求**戀愛的**,也只有極少一部分人能真正做到和戀人牽手走到底,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但婚姻,卻是結兩家之好!中國自古以來講究門當戶對,這也不盡然是嫌貧愛富,而是考慮了家庭背景、文化程度及雙方價值觀念等方方面面的因素!愛情是荷爾蒙作祟,而婚姻,卻是隻有同一階層擁有相似價值觀念的人才能相互理解相互扶持,這才能走到最後!民間女子多期盼能當個灰姑娘,卻不知,灰姑娘的父親也是個大富豪! 陳悅容又看了幾遍,也沒從她那張笑意盈盈的鵝蛋臉上瞧出個子醜寅卯來,便丟開手不管了,重新拿起才看了開頭的信繼續看下去,不禁嘖嘖稱讚道: “這小子,膽子肥了,竟然把人家大帥唯一的女兒給拐了!” 陳嬤嬤嚇了一跳: “大少爺向來斯斯文文的,怎麼找了個武將的閨女?” 陳悅容又拿起照片看了看,也是疑惑: “要是爾勤不說,光從照片上來看,我也沒瞧出這是個大帥的女兒,還是個差點當了公主的姑娘!” 陳嬤嬤傻眼了: “公主?” 陳悅容皺眉看了看信,有些擔心地說道: “就是那個自袁世凱死後入主北平政府的吳大帥!” “嘶――”陳嬤嬤吸了一口涼氣,“吳大帥去年不是打了敗仗嗎?” 陳悅容揉了揉眉心,說道: “就是他!算他倒黴,在這最後幾步的關頭,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失掉了整個天下。” 陳嬤嬤擔心了: “那咱們大少爺……” 陳悅容沉吟著說道: “吳大帥雖然輸了個徹底,但他人脈還在,他是直係軍閥首領,和其他軍閥之間多多少少也有些香火情。雖然報紙上說他打敗仗把底下全拼光了,但那多是誇大,從戰場上收攏的殘兵敗將雖不多,但也定然不少,不過這點子兵力已經不夠他逐鹿天下罷了!若是在他打了敗仗之前,他怕是一眼都瞧不上咱們爾勤,便是如今,恐怕咱們家也不怎麼會入他的眼。不過,如今他已經失了勢,日暮西山了,倒也不會太過讓爾勤為難!” 陳嬤嬤憤憤不平地說道: “咱們大少爺千好萬好的,什麼樣的姑娘家找不到,哪裡就要湊上去讓個過氣軍閥欺負?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吳家姑娘也是眾星捧月般嬌寵長大的,只憑著照片哪裡就能瞭解到她的本性了?萬一她現在只是裝模作樣,日後鬧著大少爺了,那可如何是好?” 陳悅容目瞪口呆地聽著陳嬤嬤腦補,失笑道: “嬤嬤,我只是客觀描述下吳家姑娘的背景,別的什麼都沒說呢!再說了,你也說了,爾勤這孩子心眼兒亮堂著呢,咱們這些後院女子都能看出來的東西,他上了這麼多年學,這兩年又在外頭歷練,他能不知道?但他還是把這姑娘介紹給咱們了,這不是說明他自有了想法,能解決其中的難題?咱們也得學著相信他才是,畢竟他也大了,能自個兒拿主意了!若是順利,咱們也快要給他辦喜事了!” 陳嬤嬤一想也是,她相信自家少爺自有分寸,便把所有擔心憂慮統統打包扔到一邊,只念叨喜事去了。陳悅容哼了一聲,道: “嬤嬤你也別急著樂,沒準在咱們府裡那些個鼠目寸光的小人眼裡,吳家姑娘以前再怎麼高的身價,隨著吳大帥的倒臺,她也只是個過氣人物,沒準還會給咱們府裡抹黑添災呢!” ☆、女人是老虎 雖然嘴上勸著陳嬤嬤要相信爾勤的眼光,但不是還有一句話“戀愛中的人都是傻瓜”?當他喜愛心悅她時,自然覺得自己的愛人哪兒都好,容不得別人說她半點錯處!陳悅容仔仔細細一字一句把爾勤那封信掰開了嚼碎了看,的確沒發現那種有了媳婦忘了孃的NC傾向,鬆了一口氣,但還是不怎麼放心,忙去拆了趙文生的信。 都說單親家庭出來的孩子敏感多疑,像陸振華這種三妻四妾兒女成群家庭的出來的不受寵的孩子,比單親家庭的孩子更為寒心涼薄!爾勤、爾霖和珍萍三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雖然有母親全心全意的寵愛教導,但仍舊不可避免地想追逐父親的身影。 每個孩子心中,父親都是大英雄的化身。幼年時,父親在他們心裡就是不可逾越的萬能神話,他們滿心滿眼地欽慕崇拜著自己無所不能的父親!爾勤幾人自然也不例外,他們也仰望過、追逐過、爭鬥過,結果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無論他們做的有多好,他們得到的從來不是父親的嘉獎,哪怕只是一聲小小的誇讚,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斥責懲戒,他們被慢慢消磨掉希望,直至最後,徹底絕望! 照理說,哪怕不是自己寵愛的孩子,但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陸振華怎麼能這麼冷酷無情的對待他們呢?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原主的功勞! 原主深恨黑豹子,對孩子卻是極為寵愛的,孩子身上寄託著她的信念,但隨著孩子慢慢長大,即使黑豹子從不主動見他們,她也攔不住幾個孩子對父親的渴望,原主頓時怒了!俗話說堵不如疏,要想讓他們全心向著她,只有讓他們在他們期盼的父親那兒吃足了苦頭、跌得足夠痛,他們才會珍惜維護唯一對他們好的母親! 於是就在無人知道的背後,原主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毫無保留地施展出了她的通天手段,把全府的人,包括貼身伺候的丫頭嬤嬤,甚至自己親生的三個孩子,玩弄於股掌之間。借刀殺人、敲山震虎、殺雞儆猴、合縱連橫、挑撥離間,一樁樁一件件,讓陳悅容大開眼界!偏偏局內人還毫無感觸,不得不讓她佩服原主對人心的徹透把握! 這一場局中,原主玩死了欺負自己孩子的五**陸愛萍,順便把她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親孃二夫人也給送去陪五**領便當了!最狠的是對那個**出身的五夫人,因她言語不敬多有侮辱,原主先是設計她失寵,然後設局讓她給陸振華下藥強上了他。五夫人的肚子也夠爭氣,一舉中的懷上了,徹底給原主收了尾洗淨了她的嫌疑,還導致十五**陸笑萍生來就為陸振華厭惡,讓五夫人夾在冷漠無情的陸振華和蠻橫敏感的陸笑萍之間苦不堪言! 陳悅容剛回憶起這段記憶時把自己嚇得不輕!雖然商場如戰場,為談成生意完成併購,她在背後做過的手腳不少,但身在法治社會,她還真沒親手害死過人,甫一接受這信息,饒是她心臟足夠強勁,也是緩了幾天才恢復! 陳悅容內心的小人兒失意前屈,原主太兇殘了有木有!換了她處於她的位置,她完全不覺得她能比原主做得更好!這場局中,原主是真正的背後大BOSS,坐莊穩贏啊!偏偏在旁人看來,四夫人還是條被殃及的池魚,對她無限可憐同情―― 果然,無知是福啊! 爾勤、爾霖和珍萍雖然慣常來往於陳家,但陳家大舅舅和二舅舅很少在家,三舅舅又是個愛玩愛鬧不著調的,缺乏父愛的兄妹三人竟然是意外地和趙文生投緣!在沒有母親的影響下,兄妹三人在國外時,最愛和趙文生混一塊兒,一有空就往趙文生家裡跑。趙文生也是好脾氣,放著比山還高的公司文件不處理,反而陪著爾勤三人胡鬧! 前年爾勤幾人臨走前,陳悅容就在院子裡拉了電話線,開通了國際直播。寒暑假或者別的假期時打兄妹幾人的公寓電話沒人接時,十有七八打趙文生的電話肯定能找到人,其他兩三層可能就是他們外出旅遊去了,不過打趙文生電話肯定能得知他們的行蹤! 陳悅容一開始還生了兩場悶氣,覺得自己沒用了,在孩子們眼裡是多餘的,最後還是趙文生派人緊追慢趕風塵僕僕從國外送了賠禮回來,又拉著爾勤三人哄了好久才消氣。 記得爾勤、爾霖和珍萍同趙文生初相見時,趙文生倒是落落大方,三個孩子總覺得有些尷尬,有些束手書腳的,珍萍甚至還在私底下問過陳悅容怎麼看待趙文生這個表哥?陳悅容當初惡趣味發作,故意問她“若是仍舊舊情難忘該如何是好?”結果就看著珍萍糾結了好幾天! 珍萍自是知道自己母親和父親是一對怨偶,父親完全把母親的存在丟到爪哇國去了,若是現在問及四夫人,他可能都想不出來誰是四夫人!而母親,對父親更是恨得恨不得直接撲上去掐死他,但她還是希望母親和父親還是一家人,說她自私她也認了! 但時過兩年,珍萍現在有時候竟然跟她直接說祝她幸福,鼓勵她踹了陸振華這顆歪脖子樹去追求新生活,時刻不停地在她耳邊鼓吹表舅舅完美論,心心念念想要趙文生當她爹,整顆心都歪到她美好的表舅舅那裡去了! 珍萍的這番言論讓陳悅容很有些哭笑不得!她不禁想到,若是陸振華知道了他的孩子正在為別的男人孜孜不倦地撬他的牆角,他該是個什麼反應?真是――想想就渾身熱血沸騰啊! 她急著看趙文生對吳家**的描述評價,卻是翻遍了整封信也沒見到一句話,難道趙文生不知道?不應該啊!兩年下來,爾勤和爾霖和她相比,分明和趙文生話題更多些。也對,終究是男人和男人有話題,有時候他們哥倆的一些想法還是通過趙文生讓她得知的呢! 陳悅容想著實在難以放心,便打電話去了!果然不出所料,陳悅容撥了爾勤的公寓電話沒人接,想了想,她直接往趙文生的住所撥了。 爾勤去年自英國聖約翰學校中學部畢業後,便考進了美國耶魯大學,讀哲學系。耶魯大學此時尚未形成住宿制度,爾勤便在學校周圍買了一間公寓,若不是趙文生的住所稍顯偏遠,他都能直接跑去和趙文生住一塊兒去了。 當年三個孩子在他人眼中幾乎是“發配邊疆”,陸振華回頭想想也覺得對他們太過苛刻,便對大夫人說在錢財上對他們寬待些,大夫人便借花獻佛,給他們學雜費統統報銷,除了每人兩千美金的置房費和每月一百美金的生活費,每個季度還有置衣費、禮品費、出遊費及車駕費等等。陸振華在東北房產田莊無數,搶來的金銀珠寶、古董珍玩更是數不勝數,對於大夫人而言,這些不過是蚊子腿上的肉,大手大腳花起來一點也不心疼!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來,對她而言已經很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來: “悅悅?” 陳悅容頓時辶耍 “喂,我說,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這麼叫了?” 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不管你多大,總歸是比我小的!叫你悅悅又有什麼不可以?” 陳悅容抬頭望天: “好了隨便你了,反正每次我都說不過你!對了,我剛剛收到你們的信,爾勤有女朋友了?那位姑娘究竟怎麼樣?你可要老老實實跟我說,不要盡來忽悠我,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只聽得電話那頭隱隱約約一陣響動,陳悅容豎起耳朵也只斷斷續續聽到幾聲豪的哀嚎。 “喂喂,豪在你那兒吧?他在做什麼呢?那麼鬧騰!我這兒都能聽到他的大嗓門了!” 趙文生笑著說道: “呵呵,爾勤聽到你這話會哭的,他可是最注重儀表了!前兒他翻看隋史,見隋煬帝的皇子公主在歷史上的記載都是‘美姿儀’,他就來問我,他是不是也符合美姿儀的條件!” “……” 沒想到腹黑爾勤的另一重屬性是自戀啊OTZ! “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剛才爾勤和我打賭,說你什麼時候會打電話過來,結果嘛――很明顯的,是我贏了,所以他得遵照賭約,給我刷一個月碗!呵呵!” 陳悅容翻了個白眼: “你就放過我兒子吧!誰知道你在我身邊有個小眼線?今兒這信還是她去取回來的呢!算計小輩很沒品哦!” 趙文生笑笑沒接話,轉了話題說道: “那姑娘的基本消息爾勤已經給你說了,其實他們認識也是我的緣故!你也知道我是個生意人,和國內一些人有些來往。去年吳大帥失勢的消息你也早知道了。小姑娘剛出來時,他父親是託付過我的,去年得知了國內的消息,著急得不得了,就求到我這裡。正好當時爾勤在,就這麼著,兩人就認識了,以後的事,想也知道了!”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 “既然有你看著,你既然能安心放任兩人交往,我就放心了!爾勤就拜託你了!” ☆、“護身符” 一如陳悅容所言,爾勤在知會了陸振華吳氏姑娘的存在後,關於爾勤的交往對象的消息頓時如同海嘯一般席捲了整個司令府,精神攻擊威力堪比**! 陸振華這才想到這幾個孩子已經到了成家的年紀了,甚至其中一個連對象都給自己找好了,最重要的是完全沒有經過他的同意,都沒問過他的意見,頓時怒了,化身咆哮教主,堅決不願意承認吳氏**存在的合理性,並嚴令教子不嚴的陳悅容禁足一個月,罰俸半年!並生平第一次勉強把注意力從心萍身上挪出一絲出來,準備幫早就沒有什麼印象的三個孩子挑選在他眼裡“合適”的結婚對象,堅決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脫離他的掌控! 對於陳悅容而言,禁足無所謂,反正按著她這兩年的宅勁兒,她幾乎天天都在禁足,但陸振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以莫須有的理由罰她的月俸,這簡直是在戳她的心窩子啊!要知道,她現在心心念唸的就是盡全力挖陸振華的牆角,多挖一點是一點,但陸振華突然給她來了這麼一出――尼瑪陸振華你這個混蛋不得好死!陳悅容拿著七夫人友情暫助的巫蠱娃娃狠狠地詛咒道。 第一時間收到陸振華一廂情願先斬後奏的消息,陳悅容頓時對他豎起了中指。寧毀一座廟,不拆一樁親啊親!陳悅容無奈地嘆息著,一邊指使著她的人往大夫**少爺還有陸心萍和王雪琴前面透露口風,讓她們跟著她的佈置走去阻攔陸振華這抽風的行為,一邊快速打電話給爾勤、爾霖和珍萍――孩子們快一起想法兒吧,不然你們就要被你們老爸打包送人啦! 孩子們嚇了一大跳,他們還以為自己兩年不在陸家人面前晃悠,他們就能把他們完全忘到腦後去再也不干涉他們呢!哪知全是異想天開,人家黑豹子分明看不上他們,打的卻是廢物利用的牌子!爾勤三人齊齊吐了一口血,表舅你好表舅加油,快點**黑豹子小怪獸,拯救媽媽小公主,然後咱們一家人相親相愛去吧! 爾勤三人徹底風中凌亂了一把! 府中眾人的反應不一而足,羨慕有之、嫉妒有之、幸災樂禍有之、指桑罵槐有之,更多的是冷眼旁觀,眾生百態,盡皆呈現眼前。 這下,除了常來走動的七夫人和偶爾過來晃悠一下的大夫人,其他幾位從不踏足她這一畝三分地的姨太太們也隨手找了個藉口,上門來探探口風,把陳悅容騷擾得煩不勝煩!得了陸振華這禁足的命令,她忙不迭地把院門“砰”地一關,決定一直禁到年底,爾勤回來之前絕不解禁! 就在這亂七八糟一片混亂雞飛狗跳中,時間一如既往地向前流淌著,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年底。因黨國北伐陣勢一片大好,南方自是歡欣鼓舞,但換了被打壓的北方軍閥們,大家的精神就有點懨懨的了,很有些茫然無措不知前路幾何的束手無策之感!陸振華的老窩雖然是在最北面,離戰場前線遠的很,但他不是吳佩孚、張作霖那些大軍閥,若是那些個大軍閥也擋不住黨國的軍隊,那他以後又該如何是好? 黨國北伐軍勢頭兇猛,軍閥們雖然偶然能在局部戰場勝個一兩場,那也如同大海里的小浪花一樣撲騰了幾下又淹沒在了幾乎一面倒的北伐軍的勝利中!陸振華近來越來越暴躁,不管是賢惠大度的大夫人,還是英武類己的大少爺,抑或是嬌蠻專寵的九姨太,都不敢在他前面鬧騰,呼吸都不敢大聲,就怕他把滿腔的怒火遷到她們身上來,唯有受盡寵愛的陸心萍還能在他跟前說上幾句話! 這當口,無論大傢伙的真實想法是什麼,都不約而同地盼望起六少爺陸爾勤的回國,不為別的,有了爾勤這個“階級敵人”給陸振華做炮火集中點,讓他把心中積壓的鬱氣消散些,她們也就不會整天膽戰心驚,就怕什麼時候陸振華的鞭子落在自個兒身上來了! 陳悅容探知了她們的想法,回應的只有了一聲冷笑,轉頭就給爾勤通風報信去了!爾勤知道了,笑得極為妖孽,安撫道: “媽媽,您別擔心,我會帶著‘護身符’回來的!” 於是,當陸振華擺好架勢,司令府眾人都搬好小板凳準備圍觀看戲時,爾勤帶著吳家姑娘,身邊由張作霖的心腹下屬陪同著,怡怡然回到了闊別兩年多的司令府! 陸振華一口氣哽在喉嚨口,想發發不出來,嚥下去又不甘心,生生把自個兒憋得肝疼。圍觀眾也掉了一地的下巴和眼鏡,六少爺,不帶這麼玩的啊!你怎麼能夾帶無敵光圈呢?你這絕對是BUG! 這時候北伐軍還沒打到張作霖的地盤上,他們推倒了吳佩孚,現在正一路向北碾壓過來,沿途清理掉大大小小軍閥無數,此時正和段祺瑞火拼呢!張作霖見諸多軍閥無一能擋住他們步伐半步,底下民眾將士普遍悲觀情緒蔓延,他自己心裡也很沒底,但他作為奉系領頭人,面上還是要端出冷靜鎮定的架子出來的! 陸振華此時還在張作霖的轄制下,他雖然平時遊離在張作霖的管制外,屬於聽調不聽宣的那種,但張作霖的面子還真不好拒絕,不然等不到北伐軍過來收拾張作霖,張作霖就能在此之前先收拾了他!張作霖底下那二三十萬軍隊可不是看著好看的! 吳大帥作為直系首領,張作霖是奉系首領,他們都出自袁世凱治下的北洋政府,袁世凱死後,大家各自不服氣,沒個和袁世凱一般有威望有手段的人來整合他們,於是北洋軍隊被分成了好幾個系派,平時為了爭這北洋政府的總統之位,各方內鬥不斷!直系和奉系是兩個大系派,彼此間的爭鬥並不少見。吳大帥和張作霖出身同處,又是競爭對手的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亦敵亦友,很有些英雄間惺惺相惜的感覺! 吳大帥戰敗,把他手底下二十多萬的軍隊耗了個一乾二淨,再也沒有翻盤的希望,張作霖既在心中暗喜,又很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覺,幾乎權傾天下的吳大帥都落了這樣一個淒涼的下場,焉知明日是不是輪到他? 此時吳大帥的處境也很尷尬,之前是盤踞關中呼風喚雨的一代梟雄,如今竟然變成了被拔了利牙利爪的老虎,從天上雲端突然掉落凡塵的滋味實在“**”!中國社會自古以來就有個“人走茶涼”的說法,眾人雖然在精神上對吳大帥還是很崇敬尊重的,但你要他們真的劃分出些地盤勢力給他,那是免談! 此時不痛打落水狗,讓他徹底翻不了身,還待幾時?資助吳大帥絕對是養虎為患啊!至於那些不痛不癢的口頭上的勉勵安慰,還是等徹底收拾完了再說吧! 吳大帥也很有些灰心喪氣,樹倒猢猻散!依稀昨兒還是高朋滿座,意氣風發指點江山呢,如今竟然落了個惶惶似過街老鼠一般,世事無常,莫不如此!他也是被打擊得狠了,也不想什麼保家衛國、江山社稷了,他年紀大了,這恢復河山的重任就讓那些個蹦Q得無比歡快的小子們鬥去吧!而今他心中唸的,不過是他的那根獨苗――吳心盈了! 跟張作霖暢談了一回,張作霖表示吳大帥閨女就是他侄女,這等小事,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吳**看中黑豹子的兒子,那是黑豹子的福分,黑豹子絕對高攀了!大手一揮,叫自己的心腹手下陪著吳**往哈爾濱走一回,去給吳**撐撐腰,擺明吳**身後的人是他張大帥,黑豹子你們招子都放亮點!誰欺負了吳**,就是跟我張大帥過不去! 陸振華氣得**,偏生面上還要做出受寵若驚的神色來,把他憋屈得不止肝疼,心口腦袋哪裡都開始疼了!不過沒關係,沒了爾勤,不是還有個他的同胞兄弟爾霖嘛,他總沒什麼後臺了吧?來人只道是給吳**撐腰,吳**擺明是給爾勤撐腰,來人總不會再去庇護爾霖吧?他黑豹子管教兒子他也要插手嗎?爾霖和爾勤同父同母的,瀉火一樣痛快! 陸振華虎目一掃――沒找到!咦,人呢? 再次掃視過去,還是沒人!陸振華壓了壓火氣,沉聲喝道: “爾勤,爾霖人呢?難不成我這個當父親的都親自來迎接你們了,他還要給我擺架子?怎麼不過來給我請安問好?他的禮貌到哪裡去了?到國外待了兩年就這麼不孝了嗎?” 陸振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大帽子扣上再說! 這話說得也太重了吧? 爾勤和珍萍交換了個你知我知的眼色,爾勤恭敬地回道: “爸爸,爾霖學習出色,他的老師很是歡喜,便指明要帶他回去跟他們一家一起過聖誕,和我們回程的時間相沖突了,故而今年他回不來了!因為沒法孝敬爸爸,他特地用他課餘時間打工賺到的錢給您買了新年禮物,希望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原諒他沒法回來和您團圓!” 他們本來就是出國學習去的,因為學業出色被老師看重,你總不能在雞蛋裡挑刺了吧?爾霖多孝順,還給你捎帶了新年禮物,而且是用他自己賺的錢給你買的,你敢不敢不感動?你敢不敢再找茬? 陸振華頓時更想**了!情深之重生在民國 ☆、31 孩子長大了 ! 爾勤也沒搭理陸振華忽青忽白的臉色,側了側身,介紹道: “心盈,這是我爸爸。爸爸,這是我的女朋友,吳心盈!” 吳心盈今天穿了一身鵝**的洋裙,長及腳踝,領口袖口裙襬上都有精緻的繡花,錯落有致地鑲著美麗的花邊,半高的皮鞋上鑲嵌著一朵寶石花,在陽光下灼灼生輝。她白皙的脖頸上掛著一串藍寶石項鍊,和耳朵上的鑽石耳墜交相輝映。她燙了時髦的捲髮,戴了一頂和衣裙同色的寬簷帽,上面扎著大大的蝴蝶結,襯得她俏麗可愛,如同初春柳樹枝頭那第一抹綠意,鮮活明豔。 吳心盈輕拉裙襬行了個西方禮,禮貌地問好: “陸伯父您好,我是吳心盈,很高興見到您!” 陸振華扯了扯嘴角,說道: “吳**客氣了!既然到了我們家,就不要客氣,當做在自己家裡就好,有什麼想吃的要用的,去尋你陸伯母便是了!” 說著,指了指站在他側後方的大夫人。大夫人頓時受寵若驚,要知道陸振華出門赴宴帶的都是九姨太,有些不清楚他們家情況的都把九姨太當陸夫人,視她這個正室夫人於無物,眼下在未來兒媳的面前這麼鄭重其事地介紹她才是陸夫人,大夫人頓時覺得就為這一句承認,她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都不在意了!陸夫人頓時腰挺得筆直,高興地說道: “是是是!司令大人說的是!吳**啊,你既然到我們來做客,就該高高興興地來,最後高高興興地走才對,咱們哈爾濱沒外國那麼繁華,但是大街小巷也別有一番風味,讓爾勤陪你多逛逛。你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都跟我說,不要不好意思!” 聽著這話,站在陸振華後方另一側的王雪琴臉“唰”地一下沉下來了! 吳心盈向大夫人行了個禮,謝道: “心盈知道了,先謝過陸伯母一番心意!” “不用不用!呵呵,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大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對了,司令大人,這吳**的住處,按著我的意思,不如就安排在梅院吧?那裡清靜舒適,過幾日正是梅花盛開的時候,風景也很美……” 爾勤笑著打斷了大夫人的話,溫聲說道: “不牢大夫人費心,心盈和珍萍一塊兒住就可以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就為了這點小事就鬧得紛紛揚揚的,正好,也讓我媽媽見見心盈。多相處相處,感情自然深厚了!” 大夫人被擋了好心,這才想起來人家爾勤的親媽還在呢,人家吳**的正牌婆婆是那個病怏怏的四夫人,雖然她很想擺擺嫡母的譜,但無奈陸振華當初娶姨太太的時候就說是一視同仁不分大小的,她想擺也沒人搭理她。大夫人尷尬地揮一揮手帕,悶聲道: “呵呵……既然爾勤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忙活了!” 爾勤事先和吳心盈說過家中這複雜的情況,故而爾勤和陸振華還有大夫人短兵相交的時候,她沒有貿貿然的出頭拉仇恨,而是帶著微笑沉默地站在爾勤身邊,任大夫人在一邊話中有話也沒出聲。 珍萍悄悄牽了吳心盈的手微微一晃,吳心盈心中瞭然,輕輕在珍萍手心捏了一捏,以示無礙。吳心盈的生母是吳大帥的繼室夫人李氏,出身豪富大家,為家中獨女,金尊玉貴般長大的,她是吳大帥年過而立才續娶的。一開始兩人蜜裡調油好得不得了,但時間一長,她肚子沒動靜,又和婆母有些磕磕碰碰,吳母便想著給吳大帥納妾。 正好這時候有個心機頗深的張姑娘看上了吳大帥,知道吳大帥不風流花心,貿然接近他只有被討厭的份,便用了迂迴政策,認了吳母做乾孃,一點一點侵入吳家的生活,吳大帥納張姑娘為妾的時候,李夫人才反應過來這位妹子的目標是自己的丈夫,便流著淚質問兩人,吳大帥念及自己當初“不納妾”的豪情壯語,羞愧得滿臉通紅! 李夫人為人傲氣,雖然心中敬愛吳大帥,平時也能賢惠持家,撫育幼弟,但也對吳家低落的門庭頗有微詞,對一個銅板也斤斤計較的吳母很反感,在吳大帥離家上任的幾年間,她大多數時間還是搬回孃家去住的!出了張姑娘這檔子事,李夫人恨死吳母了,自吳大帥納妾伊始,她便連夜從吳府搬了出來,任由吳大帥幾次三番勸說也不肯回去! 李夫人出身富足,嫁妝豐厚,自己平時又打理得井井有條,李老夫人心疼女兒,幾乎把整個李家的家財都捧給女兒了,故而即便是吳母惱羞成怒扣了她的月俸,她也無所謂!世事無常,吳母打著傳宗接代的理由叫吳大帥納了張姑娘,卻是李夫人在搬出吳府的沒幾天,就診出了喜脈,於是,李夫人的底氣更足了!那個小家子氣的婆母,老孃不伺候了! 吳大帥快樂瘋了!李夫人現在不是他的夫人了,那是他的祖宗!他長這麼大,身邊伺候的女人還是第一回有身孕,以往人家雖然嘴裡不說,但總有些閒言碎語說他不行,李夫人這喜脈一傳出來,誰還會說他不能生?謠言自然不攻而破!這時他也顧不得吳母的不滿了,收拾收拾把自己也打包搬進了李夫人的宅院。 縱然李夫人十月懷胎,瓜熟蒂落生了個女兒,吳大帥也沒多少失望!管他生男生女,只要能生就好,這回不是兒子,下回還能生嘛,一個不行就兩個,總能生出兒子出來的!可惜他這番豪情壯語到底沒用實現,無論他怎麼努力,無論是李夫人還是張姑娘,都沒再懷孕! 兩相一對比,被罵做“不會下蛋的母雞”的李夫人得了個女兒,據說家族人丁興旺宜子能生的張姑娘什麼動靜也沒有,而吳大帥還跟著李夫人從吳府搬出去了,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地甩在張姑娘那張鐵青的臉上! 因為家裡的原因,吳心盈對各家的妾室姨太太們那叫一個深惡痛絕!爾勤怕她惹得母親不快,便把其中隱情都對她一一訴說清楚,惹得吳心盈一番唏噓感嘆。如今瞧著大夫人那副做派,即便她是正室夫人,她也覺得怎麼瞧也不順眼。 陸振華先請了陪同吳**過來的周秘書進宴會廳,他已經備下了豐盛的宴席來招待周秘書,回頭看到吳**和爾勤珍萍,有些皺眉,大人之間的談話插進來幾個孩子算什麼樣?但吳**是貴客,不招待又說不過去,剛才讓大夫人出面又在爾勤的面前碰了個軟釘子,真是讓人頭疼! 爾勤也不樂意陪著陸振華一群人繼續浪費時間,他心知自家母親一定在後院等了許久了,便主動給他找了個臺階下: “爸爸,您去陪著周秘書吧!我先帶心盈去見見媽媽,然後好好洗漱休息一下,晚飯的時候再過來和您請安。” 陸振華滿意地點點頭,覺得這個老給他添堵的臭小子也是很識相的嘛! 當陳悅容見到爾勤和珍萍的時候,爾勤原本溫潤柔和的面容已經生出了稜角,有了屬於男人的剛強冷硬,不再是兩年前那個雌雄莫辯的美少年,在她空缺的兩年中,爾勤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經慢慢成長成了一個由擔當的男人!他的語調一如既往的柔和悅耳,卻已經變得更加低沉磁性,他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了她一下,然後在她臉上左右各頰吻了一下,笑道: “媽媽,我回來了!” 無法具體用語言來形容陳悅容此時的感受,她只感覺到心中滿滿的感動欣慰,對自己能擁有如此出色的兒子的得意之情幾乎要從胸腔中溢出來了! 陳悅容拿帕子捂著嘴,雙眸含淚,嘴角卻帶著幸福的笑靨,一手摟著爾勤說不出話來。 爾勤輕輕放開她,珍萍拉著裙襬給她行了一個標準的西方宮廷禮,然後輕快地起身,輕盈地撲到陳悅容懷中,重重地親了她幾下,開心地笑道: “媽媽,你的珍珍回來了,你高不高興?我好想你啊,天天都想你!媽媽想不想我?” 原先那幾乎催人淚下的感動分為登時被她破壞得一乾二淨,陳悅容辶訟攏拿帕子抹了抹眼睛,然後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想什麼想啊,你這個天魔星!原先在我身邊的時候,哪怕私底下鬆快些,面上好歹還能裝出個大家閨秀的氣質出來。你瞧瞧你現在,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走路不說步步生蓮,簡直就是步步生雲,你的氣質呢?氣質哪裡去了?你趕著去投胎啊!我看你很有必要讓我給你開小灶,把那些名門貴女的教程重頭到尾重新學一遍!” 珍萍哀嚎一聲,神情迅速一變,比四川變臉還神奇地,整個人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優雅高貴,儀態萬方,看得一旁的吳心盈目瞪口呆!珍萍哀怨地看著陳悅容: “媽媽,你好歹給我留了面子嘛!” ☆、32 不離不棄 任由珍萍撒嬌耍賴,陳悅容暗自打量著那位站在爾勤身側的陌生姑娘。 和照片上的影像相比,現實中的吳**沒有照片中美得那麼讓人驚豔,估計是吳**長相上鏡的緣故。吳**面容嬌俏,笑容甜美,周身的氣質十分自然親切,很有親和力,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大家風範。她行為落落大方,便是陳悅容和爾勤、珍萍相見甚歡,一時間沒顧得上她,她也沒有侷促感,只是一如既往地帶笑站在一邊,是個靜得下心的孩子! 陳悅容心下滿意,給爾勤使了個眼色。爾勤也知道自家母親陪著妹妹插科打諢就是為了觀察吳**的為人,見她笑容真誠,便知吳**是入了她的眼了,頓時心下一鬆。只要母親滿意了,他們的婚事就能有個七八分把握,至於陸振華?誰理他! 爾勤左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清咳了兩聲,見珍萍得了他的示意退至一邊,他右手牽著吳**走到陳悅容前面,鄭重其事地介紹道: “心盈,這是我的媽媽,也是我這輩子最敬最親最愛的人!媽媽,這是我的女朋友,吳心盈,也是我準備攜手共度一生的對象!” 陳悅容微微笑著直視吳心盈的雙眼,吳心盈聽爾勤說她是他“準備攜手共度一生的對象”時,分明有些措手不及、激動和羞澀,反應過來後沒有絲毫退讓迴避地回視陳悅容,眼中盡是感動堅定,沒有一絲猶豫動搖。不過小女孩畢竟沒有多少閱歷,城府猶淺,陳悅容很輕易的從她的雙眸深處看到了她掩藏得很好的緊張期盼。 “吳**!”陳悅容開口,慢慢地說道,壓低的聲音很是莊嚴肅穆,給人極大的壓迫感,“我的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作為她的母親,我很瞭解!他年輕、英俊、完美、強大、堅定,學識淵博,風度翩翩,並擁有世間大多男子所沒有的專一和深情!那麼,作為被他另眼相看、想攜手偕老的你,能為他做到什麼地步呢?” 吳心盈並沒有急著回答,她知道這是陳悅容在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問她,能為她優秀的孩子付出什麼!而她,也要鄭重地問自己,她能為身邊這個風華絕代的男子做些什麼?一秒鐘,或者一分鐘,或許很短,又或許很長,吳心盈沉聲說道: “他若不離,我便不棄!同甘共苦,榮辱與共!” “好!” 陳悅容滿意地笑了,若是她脫口而出“所有”“全部”之類的,她才要真的擔心呢!人,都是有趨吉避害的本能的,感情的付出也是雙方的,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這世間怎麼會有人一門心思地喜愛一直傷害自己的人呢?還撞上南牆也不回頭!自然是合則聚,不合則散。 陳悅容拉著吳心盈的手,讓她在自己身旁坐了,仔細打量了一番,和藹地說道: “吳**,你別多心,這也是我一個當母親的苦心!” 吳心盈的笑容謙恭又帶著親近: “伯母叫我心盈或者盈盈就可以了,我在家的時候媽媽也是這麼叫我的!我不怪伯母的,畢竟伯母這一片慈母心腸,為的都是陸大哥,若我是伯母,我也會這麼做的。” 陳悅容笑著說道: “瞧你那張小嘴,多會說話,跟抹了蜜似的!那我便叫你盈盈好了,你不知道,咱們府裡的十二**叫心萍,心萍,心盈,這聽上也太過相似了些,還是盈盈好,既親近,寓意也好!” 吳心盈微微歪著頭,眉眼彎彎地說道: “其實我不怎麼想叫伯母的,伯母看著這麼年輕,和我一同走出去,說是我的姐姐大家都深信不疑的,叫伯母平白無故地就把伯母給叫老啦!伯母的氣質也很好哦,我一看就覺得很親近呢,身段舉止優雅大方,和我媽媽一樣呢!可惜我媽媽常說我禮儀什麼的還沒學過關,做不到跟伯母一般如同行雲流水一般自然流暢,伯母很厲害呢!” 吳**說的話很好聽,雖然都是些眾所周知的奉承話,但襯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顯得尤其真誠懇切,而且她說話的時候不卑不亢、不急不緩,讓人忍不住去相信她說的都是真的!不可否認,陳悅容被她恭維地很愉快,但她嘴上還是謙虛地說道: “盈盈真愛開玩笑,我都老婆子一個了,還當你姐姐?盈盈才是真正的年輕美貌,我啊,都是燒糊了的卷子了!” 吳心盈笑了笑: “伯母就別謙虛啦,您這種時間沉澱下來的風姿韻致就是我怎麼也學不會的,這都是時間留給您的禮物呢,我若是生搬硬套地挪到我身上來,那就真成了東施效顰了!而且,出門在外的時候,我也常聽陸大哥說起伯母呢!” 陳悅容眉一挑,很有興趣地問道: “爾勤和你們說我什麼了?” 見爾勤對著吳心盈使眼色,陳悅容越發好奇: “爾勤,你回房去吧,盈盈我就先留下了!盈盈,咱們不理他,若是他敢欺負你,伯母替你捶他。說吧,他都在我背後說我什麼壞話了?” 爾勤翻了個白眼,在陳悅容的催促下,跟陳悅容行了禮便告退了。 吳心盈清脆地笑了兩聲,說道: “伯母,陸大哥怎麼會說您的壞話呢?陸大哥滿口都是稱讚您的話呢!說您不僅人長得美,聲音好聽,連學識也是一等一的好,他小時候就是您給他開的蒙,後面若有功課不會做,問您,您也準知道!若不是原先的科舉考試女子之身不能參加,不然您準能考個古今中外第一個女狀元!他還說您目光長遠,很有大局觀,連大多男子也是自愧不如的,說我只要學會您一二分,這輩子也不用愁了。” 陳悅容搖搖頭,笑著說道: “別盡聽爾勤那孩子混說,我哪裡就有那麼厲害了?若真如他說的那般厲害,我怎麼就在這兒默默無名這麼久?爾勤在家信中才是把你誇得天花亂墜呢,真真是天上有地上無的!我原以為他是在誇大,哪知今兒個見了盈盈,才知道,這世間還真有這麼個遺世獨立的人兒!” “好了,媽媽,盈盈!”珍萍嘟了嘟嘴,不滿地說道,“你們就別再你誇我、我誇你的誇來誇去了,照你們這樣下去,誇到晚上也停不了呢!” 陳悅容斜了她一眼:“你自個兒不好,難不成還不許我喜愛別人?”復又轉頭對吳心盈說道,“別理她,她那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吳心盈忙說道: “伯母對珍姐姐要求好高啊!其實珍姐姐很厲害的,比我厲害多了。瞧珍姐姐那禮儀規範,能當樣板,我可做不來!而且以前我在國外的時候,很多時候都是珍姐姐提醒我教導我的呢,這樣伯母還能從中之處不足之處來,珍姐姐不好,我自然更不好了!可見伯母誇我的話都不是真的,只是說著讓我開心呢!” 對於父母而言,哪怕嘴上說別人家的孩子多麼優秀多麼好,自家孩子多麼調皮不懂事,那是在謙虛呢!孩子自然還是自家的好!所以聽了吳心盈這看似埋怨的話,陳悅容覺得吳心盈處事圓滑,一進一退拿捏得分毫不差,好笑地說道: “哎喲,盈盈,你可別被你珍姐姐給糊弄了過去!她哪是無理取鬧啊,她那是在炫耀她身上那件新衣裳呢。從一進屋,她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眼巴巴的,就等著我誇她呢!我是誰?我是你親孃,我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眼珠子一轉,我就能猜到你腦子裡打的什麼主意!” 珍萍面上飛上一抹緋紅,拉著陳悅容的手,不依不饒地搖晃著,拖長聲音撒嬌道: “媽媽――” 陳悅容忙跟她投降: “好了好了,小祖宗,放開我吧!” 珍萍放開陳悅容的胳膊,走到屋中央,兩手牽著裙襬,惦著腳尖轉了兩圈,裙角飛揚,襯著少女明豔俏麗的笑容,讓人覺得歲月靜好。 “媽媽,好看嗎?” 珍萍的洋裙是桃紅色的,裙襬比吳心盈的短些,只到小腿處,尾端是精緻華麗的鏤空花邊,衣領做成了荷葉邊的樣子,不比吳心盈上窄下廣的蝴蝶袖,她的連衣裙是燈籠袖,配著裙子也是蓬鬆松的,袖子貼著手臂,只在手背出露出幾分蕾絲花邊來,盡顯其俏皮可愛。 陳悅容細細打量了一番,讚道: “很好看!” 珍萍忙說道: “媽媽也覺得好看是不是?其實我和盈盈也給媽媽帶了好幾條洋裙回來哦!一開始怕媽媽不喜歡,都不敢拿出來,現在既然媽媽都說好看,那媽媽肯定也願意穿的,對不對?” 一邊說,一邊大聲吩咐道: “青青,把我那個棗紅色箱子裡紙包袋裝的裙子都拿過來,小心點,不要弄皺了弄髒了啊!” 原先伺候著三個孩子的丫頭嬤嬤們,爾勤他們走之後陳悅容並沒有把她們放出去,而是都給留了下來,她也不差她們那幾張嘴吃的飯,換了別人,萬一孩子們回家的時候伺候得不稱心怎麼辦?那些丫頭嬤嬤在司令府吃香的喝辣的,放她們出去她們自己都不願意,外面世道那麼亂,她們如何維生?在四夫人手底下幹活,又輕鬆又錢多,簡直就是天堂! ☆、33 洋人登門 自外歷練回來,爾勤做事愈發圓滑周到了。以前,他看見和他們**交好的七夫人還能恭恭敬敬有個笑臉;碰到沒多少交情、就只有個面子情的人,他就不冷不熱著;若是遇上的是相看兩生厭的,那就精彩了,他神情溫和一本正經地毒舌著,罵人不帶髒字,幾乎能把人損得沒臉見人、自己去撞牆! 這次,他倒是知道要給自己裝裝面子。他和珍萍從外面帶了一大箱子的鋼筆、墨水、精裝的筆記本,還有幾匣子的各色胸針和手串戒子耳墜,還有些零零碎碎的手錶、針織鏤空紗手套、圍巾等小玩意兒,因為禮品費能報銷,這倆孩子還真沒省著買。 府裡除開陸振華、大夫人和七夫人,其他姨太太們和少爺**們的禮物都是一樣的,姨太太們都是四對胸針、四串手串、四對戒子和四對耳墜,外加一套外國的化妝品,少爺**們的禮品是一支金制鋼筆、兩瓶墨水、四本筆記本,少爺每人多加一塊手錶,**則是添上兩條圍巾。 爾勤帶給陸振華的禮物是兩把美國柯爾特公司生產的M1911A1型**。美國柯爾特公司早在1911年就研製出了M1911型**,不久就在美國列裝,1911A1型**是一戰成功後,柯爾特公司在M1911型**的基礎上精心改進才研發成功的,並稱霸美**中長達七十多年,直到1985年美軍重新選槍時才淘汰下來。這兩把槍,還是爾勤費了大力氣,通過他在耶魯大學新交的一個有黑道背景的朋友買來的! 大夫人是金主,如今正掌握著他們的經濟命脈,自然也要好好籠絡的。大夫人極愛奢侈華麗的首飾,爾勤他們買了一整套紅寶石首飾,包括耳環、項鍊、手鍊和戒指,這套寶石首飾光彩奪目,大夫人戴上去之後豔光四射,簡直能與太陽爭輝!大夫人對這個禮物滿意得不得了,看見他們就笑得合不攏嘴! 送給七夫人的則是一尊半米多高的小銅佛,據說是當年英法聯軍從圓明園中給搶去的,珍萍新交的一個手帕交是英國的一位男爵**,通過她才從已經落敗的侵略者後代手中買回了這尊佛像!七夫人很高興,收到後就立刻供奉上了。 陸心萍聽說了吳心盈,覺得兩人的名字念著相似,便覺得跟她有緣,過來找吳心盈玩。陳悅容不耐煩招待她,每次陸心萍跑到她這裡來她都沒好事,事後總會被上眼藥然後被陸振華喝罵,然後又是千篇一律的一通你冷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若不是念及自己跟黑豹子兩人武力值的差距,陳悅容早就撲上去掐死他了!連帶著她對白蓮花一樣的傅文佩也惱恨不已,一聽到陸心萍的名字就覺得煩! 陳悅容推說自己頭疼要養病,讓爾勤帶著陸心萍和吳心盈出門逛哈爾濱去! 雖然她和吳心盈很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但畢竟才見面沒幾天,沒那麼快熟悉起來,再加上年齡和身份的差距,她們兩個總是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陳悅容對珍萍帶回來的洋裙很有興趣,但吳心盈面前不得不端起長輩的架子。等她走了,在自己的女兒面前,她的這點好奇心就不用掩飾了! 陳悅容把給她的八套洋裙都試穿了一遍,把髮髻放了下來,又穿戴上各種配件首飾、皮鞋帽子,轉過身一看,珍萍只覺眼前一亮,自家老媽搖身一變,活脫脫一個走在時尚前端的時髦女郎啊,衣服和配飾的搭配比她這個在國外待了兩年的人還內行,簡簡單單的幾個小配飾一混搭,擺弄得比人家引領潮流的服裝設計師還好看!瞧她這亭亭玉立淺笑盈盈的模樣,哪還有半點循規蹈矩的舊社會後院女子的模樣? 珍萍一邊讚歎著,一邊喊道: “媽媽,等等,先別換,我給你拍照留念!” 陳悅容展開手裡的羽絨緞面摺扇,半遮了臉,笑道: “都半老徐娘了,還留什麼唸啊!” 珍萍伸手捂臉,無力地說道: “媽媽,您別這麼笑了!您真是豔光四射光彩過人啊,都快閃瞎我的眼睛了!” 嘴上這麼說著,手上卻不停,陳悅容也樂此不疲地陪著她胡鬧,擺出各種POSE任由她照個痛快,她自己也過足了癮!要知道,她最近的一張照片也是在十多年前照的了,中間空缺了這麼久,想想也遺憾。 陳嬤嬤在一邊看著,一邊欣慰地說道: “格格這一打扮起來,就像未出閣的時候一般!” 珍萍轉頭問道: “媽媽以前也這麼打扮過?” 陳嬤嬤連連點頭,說道: “自然有!怎麼會沒有?我記得那時候咱們大清國還在呢,先老太爺在京裡面兒做翰林,格格一家子都住在京裡,這京裡的洋人可多了,一出門,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個怪模怪樣的洋人,特別是琉璃廠那塊兒!” “那時候,老太后從西邊兒回京後,意外地親近起了洋人,還把裕庚大人從國外召了回來,連他那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都召進了宮裡面,聽說是封了御前女官,時時刻刻都帶在身邊,親熱地不得了!老太后在宮裡頭招待那些個公使夫人,都是裕庚大人的女兒做的翻譯,誰不眼熱裕庚大人的聖寵?誰不說裕庚大人養了兩個爭氣的好女兒?” “那時候啊,京裡可流行那些從洋人國家運過來的東西了!洋裝啊,羽毛帽子啊,高跟鞋啊,還有洋人太太**們用的那些個提□夾,大家夥兒都搶著買,好像自家沒一兩件外頭來的物件,就要被嘲笑一般!” 珍萍好奇地問道: “嬤嬤怎麼知道這麼多?” 陳嬤嬤有些恍惚地回憶著,慢慢地說道: “那時格格才十來歲的年紀,生得粉雕玉琢惹人愛憐,見過的人都愛得不行,說格格是觀音菩薩座前的龍女下凡呢!格格在京裡頭也有些個玩得很好的**妹,我記得有個慶王府的小格格,和格格很是要好!兩人生得一樣的好,更妙的是,她們眉眼間還有幾分相似。所以那段時間格格和那位小格格恨不得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一刻也不分開,連老太后都聽說了這兩個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格格,還召進宮見了見!” “慶王府的三格格和四格格都是常年陪在老太后身邊的,她們很疼愛那位小格格,連帶著格格也入了她們的眼。其實老太后心裡並不喜歡洋人,連裕庚大人那兩個女兒後來還是被強硬地要求換了旗裝,經常在她面前侍奉的格格夫人們哪裡敢真穿了洋裝到她面前晃悠?但她們又喜愛洋裝漂亮可愛,便拿了格格和那位小格格當洋娃娃打扮!她們還帶著格格登門拜訪過榮壽公主,那時候啊……” 珍萍見陳嬤嬤聲音漸漸低了,忙問道: “那位小格格現在如何了?” 沒等陳嬤嬤開口,陳悅容就喝止道: “好了珍萍,這些個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如今提它還做什麼?都過去十幾年了,滄海桑田,世事無常,連大清國都不在了,昔日的那些個人如今都不知道身在何方了,說了徒讓人傷心罷了!” 珍萍見陳悅容臉色不大好,想來那位小格格的下場不怎麼美妙,便很有眼色的不再提了! 那位小格格如今怎麼樣了呢?其實她根本沒活到現在,甚至還沒活到十二歲,便突然染了急病去了,她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小格格去後沒過多久,她就跟著家人回到了哈爾濱,後面的事便是眾所周知的了! 突然回想起原身的過去,陳悅容有些懨懨的提不起興致,見珍萍也拍得差不多了,剛想著結束吧,外面一陣雞飛狗跳,素來沉靜的院子突然喧鬧了起來。陳悅容皺眉,吩咐道: “蘭心,你出去瞧瞧,發生什麼事了?” 蘭心福了福身,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得梅心在門外慌亂的聲音。 “**,一個外國人上門來找爾勤少爺啦!” 陳悅容頓時呆住了。 “外國人?找爾勤?” 珍萍也是一臉迷茫。 陳悅容緩了緩神,也不等重新**,便叫了梅心進屋來回話。 “你仔細說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梅心被一身洋人裝扮的陳悅容嚇了一大跳,陳悅容問了兩遍,她才回過神來,忙說道: “方才**叫我送了兩盒外國糕點給大夫人,我才從大夫人那院子出來,就聽到那院子裡有人跟大夫人回話,說是門房那邊來了個洋人,指明要找爾勤少爺,說是爾勤少爺在外國的朋友。但她們說那個洋人瞧著比爾勤少爺大好幾歲,不像是同學的樣子,難不成是……爾勤少爺在外頭惹了禍事,然後他追來討債的……” 梅心偷偷看了眼陳悅容,見她並無不悅,才接著說道: “我因隔得遠,只能隱隱約約聽到,說是那個洋人自稱姓藍……藍什麼的……” “啊!” 珍萍突然一聲短呼,把屋內幾人嚇了一跳。 陳悅容皺眉看她面色青青白白的變個不停,突然靈光一閃,不由自主地問道: “珍珍,那個外國人不會是來找你的吧?” ☆、34 珍萍的異國追求者 爾勤和吳心盈沒有走多遠,是故很快就被下人找到了。爾勤一聽到下人回話說“一個自稱是他朋友姓蘭開夏的英國男人上門拜訪”,頓時臉都綠了,調轉馬頭就怒氣衝衝地直奔家裡而去。吳心盈不解其中之意,不過瞧著爾勤面色不好看,乖巧著沒出聲。到家後,更是藉口走累了,主動要求回房休息去,倒是得了爾勤不少的愧疚之情。 陸振華初初聽到有洋人來訪,先是懵了下,然後忙叫副官管家他們把人姓說是來找爾勤的,他主動去見太掉價,便端著架子沒出去。 這個時候的洋人鼻子長到頭頂上,國人對他們也是又敬又畏,就是在自己的國土上,洋人比國人還囂張跋扈橫行無忌,惹了禍事也不怕,直接往自己國家的領事館一躲,自有本國的外交官和政府打太極,義正言辭辯論什麼“外交豁免權”,轉過頭來,惹了禍事的人分毫無傷,倒是要求嚴懲嫌疑犯的人諸事不順,被各方打壓!久而久之,哪怕在自家領土上,國人對洋人愈發敬畏,對他們的態度,不像是對待侵略者,或者是遠客,倒像是祖宗! 自清末以來,中華積弱已久,外國侵略者幾次三番在清政府臉上甩巴掌,清政府都忍下來了,還好吃好喝供著他們。原則底線是不能退縮的!一次退,次次退!清政府打又打不過,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吞,態度從學習抵抗變成了諂媚取悅。而進入**後,中華大地狼煙四起、軍閥混戰,軍閥們有求於洋人先進的科學技術、**彈藥,黨國政府則想得到洋人的認同扶持,自然對他們也強硬不起來! 管家他們殷勤地伺候著,那位自稱蘭開夏先生的英國男**馬金刀地坐著,一句話也不說,眼皮子抬都不抬一下,只閒適地品著上好的茶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他身邊一位典型的英倫管家則和他們打著官腔,拖著慢悠悠、抑揚頓挫、所謂貴族風範的語調說著英語,不時蹦出幾個腔調怪異的中文,一旁的翻譯盡職地工作著。 不等身邊跟著的小廝給他開門,爾勤“砰”地一下把會客廳的門踹開,廳內眾人頓時鴉雀無聲,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門口方向。 見是爾勤到了,管家幾人很有些熱淚盈眶的感覺,尼瑪和洋人說話太費腦子了啊!沒等他們上前問好,就見方才還一副大爺樣的英國男人猛地抬起頭來,眼睛“唰”地一下變得鋥亮鋥亮的,目光灼灼地往他身後一掃,沒見到想見到人,眼睛黯淡下來,眾人好像能看到他耷拉著的耳朵。 爾勤和英國管家一齊眼角抽搐。 英國男人站起身,幾步跨到爾勤身邊,很熱情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一邊用蹩腳的英語打招呼: “亞倫,很久不見!麗莎……” 畢竟和他相處的時間不短了,一見他的神色,爾勤就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可這是在中華境內,雖然推崇西方**思想,但一般來說,大戶人家對女孩子的要求還是很嚴的!這要是妹妹的名字被一個外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喇喇地說了出來,哪怕他們之間沒什麼曖昧,一會兒也不知道傳成什麼傷風敗俗的樣子了,傷了妹妹的名聲可不行!於是爾勤一邊跟他握手問好,一邊用英語插話說道: 【威廉,你還是說英語好了,你的中文還是這麼的爛!還有,你什麼時候國籍變成美國了?竟然不當英國紳士了,突然變得比美國人還熱情!】 聞言,威廉喪氣地說道: 【這不怪我,中文實在是太難學了!我現在雖然偶爾會用錯詞,但基本用語還是都學會了的,像約翰,他大多都不會說呢!】 一旁候立的約翰管家躺著也中槍! 威廉又往他身後看了看,失望地說道: 【麗莎沒來啊?】 爾勤無奈地說道: 【威廉,我和你說過,在我們國家內,男人是不能隨便把女孩子的名字掛在嘴邊的,不然這個女孩子在別人眼中,名聲就壞掉了,她以後就不好出嫁了!】 威廉頓時瞪眼: 【亞倫,你不能這麼傷我的心!作為朋友,你不幫我就算了,怎麼還能想著把我的女神嫁出去?你太不厚道了!】 爾勤朝天翻了個白眼: 【我妹妹還不是你的呢,什麼你的女神?也不害臊!還有,我和你堂弟是好朋友,可不是和你!我妹妹千好萬好哪裡都好,自然是一家女百家求,得好好挑選挑選才是,怎麼好這麼輕易地被你這麼**給叼走了?】 威廉哼了一聲: 【你不要冤枉我,那些都是遇到女神前的混賬事!自然遇到麗莎之後,我可是一顆心牢牢地掛在麗莎身上了,你攆我也不退縮的。我這輩子認定麗莎了,你要是不讓我娶到麗莎,我這輩子就打光棍了,你對得起你的好朋友嗎?】 爾勤無語,怎麼又扯到亞歷山大身上去了? 【好了,不跟你廢話了!我知道你的顧慮,所以我來的時候也沒直接說找麗莎啊,我不是說了來找你的嗎?你放心吧,我自然是為麗莎考慮的,不會別人用閒言碎語傷害到她的!】 爾勤氣結,這倒是誰在廢話啊? 爾勤眼角一瞥,見到司令府的管家站在一旁,略微一想,就大約知道了他那位老爸的糾結心思,便說道: “陸管家,這位蘭開夏少爺是我在英國唸書時一個好朋友的哥哥,也是我的一個朋友,這次是來國內……” 【聽說中國的春節很熱鬧,我是慕名前來!】 爾勤熟悉威廉,換而言之,威廉也很熟悉爾勤。這小子平時看起來清秀溫和,一副君子如玉的樣子,但一旦涉及到他妹妹,就化身哥斯拉,看誰都像是沒安好心想要趁他不注意叼走妹妹的黃鼠狼!爾勤原想說短期遊玩,被威廉這麼一打岔,只好把原話囫圇吞進肚去,換了句話,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因為聽聞咱們過年熱鬧,所以來看看!他風塵僕僕的,先讓他休息,等休息好了,我再領他去拜見爸爸!” 陸管家正被爾勤和威廉那一串嘰裡咕嚕的英語念得頭暈,聽聞爾勤此言猶聞仙音,忙不迭地說道: “是是!小的不中用,那麻煩爾勤少爺了。爾勤少爺先忙,小的先告退了!至於貴客,有什麼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都來告訴我,司令大人吩咐了要好好招待貴客,務必讓貴客賓至如歸。小的還得仰仗爾勤少爺呢!” 看著原先趾高氣昂不把他放在眼裡的陸管家一副趨炎附勢的模樣,爾勤有些虛榮解氣,也有些狐假虎威的悲憤,面上也不顯,只淡淡地說了句: “知道了,退下吧!” 等陸管家走後,威廉忙問道: 【麗莎呢?】 約翰管家默默掩面,自家少爺怎麼跟個急色鬼一樣,真丟人! 爾勤瞪了他一眼: 【既然是回了自己家中,我妹妹自然是陪著我媽媽了!】 威廉催促道: 【準岳母嗎?既然我都到了你們家,自然是要拜見拜見準岳母的,亞倫,你快領我去!約翰,把給岳母準備的禮物拿好!】 聞言,約翰管家側了側身,說道: 【少爺,一切早已準備妥當!】 【喂喂喂!】爾勤見他一副雷厲風行的樣子,有點傻眼,【誰是你準岳母啊?】 威廉一擺手: 【這個不重要,快點走!】 【哎――等……等等!】 威廉不耐煩地皺眉,沒了方才逵猩竦謀砬椋此時的威廉繃著俊臉,緊抿薄唇,天藍色的眼睛直直盯著爾勤,露出不可推拒的意味!爾勤此時才想到,眼前這人,不僅僅是好朋友的族兄,妹妹的追求者,而是以稚齡繼任伯爵之位、周旋於眾多如狼似虎的族人之間承擔起家族重任的蘭開夏伯爵,更是在英國商界翻雲覆雨、執掌風雲的猛虎雄獅! 靜默了一會兒,爾勤方開口: “跟我來吧!” 一邊打發僕人去和大夫人報備一聲。 此時的珍萍正在屋內坐立不寧。陳悅容那個猜測正中紅心,這位千里迢迢跑過來的蘭開夏先生還真的是來找珍萍的!珍萍承認的時候心中惴惴不安,連偷眼去看陳悅容的勇氣也沒有了。這個時候,國人雖然都避著洋人,但真說到和洋人結親,那是萬萬不可的! 陳悅容對這段異國情緣很好奇,不過她對兩人的結局持悲觀態度。在這個動盪的年代,珍萍和那個英國人之間相隔的不只是價值觀念的不同、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更有強國和弱國之間的差距,而且從珍萍處瞭解得知,這位蘭開夏先生不只是有錢人那麼簡單,他身上還有英國的爵位,如果珍萍嫁給她,她將得到“伯爵夫人”的頭銜!好了,問題來了,英國女王會同意授予一個異國人,一個東方人,更是一個民國人“伯爵夫人”的頭銜嗎? ☆、35 威廉·蘭開夏 威廉·蘭開夏,年二十五,蘭開夏家族嫡系成員,祖母為英皇室瑪麗公主,祖父為英國世襲蘭開夏公爵,其父身為幼子,承襲伯爵爵位,母親出自法國金融世家杜蘭德家族。威廉·蘭開夏從其父手中接任伯爵頭銜,人稱蘭開夏伯爵,封地就在英國的蘭開夏郡。 陳悅容心底越發沒底,凡事若和皇室貴族攪上關係,總是沒好事!她面帶微笑看著眼前這位恭謹不失驕傲的男子,他生得金髮碧眼,五官深邃立體,身姿挺拔硬朗,相貌英俊瀟灑,便是他在外慣常繃著臉,也無損於他的俊俏,反而給他添了一抹禁慾系的誘惑! 威廉原以為自己見到的就是他在學中文時瞭解民國時,管家給他找來的那些畫冊上畫的、穿著肥肥大大把自己包裹得一絲肌膚也看不到的小腳女人,沒想到一進門,卻是一眼就看到了久違好幾天的珍萍。威廉眼睛一亮,在心底默默劃了個十字唸了聲“感謝上帝”,給了她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才把視線落到她身邊那位一身簇新洋裝的美貌夫人身上。 珍萍明瞭了他眼神蘊含的意味,不禁又是羞澀慚愧,又是氣憤惱怒,還夾帶了些許得意驕傲,這番複雜的心思輪著在她心裡打著轉,直把她的思緒搗成一灘漿糊,她不禁給了他一個惡狠狠的眼神,配著她那副嬌羞難為情的神情,倒是更像是惱羞成怒,一副小兒女情態,落在威廉眼中,更是說不出的靈動可愛! 爾勤見威廉和珍萍這就開始一言不發眉目傳情了,又見自家老媽一副很感興趣看熱鬧的姿態,頓時眼角一抽,他覺得他的頭好痛!他咳了兩聲,可屋內幾人沒人搭理他,威廉和珍萍繼續對視玩“用眼神殺死你”的遊戲,他就知道,珍萍這死孩子關鍵時候就掉鏈子,根本靠不住! 爾勤推了推威廉,然後走到中間介紹道: “威廉,這是我和珍萍還有爾霖的母親。媽媽,這是我在英國唸書時,交的一個好朋友亞歷山大的堂兄,威廉·蘭開夏!” 威廉露出一副驚訝的神色,又彎腰行了個吻手禮,操著一口怪腔怪調的漢語恭維道: “哦,美麗的夫人,很高興見到您!常常聽亞倫和麗莎說到您,沒想到您比我想象中更年輕更美麗!如果不是亞倫明說,我可不信您這樣一位年輕的夫人竟然有了三個那麼大的孩子。東方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民國真是一個神奇的國度!” 陳悅容頷首笑道: “謝謝蘭開夏伯爵的讚美,實在愧不敢當!我也很高興能在祖國大地上,見到您這樣一位出色的紳士,這不是一件很有緣分的事情?希望你能喜歡上這個可愛的國家!” 威廉勾了勾嘴角,說道: “阿姨不用叫我蘭開夏伯爵,您是亞倫和麗莎的母親,也就是我的長輩,直接叫我威廉就可以了!緣分?對,東方人都喜歡緣分,的確,這是我們的緣分!我們都要好好珍惜才對!相信我,喜歡上這個古老美好的國家並不難。” 陳悅容暗想這個外國貴族還挺懂禮貌,很上道嘛!她便從善如流地改口說道: “好吧,威廉!聽說威廉好奇咱們民國的春節風俗?來者是客,雖然現在交通越來越便利了,但從英國到民國來一趟,也不是那麼方便快捷的!既然來了,這次就留在國內,叫爾勤——哦,就是亞倫——陪著你好好遊玩一回,賓至如歸才是咱們國人的待客之道嘛!” 聽到陳悅容說了一串的四字成語,威廉有點暈菜了,他估摸著大概意思,雲裡霧裡地點頭應道: “嗯嗯,應該的應該的!謝謝阿姨!” 珍萍見他這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模樣,“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威廉見此,也不繃著他那張臉了,眉眼帶笑,襯著他那金髮碧眼的陽光相貌,就像西方教堂壁畫屋頂上描繪刻畫的天使!一激動,他立馬把中文忘到腦後去了,直接開始飆英語: 【麗莎,你最近還好嗎?】 珍萍笑眯眯地回道: 【我很好!以前在外面的時候老想著媽媽、想著家裡、想著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想著生長之地的一針一線。回家了,心情自然很好。不過,你過來做什麼?】 威廉雙眸脈脈含情,深情地說道: 【麗莎,你是多麼聰明可人的女孩兒,難道直到現在還不知道我追著你跟過來的用意?】 爾勤瞪大雙眼,見威廉仗著他以為母親不懂英語、直接在母親面前大演表白大戲,崩潰地閉緊了雙眼,表現得很是頭痛地用手捂臉。珍萍雙頰暈紅,本來要說的話卡在了喉嚨口,她偷眼去看陳悅容,見陳悅容還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臉色分毫未變,心中暗自鬆了口氣,正想說話,卻不料一直在旁邊安安靜靜當壁花圍觀醬油眾的陳悅容突然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瞧著威廉這風塵僕僕的樣子,想必是趕路趕急了吧?既然我們已經初初結識了雙方,日後威廉還要在我們家停留一段時間,想來深入瞭解的機會還有很多!亞倫,麗莎,還不快帶威廉下去休整休整,不要怠慢人家了!】 【……】 “……” 爾勤慘不忍睹地側過頭。 珍萍“哄”地一下從頭到尾紅了個徹底,活像只被煮熟的大蝦,隱隱約約頭上還在冒著輕煙,她垂著頭,恨不得腳下有個大洞,好讓她能鑽進去把自個兒給埋了,實在太丟人了! 而威廉,雖然還是一臉一本正經的表情,但若仔細瞧的話,就會發現他整個人都僵硬了!他心中猶如被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各種風中凌亂不解釋。心裡的小人兒流著寬海帶淚淚奔而去,尼瑪在未來岳母面前勾搭人家女兒傷不起啊! 若是他去過後世,那麼他就會知道,此時他的表情和心情,只能用給一個大大字來形容,那就是“囧”! 爾勤終於看不下去母親的惡趣味,頂著陳悅容意味深長的目光,壓力山大地開口說道: “媽,我先送威廉回房休息!” 威廉如聞仙音,恭敬有禮地躬了躬身,說道: “小子初次拜訪阿姨,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阿姨笑納!約翰,拿上來!” 覺得自家主子太過丟人此時極想隱身的約翰管家聞言,只能捧著一個木匣子,面癱著臉,心裡瘋狂吐槽著,頂著眾人的視線來到陳悅容面前,呈上禮物,然後以比來時快好幾倍的速度迅速回到了威廉背後。 陳悅容頷首,示意自己收下了。威廉鬆了口氣,說道: “那小子先退下了!” “去吧!” 陳悅容看著威廉硬撐著一副若無其事的姿態,卻是神情飄忽同手同腳地走了出去,待不見他背影了,終於忍俊不禁放聲大笑了起來,直笑地肚子抽筋,一個勁地揉肚子。珍萍見她樂不可支的樣子,越發無地自容,跺了跺腳,拖著長音嗔道: “媽——” 陳悅容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才說道: “威廉比你大那麼多,在英國的身份又那麼高,我倒不是認為自己的女兒哪裡不好配不上他,不過在世人的眼中,你總是高攀的!正常來說,像他這個身份這個年紀已經結婚了,甚至孩子都老大了,而他沒有締結過婚約,但以前一定交過女朋友。你確定要和他交往?” 珍萍倒了半碗涼茶,一飲而盡,壓住了心中臊意,微微抬了抬下巴,說道: “正如媽媽所言,他以前的確有過風流韻事!但這都是在遇到我之前的事了,當初剛認識他的時候,聽說他的這些破事,我很瞧不起他的。雖然爸爸就是這麼個喜新厭舊貪花好色的人,但我的哥哥、弟弟、舅舅,都是潔身自好的人,甚至表舅,更是讓人動容!所以雖然現在社會上好色的男人屢見不鮮,但我心裡還是寧願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一部分的好男人的!” “自他認識我後,就開始對我獻殷勤,說要追我!但是,他留給我第一印象就是**,那麼這麼個男人的話我又如何去相信?所以我無視他喝退他!但他一點也沒覺得委屈,自從認識我之後就開始修身養性,把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通通斷得一乾二淨!我一開始也是不信的,以為他就是圖個新鮮,不過從那時開始,他一直到現在還堅持著,已經一年半了吧!” 陳悅容手撐著下巴,想了想問道: “感情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便是我,也不能給你拿主意!不過,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媽媽總是站在你這邊的。不過你要記得一點,外國人對性是很開放的,但你在結婚前,可一定要把自己守好了,不要做出以後讓自己悔恨的混賬事!” “媽——” 珍萍漲紅了臉,跺了跺腳,丟下一句“我累了去休息了”,便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可雲 吩咐丫頭嬤嬤們退下,陳悅容從妝奩的隔層裡取出一把小鑰匙,掀開鋪得厚厚的被褥,從床板的暗層裡取出一個小木匣,然後用鑰匙打開了木匣子。這個毫不起眼的木匣裡裝的是陳悅容的嫁妝清單、她名下的店鋪田莊賬本及庫房清單。床板的另一邊也有一個暗層,裡面的空間比較大,安置在其中的大木箱中裝的是她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金銀珠寶。 陳悅容從木匣子裡取出一疊諸事列表,這是陳悅容剛穿越時就開始準備的,俱無細彌地羅列著要準備的事及各項注意事項,包括如何轉移財產、安插收買各房的下人、拉攏離間李副官的對手、分批把手中的大洋兌換成外幣,甚至包括送爾勤幾人留洋移民、說服陳母和三個大哥一起舉家搬遷、觀察篩選自己院中諸人以決定到時候留下哪些人又帶走哪些人等等,隨時在更新換代,亦或往後添注,事項旁側密密麻麻註冊著自己的想法及進行的進度。 本來她是打算把銀元都兌換成金條外幣,好保存些,帶走也方便,但自聯繫上趙文生後,她的心思便活泛了起來。她在現代哥哥公司上班時,因公司需要涉足了股票金融方面,間或瞭解了下近現代社會國際貨幣的發展,依稀記得公元三幾年的時候,美國貨幣改制因白銀儲備不夠而在國際市場上大肆收購,導致全球範圍內的白銀價格幾乎一夕之間洛陽紙貴,連翻好幾番,直到後面國家出面調控,才把這勢頭控制下來。 所以她在和趙文生溝通之後,劃去了兌換外幣的事項,留下一部分備用的錢,其他都改成存儲金銀硬幣,並在爾勤幾人外出留學時,隔三四個月就派遣心腹給他們送些吃的穿的用的去,藉此外出的機會光明正大的把東西夾帶出去,府外自有他的人接應,幫她把接下來的諸事都處理好。心腹回來時,便會給她帶回一張張存單。 陳悅容這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極順溜,迄今為止,她已經把手中大部分的錢財,甚至包括一部分不引人注意的玉器古董都“偷渡”出去了! 因為當初陸振華強娶陳悅容的時候,婚禮儀程不全,所以原主死活不樂意把戶口轉到夫家——即司令府陸振華的名下,陸振華想著這是小事無關大局,又道是整個哈爾濱都在他掌控中,不遷就不遷吧,反正她也逃不出他掌心,就任由她去了,所以現在她的戶口還是在陳家的。但爾勤三個孩子的戶口,就明晃晃的落在司令府裡了! 陳悅容原想著,爾勤三人出去才兩年,最大的爾勤如今也不過是個剛進大學校園的大一新生,這個年紀在外人眼裡還是很小的,是沒法放心讓他們放手飛的,更別說珍萍和爾霖還在高中混呢!她計劃著最好是在爾勤大三的時候,對陸振華提出讓他們移民的要求,到時候陸振華就能同意他們戶口遷移了,不然陸振華死活不同意,壓著戶口不放,就是想移也移不了啊! 如今突然冒出來個蘭開夏伯爵,追著珍萍從英國跑到中國來,據說他在英國都追了她一年多了,陳悅容突然有了緊迫感! 聽著爾勤對他的描述,再加上她自己的觀察,陳悅容看出這位伯爵大人顯然是個固執己見、不輕易為外人所動的狠人,再加上最能影響他決定的生父生母早就不在了,又聽聞他們家族似乎內鬥也挺厲害,故而雖然讓英女王同意冊封有點困難,但也不是不能解決。只要他能對珍萍一心一意的好,她還是願意為他大開綠燈、併為成全他們打算的! 這其中的矛盾之處不過是因為珍萍是個異國人,還是個東方人,這根本毫無先例!若是威廉足夠聰明,首先讓珍萍得到家族的認同——因為娶了這麼個另類的夫人,就代表著他主動放棄蘭開夏公爵這一世襲爵位的繼承權,家族可以勉強同意一個東方人只做伯爵夫人,卻是絕對無法接受她當公爵夫人的!然後藉助瑪麗公主與皇室週轉,最後最好的結局就是威廉付出一些代價,而女王后退一步,但前提要求是——珍萍必須是英國公民! 雖然陳悅容對原先的計劃被全盤打亂有些頭疼,不過她琢磨了下,又想到陸振華對威廉的態度,便想到這也是個讓珍萍遷移戶口的極佳時機啊!陳悅容眼睛一亮,沉吟著在紙上刪刪減減,又把之後的計劃調整了一番,才把木匣子妥當地收了起來,把屋內恢復了原樣。 因念及黨國北伐、北方眾多軍閥一部分已被碾壓而過灰飛煙滅了,剩下的也都是一片怨天載道苦不堪言,司令府這個年比之以前還是過得有些沉悶的,大家都覺得頭頂上籠罩著一片陰沉黑暗的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消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電閃雷鳴! 陸振華表現得很是“好”。威廉這次來中國,因為擔心國內不安全,便在身邊帶了四十個全副武裝的英國士兵!陸振華不僅留了威廉住在府裡,還提議說這些英國士兵住進來也是無礙的。 陳悅容聽到他這些混賬話的時候很想拿榔頭去敲破他的腦袋,這貨真的抽了不成?威廉是看在珍萍的面子上才表現得彬彬有禮,而那些士兵只聽威廉和約翰管家的話,咱們府裡的人根本叫不動他們!也不想想司令府裡多少女眷,你還有將近十個女兒待在府裡沒出嫁呢親!你是嫌她們名聲太好嫁不出去嗎?這萬一誰給你戴了綠帽子,或者強了你女兒,到時保管你哭都來不及! 幸好威廉很懂事,推辭了他的這份好意,陸振華便在司令府隔壁的街上買了一套三進四合院,送給威廉作為他那些士兵的住所。威廉這下沒拒絕,笑納了他這份好意! 剛過了新年,沒等大家鬆口氣,便又要緊趕慢趕地準備起爾勤和吳心盈的訂婚典禮。從來不管事的陳悅容也被忙得上火的大夫人抓了壯丁,走出了很久未出的小院。燙著洋氣的捲髮,一身大紅富貴牡丹花開旗袍的九姨太這些天看得眼熱,正氣不順呢,她被大夫人在陸振華面前上了幾次眼藥後,便不敢當面頂著大夫人幹,這下找到了出氣口,對著陳悅容就是一頓冷嘲熱諷。 陳悅容眯了眯眼,真當她好欺負?轉頭就給她下了瀉藥,把她拉得腿軟腳軟,叫了府中供奉的大夫來看,結果卻是得到了個縱慾過度、夜裡著涼的結論!哪怕王雪琴當時就下了封口令,但這個診斷的結果眨眼功夫就傳遍了整個司令府,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的九姨太頓時成了天大的笑柄,簡直就是新一代紅顏禍水啊! 陳悅容又讓她偷聽到大傢俬底下YY的那些不堪□的傳言,不知道是做戲呢還是心虛,王雪琴頓時氣倒了,在床上了躺了好幾天,正好錯過爾勤的訂婚宴! 收拾聘禮、發帖請人、準備宴席,忙得眾人團團轉,不過因為不是正式婚禮,所以不用像三少爺娶親那樣全府掃灑、大掛紅綢,這讓忙了個馬不停蹄的眾人能稍稍緩口氣! 正月十三的時候,李夫人帶著親自為吳心盈準備的訂婚禮服到了哈爾濱。一大早,爾勤和吳心盈就收拾齊整了,一道出城去接人了。大夫人倒是開口說讓陳悅容留下來,跟在她身後,好一道見見準兒媳的親孃,畢竟爾勤是她親兒子! 陳悅容暗自翻了個白眼,說得好聽,不過是想端正室夫人嫡母的架子罷了!誰理你!難不成是吳**和蘭開夏伯爵的出現,讓大夫人壓力倍增,生怕四房的還自己搶了她兒子的份,所以想來尋看著比較好欺負的自己的晦氣,好敲山震虎? 陳悅容暗自忖度。 不過大夫人下了戰帖劃下道來,她也不一定就要接啊!就為這表面光鮮內裡暗潮洶湧搖搖欲墜的司令府爭個頭破血流你死我活的,多掉價!她還有好多事情要準備,沒空跟她歪纏,反正世人都知道黑豹子的四夫人是個病秧子。陳悅容瞥了蘭心一眼,然後眼一翻軟下了身子,蘭心很有默契地大呼: “來人啊,四夫人暈倒了!快去傳大夫!” 結論自然是四夫人這幾天太過疲累,需要休息靜養! 大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結果把自己鬱悶到了。 陳悅容等前來探視的人都離開了,便叫蘭心服侍她下床。這時,珍萍提著裙子,急吼吼地跑進來,沒等站住就快速地說道: “媽媽,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陳悅容歪在羅漢榻上,任由蓮心菊心給她揉肩捏腿,半闔著眼,眼皮子抬都沒抬一下: “我怎麼知道你看到了什麼?” 珍萍一點也沒被她潑的冷水給打擊道: “媽媽,我剛剛聽到您病倒了,就抄了近路回來,沒想到正好看到九房的尓豪在和可雲親親我我呢!我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可雲竟是從小在咱們府里長大,跟尓豪可謂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可雲在咱們府裡,竟是類似於丫頭的身份,連學也沒去上啊!” “……可雲是誰?名字聽著有些熟悉……” “就是李副官的女兒啊!” “對哦!” 陳悅容恍然大悟。 在民國呆了近三年了,本來就沒多少印象的劇情現在更模糊了。劇情裡貌似是有這麼個人,身為官家**卻在陸府被丫頭一般養大,對司令府的少爺情竇初開,哪知後來被黑豹子霸王硬上弓,還懷了孩子,可雲暗地裡和少爺相愛,情願委屈地待在府裡,只為多看他一眼。後來被九姨太得知,醋性大發就把這家人全都趕出去了!再後來,孩子意外死了,可雲也相思成狂了瘋掉了。好像是這麼回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給跪了,J受你敢不敢不要抽…… 強推《仁顯王后的男人》,看看人家拍的這穿越戲,再看看咱們天朝特產的穿雷劇…… 我記得幾年前也有個穿越劇是用了手機穿越的梗,好像叫《魔幻手機》還是什麼的,雷得人外焦裡嫩風中凌亂!!! 天朝編劇神展開,天朝已經阻止不了你們的天馬行空了,地球也阻止不了你們了!!! ☆、訂婚典禮 西元一九二八年正月十五,元宵,司令府內高朋滿座,門口車馬如龍。約莫上午九點多就有來賓前來,陸陸續續一直持續到中午開宴時分,真稱得上是如雲來! 爾勤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長袍,外罩大紅底金繡紅雙喜比甲,踩著厚底黑靴,大拇指上戴了一枚玉扳指。吳心盈則是一身大紅繡金鳳的秀禾裝,一頭長長的秀髮盤了個繁複的喜髻,戴了一套巧奪天工的喜鵲登枝鑲八寶金頭面,在鬢邊簪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紅色牡丹宮花,脖子上掛了一串東珠項鍊,顆顆有大拇指指甲蓋大小,瑩潤滾圓,粒粒一般大,腕上一對水頭十足的翡翠玉鐲,她穿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鞋面上串聯鑲嵌著一朵朵寶石花。兩個一般俊俏的人兒站在一塊兒,實擔得眾人讚一句“金童玉女,佳兒佳婦;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因為吳大帥仍在前線,故吳心盈的孃家就由李夫人帶了幾個同族的親友過來。爾勤的高堂上坐著的則是陸振華和陳悅容,對此,陳悅容感到很滿意!她雖然厭惡陸振華,但也不想把兒子小登科上的高座讓給其他不安好心的女人。大夫人當初倒是想把她撇一邊去,因為今日來的一大部分賓是看在吳大帥和張大帥的面子上才出席的,稱得上是位高權重,但陳悅容怎麼可能讓她把兒子的好日子給歪曲成給她兒子爭面子的場合? 穿越三載,直到今日她才當面見到這位傳說中的黑豹子——陸振華!掐指算來,他如今也是五十好幾直奔六十大關的老人了,但他依舊龍行虎步、矯健威嚴,沒有一點老年人的遲滯衰老。他頭髮依舊烏黑,梳得整整齊齊,顯得極為精神,蓄了須,不像記憶裡那般英俊,卻顯得老成沉穩,只從他稜角分明的臉龐上,依稀可見他年輕時風靡眾多姑娘太太們的俊俏!即便是兒子的訂婚典禮上,他也沒脫下他那身常年著身的軍裝。 陸振華身邊依舊緊緊跟著陸心萍。陸心萍倒是知禮,見了陳悅容臉上先笑開了,輕輕巧巧地行了個禮。陳悅容雖不喜她那對極品的親身爹媽,對她卻生不出多少惡感,也面帶微笑頷首示意。倒是陸振華,見了陳悅容這副模樣,認為她是在端架子,覺得他的心肝寶貝受了委屈,竟然得向著外人屈膝,不由得一臉心疼,狠狠地瞪了陳悅容一眼,讓陳悅容心裡一陣膈應。 於是,這對名義上的夫妻在多年未見後的第一次見面——相看兩生厭! 陸心萍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她身後的刀光劍影電閃雷鳴,她對著屋內的長輩一一行禮問好後,便湊到了珍萍身邊,笑眯眯地喚道: “七姐!” 珍萍這幾天被陳悅容指使得團團轉,雖然她也很願意為哥哥出力,但她真的是累慘了!這會兒好不容易得了個空,找了個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躲清靜,沒想到還是被逮到了,還是被他親爹捧在手心的小寶貝!這可是她們家的大太陽啊,她在哪兒,她爸的注意力就在哪兒!她爸的注意力在哪兒,她們全家人的注意力就在哪兒! 珍萍心中兀自哀嚎:想偷個懶怎麼就那麼難?陸心萍上輩子老孃跟你有仇是不是!是不是啊? 珍萍面上保持著微笑——當然,如果能忽視她微微抽搐的嘴角那就完美了!——她挑了挑眉,故作哀怨地說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十二妹啊!你眼神兒可真尖,姐姐我不過是忙癱了才在這兒躲一會兒,竟是被你抓著了!” 陸心萍忙擺手說道: “七姐放心,我不會把你在這兒的事給說出去的!” 問題是——就是你不說,只要你在這兒,大家就會都注意到我了哎! 陸心萍絲毫未覺,也許是平日裡伴隨在陸振華身邊時,被大家注視慣了,她笑道: “這幾天爸爸也很忙,我常跟著他往外面走,還沒有空跟六哥說聲‘恭喜’呢,這會兒先見到了七姐,就先跟七姐道喜了!” 只要你快些離開,我就喜上心頭了!還常跟爸爸往外面走?這話說的,是炫耀還是咋的?我們白天雖然忙,但晚上還是有空閒時間的吧!若是你真的有心,司令府雖然大了點,你往咱們院子走一趟也不費多少時間吧?真是假惺惺地讓人討厭!珍萍暗道,嘴上只道: “同喜同喜!我六哥不也是你六哥嘛!” 聞言,陸心萍顯得極為高興,她看了看站在珍萍身邊的威廉,有些遲疑地說道: “這位就是……” 陸振華寵愛心萍,但這段時間內,求見威廉的時候沒有得到同意也不好把心萍隨身帶著,而且每次說起要讓他見見自己心愛的女兒時,威廉總是一臉不悅,久而久之,他也不提這種要求了。故而,威廉都在陸家待了快一個月了,心萍跟威廉那是一句話都沒說上,這對愛交朋友從來被追捧的心萍而言,實在是個重大的打擊! 陸振華和珍萍的關係極為生疏僵硬,陸振華幾次想通過珍萍拉攏威廉,珍萍只會顧左右而言他,從不盡力幫他。陸振華覺得寶貝疙瘩真是天上有地上無,好得不得了,要是威廉見了,一定也會喜歡美麗善良的心萍的,省得他一心掛在只會裝模作樣的珍萍身上,看著完美優雅實在是一舉一動都木訥死板,像尊沒有鮮活生命力的漂亮木偶!珍萍一定是怕風頭被心萍搶去了,所以才一直阻撓心萍的! ——要是被珍萍知道陸振華是這麼想她的,她肯定忍不住噴他一臉血!自我感覺良好也有個限度好不好?所以說,腦補帝要不得啊! 威廉也很煩,連個眼角都沒扔給她!自從那個別稱黑豹子的在他面前出沒後,總是整天“心萍”“心萍”“心萍”的,還妄圖詆譭珍萍,要不是看在他是珍萍的父親的份上,他一定要和他決鬥!他覺得珍萍哪裡都好,舉止優雅氣質高貴,一舉一動都充滿了貴族風範,走出去一看就知道是個名門貴女,同時私底下她又有些小任性小淘氣,多可愛的姑娘啊! 東方人注重女孩子的名聲,在外面他也不好一直跟著珍萍,這幾天珍萍又忙得幾乎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哪裡還有空來陪他?現在好不容易把珍萍拉倒僻靜的地方,想跟她說說話,一解相思之情,哪知又有人過來橫插一腳!一聽名字,喲,還是聞名已久的“老熟人”心萍!這下舊恨未消,又添新仇,要不是他不打女人,這會兒早抽過去了! 威廉不復剛才溫柔的深情,緊繃著臉,渾身冷氣不要錢地向外噴灑著,直面他的心萍頓時被凍得打了幾個哆嗦。還沒等她繼續開口,一直關注著她的陸振華馬上發話了: “心萍,快過來!是不是被風吹冷了?要不要加件衣服?” 隨又板著臉教訓道: “珍萍,你是怎麼當姐姐的?都不關心妹妹的嗎?” 珍萍翻了個白眼,扭過頭去只當沒聽到! 陳悅容和威廉不約而同地朝陸振華髮射死光射線,心中怒吼: 敢吼我的珍萍,陸振華你死定了!/敢朝我的女孩兒發火,我讓你從黑豹子變成死豹子! 這會兒訂婚禮還沒正式開始,大家都沒入場,都在花廳會廳裡交談閒聊。陸家人圍坐在一處,陳悅容見暫時沒人注意到他們這塊地方,便撫了撫衣袖,一臉和善的笑意,側過頭說道: “八姨太,沒聽到司令大人的吩咐嗎?你的心萍被冷風吹凍到了,你這當孃的,怎麼也不當心些?誰不知道,咱們這位十二**可是司令大人的掌上明珠,這要是有個萬一,便是碰了下,都是心疼得不得了!咱們這為人母的,又不像男子在外頭奔波拼殺,所擔的責任不就是照顧上孩子嗎?你這母親可當得不稱職啊!我聽說九姨太的幾個孩子都被照顧得很好,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或許心萍交給她,她能把心萍照顧得更為周到呢!你說呢?” 傅文佩頓時慌了,忙對陸振華求饒道: “司令大人,是我不對,我沒看顧好心萍!我以後一定會更加註意的,一定不會讓心萍凍到了,求你不要把心萍給別人!司令大人,我求求你!” 沒等陸振華開口,陳悅容就一臉驚詫,接話道: “八姨太,你這是做什麼?做錯了事,自然是要反省自身,好好改正以免以後再犯!你這般脅迫一般地要求司令大人,好像司令大人不答應你就不仁慈、不善良、不高貴、不美好的……說句不好聽的,真是有點心叵測哦,嗯?” 陸振華被陳悅容繞得有點暈,但又覺得她說得沒錯,看了看傅文佩不顧場合涕淚橫流的模樣,覺得很丟人,但看在心萍的面子上也不好過重地罰她,只好不悅地說道: “傅文佩你太失禮了,還不快起來!讓大家看見像什麼樣!不過你這媽當得也實在太不盡心,女兒身體有哪兒不舒服都不知道,還得別人來提醒你!這樣吧,等訂婚禮結束後,你把心萍的東西收拾收拾,讓心萍搬到雪琴旁邊的院子去,我親自來照顧她!現在,你先回房吧,好好面壁反思反思!” 陳悅容一看,王雪琴還在病床上修養身心,傅文佩剛被趕出去,大夫人被她這手殺雞儆猴驚到了,這會兒正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當佈景板,陳悅容表示她很滿意,礙眼的不在,能鬧騰的沉寂下來了,爾勤這個訂婚宴總算不會有不識相的人來搗亂了! 陳悅容一臉歉意地同李夫人說道: “親家勿怪,倒是讓你看笑話了!” 李夫人微笑著答道: “無妨!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嘛!” 李夫人的性子也是極為殺伐果斷、乾脆利落的,不然當初也不會毅然決然地搬出吳府,直到現在也沒回去!她和陳悅容都是說一不二的強硬做派,竟是一見如故、惺惺相惜了,讓眾人掉了一地的下巴,跌破了一地的眼鏡。 叩拜夫家高堂、叩拜妻家高堂,然後在主持人的主持下交換訂婚戒指,便是完成訂婚儀式了,隨後便是開宴。說白了,這也只是按照西方的習俗舉辦的一次儀式,其中包含的“三六禮”的章程,在訂婚禮前就過了明路! 陸家和李夫人商議好,又去查了黃道吉日,定了婚期就在七月,正好爾勤和吳心盈放暑假能回國。等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都弄好後,李夫人畢竟惦記著前線的吳大帥,也沒心思再在哈爾濱停留,正好爾勤、吳心盈和珍萍也都收拾著準備開學了,李夫人便先行一步! 李夫人臨走前,撫著吳心盈的頭不捨得說道: “還記得你小時,還是那麼一小糰粉粉嫩嫩的模樣,如今竟是長大成人,快成別人家的人了!媽不能陪著你一道去,卻也時時掛心著你,你出門在外,自己一切小心,家裡有媽撐著呢!也別擔心你爸爸,你爸爸當了那麼多年的大帥,總是對眼下的時局有些心得和把握的,你也知道你爸爸最疼你,你只要把自己照顧好了,就是幫了我們最大的忙了!” “媽冷眼瞧了,你那婆婆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只從司令府那麼複雜的情況她還能過得如此滋潤、還養出了三個極出色的兒女就曉得了。你以後對那邊,諸事都不必管,別人說什麼也不要信,只要緊緊跟著你婆婆走就是了!切記,切記!” 吳心盈哽咽著應了。 李夫人嘆了口氣,含淚說道: “爾勤是個好孩子,你若有什麼話有什麼問題別一味地憋在心裡,要跟他好好溝通商量,畢竟你們是要一起過日子的,是要一起過一輩子的!知道嗎?” 吳心盈拿帕子緊捂著嘴,連連點頭。 “好孩子,別哭,你看,不過幾個月的功夫,一眨眼就過去了,你很快就會回來的!可別讓爾勤笑話,怎麼娶了個那麼容易掉金豆的女孩兒回家?” 吳心盈被逗笑了,橫了爾勤一眼,嗔道:“他敢!” 爾勤連連作揖: “不敢不敢,心盈在我眼中怎麼樣都是最好的!” 李夫人雖心知爾勤這是奉承話,但一個男人,能降低了身份討女人歡心,也是說明了他把心盈放在了心上。見此,她也放心了: “爾勤,心盈被我寵壞了,有任性淘氣的地方,你多擔待擔待!” “不敢不敢!” 隨著李夫人的離開,兩天後,爾勤、吳心盈和珍萍還有威廉四人人也隨後踏上了赴洋的道路,喧鬧一時的司令府又重新恢復了平靜。 ☆、北伐結束 西元一九二八年,即民國十七年,國民革命軍的北伐腳步依舊在向北邁進。// 一月九日,蔣介石正式恢復北伐軍總司令的職務。 四月七日,蔣介石發出第二次北伐的總攻令。 四月二十八日,國民革命軍佔領濟南。 六月一日,國民革命軍佔領北京。 六月三日,張作霖下令奉軍退出關外。 六月三日,張作霖乘坐的火車抵達瀋陽皇姑屯火車站途中被日本關東軍預埋的**炸死,史稱“皇姑屯事件”。 六月八日,閻錫山北伐軍第三集團軍進入北京,閻錫山任為京津衛戍司令。 六月十五日,南京國民政府宣告統一全國。 七月七日,南京國民政府宣告廢除中外不平等條約。 頓時,中外矚目,舉世皆驚! 爾勤等人在六月中旬的時候就已經踏上了返程的路途,這讓這半年來日日關注著政府邸報北伐現狀的陳悅容小小地放了下心,不管地方上仍有部分頑劣反抗分子,但如果他們隨身帶著護衛的話,至少保證了回鄉途中的人身安全問題! 爾勤這次回國完婚,不僅珍萍和爾霖隨同一起回了,連威廉也還是跟了來,包括趙文生也一起回來了,而從她平時和趙文生書信電話聯繫中,他透露出來的信息來分析,他這次回國的原因絕對不簡單!難道是他在國內的生意被在國土上越來越猖狂的日本人給威脅了? 也由不得陳悅容不往這方面想!張大帥一生戰功無數威名赫赫,雖然入主了北洋政府沒幾年就飲恨北伐軍,但國民黨北伐軍畢竟是歷史大勢所趨、國人心之所向,便是個人勇武智謀再厲害,也抵擋不住歷史的洪流!但這位昔日堪稱“東北王”、位高權重、跺一跺腳半個中國都要抖一抖的張大帥沒有馬革裹屍,居然是憋屈地死在了日本人的暗殺下! 陳悅容頓時急了,戰亂的年代不好混呢啊!任憑你才高八斗智計無雙,還是家財萬貫一擲千金,在絕對的暴力面前,都得乖乖給它讓路,不然“一力降十會”可不是說著好玩的!她和趙文生相交這麼久,實在不願意看見他悽慘橫死。 陳悅容雖然說是穿越了三年多,但她一直宅在司令府的後院,雖然也時時關注外面的消息,知道外面很亂,但畢竟是書面消息,沒個直觀感受!而且陸振華在東北有些威名,他佔的地盤又在東北極偏遠的地方,平時除了應付頂頭上司、一些小軍閥和部分外國人,哈爾濱在硝煙四起的中國已經算是很平靜的地方了! 年前吳心盈登門,便是張大帥底下的一個將軍到了哈爾濱,陸振華都得好吃好喝供著,而今,這位權傾東北的大帥竟然就這麼突然地死了!陳悅容方才真正體驗到,這就是亂世!這就是朝不保夕的民國!想到這裡,雖然她心中依舊對陸振華憤恨怨懟,但厭惡之情減輕了許多,不管怎麼說,他畢竟在這個亂世庇護了她一時!她雖愛憎分明,但也不是不識好歹之人。一味地怨憤只會矇蔽住一個人清醒的認知,讓她視野變得狹窄,看不清前路! 事已至此,北伐一事算是告一段落! 前些時日神經繃緊的北方諸多軍閥見國民軍並沒有把他們一網打盡,不過把幾個出頭的椽子給打掉了,對於他們這些偏僻之地的人,國民軍正忙著對付他們的心腹大患,還懶得搭理他們,只要他們不一時頭腦發熱去搶地盤快速擴充自己的勢力,暫時來說還是很安全的!於是,風停了,天晴了,太陽出來了,大家繼續燈紅酒綠載歌載舞、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陳悅容忙著關心幾個孩子走到哪裡了、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危險的事,只覺得司令府內的氣氛與之前相比而言,簡直是天差地別,很是輕鬆自在!等收到他們發來的電報,說是已經到天津了,不多日就能到家,於是放下心來,再轉頭一看,差點氣了個仰倒。 雖然人家國民黨政府暫時沒功夫搭理他們這些小蝦米,但你們好歹也有些長遠目光好不好? 不說別的,鼓勵工商業、開辦新式學堂、收購存儲米糧、勸農耕種等等,都是戰後急需的撫民措施吧?之前城裡城外可是人心惶惶了很久!可陸振華啥也沒幹,只聽到國民黨政府宣佈北伐結束後,又聽得張大帥橫死、少帥接位,正忙著鎮壓底下不服的老人,勢力縮水很多,他還高興地多喝了兩杯!!! 再聽聽這段時間坊間的傳聞,說什麼司令大人極為寵愛心萍**,就因為心萍**一句話,陸振華就吩咐下去,以後不許部下在街上騎馬!民見頓時一片歌功頌德聲,說什麼“心萍**心繫百姓,仁愛無雙”“司令大人真是一位慈父”“……”balabalabala……又有人把前幾年心萍**為那些個喝酒鬧事的士兵求情的事也翻出來了,大家於是又一陣歡欣鼓舞! 陳悅容真想舉個鐵錘仍到陸振華的頭上,砸他個滿臉桃花開!丫腦抽了!平時不在街上**,這倒是個仁政,但人家要傳的是緊急軍情呢?難道也不能在街上騎馬?只靠人家傳令員的11路,等你收到軍情的時候,人家敵人都打到你門前了吧! 陸振華前些日子為軍情所累,日日住在了軍營裡,眼瞧著紅色警報解除,他頓時把軍隊士兵扔到腦後去了,又整天窩在司令府裡摟著小老婆陪著心愛的女兒,過起了含飴弄孫的養老生活! 陳悅容對他真是怒其不爭!周邊的小軍閥虎視眈眈,底下的老將們蠢蠢欲動,連大小老婆兒女之間都一派暗潮洶湧,你還能睡得安穩,真是神啊!你就是死撐也得再撐幾年,最起碼在她跑路前,黑豹子這個名頭可不能倒了! 趙文生留在了北平,並沒有隨著爾勤幾人回來,還將他給爾勤準備的結婚禮物先送了出來,言明他實在抽不出時間去參加他的婚禮,只說等回了美國,再請爾勤和吳心盈吃飯,聊做賠罪。.吳心盈跟著爾勤這些日子,和趙文生也熟悉了起來,訂婚之後便改口跟著叫“表舅”了。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陳悅容越發肯定,他肯定是有要事要處理,不然以他和爾勤三人的深厚感情,沒有要緊的事,絕不會缺席婚禮! 陳悅容試探地問了問他,趙文生沒詳細說,只含糊了幾句,笑道等他處理好後日後再同她細說。陳悅容知道他是個倔性子,若是不想說的東西,任你威逼利誘也不會開口,便埋怨了幾句後就丟開手不去想了! 爾勤幾人回來的時候,家裡已經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起這戰後的第一場婚禮了!陸振華和大夫人還商量著要大辦一下,估計也是想藉此機會沖沖喜氣,去去晦氣! 威廉這次登門可比上回正式多了,這次他也沒再住在司令府了,而是叫約翰管家把那套三進的四合院好好收拾了一下,然後帶著他那一大隊人馬住了進去。第二天一早,就叫人抬著幾個大箱子敲響了司令府的大門,正式以珍萍男朋友的身份拜訪了陸振華,也來跟陳悅容問了好! 都說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順眼!陳悅容也一樣。她原先對威廉的感官就不錯,現在換了個視覺看他,還是覺得他不錯!雖然威廉先前也風流浪蕩了一些時日,但誰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呢?陳悅容對珍萍的要求比較嚴格,才沒讓她像《水雲間》裡的汪子璇一般墮落了還認為自己是在追求自由,但就她在現代時,二十幾歲的時候也是瘋狂過一段時間的! 感情是需要經營的!或許愛情的開始是一見鍾情,但真正的婚姻卻是涉及到兩人之間長時間的相處、磨合、適應和改變。瞧著威廉這副“妻管嚴”的樣子,又從爾勤爾霖他們那兒打聽到的消息上說,他如今真是一往情深、潔身自好得讓他在英國那的一堆兄弟損友掉了一地的下巴! 陳悅容想得更遠些,她找了個空閒時間,私下裡問珍萍: “你和威廉有成婚的意向嗎?” 珍萍臉頰紅了紅,還是大大方方地說道: “威廉帶我去見過他祖母了!” 陳悅容想了想: “嫁入蘭開夏家族的瑪麗公主?” 見珍萍點頭,陳悅容問道: “如何?” 珍萍笑了笑,說道: “公主很和氣的!一開始他對威廉要和我一個東方女子——還是平民交往,還把我帶回了家正式介紹給了她有點怨言。或許是威廉的父母早逝,威廉的爸爸又是她的小兒子,威廉還在她身邊養了一段時間,她很疼威廉,她覺得威廉配得上更好的更有身份的女子吧!但她很有修養,也很博學,還招待了我一起吃了一頓飯。她說的話題我大多都能接得上,我從小到大學的規矩禮儀也不是說著好看的,後來走的時候瞧著她雖然態度還是淡淡的,但也還算是滿意吧!” 作者有話要說:猜猜表哥大人去幹嗎了?o(n_n)o~ ☆、來自異國的嬌客 歐洲的貴族們最推崇的東西就是血脈傳承,他們愛做的事就是追憶先祖的榮光、炫耀自己能拖幾十米長的族譜,也就是咱們俗話說得查明祖宗十八代!好像祖上沒點經歷沒點故事的人,就是被冊封為貴族了,在那些老牌貴族們眼裡還是隻是身份不太一般的暴發戶一樣! 腦海裡頓時出現了以前電視上歐劇中那些衣著華麗卻全部抬著頭只用鼻孔看人的貴族形象,陳悅容“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見珍萍疑惑地看著她,忙擺擺手: “沒事,只是想到一些有趣兒的事!” 珍萍也沒多加追究,聳了聳肩,說道: “說實話,那次跟威廉回家,雖然他一直跟我保證說他已經說服他奶奶了,他奶奶也是個很有內涵很有修養的老人,但這是對他這個親孫子而言吧?在她眼裡,我可能就是個趨炎附勢、纏著她孫子不放的勢力女子吧?或許更狠點,勾引她孫子的狐狸精?別看我從頭到尾挺鎮定平靜的,其實我心裡一直在打鼓,就怕哪裡出了洋相叫他們看了笑話!不過,只要她沒有第一次見面就對我冷嘲熱諷把我趕出去,我就有信心把他們統統攻下!” 珍萍的背後放佛具現化出了熊熊烈火! 陳悅容看著珍萍一副鬥志昂揚的模樣,抽了抽嘴角,她怎麼瞧著珍萍不像是和威廉家人聯絡感情去的,而是把人家當做階級敵人一般對待以征服為目標了呢? “珍萍,你往國外走了一遭,怎麼把從小學的規矩都忘了?” 珍萍又故意聳了聳肩,才說道: “你是說這個嗎?哎呀大家自己人面前就不要講究那麼多了啦!這不過是把我的內心想法形象地表現出來罷了!當然了,在別人面前我從來都是一個優雅有禮的淑女哦!媽媽你就放心吧,我不會在外面失態的!” 陳悅容笑罵了句,“油嘴滑舌!”隨後又笑道,“其實,咱們家族也是極有底蘊的,人家問起你時,你也用不著自卑,也不用迴避!你要知道,在大清國還在時,我的母家富察氏、你外祖母的母家瓜爾佳氏,甚至你三嬸的母家鈕鈷祿氏,都是在滿洲八大姓中的!富察氏出了個孝賢皇后,鈕鈷祿氏皇后更是佔了大清皇后的一大半,瓜爾佳氏雖然沒有皇后,但清宮后妃也不少,這三個姓氏能人輩出,出仕的高官能臣、文臣武將更是數不勝數。所以,按著洋人的看法,你的血統也是極為高貴的!” 珍萍有些彆扭地說道: “我不怎麼習慣、也不喜歡洋人的那個論調,總是什麼血統啊傳承啊什麼的,感覺不像是結婚,倒像是拉去配種的種馬種豬似的!而且,媽媽你也從不以出身為貴,所以我突然看見他們那一種做派,覺得很不適應!不過幸好威廉不是這樣的人,他更看重個人的能力,而不像歐洲那裡大部分的白痴那樣目中無人洋洋自得,就跟坐井觀天的青蛙一樣!” 陳悅容頷首道: “既然威廉是這麼想的,那麼把你交給他我也就放心了!祖上的榮光固然值得驕傲,但那是先祖的功績,又不是屬於他們的!若是後代不思進取只知道躺在先祖的榮耀上固步自封,那麼他們很快就會自取滅亡!其實我小時候也是很得意自己的出身的,但後來經歷了你爸爸那事後,才明白,哪怕姓氏再輝煌,那又有什麼用呢?縣官不如現管!所以,從那之後我就知道了,一味地執著於先人的功勞,那只是聽著好聽而已!這世界,終究還是遵從叢林法則的,拳頭大才是硬道理啊!” 陳悅容這才發現跑題了,忙把歪了樓正過來: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那套,我也不喜歡!不過既然人家就信這個,你也不用捨近求遠、絞盡腦汁求得他們的同意了。不管白貓黑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我不是教過你要因地制宜嗎?你只需把你這份姓氏資歷往他們前面一遞,大部分的惡意抨擊流言蜚語自然就消失了!歐洲人和咱們不同,他們對前朝皇族貴族不會殺戮殆盡,像人家法蘭西的路易十五,他不就是娶了一個波蘭的亡國公主為王后嗎?當然,你最好和威廉商量一下,畢竟咱們都是隔靴搔癢,而他對於歐洲貴族間的內幕處事更為熟悉,能讓你們少走許多的彎路!” 吩咐完了,她又問道: “克里斯汀的時差倒過來沒有?” 珍萍笑道: “還沒!我剛才過來時順路去看了看,還在房間裡休息!” 陳悅容沒好氣地說道: “這個小兔崽子,膽子愈發肥了!先是那麼長時間不知道主動跟我彙報下近況,害得我日夜為他憂心;後來過年時你和爾勤都回來了,還是他哥的訂婚宴呢,也沒見他個人影,不知道跑到哪裡野去了;現在又是快到家了才給打了電話說要把女朋友帶回家,這個臭小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沒一刻讓人省心的!” 珍萍附和道: “爾霖是把心玩野了,媽你這次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陳悅容斜了她一眼: “你是怪他沒及時把克里斯汀的事告訴你吧!嘖,就你這小心思,還以為我看不出來?”想著想著又突地一笑,幸災樂禍地說道,“那天你爸爸知道克里斯汀後那個臉色啊,噗!真是又青又白又黑,連四川正宗的變臉絕活也比不得他。原本那張老臉還有些俊俏,結果到底被他糟蹋扭曲得沒法看,嘖嘖!” 爾霖這次回國,不聲不響地把他新交的女朋友給帶回來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連趙文生都被瞞住了,更不用說他的哥哥姐姐爾勤和珍萍了,可見他的保密工作做的有多好。這可把爾勤和珍萍給氣壞了!爾勤和珍萍已經好幾天沒和他說話了,爾霖這幾天正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爾勤身後給他逗趣,珍萍雖然看在血親的面子上幫他照看了下克里斯汀,但還是把他當做小透明,一句話都不和他說。爾霖這次真是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海洋中了! 陳悅容也對他很不滿,打定主意要給他一個苦頭吃!所以隨便他怎麼討好、怎麼保證、怎麼賭咒發誓,她和爾勤珍萍一樣,完全把他當成佈景板,直接無視了他。看著他愁得抓耳撓腮的模樣,很不厚道地在私下底跟爾勤珍萍一起看他笑話! 珍萍不解地問道: “我看著克里斯汀挺好,既沒有出生豪門的高傲,也沒有染上外國人的那種開放習性,為什麼爸爸不喜歡她?這和當時威廉上門時態度完全兩樣啊!” 陳悅容拿箸子撥了撥博山爐裡香灰,反問道: “我們是都知道克里斯汀的背景身份,但你還記得爾霖是如何同你爸爸介紹的?” 珍萍歪頭想了想,恍然大悟,隨又更疑惑了: “他只說克里斯汀是美國人,母親早逝,父親是個生意人!他隱瞞了克里斯汀的信息!” “是省略,而不是隱瞞!”陳悅容糾正道,“畢竟他說的都是事實不是嗎?不過是把關鍵信息糊弄了過去罷了!” 珍萍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呵!誰知道呢?”陳悅容說道,“或許是為了保護克里斯汀,要知道綁架有錢人的做法,可是古今中外通用的招數!何況司令府的保密工作不怎麼好,咱們府內發生什麼事,不到第二天外頭肯定傳得大街小巷都知道,讓我感覺我們就像是那些唱戲的戲子似的,這司令府就是一個大舞臺子!這也是我不願意露面的一個原因,誰願意把自己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啊?” “也有可能是為了故意引起你爸爸的輕視,從而保護咱們!畢竟你和威廉的事已經讓府裡眾人都側目了,咱們四房再出個美國豪門的媳婦,指不定那些人會上躥下跳折騰出些什麼亂子來呢?到時候,哪裡還有如今的清閒日子可過?再說了,咱們之前都商量好了,眼看著成功就要到來,可不能為了這些個小事功虧一簣啊!” 在爾勤、珍萍和爾霖日復一日的勸說下,陳悅容終於“勉為其難”地開口同意他們的“跑路計劃”,不讓自己的大好人生的下半輩子湮沒在死氣沉沉的司令府裡!自陳悅容同意後,大家便在府裡府外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先把陳老夫人說服,帶著陳懷玥一起走掉,然後他們就能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陳悅容從司令府裡接出來,到時候,就再由不得黑豹子逞威風啦! 克里斯汀姓範德比爾特,她的父親是美國海陸運輸業的霸主,同時也是個知名的金融家!她出生時難產,她的母親傷了身子,纏綿病榻幾年後就溘然而逝。克里斯汀的父親從來花心風流,又一直想要個男孩子繼承家業,所以在男女之事上更無所顧忌,情婦**數不勝數。可惜子女自有天定,他努力耕耘了大半輩子,還是一個子兒都沒生出來,到頭還是得把眾人擔在這個唯一的嫡女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嘖,刷後臺刷了三個小時……還能再坑爹點嗎!!!! ☆、英雄救美 或許是因為母親早逝,而父親不是投入工作,就是流連在眾多美女之中努力耕種,被傭人從小帶到大、常年由家庭教師陪伴的克里斯汀小姑娘性子很靦腆,一點也不符合活潑開放的美國人形象,若不是她那頭褐色的長卷發和那雙如同琉璃一般清澈透明的褐色雙眸,換身裝束那活脫脫就是江南水鄉出來的深閨**。 陳悅容聽了她的成長曆程和日常作息後感到奇怪,這麼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年到頭難得出門的小姑娘,她連宴會都從不參加,以致她在美國那個圈子從來只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她究竟是如何認識她那個滿世界亂竄的野馬兒子爾霖的呢? 陳悅容覺得她的好奇心被大大地提起了! 珍萍自從克里斯汀的存在後,無師自通地開發並領悟了死纏爛打技能,直把爾霖纏得把他和克里斯汀的事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才從她的魔爪下逃生!爾霖對著珍萍心滿意足的背影淚流滿面:尼瑪他姐這技能再進化一次就能直接去政府當提審官了啊有木有!她肯定能讓那些犯人恨不得把從小到大尿過幾次床也如實上報的啊有木有!!太兇殘了啊有木有!!! 所以,當珍萍得知陳悅容的疑問時,吐槽道: “爾霖難得一見的英雄救美唄,結果他一救一個準,真是踩了狗屎了!” 原來還是涉及到了家族的繼承權!外國人雖然規定了男女都有繼承權,但對於範德比爾特這種商業豪門而言,若是由女兒繼承家族,那麼女兒的兒子必須姓範德比爾特,這樣才能把家族傳承下去,如果女兒擔不起責任,他們就會從家族中挑選合適的男子來擔此重任!克里斯汀的父親範德比爾特先生沒有親生兒子,但他兄弟們的兒子可就多了,於是人人都瞄準了範德比爾特家族繼承人這個目標! 林子大了,自然什麼鳥都有!同理可證,家族人多了,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子害群之馬。在大多數人還是良性明爭暗鬥地競爭時,一個目光短淺眼高手低的族人覺得範德比爾特老先生遲遲不公佈繼承人名單,是在找藉口拖延時間吊著他們,然後他在暗地裡培養那個他們族人也沒見過幾次的克里斯汀**。越想越是這麼回事!於是,他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頭腦一發熱,就找人綁架了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若是一直待在那庭院深深的別墅中,他們這個綁架計劃是怎麼也不成功的,人都看不到綁什麼去?空氣嗎?偏偏範德比爾特老先生有個私生女妹妹,她瞅了個空子把克里斯汀給騙出來了。可憐小姑娘才想著能有個親近的姑姑,結果就被這女人給轉手賣了! 爾霖頭腦活絡,很善於同人打交道,去了國外沒半年,就靠著趙文生的背景人脈,又搭上陳悅容隔三差五“偷運”東西出去的順風車,在異國他鄉做起了買賣。一開始只是販賣中國特色手工藝品,出售的對象則是小有餘錢的中產階級小資,後來慢慢地擴大經營範圍,開始把國外的有些機械工藝作品運到國內來賣,把他那個小賣鋪拓展成了小有名氣的洋行! 那次爾霖同珍萍去美國,和哥哥嫂子團聚遊玩。爾霖交遊廣闊,在國內就是學校一霸,學校周圍的地痞混混們都不敢在他罩的地盤上收取保護費,跟不用說對爾霖所在的學校學生敲詐勒索了!他自小就和陳家三舅舅陳懷玥能玩到一塊兒去,到了國外,沒了上頭約束,更是變本加厲,同許多灰色地帶的人有交情。 爾霖這次要去的地方就是一個地處偏僻有點混亂的酒吧,他那個朋友約他在此會面,談一談一些新出的藥品出售問題。因為趙文生的生意中就包括了醫藥方面,所以爾霖也在這方面涉及到一些,如果是一些小分量的訂單,趙文生也會另外撥給他! 綁架克里斯汀的那個範德比爾特家族的族人說他眼高手低還是誇讚了他,他簡直就是沒腦子!出錢找人綁架豪門**也不找些專業點的,只從街頭找了幾個流氓地痞,就這麼把人給綁了! 綁了以後怎麼辦呢?他根本連計劃都沒有!連綁了人之後躲藏的地方都沒安排好,結果他就和幾個流氓地痞在街頭面面相覷,外加一個被迷暈的克里斯汀,很是喜感! 最後還是那幾個流氓地痞翻了個白眼,一夥人就這麼站在街上也不是一回事啊,沒看到已經有人覺得他們鬼鬼祟祟、開始注意到他們了嗎?於是他們決定把這小妞先藏到他們常混的酒吧中去!然後再討論接下來要幹嘛! 然後呢? 然後他們很倒黴地被爾霖撞上!爾霖認為這夥大男人迷暈了小姑娘想對人家心懷不軌,一時心下不忍,藉著自小就練的拳腳功夫,出手把他們全都打趴下,把克里斯汀救了出去!範德比爾特老先生知道自家閨女被綁了,氣得怒髮衝冠,即使他不怎麼關心女兒,但女兒是代表了他的面子。家族的人竟然為著他一手創立的產業對他的女兒下手,簡直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等他收拾完自家那群虎視眈眈的族人後,便問爾霖有什麼心願,只要在他的能力之內,他都能幫他完成!爾霖倒是瀟灑,他原本就不知道這小妞的身份,救她只是因為他想救而已,而且他也不缺什麼,便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然後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一開始以為他在拿喬,結果查過他的資料後才得出結論:人家出身好,還真不缺什麼!這下他就撓頭了,他雖然在男女之事上渣,在生意場上精明狡詐,但做人的話,卻是一個恩怨分明的。有恩必報有仇必還是他一貫堅持的準則,人情不好欠啊! 沒等範德比爾特老先生想出什麼法子,內向少言的克里斯汀小姑娘竟是一顆芳心就此栓到了爾霖身上!甚至克服了自己膽小的性子,主動倒追,讓範德比爾特老先生跌碎了一地的眼鏡。 爾霖一開始覺得有些不耐煩,但俗話說得好“烈女怕纏郎”,這郎也怕纏女啊!再加上克里斯汀小姑娘長相甜美可愛,又只對他一個人好,滿腔愛意全給他了,爾霖瞧著隨和,嘻嘻哈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但他還是很有些大男人主義的,慢慢的,他對克里斯汀也回應了起來,後來兩人便自安而然地成了男女朋友!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自黨國政府發動北伐戰爭後,雖然沒把北方軍閥徹底掃蕩乾淨,但也給了眾多軍閥雷霆一擊,把他們嚇得惶惶不可終日,手底下更是暗潮洶湧、人心動盪,將士們心裡也不安穩。人心善變,莫過於此! 陸振華雖然久不帶兵,但他對人心還是很敏感的,自然也感受到了這股風波動盪!他便想著拉攏部下以鞏固自己的地位,世上還有什麼比聯姻更快捷的結盟方案? 結果他回頭一看,爾勤和珍萍都有主了,還是他得罪不起的主,順著數下來就是爾霖了!雖然在他的記憶中,這孩子沒惹下什麼大禍,但他平時吊兒郎當的一點也沒遺產到他的那種軍人氣質,他一直對他很不喜,但爾霖對他而言,最起碼還有個聯姻的作用,便起了心思。 陳悅容安插在陸振華身邊的眼線迅速把這個消息傳給了陳悅容,陳悅容又馬上聯繫了爾霖,爾霖沉默了一會兒,便道“知曉了”,叫陳悅容別動,只讓他自己解決便是!然後陸振華便在無意間得知爾霖在外面不好好念,反而義無反顧地投身到生意中去了,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心中直罵該死的不孝子,就知道在關鍵時候掉鏈子! 陸振華的第二個反應就是:一定不能讓別人知道這個消息! 沒等陸振華出手封鎖消息,爾霖這事就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了。陸振華想要聯姻的那個將軍罵了句“娘希匹”,然後直接跑到陸振華面前,聲淚齊下,死活不樂意把自個兒的寶貝閨女嫁給一個商人,哪怕他的另一個身份是頂頭上司黑豹子的兒子!還威脅道若是陸振華一意孤行,他現在就撞死在他面前! 見狀,陸振華心裡又是窩火又是憋屈,火星火燎的!但他也只能和聲安撫了那位將軍,保證絕不把他閨女配給他兒子。他自是知道將軍說一頭碰死在這裡只是說說而已,但他怕外面的謠言啊!如果不按著他的意思來,只怕明天大街小巷就都是他黑豹子仗勢欺人的傳聞了!他也只得按捺住了心思,畢竟他是想結親,又不是想結仇,沒得強娶人家女兒的! 別看陸振華出身寒微,但他和大多國人一樣,很歧視商人,哪怕商人在民國時候的社會地位有了很大提高,但中國千年以來就是“士農工商”的階級思想,想要一下子改變,那是不可能的! ☆、成婚 陸振華正想著等爾霖回來,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叫他不學好!這些年只學會在外面撒野了,真是讓人生氣!像雪琴生的尓豪,從小就聰明伶俐,最要緊的是乖巧聽話,把他這個父親當成天神一般崇拜仰慕,極大得滿足了他的自尊心。而爾勤他們兄妹三個,老是不讓他省心,就知道調皮搗蛋惹他生氣,挑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極限! 哪知爾霖回來是回來了,結果他還一聲不吭地把女朋友給帶回來了!最最要緊的是,這個外國女朋友家裡也是做生意的!陸振華一時氣得吹鬍子瞪眼,但他總不好朝人家遠道而來的小姑娘發火,而且這小姑娘一看就嬌嬌弱弱的,沒得讓人覺得他是在以大欺小!而爾霖太滑溜,這些日子來家裡又在準備爾勤的婚事,到處都鬧哄哄亂糟糟的,他愣是一次也沒逮得到爾霖! 爾勤和吳心盈訂婚的時候,前線吃緊,吳大帥鎮守在前線,故而只有李夫人一個人到了,而如今北伐都已經結束了,他又是個失敗者,待在原來的地盤徒惹傷心罷了。這次又是寶貝閨女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候,吳大帥便也親自過來了! 爾勤在上半年的時候,就借用導師推薦他去美國的研究所實習研究、而那個國辦的研究所只許美國公民進入的理由,說服了陸振華給他辦了移民證,珍萍則是因著威廉的緣故,所以現在爾勤和珍萍兩人的國籍已經分別是美國和英國了。 也就是說,爾勤在結婚後,還是要回美國的,他在家裡住不了多少日子。陸振華考慮過後,就沒像大少爺和三少爺那樣,在少爺住的院落群中給他專門收拾出一個獨院,而是把這部分的花費都折算成現錢給了他。想著爾勤日後就定在美國了,難得回來,陸振華又單獨給了他一張銀行存摺和部分金銀珠寶、珍奇古董,算是提前給他分家了! 爾勤站在陸振華專屬的房裡,看著陸振華推到他前面的那張存摺,心思難明! 坐在寬大桌後的陸振華依舊一身戎裝,腰背挺直,目光炯炯有神。他好像極少換上家寬鬆的休閒衣服,從來都是一身筆挺的軍裝,收拾得一絲不苟的!陸振華頓了頓手中的拄拐,沉聲說道: “爾勤,你須得記住,是我在當初送你們出國深造,所以你現在才會有這種成就!所以,哪怕你以後定在國外了,你還是姓陸的,你還是陸家的一份子,自當為陸家效力!聽到了嗎?” 爾勤心中一訕,果然!他就說陸振華對他們素來嚴苛,怎麼這次會這麼大方來著?原來還有後套在這裡等著呢!他這是在怕遠走的兒子脫離他的掌控,所以威逼利誘一起上了?果然同媽媽說的一樣,陸振華的臉皮比城牆還厚,都能去擋**了!這麼輕鬆地把他們當初“被趕出國”的事扭轉成“主動送出國深造”,對親生兒子使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他難道就不害臊嗎? 話不投機半句多,爾勤知道和他這個固執的人多說無益,只恭恭敬敬地應道: “是!” 至於他心裡在想些什麼,陸振華怎麼也不會知道。當然,或許他也根本不在意爾勤到底在想些什麼,只要他聽話就好,不是嗎? 不出陳悅容所料,邸報上雖說吳大帥輸得一敗塗地,但這回吳大帥過來嫁女兒,身邊的副官秘和護衛兵們,少說也有兩百人,其中還不包括和他同行的幾位心腹將軍們。他們都是和吳大帥一起打天下的,交情莫逆,也是看著吳心盈長大的,福大命大在戰場中活了下來。這回吳心盈出嫁,雖然在哈爾濱擺了喜宴後,回北平還會再擺一次,宴請吳心盈孃家的賓們,但他們還是跟著吳大帥一同過來了。聽說吳大帥還有千八百的老部下收攏在北平呢! 吳大帥生了一張正經的國字臉,又長得濃眉大眼的,面上卻帶著一絲匪氣!他皮膚黝黑,個子不高,但極有氣勢!他倒是平易近人得緊,時常笑呵呵的,像個普通的慈藹的老人家,但他那雙眼睛中不時閃過的精光卻在不經意間告訴窺視的人們,他的城府、他的心機、他的手段,以及他的不好惹! 饒是陸振華名震東北,也常被他的氣場壓得死死的! 經陸、吳兩家商議,又採納了爾勤和吳心盈這兩個當事人的意見,考慮到現在流行西式思想風潮,爾勤和吳心盈並沒有純用中式婚禮,而是中西合璧!先去教堂宣誓交換戒指,再回陸府拜堂籤婚,最後擺宴席請賓吃酒。 陳悅容坐在高堂上看著爾勤和吳心盈拜堂,只覺一晃眼的功夫,當初她在這個時代第一次睜開眼看到的那個風流俊秀的少年,如今都成人了、成家了!她既感覺心中酸澀不捨,又極是欣慰滿足,心事終於放下了一樁。 爾勤一成婚,陳悅容就開始逮著爾霖問話了!爾霖如今一見陳悅容就苦了臉,偏偏他又是極孝順的孩子,不會惹自家老孃生氣,只好苦哈哈地回話說道: “媽,大哥前幾日才成婚,如今府裡的紅綢彩燈還沒取下來呢,你怎麼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催我了?我前頭不是還有七姐嗎?她比我大,你合該先操辦她的事才是呢!” 陳悅容身處食指點了點他的額頭,說道: “是誰一直說和珍萍一般大小的?” 爾霖朝一旁優哉遊哉喝茶的珍萍討饒道: “姐,你是我親姐!你自個兒說的,比我大一天也是大,弟弟和你隔了幾乎十二個月,這可不是大一天兩天了,你可得幫幫你弟弟啊!” 珍萍悠悠地放下茶杯,拿帕子擦了擦嘴,笑道: “可別!媽媽已經關心過我了,現在合該輪到你的,你過年的時候沒回來,媽擔心得不得了!媽也是為你好,你還要她為你擔心嗎?” 陳悅容疑道: “這幾天,我瞧著克里斯汀這小姑娘不錯,同你也相處得好,很多事都依著你來!別人不知道,我這個當媽的,能不知道你的秉性?你是最煩人家給你拿主意做決定的,不然也不會剛跑到國外就攪風弄雨的一刻也不消停!還不是嫌我和爾勤多管閒事了?” 爾霖摸了摸頭,裝傻道: “媽,你可別冤枉我,我哪裡對你們有意見了?我一直很聽話來著!” 陳悅容瞪了他一眼,也不理會他的叫屈,繼續說道: “有沒有,大家都心知肚明!要不是看你做事自有分寸,你以為你至今為止能有這麼逍遙?想做什麼就什麼,便是人家給你使絆子下黑手都是小打小鬧的,你以為現在世上這麼和平友愛?以前瞧著不是挺伶俐的,怎麼往國外走了一遭,反而腦子不靈光了、變笨了?” 爾霖知道陳悅容這是在發洩她心中的怨氣,便傻笑著任由她毒舌。 陳悅容損了他一通,心中暢快了,便端起一旁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說道: “你也不是那種隨意玩弄人家女孩兒感情的混蛋男人,我瞧著你和克里斯汀相處的時候,兩人的感情也不是能裝出來的!既然如此,為什麼一直逃避訂婚結婚的話題?如果其中有什麼難解決的問題,說出來大家一起想想法子,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而且我們是一家人,你到底在彆扭些什麼?” 珍萍嗤笑了一聲,也不顧爾霖對她擠眉弄眼,說道: “能有什麼,不過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罷了!” 爾霖一聽,立馬跳了起來,反駁道: “這怎麼只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原則!原則!” 陳悅容被他們弄得一頭霧水: “什麼原則?” 珍萍瞥了他一眼,笑道: “克里斯汀不是範德比爾特家族的獨女?本來呢,範德比爾特老先生的打算是生兒子,但他至今沒生出個一子半女出來,克里斯汀這個性子又不適合當繼承人,她擔不起整個家族的重任。範德比爾特老先生便想著從子侄中挑個人出來委以重任,但他沒想到,貪婪、嫉妒是原罪,那些子侄竟然綁架了克里斯汀,然後範德比爾特便歇了這個心思!如今還是他在當家呢,他們便如此猖狂,若是他死後,他們豈不是要作踐自己的女兒了?” 聽到這裡,陳悅容大約有些明白了,說道: “然後他就想著給女兒招婿,把希望放在了女婿和外孫的身上?” 珍萍爽朗一笑,撫掌笑道: “媽,真聰明!” 爾霖的臉黑了。 珍萍繼續爆料: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正發愁呢,正好爾霖撞了上去,還撞了個正著!他查了爾霖的資料後,就對爾霖伸出了橄欖枝——喲,幸好這位老先生不像那些種族主義者那麼激進,不然的話,嘖嘖!爾霖性命難保呀!” 陳悅容欣慰地說道: “我就知道我的兒子天賦異稟,太給我爭氣了!竟然讓一向歧視有色人種的美國人生出愛才之心,爾霖,做得好!” “媽,你搞錯重點了!” 爾霖無奈了! ☆、各退一步 陳悅容三個孩子的姻緣運道好像在爾勤一個人的身上用完了!陳悅容原本很樂觀的打算,在半年內徹底解決掉珍萍和爾霖的終身大事,然後把他們都送到外國去,那麼她對爾勤、珍萍和爾霖的責任算是完成了,以後就是他們和他們的對象過日子的新階段了,也算了結了她對佔了原主身體的一些些愧疚之感! ——自從穿越後,陳悅容就從堅定的無神論者變成半神論者,也開始相信佛道兩家宣傳的因果輪迴、報應什麼的!所以在她看來,為三個孩子安排好出路、併為她們定下好的婚姻,便是對原主最大的報答,就是了了她和原主之間的因果! 至於日後過得怎麼樣,就看他們自己的經營了,她也幫不了什麼。.再把陳老夫人和陳家三兄弟安頓好,踹掉黑豹子後的生活就完全屬於她自己的了,也不用再按著原主留下的情感和記憶行事,真是再好不過!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哈利路亞!陳悅容每回一想到這美好的前景,就歡欣鼓舞,安排佈置得更認真積極了! 陳老夫人已經在陳家三個兒子和趙文生的輪流勸說下點頭答應了跟著他們一起走,她的戶籍搭著陳家移民的順風車,神不知鬼不覺地一併移走了。陳悅容名下的幾個店鋪,趁著陳家處理拍賣幾百年來積攢下的田地莊園、馬場牧場、大宅園子、店鋪酒樓等等的機會,一起處理掉了! 陳家並沒有把所有的不動產都賣掉,留了幾處佔地比較大的宅子園子和田莊,他們現在居住的祖宅也是不能賣的,又從手裡的田莊中挑了幾處出產較多的田地給了富察家宗族做祭田,堵了他們的嘴。同時家裡的家生子僕役們,若有願意的,便隨了陳家一起走,若是不願意,陳家便還了一家子的**,賞了他們良民戶籍,又給了一些遣散費,讓他們自立門戶去了! 結果很是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陳家的家生子們反而大多都不願意跟著陳家千里迢迢地跑到國外去,誰知道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會遇到什麼呢?而且這些家生子素日裡都是最接近府裡的主子們的,這也說明了,她們得到主子們賞識賞賜的機會要比外頭進來的僕役們要大得多,家裡人也大多佔了府裡油水足的職務。^//^ 這些家生子在府裡當差的時候給主子當奴才,回了家卻是家裡的主子,還養得起丫頭小廝,比外面一般的商戶人家都過得滋潤得多!所以他們怎麼可能拋棄這種富家翁的生活,跟著主子們到另一個地方繼續當奴才去?自從得知陳家要移民,這些家生子可是上躥下跳,就怕自己被主子點名隨身帶走,他們還不惜聯合了幾家有一樣想法的家生子,想對抗主家! 陳老夫人原本想得好好的,她也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走那麼遠的,她幾乎為府裡每家僕役都想好了出路,還想著叫她兒子們和府衙打聲招呼塞些銀錢,讓他們在陳家走後不說多多關照吧,但擋掉一些地痞無賴還是可以的!哪知這些家生子們奴大欺主,竟然有膽子做出這些下作的事來!有幾戶家生子有些見識,既想獨立,又不想和原主子生分,便想著左右逢源把家裡的女兒小子繼續留在府裡! 陳老夫人氣了個仰倒,以前的佈置通通作廢,他們愛怎樣就怎樣吧,她不管了! 若是這些家生子知道陳老夫人為他們的打算,不知道是不是會後悔得以頭搶地?他們以前是陳府的僕役,所以人家看在陳家的面子上對他們有所忍讓,只要他們不過分去踩人家的底線,一般都是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但現在他們只顧著眼前的利益,卻忽視了他們同時失去的陳府的庇佑,就像是行於街市的抱金小孩,哪個不想上去咬上一口? 不過,這些已經和陳家沒有關係了! 大部分外面買進來的僕役倒是願意和主子們一起走!他們大多是饑荒逃難走投無路時才賣身的,或者是因為家裡的老子娘實在混賬、才把他們發賣的,便是回家了也護不了賞銀,更有可能再被賣一次,還不如跟著主家一條路走到黑呢!而且看著主家做足了準備,想必對以後的日子也有所規劃,大樹底下好乘涼嘛!何況還是如今這亂世? 因為不是去逃難,又有充分了物流準備,發賣不動產所得的近三百萬兩白銀,陳老夫人存下一部分,另撥了一部分給陳家三兄弟,讓他們去收購淘選珍奇古董。他們現在不差錢,還是古董字畫、擺設珍奇比較保值! 就這麼忙忙碌碌了大半年,陳家才舉家登上遠洋的遊輪! 至此,算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可惜這東風怎麼也不來。 珍萍幹勁十足,活學活用三十六計,好不容易攻略下了蘭開夏家族,讓他們接受了她這個出身前朝大貴族家的東方女子當威廉的媳婦。然意料之中的,她在英女王那道坎上踢到了鐵板,英女王不願意授予她蘭開夏伯爵夫人的頭銜!迄今為止,從沒有東方人能嫁進歐洲貴族家,珍萍算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無論哪方面,當第一人總是特別辛苦的! 另一邊,爾霖也和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僵持住了!這麼久相處以來,他的確是漸漸喜歡上了這個漂亮可愛的女孩子,但她還不足以讓他放棄自己的原則和底線!什麼叫日後的孩子都得姓範德比爾特,而且範德比爾特家族也是給他的孩子繼承的,這不是變相地在說他陸爾霖是他們範德比爾特家族的上門女婿嗎? 這種行為在中國內陸的學名就叫“贅婿”!這種行為在中國本土大陸上可是極讓人看不起的!不能祭祀自己的祖宗,萬事都依附於女家,甚至連承續自己血脈的孩子也不能跟著自己姓,那不就是自己香火斷絕嗎? 他是娶老婆,不是娶祖宗!他出身良好,長相極佳,身材挺拔,風度翩翩,學業優秀,背景也不差,如今也算是事業有成,雖然這點子生意在範德比爾特老先生的眼裡的確算不得什麼,但也是他白手起家在異國他鄉創建出來的好吧?如果不是對克里斯汀有好感,他站在街頭一聲呼喚,什麼樣的女孩子找不到?幹嘛非得受你這惡氣? 要是被家裡的母親知道了她辛辛苦苦教養長大的兒子成了別人家的了……Oh my God!爾霖捂住眼,他還是不要去設想這個結局的好,因為他肯定會被老孃收拾很淒涼,連帶著整個範德比爾特家族都要承受她失子的怒火! 爾霖雖然心性早熟,但就閱歷而言,畢竟還是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少年。在同範德比爾特老先生長時間的對抗中,他開始懷疑為了克里斯汀這麼辛苦到底值不值得?他有沒有愛克里斯汀愛到那麼深的程度?他和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對抗到底是深愛克里斯汀還是隻是他自己的自尊心受創? 克里斯汀雖然單純,但她直覺很強,她覺得她再任由老爸和男朋友這麼僵持下去,她就要失去爾霖了!這大概就是小動物的直覺吧?於是她直接放棄了得到父愛的願望,義無反顧地站在爾霖這邊,揚言若是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再為難爾霖,她就和他脫離父女關係,想要繼承人?行啊!去那群侄子們中間挑一個,要不然那就自己再生一個去吧!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從沒想到這個一貫逆來順受的女兒會反對他,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差點一口血噴出來!過繼侄子?他怕他還沒確定人選,就會被他那群好侄子們給害死了!自己再生一個?尼瑪他要是生得出來,現在還有必要和爾霖這個東方來的臭小子討價還價嗎? 一邊咒罵著女兒胳膊肘往外拐,但他也怕女兒真的跟那個臭小子跑了,只好捏著鼻子認了!但他和爾霖商定了,他和克里斯汀的第二個兒子一定得姓範德比爾特,不然他也要撕破臉皮了!爾霖和陳悅容說了這事,這種決定也算是雙方各退一步吧!便是在國內,若是女方瀕臨香火斷絕的險地,大多也是這麼解決的,所以這個方法還能接受! 一旦議定,雙方也懶得再繼續扯皮,開誠佈公地介紹了雙方家庭成員。和爾勤結婚時一樣,國內國外各擺一次酒席,但範德比爾特老先生不會跑到國內來送嫁,便讓服侍自己多年的管家代替他來了。而國外的喜宴上,作為男方當家人出席的,竟是趙文生! 時隔一年,司令府又擺起了喜宴,娶的還是一個洋人媳婦,勾起了大家十足的興趣!但陸振華一直認為克里斯汀是個普通的美國商家女子,喜宴並不如當初爾勤的一般熱鬧盛大,不過爾霖也不在意,只要陸振華給他的那部分分家財產一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病病病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不愧是一個極精明的生意人,也難怪他能白手起家建立起這麼大的一份家業,還在運輸物流方面做到了霸主地位。他既然發現自個兒的女兒克里斯汀對爾霖一往情深,克里斯汀和爾霖的婚事事不可違,那麼他就會全力從這樁婚事中挖掘對其有利的部分,所以當他得知女婿的姐姐有幸嫁入英國大貴族家,還是有封地、有實權、有地位、有錢有勢的大貴族,心裡頓時琢磨開了。 在歐洲,君主立憲制深入人心,即便有幾個國家在歷史的發展中成為了共和國,但至少目前看來,皇室和貴族在政府裡還是很有分量的,國家的財富和權力也大多集中在他們手中,這在為貴族階級集權的同時,也帶給了貴族們自視甚高的排外思想。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早就計劃著把事業版圖拓展到歐洲大陸去,但他在歐洲沒有引薦人。他的家族沒有爵位、沒有歷史、沒有底蘊,就是再有錢,人家也拒絕把他納入他們那個交往的圈子,只一邊眼紅一邊又固執地把他視作暴發戶,抵制他的侵入。 如今有一個完美的人選降臨在他面前,範德比爾特老先生那顆沉寂多年的心頓時激烈地跳動起來,如果事情能夠順利地解決,那麼他的事業就能再創新高。沒想到臨近老年時,他還能再激情一把,範德比爾特老先生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他好像又回到了年輕時為事業日夜打拼的日子裡,他感覺渾身上下充滿了活力!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迅速開始運作起他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人脈,又聯合了趙文生和陳家的勢力,和威廉裡應外合,經過一系列的談判扯皮,終於在付出了一定代價的條件下,讓英女王對珍萍和威廉的婚事鬆了口。 其實這段時間不獨是各國之間的摩擦爭鬥,歐洲的皇室貴族生存也日益艱難,特別是一戰後德皇下臺,德國成了共和國,再加上之前能和英國比肩的法國,甚至一度擁有皇帝稱號的奧地利,都廢除了君主立憲制,成了共和國,那麼作為曾經的日不落帝國,英國皇室究竟該何去何從?它的處境變得日益艱難。 英國皇室在全世界鬧騰著要革命要民主的呼聲下,為了維護皇室的地位和統治,不得不出讓了部分執政權。自從皇室和政府分離後,皇室的收支費用就不能算進國庫了,而之前皇室是由國民奉養的。政府獨立後就要公開賬目,而皇室的賬目一旦公開,便失去了其在世人眼中的神秘性,這是皇室堅決抵制的,那麼皇室的賬目只能和國庫分開。 皇室缺乏求生手段,而皇室成員大多都習慣於奢侈無度、一擲千金的生活,皇室人員今後究竟該如何生活?這是皇室面臨的第一個也是最緊急的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威廉答應解決掉部分皇室外欠的賬目,又兼社會各界多人——包括瑪麗公主的求情勸說,英女王終於在擺了幾次架子後,同意了這項婚事。 於是,就在爾霖結婚後一個月,珍萍伴隨著金秋九月豐收的香甜氣息,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帶著豐厚充盈的嫁妝,踏上了遠嫁的道路。 陳悅容解決完三個孩子的婚事並把他們都安全地遷移走後,心中既是輕鬆暢快又是惆悵惘然,還沒等她回過神開始自己的跑路計劃,陸振華的心肝寶貝心萍突然染了急症,病倒了! 陳悅容的心“咯噔”一下霎時高高提起,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 她當初回憶那些本來就記不大清的劇情時,就基本確定心萍是不在陸振華南逃眾人中的。又按著陸振華對她的寵愛程度來看,若是她還在人世,那麼陸振華定然是寧願八姨太九姨太還有幾個小兒子小女兒都不要,也要保證她過得好好的,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陸振華南逃時,心萍已經過世了。 所以,她當初的設想就是藉著心萍生病的機會脫離陸振華的,如今機會終於降臨到她頭上,她很有種“終於來了”的安定感。故而,在整個司令府都被攪得兵荒馬亂、人仰馬翻的時候,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黑豹子的威壓下和怒吼聲中的時候,在哪怕是臨近產期的王雪琴也不得不做出一副忙碌的樣子的時候,只有她是最悠閒的,自然也是最招人恨的! ——馬上就要跳出這個火坑了,陳悅容心中激動,懶得再裝模作樣了,全是本色演出! 唯一不在計劃之內的,就是心萍病得時間未免太過巧合了一點。此時正是爾勤和爾霖跟著珍萍一起去英國送嫁,趙文生作為臨時的女方長輩也要到場,而陳家亦是舉家遷走,所以現在能在府外支應她的人基本都不在。 不過陳悅容也沒多大的惋惜,都說狡兔三窟,她給自己安排的退路可不止三條而已,而且趙文生雖然不在,但他留給她使喚的人還在。都說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瞧瞧眼下這情況,無論先前做了多少準備,這時不是正好踩在不湊巧這節點上了?要是她一味地依賴別人,這個時候大概就只能乾瞪眼了! 至於心萍,她對利用她的病來達到她自己的目的,沒有一絲愧疚。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從來沒有莫名其妙出現的,那是要雙方一起磨合、經營的。心萍又不是她害病的,她的人生早就在剛開始就有了定論,而且她和自己也沒多少交情,最多是因為借題發揮有些不好意思罷了,哪裡就有感同身受了? 接到了陳悅容的密令,府內府外的釘子們齊齊歡呼一聲,然後一齊動了起來,他們忍了這個越老越腦殘、越來越不著調只會咆哮的黑豹子很久了! 心萍病初就陷入了昏迷之中,無論叫了多少個大夫醫生來診斷,中醫西醫都請遍了,灌了不知道多少碗的藥汁下肚,她還是一點好轉的跡象也沒有,眼睛再也沒有睜開過,傅文佩只知道在一旁嚶嚶地哭,一副走投無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把個陸振華急得團團轉,累積了一肚子的火氣。 常伴身邊的李副官自然以“司令身前第一紅人”的身份自,無論是請大夫還是抓藥材,甚至是煎藥都叫了自己的媳婦玉真去親自做,還吩咐女兒在司令忙亂的這段時間裡好好照顧好尓豪少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完完全全地體現了全心全意為司令的高尚品質,自然把個陸振華感動得稀里嘩啦的,直拍著李副官的肩膀稱他是他黑豹子唯一的好兄弟、最貼心的屬官! 李副官這副把所有髒活累活都攬上身的姿態著實膈應到了府內府外以及軍隊的上上下下,即使你一貫得司令的賞識,無論是趁著這個機會繼續巴結討司令歡心也好,還是真心為司令鞠躬盡瘁也罷,你吃了肉佔了大頭好歹也兄弟們留口湯喝啊,也讓兄弟們露露臉好不好?吃獨食無恥啊! 連司令府裡的下人們都對他很有意見。他這手也伸得太長了吧?越權有木有!這些瑣事本來就是他們的差事,結果人家一股腦地全搶了去,還趕著往司令面前使勁兒地表現,顯得他們這些下人尸位餐素忘忽職守了。這不,已經有好幾個僕役吃了司令的掛落,被罰了月錢,擋人財路是為謀財害命有木有! 陳悅容疏通了幾個跟在陸振華身邊伺候的小廝——都說伴君如伴虎,這些跟在主子身邊的人平時看著風光,其實內裡比他人要兇險得多。陸振華心情不好,他們捱得斥罰責罵是最多的,所以他們對在陸振華面前遊刃有餘的李副官尤其痛恨!只要稍稍挑撥幾句,他們就按著她的佈置行事了。——小廝們在陸振華面前不斷地給他灌輸李副官氣焰囂張,在司令府能做大半的主,都要爬到陸振華這個司令頭上去了。 陸振華第一反應自然是不信,他狠狠地罰了那個想要挑撥離間的小廝一頓,還特意去安慰了下李副官,說自己絕對不會相信這些小人所言,李副官還是他最好的兄弟!把李副官感動得恨不得結草銜環來報答司令大人對他的大恩大德。從此以後,李副官的頭昂得更高了,也更不把人放在眼裡了,完全一副天老大司令大人老二我老三的拽樣! 但再多的信任再好的感情也禁不住身邊的人天天在他耳邊說壞話啊,更何況不止少數人人,大多數人都對李副官報有成見和敵意。眾口鑠金,積銷燬骨,這些話終於還是在陸振華心中留下了影子,埋下了懷疑的種子,陸振華也沒有出乎意料的三人成虎了。 李副官到底陪伴了陸振華這麼多年,一直跟在他身邊不離不棄忠心耿耿,此時他的心思又全在心萍身上,陸振華便是心中不滿,也沒表現出分毫。 陳悅容也沒想著一下子把李副官拉下馬,畢竟他和陸振華這幾十年朝夕相處的感情不是假的,她要的不過就是陸振華對李副官的信任開始動搖。陸振華好歹當了這麼多年的司令,自然也知道要平衡底下的勢力,一家獨大的話對他的統治很危險。 作者有話要說:我說盜文的,我也不求你們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馬,但不要同步盜文總能做到吧?新章才發上去沒五分鐘,網上就已經氾濫了,你們也得給我們這些原創作者一些活路吧!!!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望自尊重! PS:被親發現了,我果然很喜歡用感嘆號……捂臉 ☆、44 李半仙 無關感情親疏,也不關信任與否,平衡之術不過是統治者本能就會的一項技能。屁股決定大腦,位置決定眼界,做在什麼位子上就必須擁有同等的手段心機,不然就會坐不安穩,遲早被高速發展的現實給推翻。 這時,從來都與李副官不對盤的一個軍官來到陸振華面前,帶著些許猶疑說道: “司令大人,心萍**突然病倒,我們軍隊每個將士都心急如焚,都希望善良寬大的心萍**能早日康復。我這些天瞧著,無論是咱們的老大夫還是洋人的醫生,都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我粗略有個想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若是有冒犯之處,還請司令大人原諒我對心萍**的感同身受!” 陸振華頓了頓拄拐,沉聲說道: “你儘管說!” 周軍官臉色一喜,忙說道: “心萍**一向健康活潑,怎麼會突然就染了急病昏迷了呢?這事怎麼看怎麼詭異,倒有點邪物作祟的樣子。要我說,既然醫生不管用了,不如咱們請個算命的半仙來瞧瞧,然後再請那些個和尚道士薩滿什麼的過來跳跳大神,也算給咱們安安心,就是沒用,也可以驅驅病氣,對心萍**也是好事一樁!” “胡扯!”陸振華還沒開口呢,李副官就一副臉紅脖子粗的模樣跳出來吼道,“咱們是軍人!軍人!知不知道?怎麼能相信這些江湖把戲?你不要胡說八道亂出主意,要是干擾了司令大人想法兒救治心萍**,我看你究竟有幾條命可以償還!” 周軍官面容一肅,很是委屈地辯解道: “李副官你不要血口噴人好不好?我先前就已經說了,這是看那些醫生的法子不中用,才想出來的一個偏方,而且我也沒擔保這些和尚道士什麼的能治好心萍**啊,我又不是大夫,也不是神仙,能掐會算的。這不過是我提出的一個意見嘛,要不要用在於司令大人!一人計短,多人計長,大家集思廣益,總能找到治好心萍**的法子的。要是像你這樣只要不是你想出來的法子就是胡說八道,那還要醫生幹嘛啊,直接你上陣去醫治心萍**就好了!” 這一番連消帶打,直指李副官狐假虎威、藉著司令大人的名頭排除異己,把個李副官氣得麵皮紫漲,頭頂冒煙,他忙對陸振華行了大禮,表忠心道: “司令大人,正德可是一心一意為了司令大人著想啊,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正德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司令大人,正德陪伴您這麼幾十年,別人不瞭解正德,您還不瞭解嗎?司令大人,您可不要被這些愛鑽營挑撥的小人給糊弄了,離了忠臣的心啊!” 如果是原來的陸振華,聽了李正德這番話,定然是感動得熱淚盈眶,親自上前把他扶起來說他是自己多年的好兄弟,然後下令把主動來給他出主意的周軍官給拖下去用軍法處置了。但這時的陸振華心中已經對李副官的滔天權勢有了不滿,覺得再偏心李副官的話,他手底下就要變成李副官的一言堂了,故而他反而細細琢磨了下這個軍官的建議,也沒有對心靈受創的李副官大加安慰,而是小小地斥責了一聲: “李副官,他說得對,如今心萍仍然昏迷著,不拘什麼辦法,有辦法總比咱們先前無計可施來得好,你失儀了!” 然後轉頭對周軍官和藹地說道: “你說的我會好好考慮的,你們對心萍的忠心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等心萍好了,我讓夫人準備一桌酒席,請你們這些功臣忠臣們好好樂一樂!”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訓斥,那也是一個劃時代的進步啊!要知道以前,陸振華可是對李副官言聽計從的。周軍官頓時激動地紅光滿面,又聽到司令大人稱他們是“功臣忠臣”,那李副官是什麼?不就是奸詐小人了嘛!周軍官頓時在心裡仰天長笑,該死的李副官,叫你張狂,叫你得意,叫你清高,叫你總拿鼻孔看人,這不,吃癟了吧?哇哈哈哈,本大爺總有一天要把你拉下馬! 周軍官懷著激動地心情告別了陸振華,他迫不及待地要和同僚們分享這個激動人心的時刻了。他一邊走,一邊對著身邊的副官說道: “回去後,記得把那個給我出主意的小子叫到我書房來,這次多虧了他那顆機靈的腦袋瓜子,我要好好獎賞他!” 副官笑道: “您的讚賞提拔就是對他最好的獎勵了!” 周軍官一想,撫掌笑道: “你說得對,他不就在我的部隊中嘛!小傢伙年輕氣盛,一步登天了以後我還壓得住他嗎?他這份功勞我先記著,先磨練磨練他,日後哪裡容易得功,就派他去鍍層金便是了。過會兒你去給他送一百塊大洋去,就說是本將軍賞他的。” 副官應了,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來。 陸振華雷厲風行,定下了主意後第二天就找了個“半仙”過來。這個半仙僧不僧,道不道,雖然一年前才出現在哈爾濱,但在民間,他可是鼎鼎有名,而且據他所說,他大半輩子都在深山老林裡清修,不久前才下山來,進入紅塵修行。 據說,民間有不知道黑豹子陸振華的,但沒人不知道這個李半仙的!民間傳聞他“嘴一張,能判人半生運;手一掐,能斷人一條命”,對他可是推崇得緊了。 陸振華將信將疑,待請了李半仙過府來,他才有些信了那些傳言。這位李半仙鬚髮皆白,面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穿著一身寬衣廣袖,自有一股飄逸灑脫、仙風道骨的氣質。 聽了陸振華的請求,李半仙問了心萍的八字,然後就開始皺眉了。 陸振華緊張地問道: “半仙,究竟怎麼樣?” 李半仙一副長吁短嘆的模樣,說道: “這個女孩子天生一副早夭的命格,但按道理說,還有幾年的命數,不該是現在啊!” 陸振華被他一口“早夭的命格”給激怒了,拍案而起咆哮道: “不可能!你在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李半仙方才還溫和慈藹的臉頓時拉了下來了,“愛信不信,豎子不足與謀。金鈴鐺,咱們走!我倒要看看,除了我,還有誰有這個法力為這個孩子逆天改名。” 李半仙身後的小跟班應了聲,手腳麻利地收拾了東西就跟著他往外走去。 陸振華這才反應過來李半仙的後半句話,還沒等他有所表示,他剛才那句脫口而出的話已經得罪了李半仙。見李半仙心氣高傲,一言不合就丟開手不管了,倒是符合傳說中那些大能的古怪脾氣,陸振華不禁對他更信服了,這大概就是人類心底的M屬性,輕易得到的不珍惜,只有苦求到的才知其珍貴,也就是俗稱的“犯賤”。 陸振華當了這麼多年的司令,少有低頭的時候,如今見一個普通的平民百姓就能給他沒臉,頓時臉上不好看了,才想著這世上又不是隻有他一個有本事,沒了李半仙,還有張半仙黃半仙呢,結果就聽到李半仙的最後一句話,頓時急了。李副官瞅見他的臉色,忙上前攔道: “半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們計較這些小小的冒犯了。您說的‘沒人能逆天改命’是什麼意思?” 李半仙揹著手,一手撫著長長的白鬚,傲然說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是公平的,人生來便有命數,不管是官運、財運還是姻緣,冥冥中自有定數,壽命自然也是如此。都說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就是這個道理。這個孩子雖然有早夭之相,但天道給人留一線生機,逆天改名之術消耗施法之人的法力功德,這是在和天掙命,試問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做到?而且我瞧著這孩子的壽命還有幾年,估計是這府中哪裡衝撞了吧?” 陸振華一聽,頓時急上火,也不去擺他那副大人物的架子了,忙上前道歉: “對不住了半仙大人,方才是我口不擇言,我跟你道歉,還請你體諒我愛女心切。既然你有法子,就拜託你救治小女吧!” 李半仙撫著長鬚,笑著沒說話,倒是他的那個小跟班金鈴鐺跳出來說道: “你們方才還說師父的不是,懷疑師父,這會兒又說請師父做法,也太過反覆無常了吧?而且,你們當初只說讓府上有邪物叫師父看看,可沒說要師父給貴府**續命。要知道,施展逆天改命之術可是要耗損師父壽元的,你們這算是隱瞞了真相,這麼看來,當初那點子表禮完全不夠看吧!” 李半仙眉一挑,輕斥了聲: “鈴鐺,休得無禮!為師便是看在司令大人庇護了此方百姓這麼些年,也該應了他的請求,不為權勢,只為司令大人善待百姓的心意和功德。莫說只是耗損壽元,便是要了我這條老命,也是使得的。而且,我此次下山進入紅塵,便是為了修行!若是我有個不測,還要你撫慰師父,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和司令大人無關!” ☆、45 這李半仙就已經“法力高深”,那麼能教出他這麼個弟子的師父該有多厲害? 陸振華有點懵。他被李半仙一串的“體恤萬民”“心慈仁厚”“愛民如子”給繞暈了,李半仙說的這是我嗎?陸振華自己都懷疑。他被這一連串的奉承話砸得有點暈,正想著既然自己如此憂國憂民功德無量,要不要仗勢欺人下直接喝令李半仙救人呢? 卻乍然聽到李半仙隨口提起遠在深山修行的師父,頓時肅然起敬。 這李半仙在他眼裡瞬間變成了馬蜂窩一般的存在了,這可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拔蘿蔔扯出一堆泥啊!算了,聽著李半仙話裡話外對他這個司令還是很推崇的,不過是自己口不擇言惹到他了才不忿的,就看在他能救治心萍的份上,供著吧! 要說這李半仙,還是李副官昨天得了陸振華的命令去請來的,他記得他家的玉真一說起這位半仙大人就一臉虔誠,據說民間大多也在供奉他,都快把他當成真的半仙人了。接到陸振華的一個眼神示意,李副官立馬義不容辭地挺身而出: “半仙大人見諒,還請念在我們司令大人一片愛女之心,不要計較我們的口不擇言了。半仙大人也應該知道,心萍**是一個善良美好的姑娘,她平時也是和我們司令大人一樣愛民如子的,就像上回司令大人下了禁止在街上縱馬的命令,也是由她牽頭提議的。這麼個好姑娘不該年紀輕輕就早早逝世,還請半仙大人出手相救!” 不等李半仙開口,金鈴鐺就搶先說道: “你們說得倒輕巧,那我師父大人這耗損的壽元怎麼辦?” 陸振華和李副官相視一眼,然後陸振華沉聲說道: “予半仙大人的禮金增至二百兩黃金!” 聞言,李半仙不為人知地呼吸一頓,隨即搖頭拒絕道: “某一早便說了,純是看在司令的份上才來的,非是為了禮金。平時收取禮金時也不過是為了了斷他人問命同某結下的因果,怎好讓司令禮金翻上幾番?” 陸振華朗聲笑道: “半仙大人無需推脫,這是本司令給你的補償,讓你收,你就收下吧!” 李半仙還是搖頭推拒。陸振華再勸,李半仙再拒,如此再三,李半仙才勉為其難地應了下來,只道是不忍拂了司令大人美意,心裡卻樂開了花。陸振華一想到心萍的病情終於有所眉目,也是心情大好,只有李副官對這要付的二百兩黃金感動無比肉疼。 李半仙和陸振華兩人一拍即和,李半仙當即拿出他吃飯的家當搗鼓起來。李半仙掐指算了今日做法最好的風水之地,然後指揮著下人們在後院的空地上擺下香案,點燃了兒臂長的大香,懸了幾幅道家天尊帝君的畫像,一手拿著一個羅盤,一手舞著桃木劍。他腳踩七星步伐,撒出幾張黃符,這黃符竟然能在空中無風自燃,讓瞧見這一景象的下人戰戰兢兢地跪下直道神仙再世,連半信半疑的陸振華都被鎮住了。 好一通做法後,他肅穆地把桃木劍供在香案上,然後一手託著羅盤,這羅盤表面按著神秘的軌跡鑲嵌著各色珠寶玉石,中間一個小針正在滴溜溜不住地打轉,李半仙一手掐算著,在陸振華和李副官的陪同下幾乎走遍了整個司令府後院。 待李半仙來到陳悅容居住的偏院時,突然臉色一肅,停了下來,右手一陣掐動,嘴裡噥噥有詞,然後恭恭敬敬地轉身問陸振華: “敢問司令大人,此間是府上哪位女眷所居之處?” 陸振華眯了眯眼,往身後看了一眼。李副官忙上前替他回答道: “是府上四夫人住的院子。” 陸振華嘴角勾出一絲滿意的笑紋。李副官見陸振華面露讚許之意,激動地“唰”地敬了個軍禮,然後才退到他身後去。 “咳咳咳!”陸振華清了清嗓子,問道,“這個院子有什麼不吉之處?” 李半仙搖頭說道: “這倒不是,我觀這司令府的風水,有山有水,每一個亭臺樓閣院落建築都修建得恰到好處,便是那水榭長廊也是旺氣的,這是完美的升官發財風水寶地。司令大人這些年順風順水心想事成,身邊也沒有小人作祟,也有家宅的一部分原因,想來當初司令大人也是請了內行人來指點修成的。” 聽了李半仙的讚語,陸振華頗為自得地說道: “果真什麼都瞞不過半仙大人這雙慧眼。” “不過——” 陸振華和李副官同時側目:“不過什麼?” 李半仙搖頭晃腦地說道: “既然食君之祿,那便要忠君之事,若某有哪裡冒犯之處,還請司令大人見諒。” 陸振華皺著眉頭說道: “半仙大人儘管說,本司令要聽實話,真話!” 李半仙點頭應了: “若我沒有算錯,此院居住的夫人應該是出身高貴,所出的三個孩子也是成就不凡,但這位夫人卻是自從進府以來就開始纏綿病榻,便是日日吃藥也總不得好,三個孩子也有遠遊之相,在家中待不長久。” 雖然陸振華不知道他這司令府已經是個篩子——常年佔據哈爾濱娛樂新聞頭版,他還自我意識良好,覺得自家在這一畝三分地上還是很有威嚴的——但他還是沒有完全相信,因為他府中的情況,若是有心去探查去搜集,這些都是能普遍知道的。 李半仙心中瞭然,一邊在心裡暗暗佩服那位夫人對黑豹子知之甚深,一邊繼續爆料“據他所算”的內容,像是四夫人的生辰啦生病的日子啦等等比較隱私的話題,陸振華用眼神示意李副官趕緊和他說的內容想比對,直被李半仙忽悠得連連點頭。 陸振華聽李半仙掉了幾十分鐘書袋,直感覺頭暈腦脹眼冒金星,忙打斷他的話說道: “行了行了,我相信半仙大人。那麼這院子到底怎麼了?” 李半仙頗為遺憾地住了口,接了他的話說道: “這院子,本來是這府中一等一的風水之地,若是當初由心萍**所居,那麼她這早夭的命相如今已經被化解了,蓋因心萍**為司令大人的骨肉血脈,又是司令大人的掌上明珠,故而多得了司令大人旺盛的氣運。但四夫人所居側室,不為正位,故而她這身份承受不住這風水寶地聚攏的氣運,所以她常年病倒,總不見好。若不是四夫人有三個孩子為她擋著,她是撐不到如今的,而且她的生辰八字正是與心萍**相沖,她的三個孩子也對心萍**有所影響……” 陸振華沉聲說道: “你的意思是心萍病倒就是因為四房幾個人的緣故?” 李半仙也不被他的黑臉嚇到,仍然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說道: “司令的內眷子女,氣運集於一處,同司令大人相輔相生。但這府中各房中,卻是相互獨立的,也就是說,這後院中諸房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總要有個爭先的。想來這兩年來四房的喜事不少,故而氣運上漲得厲害,四夫人如今也不喝藥好多時了吧?” 陸振華想到四房連著辦了三場婚事,而四夫人上一次看到她時,雖然看著還是病怏怏的,但是面色紅潤不少,頓時臉黑了,忙問道: “可有化解之處?” 李半仙突然猶豫了起來。陸振華催了又催。李半仙見他面上不耐煩了,方才開口說道: “化解之處便是在於把這兩人分開來!” “分開來?”陸振華有些不解,“把四夫人送到別莊上去,讓她和心萍不住一個府裡嗎?” 李半仙笑道: “司令大人未免想得太多簡單,這氣運一說飄渺無依,根本不在於人們居住距離的遠近,而在於名分。四夫人嫁入司令府,自然生是司令的人,死是司令的鬼。若是隻將四夫人送走,那根本無用,若是真要心萍**儘快好轉,還得司令大人結束同四夫人的夫妻關係,徹底讓四夫人和陸家脫離關係,這樣四夫人才不會對司令府中人有所影響!” 陸振華沉了臉,沒想多久,問道: “那四房的孩子?” “我們常說成家立業,既然四房的孩子都已經成婚了,那麼就是另一個家庭的人了,只要把他們分家出去便可相安無事了,因為這衝撞的著重之處在於四夫人,而非孩子。” “那這院子對心萍還有沒有用?” 李半仙搖頭說道: “毫無作用!蓋因四夫人在此居住近二十年,此地已經打上了她的印記,若是此時把心萍**送到此地養病,反而是害了她。” 只聽得陸振華重重地喘了口氣,李半仙頓了頓,繼續說道: “與此相反,待四夫人遷居之後,這個院子還得全部拆除,一間屋、一片瓦,甚至一針一線都不能留,算是徹底清理掉四夫人對心萍**的衝撞之氣,到時再有司令大人的氣運為心萍**保駕護航,想來心萍**定然能安度危機。”

95 完結

☆、穿越了?

黑暗,昏沉。

渾身如同被壓路機來回碾過十回八回一般疼痛沉重,腦袋更是昏沉刺痛得像是被大石頭壓著,又像是有把小錐子一刻不停地在裡頭翻攪。全身忽冷忽熱的,一會兒像是身處在南極冰山上,一會兒又好像被人架在烈焰上碳烤。耳邊環繞著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還伴隨著幾聲難忍的啜泣哭叫,聲音模模糊糊的,集中了幾次精神都聽不真切,反而感覺像是一大群蒼蠅盤旋在耳邊,嚶嚶嗡嗡地,讓她忍不住皺眉。

只聽得身邊突地一下高呼,瞬間安靜了一下,繼而一大群蒼蠅進化成了一大群鴨子,吵得人越發頭昏腦脹,難道這些人不知道保持安靜嗎?她眉頭皺得更緊了!

眼皮仿若有千斤之重,只是睜眼這一個簡單至極的動作,她努力了幾次都沒成功,她暗自定了定神,正準備再接再厲,便感覺到有人在她頸上墊了條毛巾,然後有湯匙啟開她的唇齒,接著一口苦到極致的藥汁便順著她的喉嚨直流而下,她有苦難言,眉頭直打成一個死結,卻不能否認,這苦得讓人作嘔的藥汁讓她精神一震。

等一碗藥一勺一勺地折磨下肚後,她沉了沉氣,終於一鼓作氣睜開了已經緊閉了好幾日的眼皮。縱然她感覺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但在旁人看來仍是半闔眼,不過這也讓她們激動萬分了,因為無論是中醫還是西醫都給她下過幾次病危通知,直說讓她們安排好後事,這幾日雖然藥還是按時吃著,卻是隻用上了年份的老山參吊著一口氣,是死是活全看天意!

沒想到剛剛瞧著她呼吸淺淺,一口氣似淺若無地就要斷掉,下一刻忽然急促起來,吃了藥後竟然還能睜開眼,把眾人嚇了一大跳,就怕她是迴光返照,候在屋子裡的不論是少爺**,還是嬤嬤丫頭們都紅了眼睛,只聽得壓抑的低泣聲。還是奶孃陳嬤嬤經事多,沒慌了手腳,拿帕子抹了下眼睛,忙喚人叫請候在花廳的大夫和醫生過來。

經過檢查,大夫和醫生都說已經過了危險期,接下來細心調養便是了,只是這回病得太重,只怕會損了壽元,而且這回傷了元氣,以後怕是要長年纏綿病榻了。這些大傢伙暫時也管不著了,只要知道這回熬過去了就好,要知道外頭可是連棺材板都已經準備好了!

身邊的人如何歡呼雀躍,她暫時沒空管,她睜開了眼,慢慢等視線恢復清明,卻一眼看到頭頂上古色古香的繡帳,繡工精湛,花鳥蟲魚活靈活現的很是逼真,卻讓她一瞬間腦袋空白了下。

這時一個眉目如畫的少女撲到她的床前,用帕子捂著紅腫得成了核桃的眼睛,語氣哽咽卻難掩輕快,只是她的話卻讓她直接呆滯了!

只聽少女沙啞著嗓子說道:

“媽媽,你終於醒了!”

晴天霹靂!

許是她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太過嚇人,少女哽咽地急喚道:“媽媽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告訴我啊!媽媽你不要想不開,求求你別丟下我們!你還有我和六哥八弟啊!”

我們?我?六哥?八弟?

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突然頭中一陣劇痛,好像有人拿刀劈開了她的頭顱,然後把一大堆東西塞了進去一樣。她緩了緩神,慢慢地接收了原身的記憶。

原身和她同名同姓,姓陳,閨名悅容,取自“女為悅己者容”,因父母恩愛,她又是父母的老來女,故而父親為她取名“悅容”,希望她長大後能求得如意郎君,和她父母一般恩愛白頭到老。可惜老父這番苦心終是化作一番流水。祖父去世,父親丁憂,全家從京城回到了東北祖宅。三年守孝期過,父親接到朝廷政令,就在全家準備跟著父親回京上任的前夕,盤踞在東北的大軍閥黑豹子派人闖進家門下聘,要娶她做四夫人,絲毫不顧忌她已許配他人,三書六禮只剩親迎沒完成的身份。

堂堂一個翰林家的千金**,當時大清未亡,她又是旗人家的尊貴格格,腦袋被驢踩了才會同意嫁給草根出生的泥腿子,更何況還是做妾!四夫人不過是聽著好聽,實際不還是妾?雖然人家承諾後院一般大小,不過是按著進門時間排個先後,但這讓翰林出身的父親氣了個仰倒,直面斥責黑豹子沒規矩不成體統!沒想到這番話直接觸怒了前來下聘的李副官。面對一眾真槍實彈的軍隊,又瞧著被脅迫的家人,陳悅容終究還是淚別父母兄長,穿著一身莫名其妙的紅色騎馬裝被接進了司令府,又拜了個莫名其妙的堂,整個儀式過程都是奇奇怪怪莫名其妙的!

陳悅容並不是什麼保守封建的深閨**,她的父親文才淵博,胸有丘壑,是力主睜眼看世界的那撥人,她在北京時家裡也給她請過洋家教,懂洋文,學鋼琴,會跳舞,再潮流時尚不過,但她同時又接受了母親的大家閨秀培訓,性情內斂謙和,秀雅端方。父母知道她看著再柔順婉轉不過,不過外柔內剛,卻是極有主見,便千挑萬選給她訂下了表哥做夫婿。陳悅容雖沒見過表哥幾次,但從父母的讚語中還是能瞭解到表哥是極優秀的一個男子,不過也不會讓挑剔的父親如此稱讚,便默許了。

哪知一朝期盼轉眼成空!

陳悅容進了司令府後發現,或許是因為黑豹子陸振華近幾年才開始娶妻,故而司令府的幾位夫人年紀相隔都不大,這就意味著狼多肉少!故而司令府後院爭鬥極為激烈。陳悅容家中父母恩愛和美,並沒有小妾庶子的存在來膈應人,但同她交好的**格格家,大多都是水深火熱的,所以對於內宅爭鬥,陳悅容並不陌生。

陳悅容的進府,引起先頭三位夫人的一致對外,但她借力打力隔山打牛敲山震虎的本事不小,故而很快站穩了腳跟。雖然她很是瞧不起黑豹子,但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地被陷害了丟了性命!而且她心眼小極記仇,當時李副官舉槍脅迫她家人那副囂張跋扈的樣子簡直讓她永生難忘,老父還被氣病了,不給他點顏色看看,她心火難消!

李副官作為陸振華貼身的親信,和陸振華相處的時間要比後院的少爺們多多了,而且影響也比他們大多了,這就引起了大夫人的不滿。陸振華的長子和長女都是先前打天下時生下來的,他們的母親都是沒有名分的,因為當時陸振華虛懸妻位以待心愛的女人,連姨太太的名分也不願意給,等陸振華知道萍萍死後才開始正式娶妻。

大夫人的父親是陸振華在軍隊裡的親信,本來就和李副官不怎麼對付。大夫人認為只有自己是陸振華三書六禮娶進門的,她是正室嫡妻,那麼她的兒子女兒便是嫡子嫡女,也是日後繼承陸振華位子的不二人選。但問題出在陸振華有個庶長子!

中國自古以來長子的地位就極高,若是沒有嫡子,那麼長子就是第一順位繼承人!大夫人嫁進司令府時,長子已經快十歲了,早就能記事了,這時候養在身邊,恐怕不僅養不熟還會養出個吃裡扒外的白眼狼出來。而大少爺從小跟著陸振華風裡來雨裡去的,挫折困難磨練人,這話一點也不假!李副官和大少爺的感情可不淺。

三位夫人雖然一時團結起來一致對外,但她們各有各的小心思,這聯盟也是鬆散危險得很,而且大夫人現下的主要心思並不在她身上。陳悅容身邊的嬤嬤眼尖,看得也準,所以陳悅容在得了嬤嬤的準信後,把二夫人懷孕的消息透露給三夫人,三夫人以為二夫人是拿她當劍使,自己躲在後頭好保胎,便覺得她外表忠厚內裡藏奸,調轉炮頭攻擊她去了。對於大夫人,只要挑撥了下大夫人和大少爺,大夫人不好直接朝大少爺下手,她的炮火便直衝李副官去了!

不過陳悅容很快就發現,除了大夫人,其他幾位夫人的長相都有些相似,陸振華面對她們時總讓她有種透過她看別人的驚悚感覺!陳悅容地掩藏好自己的發現,小心翼翼地從周圍取證,最後發現自己這些人都是別人的替身!陸振華最寵愛的就是最像的那個!陳悅容當時就氣了個仰倒!

從陸振華的行事上來看,若是那女人還在世,那麼無論她是什麼身份,他都會不管不顧地搶回府裡,那麼唯一的結論只能是她已經過世了,陸振華只能找和她相似的女人聊以慰藉。一想到自己身上有哪兒和一個死人相像,陳悅容就覺得自己渾身雞皮疙瘩直冒!而且,雖然她瞧不起陸振華,也根本不樂意嫁給他,但自己主動捨棄和被人利用是兩回事!

陸振華面對陳悅容時,不僅是因為從她身上看出了些許他心愛的萍萍的影子,也是緣於男人的征服欲!

陸振華沒發家時,不過是個給人幫工的下人,在一家大戶人家打短工時偶然遇見了人家溫柔美麗的格格,便陷入了熱戀中。人家父母不願意下嫁女兒,他便許諾打下一個天下給她,等他有所作為衣錦還鄉時,才得知心愛的格格早在十年前就因父母逼婚舉槍自盡了!陸振華便開始收集和她相像的女人。陳悅容一身大家閨秀的高雅氣質,和她的格格身份,實在很吸引他的視線,而她的清高優雅和他生活的世界格格不入,讓他心底叫囂著毀滅的**!

初進府,陸振華對她極盡寵愛,這從她兩年連生三個孩子便可窺見一二。但陳悅容畢竟不是萍萍,時間一長,陸振華便對她沒了新鮮感。陳悅容也不想在他面前裝模作樣地,那讓她覺得噁心,她早早地就歇了爭寵的心思,眼下陸振華不來找她,她樂得低調自在!不過陸振華在她懷孕期間娶回了五夫人,而這五夫人還是個出身**的,直把她氣得動了胎氣,自生了八少爺後,她便稱病徹底淡出了司令府後院,隨那些新人舊人繼續折騰去!

說是藉口,其實也是事實。陳悅容稚齡連續生育,對身體傷害很大。老人都說女人生孩子是往鬼門關走了一遭,陳悅容這兩年也著實吃了不少苦。更何況她坐月子期間得知老父去世,月子沒坐好。陳父自她嫁入司令府,就被氣得纏綿病榻,這兩年一直用老山參吊著,熬到現在還是去了!念及陳父往昔關愛,而她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頓時覺得自己不孝至極。司令府管制極嚴,女眷不得輕易外出,而陳家因為陳父病逝,根本不願意上門來,日常往來都是讓僕婦出面的。心情抑鬱下,陳悅容自然病體難愈。

☆、竟然是NC劇!(抓蟲)

一個人的一生能很長,但圍觀一個人的一生卻可能只有一瞬間。

吸收完原主的記憶,陳悅容感覺像是自己親身經歷了那霄壤之別的短短三十多年。前半生快樂,無憂,天是藍的雲是白的草是綠的,充滿了甜美的笑容和歡快的笑語;後半生壓抑,沉重,整個生命都牢牢地籠罩著一層暗沉的鬱色,遍佈著滿地的荊棘和沉寂的愁思。

不過——

黑豹子?陸振華?李副官?

再加上最後娶進門來的八夫人傅文佩和九夫人王雪琴,和黑豹子陸振華現在最疼的女兒陸心萍!

這不是奶奶(——)的經典民國劇麼?

穿越了!

穿越到了民國!!

穿越到了書中的民國!!!

蒼天啊!大地啊!

我不就是逃個相親宴麼,怎麼就趕上空難了呢?

空難也就罷了,怎麼就讓我從燈紅酒綠的繁華現代穿越到了這朝不保夕的亂世呢?

穿越也就罷了,怎麼還讓我穿到書裡去了?

這負心的社會,你究竟是要鬧哪般?陳悅容心裡的悲傷逆流成河!

少女見陳悅容舒緩的眉心又打了結,滿臉痛苦的神色,忙高聲喚道:“大夫,醫生,慢些走,快給媽媽看看!”

一旁侍立的丫頭忙機靈地跑出去攔醫生了。

屋子裡的人聽她這麼一喊,呼啦一下上前,全圍在了床邊。陳悅容微微側了側頭,看清了打頭的三人,除了方才那個少女,是七**陸珍萍,還有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梳著一色兒油光水亮的三七分頭,穿著一式的格子襯衫條紋揹帶褲,眉眼間長得很相似,斜坐在床頭的少年襯衫衣釦直扣到最上頭那個釦子,連袖口都扣得嚴嚴實實的,眉眼俊秀,似青竹般挺拔俊朗,一臉的書卷氣,這是六少爺陸爾勤。另一個猴在他身側,生得極為精緻,美目流轉間便帶出一股灑脫大氣的絕代風華來,這是八少爺陸爾霖。

天吶!還有三個拖油瓶!

陳悅容登時苦了臉,很想給老天一箇中指!

不過比她大三歲而已,就已經有了這麼大的三個孩子,這對於只在閒暇時間逗過小侄子的大齡剩女而言,實在不是個輕鬆的活計!她完全不知道這麼大的孩子該怎麼養……

陸爾勤把手心放在陳悅容的額頭上測了測溫度,輕聲說道:“還有些熱度,燒沒全退下來。媽媽,你頭還是很痛嗎?”

陳悅容微微點了點頭,張了張嘴:“……”

她忘了她已經發燒昏迷好幾天了,喉嚨沙啞疼痛地完全說不出話來。

陳嬤嬤極有眼色地端過來一杯溫水,遞給陸爾勤,然後扶起陳悅容,讓她半靠在她身上。陸爾勤小心翼翼地把茶杯送到她唇下。陳悅容抿了幾口水,潤了潤喉,開口說道:“這幾日,苦了你們了……”

話音未落,小姑娘眼眶中的淚珠一串串地滾落下來,撲到她懷裡大哭起來:“媽媽你嚇死我了!我好怕你就這麼丟下我不管了,真的好怕好怕!”

直說得屋裡眾人都紅了眼圈,陸爾勤和陸爾霖側過頭去,若無其事地拿手背抹了抹眼睛。陳悅容只覺得陸爾霖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彷彿怕一放鬆她就要消失了似的,讓她知道他們心中沒有面上表現出來的這麼平靜。

陳悅容用空著的那隻手在陸珍萍背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安撫著她,說道:“傻孩子,媽媽怎麼會丟下你們不管……”又抬眼瞧了瞧面色憔悴的陸爾勤和陸爾霖,道,“好孩子,都累到了吧?”

陸爾勤清了清嗓子,輕聲說道,“只要媽媽能好起來,怎麼樣都不累!”

瞧著這三個孝順的孩子,陳悅容不禁想到疼愛自己的親人,在她遭遇空難後會有多難過!媽媽會不會把她出事的原因歸結到她對自己的逼婚上?爸爸會不會太過傷心一病不起?嫂嫂會不會後悔助她脫逃?哥哥會不會遷怒嫂嫂給她訂了這班死亡班機?小侄子不見了自己這個小姑會不會難過?

眼下,親人的歡顏笑語都歷歷在目,對於她而言,他們卻都是她的前世了!她和他們不僅間隔著百年的時間,更是交錯了一個時空的差距。生離死別,竟是一日之間讓她嚐遍了辛酸!

越想越難過,陳悅容忍不住和陸珍萍抱頭痛哭。陳嬤嬤摟住她的肩膀,一邊抹眼淚一邊喃喃道:“真是作孽哦!我可憐的小格格……”

“格格,大夫和醫生來了!”

聽到丫頭通傳,陳嬤嬤忙給陳悅容收拾儀容,陸珍萍、陸爾勤和陸爾霖,還有屋內的眾人都忙著把自己眼淚收拾乾淨,屋子裡一陣兵荒馬亂。

大夫和醫生看過,還是和前次一樣的診斷,只是不斷強調讓她放寬心思,好生靜養。簡單來說,陳悅容這病大半都是她憂思過濾心結難解造成的,她這病歪歪的身體也是被她常年心情抑鬱給拖垮的。

送走了大夫和醫生,陳悅容叫陳嬤嬤給自己背後墊兩個軟墊,讓她坐會兒。陳嬤嬤勸道:“格格還是躺下好生將養吧!”

陳悅容笑著說道:“躺著這麼些天,只覺得骨頭都酥了,眼下精神好得很,倒是怎麼也睡不著了,嬤嬤讓我坐會子吧!”

嬤嬤拿了兩個紅綾繡花方枕給她墊上,陳悅容舒了口氣,笑道:“這般舒服多了!其實要我說實話,在屋子裡悶了這麼多天,我倒是很想念外頭的大太陽,很想出去曬曬,去去黴氣。”

陳嬤嬤紅了紅眼眶,說:“今兒還能瞧著格格這般說話,老奴便是現在死也願意了!格格可是很久沒有像現在這般精神了。”

陳悅容笑著說道:“可別!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回轉上來的,嬤嬤可別再死啊活啊的,不然我可惱了!”

陳嬤嬤忙“呸”了聲,說道:“童言無忌大風颳去!佛祖菩薩都在上頭看著呢,格格可別再這麼口無遮攔了。”

坐在床頭一張鼓凳上的陸珍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媽媽還童言無忌!”

陸爾勤和陸爾霖也側過頭去,陳悅容只看到兩兄弟的肩膀微微抖動著,挑了挑眉,說道:“漫說我,就說你們仨孩子,便是七十八十歲了,在我眼裡也是童言無忌!”

陳嬤嬤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說道:“格格這話對頭,三個小主子七十八十歲了,格格不就是百歲了?長命百歲,可是個好兆頭!”

陳悅容無奈一笑:“嬤嬤,你就幫著他們,盡給我拆臺吧!”

陳嬤嬤一本正經地回道:“老奴不敢逾矩。老奴說句犯上的話,若是格格也和小主子們一般省心,老奴一樣偏幫著格格!”

陳嬤嬤生氣了!

陳悅容出生那會兒,還是大清國的天下,旗人的江山雖然岌岌可危,但規矩還是足足的。陳嬤嬤是家裡的包衣奴才,被選做陳悅容的奶孃,從小伺候著她長大,一直到她被強娶,也跟著她進了司令府。家裡不願意登司令府的門,司令府的女眷等閒不能出門,陳悅容自我放逐司令府的“冷宮”,更是難有機會回家看看,常伴身邊的就是這麼些個從家裡帶來的嬤嬤丫頭婆子們,陪她最久的就是陳嬤嬤!陳悅容是真把她當額娘看的。

後來到了民國,不興主子奴才這套了,陳悅容便磨著嬤嬤改了稱呼,只說“我”就行了,但她每次惹陳嬤嬤生氣,陳嬤嬤就會開始說“老奴”!

陳悅容很喜歡忠心耿耿一心為她的陳嬤嬤,見她生氣,忙說道:“嬤嬤您跟我直說,我哪兒做得不好不對的,我改便是了。你這般說話,倒是讓我難受得緊!”

陳嬤嬤見她面色果真不好看,念及她才甦醒沒多久,經不起用心思,便順著梯子下來了:“我原先一直和格格說,女人,為女則弱,為母則強!格格想想自個兒是如何做的?原先格格不願意被牽扯進司令大人的後院,格格有手段,人家不敢隨意欺壓咱們,格格手裡又有豐裕的嫁妝,所以不用像她們那般汲汲營營的,咱們四房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倒是安靜快活!但格格病了一次,怎麼就有輕生的念頭了?”

陳嬤嬤瞧了眼陸爾勤他們三個,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格格倒是一了百了解脫了,可格格想過六少爺八少爺七**以後會如何?自從司令大人娶了九姨太,便不大往其他太太們房裡去了,不過是生的心萍**得了他的眼,八姨太才被司令大人愛屋及烏地寵著。眼瞧著這些年,司令大人更是起臥都在那一房,這司令府的管家權都在那位手裡拽著!”

“原本是同咱們沒什麼關係的,但那回九姨太貪圖格格的大紅牡丹花開富貴紫檀木座屏,問格格討要,格格落了她的面子,那九姨太瞧著就是個刻薄記仇的,若是格格就這麼去了,憑著司令大人對那位的寵愛,格格屋裡的東西能保住幾件都不好說!更何況,格格忍心讓六少爺八少爺娶個蠻橫撒潑的村婦,讓七**配個流氓無賴當姑爺?那位可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陳悅容原想著讓陳嬤嬤避開幾個孩子討論這些內院的話題,但轉念想到原先從沒避開過三個孩子,也沒想著讓他們童年保持純白,而是選擇讓他們直面光鮮背後的暗潮爭奪,幾個孩子從小在陰謀詭計中長大,難怪陳悅容昏迷幾天,甚至快不行了,這院子裡還是井井有條的,伺候的丫頭婆子雖然有些慌亂,但總的來講還是很有規矩的,也是這幾個孩子聯手主持的成果了,這番實地取材的教育手段倒是讓陳悅容好一番讚歎!

見陳悅容看向三個孩子,陳嬤嬤嘆了口氣,說道:“我老了,精力也大不如從前,這幾日忙著照顧格格,難免有些疏忽了幾位小主子,沒成想那位倒是見縫插針趁火搶劫順手得緊!就這麼幾天,送到咱們院裡蔬菜瓜果的份例就少了三成,大多還是不新鮮的。八少爺就想喝碗海鮮粥,只推說府裡沒海鮮,偏偏轉頭就叫採買上的送了海鮮去她院裡,還特地從咱們門前經過!格格你說氣人不氣人?”

陳嬤嬤抹了抹眼睛,繼續說道:“這也還罷了,就為了痘症,八房九房把府裡的和附近的大夫都叫過去了!格格病重,想叫她們勻一個過來,九姨太直指著七**的鼻子罵,說她居心不良,存心想讓弟弟妹妹們都病死!還說格格一直都病怏怏的,哪裡就在這節骨眼上病重了?存心瞎折騰給她們添亂!府中下人不是說八姨太溫柔善良嗎?就為了司令的心肝寶貝心萍**,她是一聲也沒出!溫柔善良?呸!都是裝的!可憐七**捱了司令一頓斥責,我都替她委屈!眼下屋裡的大夫和醫生還是六少爺親自去夫人那兒給格格求來的……”

☆、杯具的七夫人

聽了陳嬤嬤的話,饒是陳悅容心理素質過硬,也被她話中的內容嚇出了一身汗,她揉了揉胸口安撫下激烈跳動的心臟,暗道:既然我現在成了你,那麼我會如你一般,孝順額娘,敬愛哥哥,愛你所愛,恨你所恨!即使我沒養過孩子,但就衝他們是從這副身體誕下的血脈,衝他們如此孝順的行為,我會盡我全力教養扶持好這三個孩子,從此他們便是我的親生孩子!

這麼想完,陳悅容感覺到從醒來起一直沉悶的胸口突然輕鬆暢快起來,好像壓在心口的大石突然消失了一般,而她舉止行動起來也沒了方才的凝澀遲滯,難道那股沉重是原身的執念?陳悅容忙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若不是她實在不會佛經,想來她十分樂意現下念上十遍往生咒。

陸珍萍拿帕子給陳悅容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關心地說道:“媽媽哪兒不舒服嗎?”

陳悅容笑了笑,說:“媽媽錯了,一時間想差了!只是一想到陳嬤嬤方才說的光景,媽媽就嚇出一身的冷汗。若真是出現那般行狀,媽媽怕是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

“媽媽!”

陸珍萍眼睛又紅了,把頭埋進陳悅容的肩窩,悶悶地說道:“媽媽以後不許嚇我!”

“恩!”

陳悅容撫著她的頭頂,應道。

“媽媽要好好養病,放寬心思,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兒告訴我,早早把身子養好!”

“好!”

“媽媽要長命百歲,要一直一直陪著我和哥哥弟弟!”

“是是是!我的小管家婆!”

陳悅容投降了,挪揶道:“只怕到時候兒媳們和姑爺都盼著老婆子走呢!”

“媽!”

小姑娘膩在她身邊,扭股糖般撒嬌著。

“哎媽媽,姐姐和你說笑,怎麼扯到我和哥哥身上來了?你們這是殃及池魚啊!我真是躺著也中槍,比那竇娥還冤吶!”

陸爾霖翹了個二郎腿,歪著頭說道。他瞧著二郎腿,沒有絲毫痞氣,卻是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灑脫爽朗的大氣來,歪著的頭更是給他憑添一分可愛!

陳悅容白了他一眼,嗔道:“那也是你這條池魚的福氣,叫嚷什麼?”

“喲!”陸爾霖大驚小怪地叫喊道,“媽媽你今兒個竟然翻白眼?我這麼沒規矩的坐姿,你也沒訓話!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啊!”

陳悅容嘴一撇,暗道這孩子瞧著大大咧咧瀟灑隨風的,竟是意外的精明心細!說道:

“自你和你六哥進學後,除開晚上休息便不常往後院來,外頭花花世界燈紅酒綠的,有多吸引人我會不知道?外頭我管不著你,誰知道你跟那些個沒規矩的亂七八糟的人混成個什麼樣子!光說這姿勢,你一個不注意可就走樣了,歪七扭八得讓人瞧了像什麼話?在我跟前自然要好好給你糾正糾正!省得改日去你外祖母那兒,叫人看了笑話,說是一點兒規矩都不懂,少給我丟臉!”

陸爾霖見她有發展成長篇大論的趨勢,忙舉起雙手告饒道:“好了媽媽,我投降!您瞧我就這麼一句,您硬是還給我一大段。我認錯我投降還不成嗎?”

陳悅容嘆了口氣,說道:“以前一直把你們當做孩子,總想著時時提點你們一些,沒想到在我不經意間,當年小小的幾個肉團團都長大了,都能獨當一面了!這次的災禍,你們做得很好,超乎我預料得好,我想我這個當媽媽的也可以慢慢放手,讓你們自個兒獨立了!我也不用每次見著你們就板臉了,不過,咱們的八少爺,你可只過關了一半!”

陳悅容笑了笑,衝他調皮地眨眨眼,說道:“瞧瞧你哥哥,榜樣在那邊呢!”

陸爾勤端坐在鼓凳上,轉頭問陳嬤嬤:“嬤嬤,媽媽小時候學規矩也和我們一樣嗎?”

陳悅容瞪眼,這個大兒子原來是個披著溫和良善皮的腹黑,很能揚長補短一擊必中啊!

陳嬤嬤笑眯眯地說:“格格小時候很活潑很可愛,學規矩的時候愁白了好幾個人的頭髮,偏偏她給你搗亂還能讓你說不出不對來,是個名堂多多的小人兒!”

三兄妹頓時笑成一團,纏著陳嬤嬤去講他們孃親小時候的笑話。陳嬤嬤見屋裡難得的熱鬧,格格日後也不用扮黑臉了,也是笑得滿臉菊花花,很樂意給幾個小主子爆料爆料主子小時候的糗事,讓小主子樂上一樂。

陳悅容雖然生了二子一女三個孩子,但她和傅文佩恰恰相反,傅文佩生的陸心萍最得陸振華的心,連帶著傅文佩也被陸振華多寵些,而陳悅容生的陸爾勤、陸珍萍和陸爾霖三人,長相肖似陳悅容,同陸振華心中的萍萍沒一分相像之處,自然不如心萍那般風光,不過這也是讓陳悅容最滿意的地方,她自己某處和一個死人相像,給個死人當替身已經夠晦氣了,她可不想讓自己的子女一樣晦氣!所以見陸振華沒怎麼注意他們兄妹三人,她心裡是鬆了口氣的,不然基於對陸振華的厭惡,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親生的幾個孩子。

對於父親缺席的生活,三兄妹一開始還對父親充滿憧憬和期待,但在被無視忽略幾次後,又見到了父親對心萍的偏愛,對父親也慢慢冷淡下來了。當然,不重視的孩子小小的心理變化,陸振華是不放在眼中的!

陳悅容既當爹又當媽地把孩子教養大,因為不想男孩子長於婦人之手而變得懦弱軟和,所以面對他們的時候冷臉居多。因為兄妹三人從小一塊兒長大,連帶著陸珍萍也沒能得母親幾個好臉色。兄妹三人心知肚明母親全是為他們好,也想和母親靠近親暱些。但當他們長大後,和母親相處的模式都固定了,不疏遠,也不過分靠近,保持了個不近不遠的距離,頗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感覺。即使他們雙方都想改變,但總沒那個契機給他們,直到這次陳悅容的病危。

以前的一帆風順讓他們把一切都想當然了,以為支撐著他們的母親就像個沉默的港灣,永遠都會靜靜地等待他們滿身疲累歸港的那天,卻在猛然間發現,在他們心中很偉大很堅強的母親其實很脆弱,很容易就會拋下他們離去,對於他們而言,這就跟突然天塌了一般!再加上母親一病,除了陳悅容帶來的人,府裡的下人都對他們怠慢起來,姨太太們也開始不甘心地興風作浪,若陳悅容真去了,她們還不知道會怎麼作踐他們!

雖然陳悅容從小教導他們要謙遜要謹慎,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們雖記著,但原先一直覺得自己很強大。如今一瞧,才知道母親背後為他們擋了多少風雨!即便母親什麼都不做,但她只要在那兒,他們兄妹幾人就會覺得心裡有了支柱,無論做什麼都有了底氣。這下,兄妹幾人也顧不上陳悅容平日裡教的禮儀規矩什麼的,只想把從小到大欠缺的撒嬌和近些日子以來的提心吊膽氣憤怨懟,還有今日的慶幸全都對母親發洩出來!

陳悅容一開始有些忐忑,也有些手足無措,無論是她的前世也好,今生也罷,都沒這種經歷,但見三個孩子這麼可愛孝順,心裡的那點子彆扭也早就丟到爪哇國去了。她暗地裡鬆了口氣,覺得這樣很不錯!

陸爾勤繼承了陳家的文采斐然,從小功課就好,讀書時時常能舉一反三,進度簡直一日千里,直讓陳家外祖母和舅舅感嘆這孩子真是生錯姓了,這明顯該是他們陳家的孩子!陸家最重的武藝,陸爾勤卻極為普通尋常,故而不得陸振華的青眼。陸爾霖武藝雖好,但他天生的風流氣質,親和力很高,與人交際時簡直無往不利,但這桀驁不羈的性子讓陸振華極為不喜。

至於陸珍萍,是陳悅容照著自個兒給養大的,往那兒俏生生一站,任誰都要讚一句好一個嫻靜淑雅的大家閨秀,她武藝雖好,但她就是騎馬舞劍,也能表現像是在靜室琴房裡撫琴潑墨那麼寫意優雅,完全沒有陸振華推崇的“小豹子”的味道,自然也被陸振華無視掉了。

知道了陸振華對她三個孩子的評價和態度後,陳悅容在背後直罵他是有眼無珠的土包子,倒是惹得三個孩子好生勸慰了她一場。陳悅容調出這段記憶後,也不免暗自嘀咕了幾句陸振華真是名副其實的土包子!

陳悅容正瞧著陳嬤嬤和三個孩子說得歡快,這時外頭通報,說是七夫人來了!

七夫人和陸振華同姓,姓陸,可能五百年前還是一家,但這兩人卻是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典型!七夫人出身書香世家,雖比不上陳父位高權重,卻也是世代耕讀傳家,比傅文佩由商培養讀書人的家族要清貴多了。七夫人新婚伊始,卻被陸振華強聘,新婚丈夫上門理論被羞辱,一時想不開竟是投湖自盡了,好好一個人家就此破碎。

七夫人是被綁著上花轎的,結果她隨身帶著剪子,差點在新婚之夜捅傷了司令大人,就此在新婚之夜就被打入了“冷宮”。她自進司令府第二天開始就一身寡婦裝扮,住的是司令府最偏遠的院子,在正堂裡設了佛像和她早死的夫婿的靈位,常年供奉。她長相甜美,卻板著個臉,經年沒有一個笑容,眸色森森,披了白床單都能直接去COS貞子,常常把人嚇得看見她就繞道走!

司令府的下人生就一雙勢利眼,踩低捧高跟紅頂白的本事那是沒話說的。好在陳悅容見她可憐,時常幫襯一把,時間久了,七夫人也覺察到,便過來道謝。七夫人的性子極為孤僻怪異,或許是因為兩人相似的經歷,跌破所有人的眼鏡,這兩人竟然是相談甚歡,兩個同在“冷宮”的女人竟然就此來往了起來。

初時,很多下人都害怕裝鬼嚇人組會多一號人,哪知竟是七夫人不在司令府周邊瞎晃盪扮鬼了,有空的時候就跑來和陳悅容說說話,便是不想交談,兩人作伴總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好!這讓常從那一帶經過的下人們對陳悅容感恩戴德,恨不能給她立個長生牌位日日供奉。

七夫人每回都是換下了那身黑漆漆的寡婦裝才過來的。陳悅容有幸看過一回穿著寡婦裝的七夫人,渾身鬼氣森森的,背後放佛連接著一個散發著詭異氣息的異次元黑洞,直接把她給嚇病了,自那次後,七夫人便會換了裝再過來。

☆、籌謀

七夫人是個很美的女人,她個子嬌小,又生得俊眉修目,很有股江南水鄉女子特有的似水柔情。她穿了一身湖青色襖裙,一頭烏壓壓的秀髮只在腦後盤了個圓髻,斜插了一支沒有任何花樣的銀簪子,身上耳墜子、項鍊、戒指手鐲什麼的首飾一應全無,只在手腕上套了一串佛珠。她就這麼乾乾淨淨的,倒不顯得寒酸,反而有種清水出芙蓉的純潔剔透之感。

當然,這是在忽略她的面部表情和周身環繞的陰森氣質的情況下,才能得出的結論。

許是陳悅容和她相交甚久,七夫人雖然瞧著仍是面無表情的,但周身氣質可是和順柔婉多了。三個孩子忙站起身給她問好,她緊抿的唇角還能看出一絲笑意,不過轉瞬即逝罷了,又恢復到了面無表情。

七夫人壓了壓手,示意他們坐下,隨即坐到了陸珍萍讓出的鼓凳上。

陳悅容抿嘴笑了笑,說道:“陸姐姐,你來了!”

七夫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她一番,頷首道:“恩,聽說你醒了,來看看你,瞧著好多了!”

陳悅容笑道:“託福,老天爺暫時還不想收了我去。”

七夫人瞪了她一眼,又轉頭去看三個孩子,說道:“他們很好!你教養得很好。”

語氣平淡,但雙目中難掩羨慕和遺憾。

七夫人此生最大的遺憾便是沒有給自己的丈夫生下個一兒半女,反倒害得丈夫斷了香火。對她來說,她從來沒把陸振華當做自己的丈夫。雖然她和陸振華拜了堂,但她是被押著去的,而且婚禮沒有三書六禮,沒有鳳冠霞帔,這場婚禮在她心裡根本就是一場鬧劇,她只承認那個橫死的男子一個丈夫,她恨死陸振華和李副官了!

當然,對於陸振華和李副官的態度,陳悅容和七夫人是不謀而合,然後兩人就惺惺相惜了!

雖然府中的夫人們幾乎都是陸振華搶回來的,雖然也有聽說嫁進司令府就心甘情願的,但初進府時抗拒的也不是隻有陳悅容和七夫人兩個,但時間一長,她們便迷失在司令府豪華奢侈的生活中,或是迷戀上陸振華的俊臉和千般順從萬般柔情。陸振華長相英俊,相貌堂堂,不然也不會在未發跡的時候就吸引了人家格格。當他對你甜言蜜語奉承順從時,不知□心智不堅的人便會陷入他佈置的愛情迷障。

七夫人最討厭別人叫她七夫人,若是有人當面叫她七姨太,怕是會當場翻臉。府裡的孩子管生母外的夫人們叫姨,她也不愛聽,故而陳悅容和她從不按府中稱呼來的。七夫人比陳悅容大上幾歲,陳悅容便叫她陸姐姐,三個孩子也只叫她陸阿姨。陳悅容雖然深居淺出,但在府裡露面的次數比七夫人多,她不耐被人叫悅姨或是容姨,只讓稱呼四姨。這兩人是司令府裡最特立獨行的存在!

不能否認,原身真的是一個極聰慧、知進退、懂得明哲保身的女子。陳悅容理清這些事後,苦中作樂地想,真是要再次感謝穿越大神讓她穿的是這麼個早就從爭寵漩渦中抽身而退的身份,要是讓她去穿那些奮鬥在爭寵第一線的姨太太,她怕是會立刻抹脖子看看是不是能穿回去,她對陸振華這個年過半百的老頭沒愛啊!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他們得了你不少看顧,自然也會孝順你一二的。”

七夫人嘴角勾了勾,又陪了陳悅容一會兒,見陳悅容面露疲容,便說道:“你才醒,經不得勞累,好好將養才是!我先走了,明兒得了空再來看你。”

陳悅容經歷了死亡——穿越這大悲大喜的事件,剛醒過來又被穿越後的現實打擊了幾下,她這身體久病未愈,撐了這麼長的時間說了這麼多的話,現在也著實累得緊了,便沒有逞強,說道:

“也好!珍珍,去,送送你陸阿姨!”

陳嬤嬤見陳悅容要休息了,便幫她拿掉方枕,讓她躺舒服了,給她掖好錦被。見狀,陸爾勤和陸爾霖便起身告退。

陳悅容突然想起他們三個還是念書的年紀,開口說道:“這些日子你們兄妹三人也累得很了,眼下快回房好好歇息。既然我已經好轉了,那麼你們明天就銷假繼續上學吧!都停了一個多禮拜的課了,是不是?能跟得上嗎?”

陸爾勤笑道:“媽媽放心,我們知道媽媽最重學業,便是這幾日請假在家照顧媽媽,也沒忘記每天抽一兩個小時溫習功課,不會落下功課的!”

陸爾霖猴上前,得意洋洋地接話說道:“而且媽媽,你把咱們仨生得那般聰明,要對我們有信心啊!”

陳悅容啐了他一口,說道:“你個猴兒!行了,別耍寶了,快去休息吧。”

在司令府,每位夫人都佔著一座院子,孩子都跟著母親居住,男孩子住東西廂房,若是有女兒,則在正房後起一座後罩樓,作為女兒的閨樓。男孩子若是成婚了或者成年了,便從母親的院子搬出,搬進專門供少爺們居住的院落群,自行擇一獨院居住。府裡的少爺比**少,年紀又普遍不大,故而如今只入住了大少爺和三少爺。

司令府的孩子排行沒有分男女,而是混著一塊兒算的。大少爺陸爾卓出生早,如今已快三十歲了,獨霸少爺院落很多年了。二**陸念萍也已出嫁好幾年了。三少爺陸爾時為大夫人所出,一向以嫡自居,年前新婚,才搬進獨院沒幾個月,不過已經聽聞兩位少爺鬧出不少矛盾了。大夫人所出的四**陸思萍已經定親,婚禮就在今年秋後。

雖然民國的民法定了成年的年紀是20歲,但中國人習慣了早婚早育,沿海的開放城市還好說,大家也漸漸習慣了晚婚,但在內陸和偏遠的地方,人們還是習慣於早早成婚,三少爺18歲結婚,已經算是晚的了。

等陸爾勤和陸爾霖出去後,陳嬤嬤放下了床帳和簾幔,便到外隔間侯著去了。新換的被子,曬得蓬鬆軟和,聞著全是陽光的味道,陳悅容感覺到身體很累,正在不停地朝她閃爍著紅燈亮出警告,但她的精神卻是活躍得很,沒有一絲睡意。

陳悅容前世也是父母的老來得女,和哥哥足足差了十八歲,哥哥簡直是把她當做女兒養大的。陳父出身杏林世家,據說祖上不少人曾在太醫院供職,陳母是個畫家,畫得一手好國畫,不少人親自登門來求畫。而哥哥像是基因突變一般,反而對商業充滿了激情!哥哥白手起家,以一己之力把公司發展成了跨國集團,娶了一位出身港臺珠寶大家的嫂嫂。

她被哥哥一手教養長大,研究生畢業後自然進了哥哥的公司。眼界寬了,自然也就挑剔了,就這麼挑挑揀揀地轉眼就快三十歲,可把老母愁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這一年來,更是見縫插針地安排相親宴,讓她聞之色變,才會有這次的逃宴行為,沒成想竟是踏進了一班死亡班機!若是早知如此,她真是寧願接受相親宴的折磨,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如今只有好好為自己的以後打算打算了,她可不想這死裡逃生得來的半輩子就這麼被埋沒在司令府的後院裡!

陳悅容閉目養神,一邊在心中暗自思量著。

她平日裡工作繁忙,只有在偶爾的閒暇時候才有功夫偶爾上網看,部分電視劇也是在網上跳著看完的。她進入社會多年,做的又都是跟歷史無關的工作,初中高中學的歷史早就被她還給老師了!而且清末民國的那段歷史是她當初上學時就最為不喜的,勉強通過考試後她就直接從她的腦子裡給過濾掉了,只有一些以發生日期命名的大事件她才有些印象,但是具體年份完全不記得,導致眼下她幾乎成了睜眼瞎!

說來她能快速確定她穿越的背景,還得感謝這兩年來網上氾濫成災的反QY文,哪怕以前對這部電視劇再沒印象,但中出現得多了,她自然也就有印象了!只依稀記得是九一八事變後,陸振華帶著八房九房逃到了上海,然後過了似乎是過了四五年的光景,劇情才開始展開的。

但問題是——

九一八事變是哪年?

陳悅容都要咬被角內牛滿面了!早知道會穿越到民國,她當初學這段歷史的時候就不該心不在焉!不,早知道會穿越到民國,她不該選企業管理專業的,而是應該選歷史系!不,早知道會穿越到民國,她就不該蹉跎成剩女,早點嫁了就沒今天的煩惱了!

……

陳悅容默默撓牆。

心裡抓狂了會兒,陳悅容終於能發洩掉一些負面情緒,能冷靜下來盤算了。她把腦海中各種關於這個時代的零零碎碎的記憶都收集起來,一點一點地推敲排除。

她依稀記得書中的背景是抗戰,因為劇中後期是戰場,那麼就從建國往前推算。三年內戰,八年抗戰,而日本是在四五年投降的,那麼抗戰開始就是三七年了。戰爭前的劇情橫跨了兩三年,陸振華逃到上海後定居到劇情發生,估計也有個四五年的功夫,那麼——

陳悅容掐指算了算,這麼說陸振華逃到上海那年是二九年到三一年之間。三年?陳悅容皺眉,這個時間橫度也太大了!她又前前後後仔細回憶了下,依萍去當歌女的時間,是在她高中畢業後沒錢上大學時,按照民國普遍的上學年紀,約莫是十□歲的年紀,而陸依萍是一七年生的,那麼那時是三五、三六年的時候,那麼他們去上海的時間就在三一、三二年,兩相一合,他們去上海的時間就在三一年左右了!

那麼九一八事變是在三一年還是三零年呢?

以陸振華那隻帶最小的兩房姨太太和孩子們跑路的情況來看,他當時是匆忙逃離的。不然以他那愛面子的大男人思想,這為求生而拋妻棄子的行為是在丟人,若不是情況緊急,他是怎麼也不會做的!而根據現在的路況上來看,從哈爾濱到上海並不需要三個月以上的時間,當然也不排除路途中發生意外,導致中途耽擱了時間。

這麼排除下來,陳悅容有八成的把握確定九一八發生在三一年,三零年是備份。如今已是二五年了,也就是說,安穩日子只有五年了!到那時候,三個孩子都已經二十多歲了,都能承擔起大人的責任了。他們的婚事最好得在這五年中完成,不然以後兵荒馬亂的,前路還不知道在何方,如何有心思成家?也得琢磨琢磨,他們究竟是和陸振華一樣往南邊跑呢,還是索性直接跑出國算了!出國也不安穩,中國大亂的時候差不多就是二戰,全世界都在折騰!而她自己,嫁妝私房也得在這五年裡儘快轉移掉,雖然不多,但這可是日後陸振華跑路掉後她安生立命的基礎啊!

陳悅容掰著手指頭一一算過去,越想越沮喪,又想到那些穿越到和平時代卻大開金手指的女主,什麼隨身空間啦位面交易器啦各種異能修真功法啦等等,怎麼逆天怎麼來,真是讓人各種羨慕嫉妒恨!浪費可恥啊親!

而她呢?找遍全身什麼都沒有!突然間,陳悅容很想再給老天爺一根中指!

去你妹的坑爹的賊老天!

☆、算計

終究是病體難支,想著想著,陳悅容就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等她醒過來時,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候了。

聽到裡間的聲音,陳嬤嬤走了進來,開了燈。陳嬤嬤身後跟著兩個大丫頭,一個捧著面盆,一個端著托盤,盤中疊著幾條毛巾。陳嬤嬤給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拿手背摸了摸,欣慰地說道: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格格的燒終於退了!”

陳悅容見她幾乎瘦了一圈,感動地說道:“這些個小事便讓蘭心蓮心她們做就是了,本該是我孝敬嬤嬤,偏生連累得嬤嬤勞心勞力,瞧著瘦得就剩了一把骨頭!”

陳嬤嬤摸了摸陳悅的臉,說道:“我知道格格的孝心,但格格這回實在危急,別人我都不放心。我從格格出生起就開始伺候格格了,哪有人比我更能伺候得格格稱心?格格便聽了我的話,讓我來吧!”

陳悅容想著這回也著實嚇著了這個老嬤嬤,她覺得心裡不安也是人之常情,便順了她的意。陳嬤嬤依次給她擦臉擦手擦脖子,陳悅容便覺得身上鬆快很多,便笑道:

“躺了這麼久,雖然也時常換衣裳換被子,但總覺得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得緊,若是現在能讓我痛痛快快洗個澡,我就心滿意足了!”

陳嬤嬤擰著毛巾,說道:“那格格就快些好起來,病好了自然是想怎樣就怎樣,便是一日洗三回,也是使得的。格格從小愛潔,這次這麼多天沒淨身,也是遭了大罪了!”

陳悅容舒了口氣,問道:“爾勤、爾霖和珍珍呢?”

陳嬤嬤回道:“小主子就在外間。”

陳悅容換了身衣褲,問她:“他們吃飯了嗎?”

“小主子用了幾塊點心,說要等格格一塊兒吃。”

陳嬤嬤把錦被疊了,放在床的裡側,又拿了一塊絨毯過來給她蓋上。

陳悅容看了看門口的座鐘,已經六點多了,說道:“既如此,給我擺個炕桌,把那個雕花紅木四方桌搬進來,擺飯吧!”

兄妹三人見陳悅容精神不錯,問過好後,便各自坐下安安靜靜地吃飯。食不言寢不語一向是國人遵循的禮貌,只從他們的舉止上,席間絲毫不聞杯碟筷勺碰撞的聲音,就知道原身是花了大力氣教的。但是陳悅容後悔了!

病人吃的飯是很可憐的,更何況陳悅容是久病之身,只能喝白粥,配上一碟子鹹菜和一碟子油炒小青菜,對比床前那張方桌上擺得滿滿的糕點佳餚,陳悅容摸了摸餓得扁扁的肚子,感覺實在是個折磨!

陳嬤嬤在一旁看著她一直往方桌上飄去的垂涎眼神,忍俊不禁:“格格,等你病好了,嬤嬤給你做你愛吃的豆腐皮包子和西湖醋魚,還有溜雞脯、蘇造肘子和香辣燒狍子肉!”

陳悅容悄悄吞了口口水,哀怨地瞥了她一眼,垂頭喪氣地繼續吞嚥自己的白米清粥。陸珍萍他們三個的注意力也被陳嬤嬤報出的菜名給吸引了過來,連聲道他們也要嘗陳嬤嬤的手藝,陳嬤嬤笑眯眯地應了。

晚飯只吃七分飽,不用陳悅容提醒,兄妹三人就自發停下了筷子。等撤下了飯桌,丫頭捧上了茶時,陳悅容突然問道:

“聽說咱們的九姨太趁我病重時,削減私吞了咱們院裡的份額,今天的晚飯送到咱們小廚房裡的份額恢復了沒有?”

一說到這個,陳嬤嬤就一臉怒容,她憤恨地說道:

“她能那麼好心?我瞧著今兒送來的比昨天的還要少!這一天少過一天的,她當咱們院裡的人都是神仙,只要餐風飲露就能活的?三個小主子統共只能吃八道菜和兩盤糕點,真是越來越過分了!她都要爬到咱們頭上作威作福了!不過是個寵妾,為人自私刻薄不說,行事竟然這麼張狂,到底是個戲子,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陳悅容搖搖頭,面露遺憾:“嘖!真是個不識相的!”

三兄妹相互看了一眼,陸珍萍笑著說道:

“媽媽,您還沒痊癒,大夫說了,您要靜養,不能過多思慮,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吧!哥哥和弟弟都是男子漢大丈夫,這後院的事兒知道就好,參與就免了,他們都是要幹大事的,哪裡就能陷在這一畝三分地的後院裡,和那些個不著調的婦人扯皮呢?您教了這麼多年,教會了我那麼多的東西,我能做好的!您就相信我吧!”

陳悅容想了想,笑著點了點頭,說道:“珍珍既然那麼有信心,那便交給你就是了。聽你這麼說,想必你心中已經有了腹稿,你說說看,我給你掌掌眼,看看是不是可行!”

陸珍萍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這事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九姨太憑的什麼能在這司令府裡興風作浪?不就是倚仗著爸爸的寵愛嗎!但咱們府裡,最受寵的可不是九姨太,而是咱們的十二妹——心萍**啊!”

陸珍萍意味深長地一笑,接著說道:

“眾所周知,咱們這位十二妹可是司令大人的心肝寶貝、掌上明珠,那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不說當年九姨太晚八姨太一年進府,便奪了府裡眾夫人的寵愛,讓司令大人對她幾近專寵,不過嘛,自八姨太生了十二妹後,八姨太自然重新進了愛屋及烏的司令大人的眼!不管是什麼原因,咱們只要知道現在的結果是八姨太憑藉著心萍**和九姨太幾乎能平分秋色就好。”

“單說咱們這位十二妹,本事可真不小!還記得幾年前,爸爸抓了一些喝酒鬧事的士兵,按照爸爸的意思是統統槍斃,但十二妹一出,不過勸了一句,爸爸就推翻了自己的懲戒,饒了他們一命!按理說,軍營中,法不容情,軍隊裡自有它的規章制度要遵守,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才是正理,不然怎麼要求士兵做到言行令止?但偏偏單給她破了例!這不單是寵愛一詞能概括的吧?”

“十二妹溫柔善良,若是知道因為她的病讓全府的大夫都聚集到了她那兒,害得媽媽差點沒命,而在這節骨眼上,素來愛指桑罵槐給她雞蛋裡挑骨頭的九姨太苛待了病人,你們說她會怎麼做?”

陸爾霖摸了摸下巴,吐槽了一句:“總覺得‘溫柔善良’這四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很不對味……”

得了陸珍萍一個白眼,他笑嘻嘻地說道:“反正十二妹有爸爸給她撐腰,她要星星爸爸不會給她月亮,她一句能抵咱們百句,這下子九姨太可就遭殃啦!”

這幾個孩子鬼精鬼精的,果然不出所料,沒出三天,府裡就傳出話來,說是九姨太觸怒了司令大人,被打了幾鞭子,還被勒令把管家權交還給大太太!

這位九姨太實在會籠絡人,她一進府,才進門一年的八姨太就被司令扔到腦後去了,若不是她肚子爭氣,生了個心萍,沒準這會兒就只能呆在府裡的一角守活寡等死了!陸振華自娶了九姨太,便不怎麼往別的夫人們院子去了。九姨太生了十三少爺尓豪後,更是把司令府的管家權都交給她了。而自心萍能離了母親單獨跟在他身邊後,他白天隨身帶著心萍,晚上便直接在九姨太院子裡起臥了,其他的夫人們全都成了擺設!

便是如此盛寵,就為心萍,還是說打就打了,說奪權就奪權了!儘管她已經對心萍的影響力有過估算,但陳悅容發現她還是有些低估了心萍在陸振華面前的影響,或者說是萍萍在陸振華心裡的位置!

不過陳悅容置身事外很多年了,要說九姨太被奪權最高興的就是大夫人了!她失寵被奪權後,就在院子了佈置了個佛堂,整天唸經誦佛,就是親生兒子娶妻的各項事宜都得仰仗九姨太的臉色,雖然基於陸振華的面子,九姨太不敢太過盤剝,但聘禮婚禮上能做手腳的地方多了去。大夫人私下裡翻看兒子院子裡的佈置,背地裡哭過不止一場兩場!

知道九姨太被斥責奪權的時候,陳悅容正躺在藤椅上,窩在院子裡曬太陽。陳父世代行醫,他自己也是中外聞名的醫生,家中自有獨門的養氣功夫,秘傳的吐納法更是無價之寶。雖然不像武俠世界中可以飛簷走壁那麼神奇,但對於養生是十分有利的,故而這幾日陳悅容又重新練了起來。她放寬了心懷,又照著以前陳父教她的方子,抓了幾帖子固本培元的藥吃了,果然身體好轉得很快!

藤椅邊上擺了一張小桌,上面放著一個果盤還有一盒果脯,蘭心坐在一邊用紅泥爐煮水,以便泡茶!陳嬤嬤眉飛色舞地說著,那個高興得意勁兒,好像翻身農奴把歌唱似的。藤椅上鋪著整張皮子,陳悅容懶懶地動了動身,側躺著,吩咐道:

“嬤嬤,院子裡好好收拾收拾,我估摸著明後天,大夫人會親自往咱們院子跑一趟!”

陳嬤嬤利落地應了。

蘭心問道:“**,你怎麼知道大夫人會過來?”

陳悅容從家裡帶過來的那些人都是按著家中的稱呼,叫她“格格”。原先她身邊帶了兩個嬤嬤,兩戶陪房,四個大丫頭,四個陪嫁丫頭,八個二等丫頭。兩個嬤嬤都是她的奶孃,陳嬤嬤丈夫在兒子長到七八歲時,一大一小同時染病去了,而另一個嬤嬤丈夫孩子都在,便在前些年把她接出去養老了。

陳家是被李副官帶兵拿槍逼著把女兒送進府裡的,陳悅容進府時,原先家裡為她和表少爺成親備下的嫁妝她只取了極少的一部分,只隨身帶了部分的金銀現鈔,外加兩個城裡的鋪子。她名下的幾個鋪子就是陪房在管著。在她生完孩子後,又把大丫頭中的三個撥給了陸珍萍他們三人。等她們年紀到了,出了一份嫁妝把她們配了人,再升做院裡的管事媽媽。

這些年,陳悅容身邊的丫頭走了一撥又來了一撥,現在身邊的幾個丫頭都是在司令府待了幾年後買進來的,本來是該稱呼她為“四夫人”或者“姨太太”的,但因陳悅容的強烈反對,而此時已經改朝換代好幾年了,陳悅容便折中讓她們稱呼“**”。衣食父母最大,便是不合時宜,主人家都不在乎,她們照做便是了!

陳悅容拈了顆話梅,慢慢吃了,又拿帕子擦了擦手,才開口說道:

“雖然九姨太受罰的引子是心萍,但最關鍵的可是在我身上!因為九姨太的刻薄苛待,所以我差點命喪西天。而大夫人多年不掌權,雖然府裡的下人們以前被大夫人收拾得聽話乖巧,但大夫人畢竟隱退那麼多年了!那麼,府裡的下人們這會兒是聽大夫人的呢,還是聽九姨太的?所以大夫人才拿到管家權,今兒必定是要談談府裡的底,摸摸水深水淺!”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夫人定是要給府裡一個下馬威的,這樣才能讓下人們知道如今府裡是她在做主,下人們才能聽她話。這個突破口在哪兒?不正好在我這兒麼!九姨太對不住我,她便來籠絡我,即使我幽居多年,幫不上她什麼忙,估計她也沒想要我去幫她忙。但她要的就是一個姿態,來證明她比九姨太好,以達到敲山震虎的作用!而我,就是那座山!”

☆、借花獻佛的大夫人

一如陳悅容所料,第二天,大夫人便帶著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過來了。

陳悅容覺得幽居生活挺好的,她不想改變原身打下的基礎,便用粉遮住了她日漸紅潤的臉色,化了個帶著些病容的妝容。她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襖裙,戴了一頭漆黑水潤的秀髮在腦後挽了個元寶髻,插了一支水頭十足的翡翠簪子,耳朵上戴了一副蓮花玉雕墜子,腕上戴著一串佛珠,瞧著雖然有些嬌弱,但看上去還是很正式的。

果然,大夫人見她這副裝束很滿意,覺得她很識相、很上道!

陳悅容帶著人在院子門口侯著,見了大夫人,向前一步迎了上去,先行問了好。果不其然,大夫人覺得自己受到了重視,端上了架子有了面子,更高興了,便攜了她的手一同往屋裡走去。跟著大夫人來的那群人端的端,抬得抬,幾個大箱子幾乎放滿了院子,把陳悅容嚇了一跳。

大夫人拍拍陳悅容的手,柔聲說道:“我不過是不放心你,想著前幾天你這兒兵荒馬亂的,便不想過來給你添亂,聽人說你今兒好些了,我便過來看看你。你身子骨弱,怎麼不顧些自己的身子,還站到門外風口處了?我們是一家人,你即便是坐在屋子裡,也是無妨的!”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禮不可廢。正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如此一來才能讓國家和家族長久,不然的話,那豈不是亂套了?再說,我好多了,也沒有到前幾天那樣起不了身的地步,自然要親迎夫人,才能顯出我的誠意!”

大夫人滿意地頷首道:“不愧是翰林家的**,就是有禮貌,懂規矩。和那些亂七八糟地方出來的人一比,真是雲泥之別,天和地的距離!”

陸振華的五夫人出身**,陸振華的九夫人是個戲子,陳悅容也不知道大夫人說的是五夫人還是九夫人,把她和妓(——)女和戲子相比,是在侮辱她,還是純粹在作比較,便只當沒聽到,只笑吟吟地品茶。

大夫人聽到陳悅容沒接話也不生氣,她本來就知道陳悅容從不參與府裡的爭寵,而陳悅容眼下被九姨太苛待了還能穩坐如磐石,這番養氣功夫著實讓她讚歎!她隨口就轉了話頭:“如今我也是初掌權,年紀大了,便感覺精力大不如從前了,若是有哪裡怠慢的,還要請你多多諒解啊!”

陳悅容笑著說道:“夫人真是太謙虛了!我初進府那段時日,勞煩夫人幫襯才能那麼快站穩腳跟,後來司令大人娶進了新人,也是得了夫人的照顧,才不會被底下的人疏忽。若是一直有夫人的照看,前些日子,我哪會遭那麼大的罪!而今夫人和我這麼說,可是和我太過見外了!”

大夫人拿帕子抹了抹眼睛,感動地說道:“我就知道你最貼心!哪像那些人,一個個整日裡就知道穿金戴銀,穿紅著綠,天天打扮得跟個妖精似的,還學洋人把頭髮卷得亂七八糟的,偏偏司令就愛寵著,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陸振華的六夫人是個女高中生,也是走在時髦前列的。府裡把頭髮燙卷的,就五夫人、六夫人和九夫人三個人了!

陳悅容勸道:“大夫人的良苦用心,府裡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呢!好人有好報,司令大人定然也是心知肚明的,要不然,怎麼說司令大人最敬重夫人呢?”

大夫人“撲哧”一笑,說道:

“瞧我,明明是來看你,倒是先把我自個兒的眼淚給勾出來了!承你吉言,希望司令大人能明白我的苦心才好!好了,不說這個了,我昨兒才聽說有小人刻薄你,在你院子裡的份額上做手腳,簡直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今兒我來看看你這兒都缺了些什麼,好給你補補齊全。你啊,就是個悶葫蘆的性子,吃了虧也總是默默往自己肚子裡咽。須得記著,有些人是不能忍讓的,越是忍越是讓,她們還以為咱們怕了她們呢,就愈發氣焰囂張起來了!”

陳悅容看著被擺得滿滿的院子和屋子,忙推拒道:“夫人,這怎麼使得?這麼多的東西,我可不能收!”

大夫人擺了擺手,說道:“這是你應得的!前兒我沒注意,讓小人鑽了空子,今兒也算是給你賠禮來了!你若不說,便是不肯原諒我了?”

前兒你還乖乖待在佛堂呢!

陳悅容心裡吐槽了一句,嘴裡卻說道:“夫人這麼說,真是折煞我了!我收下便是了。”

大夫人滿意了,她挑剔地環視一週,不滿地說道:“你呀,就是不會照顧自己,瞧瞧你這屋子,擺的掛的,這麼簡陋,哪裡像是一個司令四夫人的正房?太寒酸了!你等著,我現在就去叫人開庫房,去撿了漂亮好看的,給你送來!”

陳悅容默默看了看大夫人一身大紅大綠的襖裙,還有她身上的金簪子金耳環金項鍊金手鐲,想到根據她的審美來說漂亮好看的擺設,囧了!

陳悅容又看了看這正屋的擺設,牆上掛的是唐伯虎的真跡《兩岸峰青圖》和仇英的《桃村草堂圖》,博物架上擺的是各色精巧的竹雕和根雕,高几上的花瓶都是用的青花瓷,佈置得這麼雅緻的一件屋子,竟然被她說是寒酸!陳悅容都想默默吐口血。

大夫人瞧著她不怎麼樂意的表情,自以為了解她似的勸道:

“我知道你喜歡這些字啊畫的古董,往日司令給各房送東西,你這院裡也是這些東西居多!我是沒看出來有什麼值錢的地方。我知道你懂事,不想和其他人爭那些金銀珠寶衣料首飾,可你讓了她們,她們可不會念你的好。你這兒多少也要擺幾件大件吧,不然像這般,我瞧了都心酸!行了,這回聽我的!”

陳悅容目瞪口呆地看她自說自話,忙說道:“我不……”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喜歡那些書啊字啊畫啊玉啊什麼的,我叫她們給你多送幾件來,其他的別給我推拒了,啊?”

都說亂世黃金,盛世古董!大姐,這些在和平年代都是價值千金的古董,怎麼在你嘴裡就成了沒人要只能堆著積灰的垃圾?還是白菜價批量發送的!不帶這樣的啊!這些古董一定會哭的,一定會的!

陳悅容默默嚥下一口血,順從地點了點頭。不要白不要,反正都是陸振華打地盤時搶來的,在她手裡,還能被她欣賞一下,到了大夫人這些人的手裡,那就只能被糟蹋了。

陳悅容拿帕子遮了嘴,低聲咳了幾聲,大夫人忙問道:“你不舒服?”

陳悅容忙用手指揉了揉太陽穴,無力地說道:“還好,我沒事!”

大夫人急急地站起身來,說道:“那你好好休息,我這便走了,不打擾你了!”

陳悅容歉意道:“是我身子不爭氣,攪了大夫人的興致。”

大夫人爽朗地笑了幾聲:“沒事!以後有空時,我來這兒坐坐,你別嫌我煩趕我走就行!”

陳悅容低聲應了:“夫人願意過來,我自是受寵若驚,只是我擔心我這身子骨不爭氣,這病時常反覆。夫人是做大事的人,若是被我過了病氣,那我真是死不足惜!”

“額……”大夫人啞了,她突然想到自己在這院子裡待了不短的時間了,不曉得會不會被過了病氣?她乾乾地笑了幾聲,“我那邊還有事兒忙,你坐著,不用送了,我走了,告辭!”

說著,也不等陳悅容客套幾句,就像是火燒屁股似地拔腿就跑,帶著這麼一群人,呼啦一下,就在轉眼間走了個乾淨。

陳悅容看了看敞開的院門,又看了看堆滿了院子屋子的箱子盒子托盤,托盤上還蓋著紅綢,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懶懶地說道:“蘭心,蓮心,把大夫人送來的東西都登記入庫!”

陳嬤嬤給她端上來一碗冰糖燕窩,笑道:“格格瞧見剛才大夫人那離開的架勢沒?像是後頭有老虎在追她似的!”

陳悅容想到大夫人那副呆愣的模樣,樂了:

“這樣說她才不會動不動就過來嘛!雖然她可能也只是說說而已,但我可不想讓讓心血來潮時就往咱們院子晃悠一下。咱們關上門過自己的小日子,多自在!這些年也是這麼過來的,要是她突然對我親近交往從密起來,我才真的頭疼呢!我可不想被捲入她們中間的鬥法中去,多沒意思。”

從這天起,陳悅容院子裡的份額又恢復到了原先的水平,也沒有人再把那些不新鮮的食材送來充數,甚至在節假喜慶的日子,封賞還會比別的院子多上一成。

沒過多久,大夫人身邊的阿月帶著十來個人,抬著五六個大箱子過來了,陳悅容便讓蘭心去接待了他們。

阿月微微欠了欠身,帶著歉意說道:“真是對不住,大夫人讓我跟四夫人道聲歉,發生了點急事,大夫人沒法親自過來了,便叫我代她跑這趟,還望四夫人見諒!待尋得空,大夫人一定親自來看四夫人。”

蘭心嘆了口氣,說:“勞煩大夫人記掛著四夫人了,四夫人方才就往外頭站了那麼一會兒,眼下就覺得身子不舒服呢!陳嬤嬤已經伺候四夫人躺下了,還請你在大夫人面前美言幾句,不要怪罪四夫人失禮才是呢!”

阿月面上露出恍然的表情,應了:“這也不是四夫人想這樣的!對了,這些是大夫人吩咐的送給四夫人的掛件擺設,我都給妥當送來了。”

蘭心道了謝。

阿月又說道:“好了,我也不打擾你做事了,四夫人這會兒不舒服,身邊鐵定缺不了你服侍。我也要趕回去同大夫人回話,大夫人定然記掛著這事呢!”

等蘭心把阿月送出院門,陳悅容從屋內走出來,笑著吩咐道:“蘭心,把院門關了,我要去庫房看看我到底有多少家當呢!”

☆、垂涎的庫房

陳悅容住的這座小院子,正房三間,左右各有一個耳房。陳悅容留了中間的正房做客廳用,起居慣常在東邊的正屋裡,東屋相連的耳房給了陳嬤嬤。西邊那間擺了羅漢榻,一般午後小憩、吃飯的地方,都在這間,西屋相連的耳房則是她這院子的小廚房。

東廂兩間房住著陸爾勤和陸爾霖兄弟倆,西廂則佈置了一間書房,另外一間做了庫房,一些貴重的物品都收在這間屋子裡。正屋後面的後罩房中間起了一座兩層高的小樓,這是陸珍萍的閨樓。其他的後罩房裡住著這個院子裡的大丫頭和二等丫頭們。倒座房住著幾個負責打掃澆花的小丫頭,輪到值夜的婆子也是待在倒座房的。

隔斷院外和院內視線的,是矗立在院門內的那方雕刻著牡丹鳳凰圖的影壁。院落中整整齊齊地鋪著石磚地面,種了幾棵石榴樹,廊下依次擺著幾盆花草,屋簷下還掛了幾個鳥籠子和鳥架子。

陳悅容從很隱蔽的地方拿出一個小木匣子,沒有任何雕花裝飾,瞧著很不起眼,從中取出一串鑰匙,籠在袖中,然後帶著陳嬤嬤和幾個大丫頭去庫房,親自開了鎖。蘭心拿了新賬本和筆,正在院中指揮著眾人打開木箱子,揭開紅布綢,把大夫人送來的東西一一登記造冊,等歸類收拾好,再一次放進庫房。

庫房隔出了好幾個隔間,各自存放著不同的東西,一眼看上去很井然有序,東西也很多,最多的就是被大夫人判做“不值錢”“沒什麼用處”的字畫古董、玉飾瓷器等等,而大夫人她們鍾愛的金銀珠寶很少。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兩個陳家都有底蘊,所以陳悅容還是很有眼光的,自然能一眼瞧出這間屋裡的東西價值何許,若是放在後世,這些東西一旦經了世面,怕是會讓任何一個收藏家為之瘋狂!但可惜,現在是民國時期,也沒經過那場著名的破四舊運動,所以這些東西恰恰是最容易損壞的、最難以運輸保存的,也是大夫人口中“最沒用的”!

當初陳悅容進司令府時,嫁妝就帶了一些金銀現錢和兩間鋪子,這庫房中絕大多數的東西都是後來添置的,自然大部分是陸振華送來的。陸振華作為民國時期的一個地方軍閥——軍閥不同於軍人——搶錢搶糧搶女人,和別的軍閥搶地盤那是家常便飯,得來的這些戰利品丟到庫房裡也是佔地方生灰,除開金銀錢財外,其他的一些東西就分賞給各房姨太太了!

陳悅容深居淺出,一來不愛打扮得花裡胡哨的,二來她自己也喜歡,便撿了古董字畫這些她們不怎麼喜歡的,久而久之,大家都道是她喜歡這些東西,不用她說就自動往她這邊送了,再加上其他人也沒人和她爭,沒想到幾年下來,竟然慢慢積攢到這麼多了!

陳悅容瞧著兩個丫頭抬著一架顏色鮮豔的百花爭春大理石屏風從她身邊經過,忙叫她們停下,又回頭看了看幾個圖案絢麗的花瓶瓷器,想了想,吩咐道:

“這些先不要放進庫房。蓮心,去客廳把幾幅字畫取下來,還有廳裡的幾個青花瓷,都收下來,把這幾個花瓶、屏風、美人畫什麼的換上!記得取畫下來的時候小心些啊,可別磕著碰著哪裡了!”

蓮心應了。

陳悅容拿起賬本看了看,愣住了。民國時候用的還是繁體字,這讓用簡體字用了近三十年都習慣成自然的她情何以堪!就像國人學外語,若不是親身往那個國家生活一段時間,讓自己從骨子裡習慣了這門語言,那麼你哪怕學得再好,用這門語言的時候總是習慣性地在自己的腦子裡把它翻譯成母語,再去接收其中的信息!

陳悅容此時就是這樣的情況。她有繁體字的記憶,但因為她習慣了簡體字,所以看到繁體字總會先在腦子裡過一遍,才反應過來,這讓她有點手忙腳亂,感覺很彆扭。不過,憑她這個渺小如微塵的小女子,金手指一個也沒,還得時時擔心以後莫測的前路,她根本沒法以一己之力對抗這個社會!當人不能改變環境的時候,那就只好被環境改變了,陳悅容握拳,決定以後幾天就在書房待著了,一天不把繁體字運用自如一天不罷休!

傍晚的時候,珍萍氣咻咻地回來了,把書包往石桌上一摔,拿起茶杯狠狠地灌了大半杯茶水,撫著胸口直喘粗氣。陳悅容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書,問道:

“喲,珍珍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自上次和三個孩子說開後,陳悅容也如她說的那般,不再時時板著臉緊盯他們的言行舉止,像個教導主任一樣準備隨時抓他們的小辮子了,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三個孩子在她面前放鬆不少,也不再什麼話都憋在心裡了,在她身邊時表達出自己真性情的機會也大大增多。

珍萍拿手當扇,朝自己扇了幾下,壓了壓心裡的火氣,才開口說道:

“還能有誰!自然就是那個‘三千寵愛在一身,六宮粉黛無顏色’的九姨太了!”

“呵!那你爸爸不就成了大名鼎鼎的‘唐明皇’了?”陳悅容忍俊不禁,手執茶壺給她添了一杯水,“她又哪裡招惹你了?”

珍萍抬頭看了看天空,不滿地說道:

“要我說,我還是很佩服那個九姨太的!前幾日才領罰,今兒就又把爸爸迷得團團轉了,這手段,難怪滿府的夫人們都敗在她的手下!我剛才回家時,正好碰上爸爸帶著她shopping回來,裝了一車的東西,下人們都在門口給她搬東西。我就瞧著她勾著爸爸的胳膊,一邊趾高氣昂地大聲吆喝著,那姿態,真是……嘖!”

陳悅容喝了一口茶:“同你爸爸打招呼了沒有?”

珍萍點了點頭,說道:“打的!媽媽你放心,我知道輕重的,雖然我對爸爸的很多行為處事不滿,但我一直記得他是我爸爸,不管他對我的態度如何,但他終究還是給我生命的那個人,再說他雖然不像對心萍那麼疼愛我,但也沒少了我吃短了我穿,你教我的我都記得牢牢的呢!我很有禮貌的。”

陳悅容頷首道:“咱們國人自古以來就以‘孝’治國,雖然古時候不少人被這個孝字壓得有苦難言,那是愚孝!現在是民國了,時興西方的思想,但咱們可不能因為時代變革就忘了本,丟掉了做人的原則。咱們國家那麼幾千年的歷史,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有些還是很正確的!不管你爸爸做事多麼不著調,多麼偏心,但他一沒打罵你,二沒虐待你,咱們這老一輩的賬亂七八糟的一團亂,但你們小輩可不能因為這個就沒了禮貌規矩。無論時代怎麼變化,做人始終要有原則,要時刻牢記自己的底線,不然這人只能張狂一時,落不得好結果的!”

珍萍束手聽了,應道:“我知道了,媽媽!我只是有點難過,媽媽前幾天病成那樣,爸爸一眼也沒來瞧過,也沒打發人來問候一聲。處罰九姨太還是因為心萍的原因,沒幾天功夫就又如膠似漆了,難道九姨太犯下的錯誤就可以這麼一筆勾銷嗎?媽媽僥倖命大,沒被她得逞了去,這樣就可以對她的犯罪行為過程視而不見嗎?我真替媽媽委屈!”

“你這孩子,鑽牛角尖了不是?”陳悅容失笑,“你已經十六歲了,放在大清還沒亡國那會兒,這個年紀已經是別人家的媳婦了!所以大多數事情我都沒瞞著你們幾個。你也知道我對你爸爸的態度,你爸爸已經十幾年沒踏進我這院子了,要是這會兒突然來了,我才是真的不自在。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這後福我可從沒想過是他啊!”

“可是媽媽,你才剛三十出頭,難道這輩子就這麼一直守活寡下去?就在這個小院子裡了卻餘生?”

“嘛!誰知道呢?”陳悅容撫了撫鬢角,拿起石桌上的懷錶看了下時間,說道,“你哥哥弟弟快回來了,你快把書包拿回房去,自己也收拾一下,準備吃飯了!”

珍萍站起身,說道:“恩,好的。媽媽,你也別在院子裡待著了,天色晚了,石桌石凳有寒氣,你還是快進屋子吧!這外面的風也變冷了,你身子不好,眼下好不容易養得有些起色,可別一個不注意吹了冷風。蘭心,給媽媽收拾收拾進屋去!”

“是,珍**!”

蘭心忙上前應了。

陳悅容無奈地搖搖頭,嗔道:“瞧瞧,瞧瞧,我家小七都成我的管家婆了!”

蘭心一邊整理桌上的字典書本,一邊笑道:“珍**也是孝心。”

沒一會兒,珍萍換了一身鵝黃色的秀禾裝過來了,嬌俏甜美,亭亭玉立,猶如搖曳在春風中的第一枝迎春花兒,襯得那張眉目如畫的小臉愈發清麗柔美。她給陸爾勤問了好,然後四顧張望,疑惑地問道:

“八弟呢?”

☆、由婚事引起的……

陸爾勤換下了那身中山服式樣的學生裝,穿了一件白襯衫搭著一條揹帶西褲,清清爽爽的,瞧著很是賞心悅目。

陳悅容開口說道:“別找了,你八弟不回來吃飯了,他的同學朋友請吃飯去了。”轉頭又吩咐道,“梅心,讓廚子上給八少爺備一碗小米粥、一碗魚湯和一碟炒青菜,外加一碟豌豆黃,留著給他當夜宵吃!”

珍萍眨了眨眼睛,說道:“弟弟真是交遊廣闊,他怎麼一直有飯局啊!媽媽,你都不擔心的嗎?”

“擔心什麼?爾霖嗎?那小鬼頭精得很,擔心他?還不如先為不長眼惹到他的人禱告吧!再說了,你哥哥和弟弟是一個學校的,那是你哥哥的地盤,既然你哥哥也沒有反對意見,想必也是心中有數!”陳悅容抿嘴一笑,“好了,不說他了,吃飯吧!”

等陳悅容動了筷,珍萍和爾勤才開始動筷吃飯。

吃完飯,陳悅容沉吟了下,說道:

“有件事,我這幾天想了很久,還是想著和你們商量下!”

見陳悅容這麼鄭重其事,兄妹倆面面相覷了會兒,珍萍遲疑地問道:

“可是弟弟……”

“沒關係,不在就不在吧,等他回來我再和他說,或者你們傳個話都成!”陳悅容皺了皺眉頭,“前幾天陳嬤嬤說到過你們的婚事的問題,我掐指算了算,咱們再不自個兒打算打算,可真不成了!”

一聽是這個,兄妹倆臉上飛了紅暈,頗有些尷尬無措。珍萍咳了一聲:

“額……媽媽,這個……這個……”

陳悅容好笑地看著兩個孩子很有些無地自容,恨不能挖個地洞把自己埋下去的樣子,忍俊不禁。

“媽媽!”

珍萍又羞又囧地嗔道,爾勤則是直把腦袋往胸口悶,一副你們繼續當我不存在的模樣,恨不得立刻透明隱身才好!

雖然這幾個孩子出身當地首屈一指的軍閥家,但他們並沒有染上其他那些“官二代”“軍二代”的紈絝德行,沒有貪花好色遊戲人間,也沒有吃喝嫖賭夜不歸宿,便是在這司令府裡,也是很潔身自好的存在。不說才新婚沒幾個月的三少爺陸爾時,婚前染指的丫頭也不是一個兩個,在外頭捧戲子一擲千金的事兒也沒少幹過。成婚最早的大少爺,除了正室夫人,迄今為止已經娶了三個姨太太了,還不算養在外頭的外室。

“咳咳!”陳悅容清了清嗓子,“我這可不是無的放矢!你們自己算算,你們三哥是十八歲結的婚,你們四姐的婚禮就定在了今年,也是十八歲。再往前算,你們大哥是十七歲,二姐出嫁的時候只有十六歲!再看看你們自己,爾勤今年已經十七歲了,珍珍和爾霖也都十六歲了,這些年因著我的原因,你們在府裡也是半個隱身人的身份,但如今一天比一天大了,這事還真得拿到檯面上來說!”

“媽媽,我……”

陳悅容打斷了珍萍的話,說道:

“你們先聽我說完。今天我跟你們說這個,並不是替你們做了什麼決定許下什麼承諾,然後通知你們一下,而是和你們商量探討!我知道現在不興我那時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現在的年輕人,講究的是‘自由戀愛’,但在咱們這府裡,可還是‘父母之命’!你們前頭幾個哥哥姐姐的親事都是你們爸爸做主定下的,輪到你們,如果沒有什麼意外,我想多半也是一樣的!”

“如今差不多是火燒眉毛的緊急時刻了,若不再儘快拿出個章程來,你們的另一半就可能這麼糊里糊塗的被定下了!到時候便是你們想後悔,你們違逆得了你們爸爸?倒不是我嫌棄你們爸爸的眼光,你們三個是我一手養大的,你們的審美想法我都心中有數,你們爸爸看中的人選你們九成不中意!咱們可不能拿自己的下半輩子去賭這一成吧?”

“現在我把事情攤開來說,就是想聽聽你們是個什麼想法?”

頓時,爾勤和珍萍都沉默了。他們自幼聰慧,陳悅容這麼一說,他們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想得七七八八了。爾勤問道:

“媽媽,你這麼突兀地說起這事,是不是府中發生了什麼事?”

陳悅容讚許地看了他一眼,說道:

“一來,我被陳嬤嬤前些天假設的那番話給嚇到了;二來,大少爺和三少爺爭權,大少爺出生早,和你們爸爸早年的幾個親信關係不錯,李副官和他也是相交甚好。而大夫人的父親則是後起的新興勢力,三少爺想奪權,自然要合縱連橫,聯姻自然是最快速的方法。大夫人就生了三少爺和四**兩個,如今兩人的婚事都已經定下了,若是五**還在,那麼她還能給你們擋一擋,但現在,排在他們後面不正好是你們三個?”

“我在府中一向無權,也從不參與爭鬥,你們隨了我,都是一副雲淡風輕淡泊名利的樣子,咱們這房,可是正正經經的中立派!大夫人籠絡我們,可不比籠絡其他房方便多了?你們的年紀又正好,我就怕她隨隨便便就把你們的親事定了!我們大家一起集思廣益,想想如何是好吧!”

珍萍沉默不語,爾勤皺著眉沉思,房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媽媽,突然間知道這事,我心裡有點亂。”爾勤揉了揉太陽穴,“這樣吧,先讓我們好好想想,總不差這麼幾天吧?”

無論爾勤、爾霖和珍萍有多麼聰慧,都不能忽視他們三個此時都只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突然直面這麼個關係他們一生的事情,沒有驚慌失措,眼下的表現算是極出色的了!

陳悅容勸道:“心裡不要太有壓力,好歹還有你們媽媽在呢,總能庇護你們一二的!”

爾勤此時完全展現了長兄如父的氣度,他頷首道:

“我們知道了!不過媽媽,醫生說你要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這事既然關係到我們,相信有您的教導,我們一定能儘快找到解決辦法的,您彆著急!爾霖回來後,我會如實和他說的,您早些休息吧,我和妹妹這便先走了!媽媽,晚安!”

兄妹倆道過晚安後就回房了。陳悅容看著他們沉穩從容的氣質,欣慰地說道:

“孩子長大了,都是大人了!”

陳嬤嬤笑道:“格格教得好!老爺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想起陳翰林,陳悅容心中就湧出一股憤怒怨懟,交織著羞愧歉疚,彷彿要把她整個人都淹沒。陳嬤嬤看著她氣得鐵青的臉,唬了一跳,忙給她撫胸口順氣,一邊迭聲喊著:

“蘭心,蓮心,快給格格上茶!”

一陣兵荒馬亂。

眾人又是撫胸拍背,又是奉茶點香,好容易才讓陳悅容順了氣,陳悅容擺擺手讓丫頭們出去。待屋裡只剩她和陳嬤嬤的時候,陳悅容拉著陳嬤嬤的手,恨聲說道:

“李正德!李正德!好一個李副官!我只恨不能親手把他千刀萬剮!若不是他用槍威脅阿瑪,阿瑪怎麼會就這麼一病不起了?他是被活活氣死的啊!我真是不孝,不能親自為阿瑪報仇。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我等著看他得到報應的那天!因果到頭終有報,不信抬頭看,蒼天繞過誰!”

“格格……”

“還有陸振華這個混賬東西!強搶民女,罔顧人倫!我倒要看看他能囂張到幾時?!到最後能有個什麼好結果!”

“格格,格格!我的格格,你難過就哭出來吧!瞧你這樣子,嬤嬤心裡痛得很啊!”

陳悅容雙手使勁掐著桌子,尖尖的指甲套在桌面上留下兩條長長的痕跡,木屑翻飛。平整的桌面上兩道猙獰的傷痕,張牙舞爪,好像是長大了血盆大口正欲吞人的怪獸,叫人看了心生戰慄,讓人膽寒!相信若是這個時候李副官和陸振華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一定能撓花他們的臉!

發了一通火後,陳悅容無力地坐下來,一手支著額頭,垂著臉,面色疲倦。陳嬤嬤小心地除了她小手指上的指甲套,一邊唸叨著:

“格格,不是我說你,這身子才養好幾天,你就見不得它好似的,又發作了一通!你就是這麼不愛惜自個兒的身體,前兒嬤嬤跟你說的,你轉頭就給忘了?瞧瞧,這掐絲琺琅指甲套都變樣了,格格該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幸好格格的指甲不是很長,要不這不是毀了?好了,另一隻手給我瞧瞧!”

陳悅容換了個手給她,空著的那個胳膊放在桌上,下巴抵在手臂上,怔怔地看著前方虛空處發呆。她又想起了她前世的父母雙親,一想到他們得知自己的死訊後悲慟傷心地模樣,她這心裡就撕心裂肺般的痛!

今生的老母親如今怎樣了呢?失去扶持的老伴已經十幾年了,她還沉浸在生離死別的痛苦中嗎?她已經十來年沒見過家人了!雖然孩子們愛往家裡走動,時常受家人之託給她帶些禮物書信進來,但這些怎麼能解她對家人入骨的思念?

☆、想留洋嗎?

這夜,不止爾勤、爾霖和珍萍這三個孩子失眠了,陳悅容也是輾轉發側。結果第二天吃早飯時,母子四人面面相覷,只見四隻國寶大熊貓!

爾霖自戀地摸了摸頭髮,擺了個風流瀟灑的姿勢,臭屁地說道:

“媽媽,不過一個晚上沒見到我,你怎麼想我想成這樣啊?這讓我多不好意思啊!”

“……”

陳悅容白了他一眼,伸手擰了他的耳朵:“臭小子,膽兒肥了!竟然來消遣你媽!”

爾霖歪扭著身子,大呼小叫:“媽媽,媽媽,我知道錯了!饒了我吧!耳朵要掉下來了!”

陳悅容看著他在那兒耍寶,好氣又好笑:“得了得了,我也沒使勁,叫喚什麼呢!”

爾霖側頭看她,笑眯眯地說道:“媽媽你終於笑了!笑一笑,十年少嘛,瞧你現在多漂亮。”

陳悅容故意拉長了臉,唬他:“也就是說我現在不漂亮了?”

爾霖高舉雙手做投降的姿勢,討饒道:“媽媽我錯了,我的媽媽無論什麼時候都是最漂亮的!我的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漂亮的媽媽,沒有之一!哥哥,姐姐,你們說是不是?”

見他不甘心地想把自己和爾勤一起拉下水,珍萍白了他一眼:“馬屁精!”

經過爾霖一番耍寶打鬧,陳悅容幾人都覺得屋內氣氛輕鬆了很多。吃完早飯,爾勤鄭重其事地說道:

“媽媽,昨天爾霖回來後,我們兄妹三人好好商量了一下,覺得我們幾人還是暫時離開哈爾濱的好!我們不是心萍,動搖不了爸爸的決定,貿貿然上前去反對他,不僅不會讓他重視起來,反而會讓他覺得我們冒犯了他,倒黴的話,還可能會捱上幾鞭子!所以想要從他那個角度解決事情的假設,是根本不可能成立的!”

“其實我們一直在哈爾濱唸書,同那些沿海開放城市相比,哈爾濱實在太過偏僻落後!我時常翻看南邊傳來的報刊書籍,對那邊的文化交流很是仰慕,南方的思想比咱們這兒開明多了,讓我受益良多,這次正好也是我們離開哈爾濱外出求學的契機,就為這個原因,我想爸爸總不能拒絕吧?”

“我認為,男子漢大丈夫還是以事業為重。現在我們國家地方割據,遍地硝煙。自我出生十幾年,一直呆在哈爾濱這塊土地上,每次看國家地圖或者世界地圖的時候,我總會有種自己是在坐井觀天的渺小感覺。所以,我很想到外面去看一看,去親身感受一下!其實,就我們這個年紀來說,成家、婚姻的話題實在有點遙遠!說句實話,我總覺得這個話題其實離我是比較遠的,猛然間聽媽媽提起,我到現在還有種失真感呢!”

爾勤略顯羞澀侷促地笑了笑。

陳悅容仔仔細細地聽完了他的話,頷首讚許道:“看來你們的確是認真考慮這個問題的,想得很全面,很好!”

聽到媽媽的表揚,三個孩子面上都露出笑容。陳悅容把話頭一轉,問道:

“你們既然很想去南方的學校讀書,那麼,想過留洋嗎?”

三人愣住了。

陳悅容見他們不約而同地目瞪口呆,抿嘴笑了笑:“怎麼,很難以置信嗎?”

爾勤三人默默地合上自己的下巴,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副不淡定的模樣傻爆了。珍萍遲疑地問道:“媽媽說的是……去國外上學?歐洲大陸?英國、法國、德國?哦,還有美國?”

這下連一下跳脫張揚的爾霖也難得的結巴了:“媽媽,這……”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

“你們想到了到外面去闖蕩闖蕩,你們能邁出這一步,我很歡喜!在哈爾濱,甚至是在東北,你們的爸爸都是鼎鼎有名的‘黑豹子’,有錢有槍有地盤!不說整個東北了,就說在哈爾濱,你們這些黑豹子陸司令家的公子千金們學螃蟹橫著走都沒人敢觸你們黴頭!惹了你們,倒黴的絕對不是你們。但放眼全國,和你們爸爸一樣的司令啊將軍啊,不知凡幾。一旦走出了哈爾濱,那就是走出了你們爸爸的羽翼,他的勢力再也庇護不了你們!”

“到時候,你們所要經歷的挫折磨難,可能是現在極盡你們想象也形容不出來的!現實總是要比想象艱苦得多。到那時,你們就會發現,你們的爸爸為你們遮擋住了多少狂風驟雨!呵呵,說遠了。總之,你們能有勇氣跨出這一步,我很欣慰!”

“爾勤你方才說仰慕南方的學術環境,其實現在中國很多的思想論調都是從國外生搬硬套過來的,大部分中間加了他們自己的理解,弄得有些不倫不類的!難道你就不想去親身感受下原汁原味的西方文明?從中悟出屬於你自己的思想,集百家之長來從中尋找最適合咱們國家發展的救國良策?”

瞧著爾勤被她說得心動不已,目中異彩連連,神情躍躍欲試,陳悅容很惡趣味地給他從頭到腳潑了一盆冷水:

“但是,留洋會比在國內更艱難!在國內,當你陷入險情的時候,我們還有可能從各個渠道給你們提供一些幫助,但到了國外,我們就真正的束手無策了,無論遇到了什麼情況,你們都得只能靠自己解決!而且去了國外,首先就是語言的問題。和當地人無法交流溝通,那麼後面的一切設想都是扯淡。還有外國人和咱們不同的風俗習慣等等,你們都要重新適應起來!最重要的是,咱們國家疲弱很久了,一旦去了國外,你們可能會被人輕視、瞧不起,你們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瞧著三個孩子被她說得啞口無言,陳悅容也不想太過打擊他們的積極性,便說道:

“我知道你們愛往你們外祖母那兒去,你們二舅舅當年就留過洋,現在還在做外交官,也是國內國外四處跑過的。你們若是有興趣,就去尋你們二舅舅,他知道的消息□肯定比我詳細深刻得多,然後再好好思量思量!好了,時間不早了,快去準備上學吧!”

她事先給他們說這些不過是給他們提個醒,告訴他們外面的世界雖然精彩,但精彩背後更多的是困難、挫折和艱苦,當然,這裡她也很有技巧地給他們施了個小小的激將法。這個年紀的少年是急於證明自己的價值、向大人們宣告自己已經長大能夠獨立的時候,她稍微說得艱難一些,反而能激起他們的鬥志!

看著爾勤三個和她道別後出了門,陳悅容喚來陳嬤嬤,沉默了會兒,說道:

“嬤嬤,你代我回家一趟。”

陳嬤嬤對她知之甚深,陳悅容不過一句話,她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陳悅容細細地吩咐了:

“雖然我和家裡慣常書信往來,但我知道家裡素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如今只有三哥一家陪著額娘住在這兒,三哥是個愛玩的性子,養花種草遛狗鬥鳥那是無一不精,但說到仕途經濟,他就一竅不通了!偏偏阿瑪給他說的嫂子是個要強的。我當年在家時和她並沒有相處多久,但也把她的性子摸了個七八分準。這些年,想必她心中對我、對三哥都是很有怨言的!你到家後,不要只看表面,和府裡的丫頭婆子們聊聊,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情況,回來告訴我……”

三嫂郎氏,出自滿洲大姓鈕鈷祿氏,她是長女,生父在她十來歲的時候染病去了,此後這個家的重擔就背到了她的肩上,上有體弱的母親要照顧,下有年幼的弟弟妹妹要撫育,偏她一個小女子看顧得妥妥當當的,可不是比大多男兒都要厲害?

三嫂和三哥的婚事是兩家父親在他們幼年時定下的,後來郎父去世,郎家家道中落,陳父也沒嫌棄三嫂,反而幫三哥把她隆重地娶進門了!可惜三哥是她最看不上眼的那類人,而她,也精明能幹得讓三哥望而卻步,兩人日子過得磕磕絆絆的,偏偏每次小兩口拌嘴,陳父總是偏袒她,引得三哥愈發不滿,也讓陳母對她頗有微詞!

三哥成婚一年多,她沒懷上。後來碰上祖父去世,得守孝。孝期後幾年,她的肚子還是沒有一點動靜,這時撞上陳父去世,又得守孝耽擱三年。三哥不喜歡她,自然另娶了姨太太,已經生了兩子一女,可她的肚子至今還是沒有一點反應!外頭有謠傳說她命硬,克完了自家接著剋夫家。三嫂心生怨懟,因陳悅容和三哥感情很好,她便順勢遷怒到陳悅容身上來了,讓陳悅容很是無語!

陳嬤嬤一一應了,見她仍是愁緒難解的模樣,不禁勸道:

“格格還請放寬心吧,您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才是老夫人最大的願望啊!”

陳悅容笑了笑:

“恩,我知道了!走吧,和我去收拾收拾,看看送些什麼東西回家。額娘素來愛用我繡的荷包,我都備下了;還有前幾天新做的糕點,那個容易克化的,也給額娘帶兩盒回去;大夫人送來的血燕,我瞧著是極好的,額娘也能補身子;額娘唸佛,我記得庫房裡新得了一尊白玉觀音,裝了給額娘送去;還有……”

零零碎碎的,竟是裝了整整一車的東西。

陳悅容拉著陳嬤嬤的手,殷殷念道:“嬤嬤可要早些回來啊!”

陳嬤嬤走後不久,便聽得蘭心進屋來傳話,說是心萍**來了。陳悅容大為疑惑,她極少到其他院子走動,常年待在自個兒的院子裡養病,其他人沒事也不往她這裡晃悠,生怕被她過了病氣。不說最得陸振華青眼的八姨太和九姨太,便是晚她兩三年進府的五夫人、六夫人和七夫人,也只有七夫人時常來訪。這十幾年來,她同五夫人和六夫人見面的次數十個手指都掰得過來,更不用說比她們更晚進府的八姨太和九姨太了!

陸心萍自打出生後,雖不至於佔據了陸振華對孩子全部的寵愛,但至少也有九成!在她大了些後,甚至時時伴在陸振華身邊。如今既不是週末,她不去上學,也沒見她那個跟背後靈一般的父親,她到底是幹嘛來的?

蘭心聽得陳悅容的疑問,回道:

“前幾天如萍**發了痘症,把全家都傳染了遍,心萍**也沒逃脫過去,雖然很快就痊癒了,但司令大人心疼心萍**,就讓她再請假幾天,等身體徹底養好無礙了,再去學校唸書,所以這幾天,心萍**都在家呢!我剛才打聽了下,司令大人帶著九姨太參加宴會去了,這會兒不在家。”

“算了,光我自個兒在這兒瞎琢磨也得不出什麼結論來!”陳悅容也光棍,“你去替我迎迎她,她來了就知道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了!”

☆、傳說中的心萍**

和一般人印象中囂張跋扈趾高氣昂的得寵千金不同,陸心萍瞧著嬌嬌柔柔的,氣質也很單純乾淨,如今不過十多歲,生得眉清目秀,粉雕玉琢的,極為玉雪可愛。未語笑先行,對著她那張笑盈盈的小臉,一般人都會下意識地放低聲音,生怕嚇著了她!

她穿了一身大紅的騎馬裝,純白的襯衫,大紅的馬甲和靴褲,配上一雙白色的馬靴,顯得極為乾淨利落,給她憑添一分英氣!不過陳悅容瞧著她這身打扮,心裡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種很詭異的感覺,若是她把紅色短披肩繫上,這不活脫脫一身陸振華娶親時的新娘裝麼?難不成陸振華這個老不修想玩養成?這麼一想,陳悅容只覺得雞皮疙瘩掉滿地!

陸心萍笑著問好:“四姨好!”

陳悅容忙在心裡狠狠地甩頭,把剛才冒出來的那個坑爹想法一把拍飛,面帶笑意地頷首道:

“心萍好!如今你身體可好全了?前兒你病了,本想過來瞧瞧的,奈何我這身子不爭氣,也就沒能走成!現在,瞧著你氣色不錯,想必是好了。”

蘭心端上茶碗和茶點,心萍道了謝,然後笑道:

“多謝四姨關心,我沒多大的事,轉眼的功夫就好得七七八八了,不過是爸爸和媽媽不放心,才叫我在家裡多呆上幾天!”

陳悅容贊同地點點頭:“都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爸爸媽媽也是為了你好,便是不為了你自個兒,也要念著你爸爸媽媽的一番苦心,好生將養著才是!”

心萍應了,又問道:“四姨的身體還好吧?”

陳悅容笑著說:“託福,好了不少!”

心萍笑道:“先前無意間聽說四姨的事,便總想著過來看看。四姨不常在園子裡走動,我也只遠遠見過四姨幾回,沒想到四姨竟然是這麼美的一個人,又溫柔,又漂亮!我好羨慕六哥七姐和八哥啊。”

“瞧你那小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難不成你媽媽就不溫柔不漂亮了?小心給她聽見跟你生氣!”

心萍吐了吐舌頭,調皮地眨眨眼,小聲說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陳悅容也起了玩心,故作神秘地說道:“那麼,封口費……”

心萍歪頭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道:“就讓我以後多往四姨這兒走動走動吧!本**的出場費也是很高的!”

兩人大眼瞪小眼,忽然“噗”地一聲一起笑出聲來。陳悅容心想,她大概知道陸振華為什麼這麼寵愛她了,雖然和萍萍容貌性情相像是主要原因,但也不能忽視她的善解人意,這可是活生生的一枚開心果啊!

當即笑道:“因為大夫說要靜養,所以我這兒素來清靜。心萍若是真能常來玩,我是求之不得!不過心萍你年歲還小,身子骨不強,若是在我這兒給過了病氣,那可真是我的罪過了,你媽媽肯定不放心你!”

話音剛落,外頭通傳說,八夫人來了!

“喲!今兒吹得是什麼風,怎麼我這院子一下子吸引人了起來?”陳悅容對心萍說道,“瞧,說曹操,曹操到,才說到你媽媽,她就來了!可見,這人是經不起唸叨的。”

傅文佩穿著一身深綠色的襖裙,盤著反覆的髮髻,插了幾支金簪,長長的流蘇在耳邊搖曳。耳朵上戴了一對珍珠耳環,脖子上掛著一副紅寶石項鍊,腕上套著一對翡翠鐲子,綠汪汪得彷彿能滴下水來。她小跑著進了屋來,衝坐在主位的陳悅容點頭示意了下,就急急忙忙地把視線投到一旁的心萍身上,恨不得當場把她裡裡外外地仔細檢查一遍,就怕她這麼一會兒功夫沾染上什麼不好的東西!

陳悅容瞧著她這副沒有絲毫掩飾的動作,她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了,很顯然,她很忌諱陳悅容這位傳聞中常年生病常年吃藥的病秧子夫人,生怕她的心肝寶貝出了一點岔子!陳悅容心頭惱火,這人怎麼回事?懂不懂禮貌啊!這麼沒腦子的人是怎麼在司令府活下來的?還活得比大多數人都要滋潤!果然傻人有傻福嗎?

陳悅容懶得瞧她這副小家子氣,收起了面上的笑容,淡淡地說道:“我身子乏了,八姨太,慢走不送!心萍,再見!”

聽到陳悅容和心萍打招呼,傅文佩一臉驚慌,好像生怕陳悅容會搶了自己的寶貝似的,忙拉了心萍的手,只匆匆說了句“四夫人,告辭!”,拉了心萍就火燒火燎地往外走。心萍被她扯得踉蹌了幾步,也沒來得及和陳悅容告別,就被一股腦兒地拉走了!

蘭心氣呼呼地說道:“**,這八姨太是個什麼意思啊!怎麼這麼沒規矩!好像咱們是洪水猛獸似的。”

陳悅容心裡冒火,淡淡地說道:“小門小戶出來的,你理她做什麼?”

都說旗人家規矩多,陳悅容出身滿洲大姓富察氏,她父親又是個翰林,自然規矩大過天!便是剔除這些,就傅文佩這舉動,也是個很不禮貌的行為,這簡直是直接在陳悅容臉色狠狠地甩了一巴掌,一下子把陳悅容剛對心萍生出的一點好感消耗殆盡。

“蘭心,以後八房的人過來,就說我要養病,請她們回去!”

“包括心萍**?”

陳悅容瞪了她一眼:“廢話!”

蘭心賠笑道:“我這不是瞧著**很喜歡心萍**的樣子!”

陳悅容無所謂地說:“便是喜歡又如何?她又不是我女兒!若她真往我這裡跑得勤,免不得會引得司令也關注到我,要真如此,我才頭疼呢!不過是瞧著她可愛會說話,逗個趣兒罷了,也不是非她不可。再說了,笑臉相待並不全然代表心中歡喜,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你呀,還有得學!”

蘭心認真聽了,恭維道:“只盼著**能指點一二呢,我也不貪心,只要能學到**的一二分本事,就夠我這輩子受用的了!”

陳悅容失笑:“你倒乖覺!行了,我對你們一向寬待,既是你自己有心上進,我自然不會藏著掖著的。”

蘭心頓時大喜,忙謝道:“蘭心先謝過**了!”

陳悅容揮揮手,說:“得了,起來吧!瞧著你別的沒學到,倒是這萬福禮學得挺順溜。”

蘭心高興地說道:“我瞧著**更習慣這些,便央了陳嬤嬤教我。如今得了**的誇讚,我也能出師了!”

屋子裡陳悅容主僕兩個說說笑笑,而被八姨太傅文佩拉出去的陸心萍心情可就不那麼愉快了。心萍掙了幾次都沒從把胳膊從傅文佩手裡掙脫,感覺到傅文佩越來越用力,她的手腕疼得幾乎沒了知覺,忙開口喚道:

“媽媽,媽媽,快放開我!”

傅文佩以為她在鬧彆扭,也不理她,只顧埋著頭一個勁兒地往前走。心萍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大聲喊道:

“媽媽,媽媽!”

傅文佩如夢初醒,回頭一看,只見心萍紅了眼圈,一臉委屈,頓時呆住了。心萍見狀,忙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把手臂從她手裡抽出來,自己輕輕撫著那一圈被勒出來的青色,淚珠子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傅文佩被她的眼淚喚回了神,一臉焦急的上前幾步,誰知心萍見她上前竟是疾步後退了幾步。傅文佩彷彿被雷劈了一般,眼圈立刻就紅了,委屈得不行,她試探地往前走一步,心萍立刻警覺地後退。傅文佩的眼淚說掉就掉了,她拿帕子抹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喚道:

“心萍……”

陸心萍咬了咬下唇,有些遊移不定。傅文佩見她沒方才那麼抗拒了,便慢慢地邁著小步靠近了她,在她身邊也不說話,只拿著帕子一下一下地擦著眼睛。心萍躊躇幾下,終於還是開口道:

“媽媽……”

聽到心萍願意理她了,傅文佩一把抱住心萍,一邊哭一邊說道:

“心萍,我的心萍,是媽媽的錯,媽媽弄疼你了!媽媽和你道歉,你不要生媽媽的氣,不要不理媽媽!”

心萍嘟了嘟嘴,說:“我沒有生媽媽的氣,我只是覺得好疼!”

傅文佩忙放開她,小心地託著那隻被她弄疼的手,一邊小心地給她呼氣,一邊眼淚簌簌地往下掉。心萍卻是最見不得她哭,忙用手給她抹去眼淚,說道:

“媽媽你別哭了!我不疼了,真的!”

傅文佩一聽,更想哭了。她忙攜著心萍往自己的院子裡走,一邊說道:

“心萍,以後別去四夫人的院子了!”

心萍不解地問道:“為什麼?四姨人很好啊,又溫柔又善良,人長得漂亮,聲音也很好聽,也不像其他幾位夫人橫不是鼻子豎不是眼的!”

傅文佩心裡一緊,忙說道:“心萍,聽媽媽的話,媽媽不會害你的!四夫人身子不好,經常生病,常年吃著藥呢,她需要多休息,經不得人家的打擾。再說你還小,身子弱,小孩子容易被傳染得病。而且,老人常說,生病的人晦氣,你看,你才去了一回,出來就受了傷,若是多去幾回,你得受多少傷?媽媽捨不得你!”

心萍雖然聰明懂事,但畢竟年歲小,平時又孝順乖巧,此時聽了媽媽的話雖然覺得哪裡不對,但也沒往別處去想。再加上對於陳悅容,她今天才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呢,自然還是媽媽比較重要,便點頭應道:

“我聽媽媽的就是了!”

傅文佩破涕為笑,撫著心萍的頭說道:“媽媽就知道媽媽的心萍最聽話,最懂事,最孝順媽媽了!”

心萍得了媽媽的誇獎,有些羞澀地說道:“我哪有媽媽說的那麼好!還有,依萍也很孝順媽媽啊。”

而心萍話中的依萍此時正默默地跟在傅文佩和心萍後面。她本來看見媽媽聽到丫頭的話後就急急忙忙地出門了,她也想跟了去,但媽媽叫她別添亂,讓她在院子裡等著。她想到爸爸媽媽平時都常誇姐姐聽話孝順,便順從地站在院門口等媽媽回來!

哪知道媽媽挽著姐姐腳步匆匆地從她身邊經過,只來得及對她點了點頭便只顧和姐姐說話去了。見媽媽沒把一絲注意力放到她身上,她只好把本來快脫口而出的話咽回肚子裡,沉默地跟在她們身後進了院子。

傅文佩回到自己的屋子,忙一疊聲叫丫頭老媽子去拿傷藥,然後又是叫人熱水上來,又是捂烏青,又是擦藥,忙得團團轉。依萍見屋裡眾人都步履匆匆的,在這種時候,大家都圍繞著姐姐轉,沒人理會她,心裡委屈,又不想給大家添亂,便不發一言地出了房門準備回自己的屋子。進屋的時候,她的眼角餘光正好看見,她威風凜凜說一不二的黑豹子爸爸此時正一臉焦急腳步匆忙地進了院門!

☆、司令府門口的鬧劇

陸振華才到家,就聽到下人說心萍**招了大夫,當即把依偎在他身上的王雪琴一推,掉頭就往傅文佩的院子疾步而去。王雪琴被推得一個踉蹌,心中火氣突地升騰起來,偏偏腳上的高跟鞋還跟她作對——她還沒穿習慣這種最新流行的細跟高跟鞋,雖然一直都搖搖晃晃的,但剛才有陸振華給她撐著——失了重心,她雖然已經竭盡全力去平衡身體,最終仍然“撲”地一下跌倒在地!

王雪琴感受到掌心膝蓋火辣辣的疼痛,又見自己身上這身新做的旗袍裙襬上盡是灰塵泥土,氣得臉都扭曲了。偏偏她還是摔在了富麗堂皇的司令府大門口!王雪琴抿緊唇眯著眼抬眼望去,只見門口候著的幾個下人不是望天就是看地,好像天上突然上帝顯靈、地上螞蟻在排隊集體跳踢踏舞一般!門口站崗的幾個警衛員更是面無表情、一本正經地平視前方,好像前面有個絕世大美女在跳**。

明明大家都不在看她,但王雪琴就是覺得這些人個個都在暗地裡注視著她,準備看她的笑話,她甚至都能感覺到這些人在背地裡對著她指指點點,看到他們盡是嘲笑的面孔,聽到他們充滿譏笑嘲諷的竊竊私語聲!她越想越生氣,臉色從緋紅變得鐵青,又轉變成慘白,五顏六色挨個轉了個遍,最後定格在漆黑上!

“九夫人,要我扶你起來嗎?”

就在王雪琴火氣勃發的時候,很沒眼色很不識時務的李副官出聲了。

對於心中只有司令大人的李副官來說,一切司令大人說的都是對的,一切司令大人做的都是對的,如有不對,參照第一句!他向來自視甚高,一向認為老天第一,司令第二,那他就是第三。作為陸振華的心腹親信,平時被陸振華護慣了,他自然不懂什麼叫察言觀色,什麼叫趨吉避害,什麼叫委婉!更不知道他這番話,在眼下這種情況對於一個刻薄記仇斤斤計較的女人來說,那是直接在甩她耳光,踩她痛腳!

於是,李副官華麗麗地被王雪琴遷怒了!

她惡狠狠地瞪了李副官一眼,那眼中的狠戾陰沉,饒是李副官這個從戰場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硬漢子,也狠狠地打了個哆嗦。只聽到王雪琴尖銳刺耳的聲音響起:

“滾開!誰要你管!”

不過,今天老天賜予她的磨難還沒完!王雪琴只微微動了動腳,就感覺到腳踝處一股刺心般的疼痛。腳崴了!當她意識到這雪上加霜的事時,王雪琴心裡惱火地只想罵娘!

不過就這麼坐在司令府門口也不是個事!就算司令府門口的大街平時沒什麼人敢經過,但那也保不準一個不小心就被哪個心血來潮的人看了去,那麼明天哈爾濱大街小巷就有新鮮事可以八卦了,名字就叫:司令府九姨太門口摔倒,是虛情假意還是喜新厭舊?若是配上一張司令大人絕塵而去,九姨太在他背後一手撐地、一手伸前、臉上一副悽悽慘慘的狼狽照片,那就更火爆了!

不過在經歷了李副官被碰了一鼻子灰這事後,候在門口的下人能閃的都已經機靈地跑路了,沒法跑的也是瞬移到離王雪琴最起碼兩米遠,門口的警衛員臉色比方才更嚴肅,銳利的眼神巡視著司令府大門周圍,他們身上無一例外地表現出“我很忙”的訊息。這般下來,離她最近現在最閒的只剩下個被她嫌棄的李副官!

王雪琴一口氣憋在喉嚨口,又看了看剛被她罵退的李副官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她身邊,高低距離的差異帶給了她很重的壓迫感,讓她愈加不爽!她惱羞成怒地低吼:

“你這混帳還在等什麼!快扶我起來啊!”

李副官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王雪琴那副兇狠的面孔,終於難得的腦筋開竅了一回,理智地把已經到嘴裡的話重新咽回肚子裡去了。他彎下腰,兩手握住王雪琴的兩個胳膊,一點也不憐香惜玉地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沒錯!就是提!王雪琴嘔得要死,當即就想噴他一臉血。

李副官半提半拉地把王雪琴“扶”進司令府,王雪琴眼尖,瞧見拐角處一個老媽子,忙高聲叫喚道:

“孫媽!給我過來!”

孫媽苦了一張臉走過來。王雪琴很乾脆地甩開李副官,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孫媽身上,只給了他一個白眼,然後自顧自地吩咐道:

“送我回院!”

王雪琴在心裡狠狠地咒罵著:該死的李副官!該死的陸振華!該死的陸心萍!該死的傅文佩!你們通通給我等著,我跟你們沒完!

當然,無論王雪琴在背後如何賭咒謾罵,陸振華是一應不知道的,或者說,他就是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他處理事情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以暴制暴!直接拿鞭子抽到你聽話,到時候看你還敢不敢咒罵他抵抗他。而現在,他整顆心都吊在了他的心肝寶貝陸心萍身上,其他的事,都玩兒蛋去吧!

陸心萍手腕上的傷其實並不嚴重,不過是養尊處優的少女肌膚太過嬌嫩,而傅文佩一時太用力了些,那圈烏青才瞧著嚇人了些,其實不過些皮外傷,只要抹些藥,兩三天就能消退,連包紮都不用,而傅文佩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

傅文佩是典型的封建女子,以夫為天。陸振華娶她時雖然是強娶,年紀也比她大了不少,家中妻妾子女更不少,但陸振華當時容貌英俊,長相精緻,身姿挺拔,行動間虎虎生威,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司令,手握大權,在這哈爾濱說一不二,甚至在東北三省都是大名鼎鼎的黑豹子。再加上傅文佩進門後,陸振華對她柔情似水一往情深,她這顆未經世事的少女心便迅速地淪陷了!

在她進門不過一年,陸振華就另娶了王雪琴。昔日歡聲笑語猶在目,山盟海誓仍在耳,現實卻已物是人非!王雪琴可不是傅文佩這種平和無爭的性子,這從她進門不久就開始努力爭取司令府的管家權就可以看出來了。而且王雪琴極會來事,對待男人也很有一套,把陸振華哄得團團轉!而傅文佩,早就成昨日黃花了。

幸虧她肚子爭氣,生了個極得陸振華寵愛的心萍,這才讓陸振華愛屋及烏,重新入了他的眼。可以說,現在心萍就是她的一切!一旦心萍有何意外……傅文佩連想都不敢想!

所以當陸振華踏進傅文佩的院子時,一眼看到的就是心萍手上那猙獰的烏青,襯著心萍瑩白細膩的肌膚,更顯得可怖!而傅文佩則坐在一邊,拿帕子不停地抹眼睛,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就好像心萍得了絕症快要死了一般!

陸振華當時心裡咯噔一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心萍身邊,一邊緊緊地盯著心萍手上的手腕,一邊急切地問道:

“大夫,心萍怎麼樣了?”

大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就這種皮肉傷怎麼會讓威名赫赫的黑豹子露出這種急切擔憂的表情,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慢條斯理地說:

“心萍**的手腕不過小傷,並無大礙,只要按時擦藥,不過三天,就會光潔如初了!”

陸振華大大地鬆了口氣,這時終於能回過神來處理心萍受傷的問題了,他把臉一板,喝道:

“文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就是這麼照顧心萍的?我才一天沒把她帶在身邊,她就出了意外,你這媽到底是怎麼當的?”

傅文佩早在陸振華氣勢洶洶地走進院子時,就嚇得站了起來,退到一邊去了。這會兒見他炮口對著自己,更是嚇得簌簌發抖,口不能言。陸振華再渣,他到底是從戰場上真刀實槍地拼出來的,那一身的戾氣煞氣,哪是傅文佩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深閨**能抵抗的?

心萍和陸振華問過好後,見狀忙勸道:

“爸爸你不要怪媽媽,都是我不好,一個不小心受了傷,您別生氣了!”

寶貝女兒這麼一勸,陸振華即使心知是她故意隱瞞,這種傷哪會一個不小心就傷成這樣的?而且心萍日常最是溫柔懂事,跟在他身邊這麼長時間,也沒出過這麼大的意外,一天沒跟著他,就那麼巧合地受傷了?但看著她擔憂的神色,還是很給她面子地接話道:

“好了心萍,爸爸不生氣了!”

又安撫了她幾句,陸振華雖板了臉,但還是心平氣和地對傅文佩說道:

“文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從實招來,不然,我可要仔細想想你是不是有這個能力養著心萍了!”

傅文佩被嚇了個魂飛魄散,要是陸振華把心萍從她身邊接走,那是要了她的命啊!當即也顧不著陸振華正站在一邊,一把抱住心萍,哭道:

“司令大人,我求求你,不要帶走心萍,我說,我都說!”

傅文佩雖然在心萍面前說叫她不要再去找陳悅容,但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簡單來說,傅文佩就是個抖M的超級大聖母!如果放在別人身上,這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責任推到陳悅容身上去,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若是有些手段的,還能得到陸振華的憐惜。但傅文佩卻是如實地招了出來,一點折扣也不打的,真不知道叫人說她什麼才好!

☆、請答應我們!

陸振華聽完後,差點氣得鼻子都歪了,就為這麼個莫名其妙的理由,他的寶貝女兒就傷了手!這傅文佩究竟是腦袋被門夾了還是根本沒腦子?對於那個幾乎已經消失在他記憶力的四夫人,陸振華也免不得一陣遷怒,好好兒的一直生什麼病?如果不是為了看她,他的心萍就不會跑這趟!如果不跑這趟,心萍就不會受傷!

可是四夫人怎麼就突然病得嚴重到突然要死了呢?陸振華腦筋一轉,回想起那次惹得全家兵荒馬亂雞飛狗跳的痘症,好像是從雪琴的如萍傳染開來的?這時他又回想起一件事來,也是心萍和雪琴對上、自己還重罰了雪琴的那件事,亦是四姨太重病的起因,好像是雪琴惹出來的吧?這麼一番腦補,陸振華免不得遷怒到王雪琴身上去了,感情這麼些事全是她一個人折騰出來的!

陸振華又想到這幾日王雪琴對他的溫柔小意,哼!還肖想著管家權呢?把後院折騰了個雞犬不寧還有膽子想這個?好好反省去吧!所以當王雪琴等了好幾天都沒等到陸振華兌現他的承諾,把管家權重新交給她,問及陸振華,陸振華理直氣壯地叫她安分規矩些,別烏眼雞似的瞎鬧騰的時候,王雪琴一口氣哽在喉嚨口,只想撓他個滿臉桃花開!

不過有一點,陸振華還是附和傅文佩的:

“心萍,你媽說的對!四姨太那兒你還是儘量不要去的好,常常生病的人的確晦氣。你可是爸爸的心肝寶貝、掌上明珠,你要是病了,爸爸還不得心疼死?心萍一向孝順,也不捨得爸爸整天為你擔心吧?”

轉頭,陸振華對著李副官吩咐道:

“李副官,去,到四姨太院子裡吩咐一聲,病人就該有個病人的樣子,好好在院子裡待著,別整天鬧出這些那些的么蛾子!缺什麼就去找大夫人,別盡給人添麻煩。”

心萍見最愛的爸爸也這麼說,便答應了下來。

寶貝女兒還是最聽他的話!得到這個結論,陸振華很高興,和顏悅色地對傅文佩說道:

“今天這事也就罷了,我看在心萍的份上,不跟你追究。不過你要記住,下不為例!要是再讓我知道心萍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受傷,我定不輕饒!”

傅文佩忙賭咒發誓,就是傷了自己也不會再傷了心萍。陸振華滿意了!這時已經到吃晚飯的時間了,傅文佩小心翼翼地問道:

“司令大人,您晚飯在哪兒用?”

陸振華差點脫口而出“我回雪琴那兒”,幸好他及時想到王雪琴做的那些個不著調的事兒,把話嚥了回去,抬頭看見傅文佩和陸心萍母女倆如出一轍的期待表情,特別是傅文佩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一如當初初遇時,跟他打獵時驚動的小鹿似的,惹人憐惜,心下一軟,便鬆了口,故作不悅地說道:

“怎麼,文佩,你這是在嫌棄我,趕我走嗎?”

傅文佩咀嚼出陸振華這番話中的意思,一時激動地腦袋空白,興奮之情躍於言表,她結結巴巴地說道:

“不不不!我怎麼會嫌棄司令大人趕司令大人走!司令大人在我這兒吃飯,我高興還來不及,只是太過激動,受寵若驚,有些不敢置信罷了。司令大人,這是真的嗎?您真的要在這兒吃晚飯?”

傅文佩的這番表現極大地滿足了陸振華的大男人心理,他含笑點了點頭,就見傅文佩雙目迸發出奪目的光彩來,她一邊碎碎念一邊疾步往外走:

“那司令大人您稍微坐一會兒,我去小廚房吩咐她們去做您愛吃的菜來!”

走出房門,高聲喚道:

“張媽,張媽,快給司令大人上茶,就用那包上好的龍井,再上一盤綠豆糕!”

隨著傅文佩一個個命令的下達,院子裡登時熱鬧起來了。陸振華感受著久違的氣氛,心中不禁被勾起傅文佩進府那年兩人的柔情蜜意,文佩待他一如既往,到底是他有負於她啊!這麼想著,他隨口吩咐下去:

“今晚我就歇這裡了!”

陸振華的隨從聽了,趕緊下去準備去了。這個時候的中國可不安全,東三省更是動盪,日本人四處橫行,製造各種冤案慘案,所以陸振華身邊隨時跟著一隊隨從衛隊,就近保護。陸振華在王雪琴的院子裡住慣了,這會子換了個地方,他們自然要把所有事情都準備好!

王雪琴自在門口丟了那麼大一個臉後,還想著晚上要拿出自己的全副本事來好好哄哄陸振華,好把他籠絡住,哪知她備下了豐盛的晚餐,全都是陸振華愛吃的菜,為了表示誠意,她甚至還親手下廚做了點心!哪知她一直等到飯菜涼透,尓豪、如萍和夢萍都餓得受不了,竟是等到陸振華歇在傅文佩院裡的消息!

王雪琴面無表情地看著滿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只覺得自己今天就像是個小丑,被所有的人戲耍嘲笑。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柔聲說道:

“既然你們爸爸已經找到了吃飯的好地方,那麼我們就不要等他了,我們開飯吧!”

王雪琴笑語盈盈,不時地給孩子們夾菜,但襯著剛剛那股沉重的氣氛,竟是讓人有種從腳底涼到後腦的詭異感!

不管傅文佩和王雪琴院中有多少暗潮湧動,背地裡又有多少勾心鬥角,當府裡風一般傳遍了九姨太在大門口的失態,蘭心講笑話似的說給陳悅容聽的時候,陳悅容只要想想王雪琴當時的情景,就樂得合不攏嘴,主僕幾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團。

樂極生悲,沒一會兒,陳悅容痛恨的李副官就登堂入室,理直氣壯地通告了陸振華的那段話。說完,他也沒等陳悅容回話,便行了個軍禮,轉頭就走了。陳悅容看到他,怒火燒得眼睛都紅了,若不是她狠狠壓抑住自己,只怕會當場撲上去用指甲套撓花他的臉!

——指甲套是好物!居家旅行、殺人放火、打架鬥毆必備品啊!

因為要去陳家,爾勤、爾霖和珍萍這天回來的比以往晚些。一進屋,他們就看見陳悅容滿臉慍色坐在椅子上生悶氣。兄妹三人面面相覷,珍萍上前偎在陳悅容身邊,小聲說道:

“媽媽,媽媽?”

陳悅容回過神來,見是幾個孩子,勾了勾唇角,說道:

“爾勤,爾霖,珍珍,你們回來了啊?”

珍萍看了看蘭心,又回頭問道:

“媽媽,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這麼生氣啊!”

一說到這個,陳悅容就一肚子的火,她氣咻咻地說道:

“別說了,這日子沒法過了!蘭心,你說!”

“是!”

蘭心福了福身,把李副官過來傳話這件事活靈活現地複述了出來,更是把李副官那種語氣神態模仿地微妙維權。

“李副官太過分了!”珍珍拍案而起,又抱怨道,“爸爸也真是的,佩姨和雪姨是他的老婆,難道媽媽就不是嗎?心萍是他的孩子,難道我們就不是嗎?再說了,媽媽的病又哪裡是媽媽願意生的?他這不是在戳人心窩子,詛咒人麼?”

爾勤和爾霖在一旁附和。

陳悅容本來一肚子氣,這會兒瞧著珍萍他們比她還要憤怒的樣子,反而有些消氣了。她看著眼前三個顧盼神飛的孩子,男的芝蘭玉樹,女的嬌豔如花,心中解氣,暗歎:陸振華啊陸振華,在你孜孜不倦地追尋著萍萍的一蹤半影時,你知道你錯過了沿途的多少風景嗎?不說別的,失去眼前三個美好的孩子,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好了好了,彆氣了,反正咱們被冷遇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以前我也不怎麼出院子,這會兒不過是明文禁令而已,忽視其中的強制性,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陳悅容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後轉移話題問道,“瞧著你們幾個神采飛揚的樣子,想來是有所收穫了?”

珍萍跺腳說道:

“這哪兒能接受了?爸爸這麼說,是想囚禁媽媽嗎?把媽媽圍困在這個小院子了,他怎麼做的出來?雖然媽媽和我們不得他的歡心,但最起碼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也太冷酷,太無情,太無理取鬧了吧!”

“噗——”

“哎媽媽,小心別嗆著!”

幾個孩子一陣驚呼。陳悅容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又拿帕子擦了擦嘴,掩住自己抽搐的嘴角,特麼的有什麼東西亂入了吧?我的孩子怎麼會說出如此天雷的臺詞?一定是我打開的方式不對……

“沒事,不過不小心而已,不礙事的!聯繫到你們二舅爺了?”

爾勤接話道:

“是!二舅舅正在北平,聽說我們想要留洋,他很贊同,還和我們講了許多留洋的須知,各方面需要注意的地方,不過這次因為是打電話,所以二舅舅說,如果我們確定去留洋的話,他會抽個空回來一趟,給我們好好講講!”

陳悅容認真地聽了,沉吟了下,看了看幾個孩子依稀有些不同的眉眼,和前幾天比起來,更堅強更有主見了,鄭重地問道:

“那麼,你們自己的想法呢?”

爾霖收起了他一貫的吊兒郎當,說道:

“我們想去!”

爾勤點頭同意:

“是的,媽媽!我們都仔細考慮過了,回想我們這十幾年來的生活,實在是蒼白空洞得很了!如今我們已經十六七歲,雖然現在20歲才算成年,但按著原先的時代,都是成家立業的年紀了,對於自己的未來,也該好好打算才是!”

“今天聽了二舅舅的描述,只從隻字片語中,我們就能感受到外面正是發生著翻天覆地變化的大時代!現在是亂世,既是危機,又是機遇!不然怎麼連咱們老祖宗都說富貴險中求呢?十幾年前大清國結束了,原先位於特權階級的八旗子弟現在大多都落魄到了不忍目睹的地步,由此可見這世界上權勢富貴並不是永恆的。想要得到,必須先要付出!”

“雖然爸爸在哈爾濱說一不二,但人家都羨慕他的位高權重,我們卻看到了他的危機!說句誇大的話,爸爸如今正是處於群狼環伺之中,蠢蠢欲動的日本人,還有各個爭權奪勢的大小軍閥,眼前的繁華景象不過是個短暫的和平罷了!但爸爸的年紀已經漸漸大了,也不復以往的雄心壯志,在時代的潮流中,一旦跟不上大部隊,面臨的就是慘痛的淘汰。想想到時候我們會面臨的情況,我們真的很害怕!”

“或許我們不擅長帶兵打仗,也不適應官場生活,但是千年前的李白都說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或者教書育人,或者經營商海,或者學醫救人,總有一種職業是適合我們自己的!而我相信,無論我們將來做什麼,只要有心,如何不能救國?而現在,我們要踏出的第一步,就是走出去!”

“所以媽媽,請你答應我們!”

☆、所謂中國人

中國,或許就是這麼個神奇的國家!中國人,平日裡可以內亂內鬥,可以相互傾軋,可以黨爭打壓,但一旦遇到外敵,便會迅速地團結到了一起。中國人民,從來都是勤勞、淳樸、隱忍、任勞任怨的,但當他們真正熱血起來,那他們就會爆發出讓世界都側目的能量出來!山河破碎,國土支離,每次到了這種天下大亂的時候,無論是青年壯年,抑或是老人少年,但凡有志之士都會站起身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願與我四萬萬同胞共襄中華!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無論前途有多少磨難與艱辛,無論在這前進的道路上我們是否會失去健康、財富、身份、地位,甚至是生命,只要有這份勇往直前義無反顧的心,只要堅持堅持再堅持,我們終能看到希望的曙光,親自迎接到勝利的黎明!

只因,我們是中國人!我們深愛我們的祖國!我們深愛我們腳下這片沉默的土地!

陳悅容有些恍惚地想著。

爾勤他們見陳悅容沉默著不說話,相視一眼,有些急了,彼此撇嘴斜眼了一番,終究還是陸珍萍被推了出來。陸珍萍扭頭瞪了他們一眼,還是小心地上前喚道:

“媽媽,媽媽?”

陳悅容回過神來,見三個孩子都緊張期盼地看著自己,便笑了笑,說道:

“怎麼?”

爾霖搶著問道:

“媽媽同意我們的想法嗎?”

陳悅容忽然覺得偶爾吊吊他們的胃口十分有趣,便問道:

“怎麼,我的想法很重要?”

爾勤開口說道:

“那是自然!我們會的大多都是媽媽教的,媽媽自然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陳悅容瞧著他們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惡趣味地發問:

“如果我不同意呢?”

“額……”

三個孩子頓時卡殼了。

“撲哧——”陳悅容失笑,這三張形容肖似的小臉上一致露出囧囧有神的表情,真是太喜感太歡樂了!

爾勤三人這才反應過來。珍萍膩在她身邊,拖長聲音撒嬌道:

“媽媽,你怎麼可以這樣!”

陳悅容故作不解,反問道:

“我怎樣了?”

“……”

看著三個孩子都快被她噎得翻白眼了,陳悅容終於停下了她那讓人哭笑不得的惡趣,這時候,方才屋內縈繞著的緊張壓抑的氣氛也消散地差不多了。陳悅容捧著茶杯,慢慢地說道:

“首先,對於你們心懷天下,我是十分贊成的!古人云:窮則獨善其身,富則兼濟天下,由此可見責任和權力是相配套的,你有多大的權力,你就得揹負與之相符的責任。一飲一啄,皆是天意!若是人有了權力,卻不懂負責,也不想著兼濟天下,要是國家都是這麼些人,那還有什麼指望?”

“你們出身司令府,你們爸爸在這塊土地上呼風喚雨、權勢滔天,號令之下莫敢不從。你們從小就養尊處優地長大,莫說吃過什麼苦,你們哪個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地長大的?便是府中就我對你們的要求嚴厲些,也是千嬌萬寵尤不足的!畢竟,兒女是母親的心頭肉,就是我心中想著讓你們吃吃苦、給你們些許磨難磨磨性子,但最終還是不了了之,說到底,還是一句話:我捨不得!”

“好不容易一點一滴扶持著你們長大,沒長歪,也沒染上那些紈絝子弟的驕奢淫逸、目中無人、囂張跋扈,反而謙謙有禮溫潤如玉,我很欣慰。你們讓我感覺到我付出的那麼多的心血沒有白費!而現在,你們居安思危,竟是看到了繁華表象下的暗潮湧動,可以說,你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你們身在這富貴溫柔鄉,還能清晰地看到咱們的險境,可以確定你們的心沒有被這表面的風平浪靜所迷惑,所遮蔽。要知道,當你身處絕境時,可以憤怒、可以發火,但你不能讓這種情緒影響到你的判斷,只有始終堅持一顆理智鎮定的心,你才可以從絕境中找到九死一生的逃脫之法!”

陳悅容看了看幾人,感慨地說道:

“你們享了十幾年的富貴榮華,如今也該是你們承擔起你們責任的時候了!小鷹只有經過不斷的磨鍊才能成長為翱翔天空的霸主。你們既然心中有了判斷,我也不能再把你們拘在身邊,庇佑在我的羽翼下,這不但不能幫助你們,反而會妨礙了你們成長!不過——”

陳悅容肅容道:

“我是你們的媽媽!其實做母親的,對兒女的要求很簡單,不求你們萬貫家財,也不求你們功名利祿,更不求你們位高權重,我所求的,不過是你們一生平安康順而已!不過你們自己有了理想,有了奮鬥的目標,我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也不能以一己私慾攔住了你們,我自是無條件站在你們背後支持你們的。大丈夫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只願你們在奮鬥的時候,多想一想,家中還有個日日盼著你們平安歸來的老母親,所以,無論做什麼事的時候都不要衝動、不要逞強,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記住,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爾勤、爾霖和珍萍都站起身束手聽了,鄭重地應了下來。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

“好了,坐下吧!我說的,你們聽在耳裡,記在心上便是了。可不要糊弄我,只嘴上說說知道了就是!不然你們都知道我的脾氣,我可是真的會生氣的。”

這時,蘭心上前來回道:

“**,晚飯都準備好了!”

陳悅容看了看屋裡的大座鐘,驚訝道:

“竟然不知不覺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爾勤、爾霖,還有珍珍,快回屋去收拾收拾,換了衣服過來吃飯。有什麼事吃了晚飯再說!”

等吃了飯,陳悅容問道:

“我在院裡困了這麼多年,不怎麼打聽外界的消息,早和外頭的世界脫節了,也不知道如今外頭是個什麼情況。你們二舅爺怎麼說?”

爾勤回道:“舅舅說,現在離簽訂《凡爾賽條約》沒過多少年,歐洲大陸還算平靜。因為世界大戰讓各國都傷了根本,所以現在大致都在恢復元氣。法國損失慘重,英國比法國好一些,德國最慘,暫時被壓得喘不過氣來,我覺得德國和我們國家現在真是同病相憐!”

爾勤感慨了一句,接著說道:

“世界大戰後奧匈帝國被分割,現在的奧地利共和國政權還沒坐穩。舅舅聽著很討厭沙俄,直接跟我們說叫我們不要去,說現在那裡的政府仇恨階級人物,像我們這樣的,冒冒然跑到他們的地盤去,可能就回不來了,嚇了我一大跳!還有意大利……”

爾勤又掰著手指數過加拿大、瑞典等等幾個國家,陳悅容問道:

“美國和日本呢?”

爾霖插話說道:

“舅舅說美國一直有《排華法案》,排華情緒嚴重。去年的《移民法案》更嚴格地限制了移民,排斥所有階級的華人移民,而專門針對日本人的《種族起源法案》更是徹底杜絕了亞洲移民!當然了,這是指移民,若是我們只是去留學什麼的,還是不錯的,沒那麼嚴重,美國人對學術類的交流並不阻止,反而挺提倡的!”

“至於日本,舅舅說咱們去短期遊學還可以,長期待在那兒就不安全了!日本現在正是蠢蠢欲動的時候,對咱們國家地大物博可是垂涎得很,他們那個民族一向很狂熱,也很善於洗腦。如果被他們盯上了那就慘了,我們一點也不想當漢奸啊!”

陳悅容被他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逗笑了:

“就你會耍寶!就這麼多了?”

其實她心裡對爾霖說的日本人行為還是很贊同的,人家東北王張作霖不就拒絕了他們,他們就敢製造慘案在張作霖的大本營把人給炸死了,偏偏咱們國家還不能對他們做些什麼,憋屈得讓人想吐血!敢不敢再囂張一點?陸振華可沒張作霖那麼大的權勢,若真被日本人瞄上了,那真是倒了十八輩子的血黴!

陳悅容在心裡給日本劃了個大大的紅叉!

珍萍說道:

“我們打電話的時候舅舅不在家呢,我們後來直接打到他辦公室裡去了!舅舅還在工作,再說電話裡也不方便多說,他就簡單給我們講了講,然後說如果我們想明白了,就抽個時間回來一趟,和咱們當面談談!”

陳悅容嘆了口氣,好在她沒有隻順著自己零碎的記憶就在後頭瞎指揮,現代的時候雖然新聞中不是這裡打仗就是那裡鬧矛盾的,但對於她們這些不涉軍不幹政的普通老百姓來說,世界大部分地方還是很安全的,哪像現在一個不小心就會丟了小命,連大本營也危險得很了!一直聽說美國有過《排華法案》,但真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竟是冷酷嚴苛到這個地步的!

陳悅容揉了揉太陽穴,覺得有點頭痛:

“那你們想好去哪兒了嗎?”

三個孩子相視一眼,最終還是最大的爾勤開了口:

“我們想去英國上完中學,然後去美國上大學!”

☆、欲先行

民國元年一月三日,孫中山在南京組織臨時政府,九月間教育部召開臨時教育會議,公佈了新定的學校系統,成為“壬子學制”,俗稱舊學制,但在公佈後又陸續頒佈了各種學校法令,與“壬子學制”略有出入,於是便在次年綜合成為“壬子癸丑學制”。

壬子癸丑學制規定:初等小學校為四年,收取七歲至十歲的兒童;高等小學校為三年,收錄初小畢業生;中學校為四年,收錄高小畢業生;大學或專門學校,預科三年,本科三年至四年。其中,小學以下的蒙學院和大學以上的大學院都不計年限。

司令府中其他的孩子幾歲進學,陳悅容管不著,但她的三個孩子都是七歲就開始上初小的,而之前的蒙學院她粗粗瞭解了下,便決定還是把他們拘在身邊自己教。如今,爾勤、爾霖和珍珍都是中學二、三年級生了,陳悅容想了想,還是問道:

“你們要不要等中學畢業再出去?”

見幾個孩子有些疑惑地看著她,便解釋道:

“便是在咱們國內,不同的地域文化水平都不同,至於國外,那不同的就更多了。一開始,你們肯定會不習慣,要手忙腳亂適應一陣子呢!插班生可不好做。生活習慣、民族風俗、飲食穿著、日常行為等等,都要一點一點去適應他們,說句直白的,你們在學校裡難道就沒個交際圈?人家那兒肯定也有!若是一時間跟不上他們的進度,壓力肯定很大。我也沒別的意思,也沒有不相信你們,只是有些擔心。特別是爾勤,還有一年就中學畢業了,這會兒去,有把握嗎?”

爾勤三人面面相覷,顯然一開始被出國留洋的消息和陳悅容的激將法刺激鼓勵得興奮過了頭,現在被陳悅容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發熱的腦袋終於能冷靜下來,把各方面都好好考慮周到了。不想不知道,一想嚇一跳!掐著指頭算算,要注意的方面還真不少。越想越灰心,爾霖耷拉著腦袋,跟個不見了主人的小狗似的,沮喪地說道:

“我覺得咱們不該羅列注意事項,而是該直接把咱們不需要注意的方面列舉出來,剩下的就全是要注意的了!”

爾勤和珍萍心有慼慼地點頭贊同。

“得了!”陳悅容點了點珍萍的額頭,“就這點子挫折,也讓你們這麼灰心喪氣!我瞧著你們別想著什麼匡扶中華了,也別留洋出遠門了,就乖乖待在哈爾濱吧!”

珍萍忙蹭到她身邊撒嬌道:

“媽媽,好媽媽,您就給我們支支招唄!”

爾勤和爾霖也一齊用星星眼期待地看向她,那亮閃閃的目光差點閃瞎她的鈦金狗眼。陳悅容也算明白他們的打算了,笑罵道:

“好你們幾個小混蛋,竟然算計起你們老媽來了,看我不擰你們!”

珍萍扭股糖似的在她身上磨蹭,爾勤和爾霖也低頭哈腰地圍過來,捏肩敲背的捏肩敲背,端茶奉水的端茶奉水,十足的狗腿樣。偏偏幾個孩子都生得眉清目秀、顧盼神飛,倒是在素日裡的老成持重中憑添了三分俏皮可愛!

陳悅容被搖得頭暈,忙把他們都趕了回去,嗔道:

“停下停下,快被你們搖散架了!快回去做好!”

爾勤他們三個也不過是趁機和陳悅容撒撒嬌,聰慧如他們都知道,事到如今,他們出國留學已經是勢在必得的了。雖然外出前途莫測,但他們相信他們的媽媽定然是有了把握才和他們提起的,她不會做出把他們送入虎口的事來,而留在家裡,等待他們的就是後院女人們時時刻刻居心叵測的算計!他們可不想無緣無故地被攪進這種爭鬥中,和這些坐井觀天的女人們扯皮,想想都覺得掉分!

陳悅容端著茶杯,拇指輕輕地磨蹭著杯口,說道:

“如今,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先讓你們爸爸同意!”

“……”

三個孩子僵硬了,他們完全把陸振華這個爸爸丟到腦後去了!

陳悅容瞧著他們呆愣的模樣,心裡的小人叉腰狂笑!該死的陸振華,叫你搶婚,叫你偏心,現在好了吧,被你孩子直接給無視掉了,果然是報應不爽啊!

陳悅容右手虛握成拳,遮在鼻下低聲咳了兩聲,掩住了嘴角溢出的笑意,也喚回了爾勤他們飄忽的神智:

“媽媽的事情從來沒瞞過你們,你們始終堅定地站在媽媽這邊,也從來沒有埋怨過媽媽,媽媽很開心,也很欣慰,你們都是媽媽的好孩子,媽媽一直都以你們驕傲!所以這事,還得你們自個兒想辦法去讓你們爸爸答應。”

爾勤、爾霖和珍萍皺眉想了會兒,起身應了。

陳悅容沉吟了下,說道:

“至於外頭的事,還是那句話,你們二舅爺比我知道的多多了,既然他都這麼說了,那麼你們這幾天抽了空去你們外祖母那兒,和他約個時間,叫他回來一趟,好好聊聊到底是個什麼章法,可不能粗心大意了。我原先的估算還是不足,沒想到如今外面這麼危險,今兒個這麼一說,我倒是真的開始擔心了……”

爾勤忙止住了她的話,認真地說道:

“媽媽,我想了想,出國的事兒還是先不要三個人一起走,先由我去打個前站,等我在那兒站穩了腳跟,再把弟弟妹妹接過去,這樣也多些底氣!”

“哥哥!”

“哥!”

爾霖和珍萍一臉震驚。

陳悅容挑眉看他:

“原先三人行,我雖然會擔心,但你們三人一起走,互相間也有個照應!如今你一個人先走,對爾霖和珍珍來說,固然是得了照顧,但對你來說,一個人走的危險可就大多了!這樣你還是堅持一個人先去打前站嗎?”

爾勤仍是一副清風朗月般的美少年模樣,只是眉目間極為堅定,點頭道:

“是!”

“哥哥,你不能丟下我們!”

“哥,我也是男子漢,你不能撇下我!我和你一起去,姐姐留下。”

珍萍和爾霖異口同聲地反駁道。珍萍聽見爾霖的話,二話不說一個爆栗子上去:

“臭小子,你說什麼呢!”

爾霖捂著額頭直叫喚:

“姐,你越來越暴力了!我是男人,自然要和哥一起走。”

珍萍雙手叉腰:

“你也知道我是你姐啊!”

爾霖斜眼:

“我和你是同歲的,你不過比我大幾個月而已!”

“是大十二個月!再說了,大一天也是大,你再怎麼有理由,都不能反駁我是你姐!姐姐自然是要照顧小弟弟的!”

珍萍在“小弟弟”上加重了語氣,頓時爾霖跳腳了:

“我是男人!”

“隨你怎麼說,你都比我小!”

“你……”

“我怎樣?”

“哼!好男不跟女鬥!”

“那是你鬥不過!”

“……”

陳悅容頭疼地看著這姐弟倆說著說著就歪樓了。爾勤眉眼一抬,輕輕地說了句:

“都閉嘴!”

“哥哥!”

“哥!”

爾勤掃了他們一眼:

“我是大哥,都聽我的!就這麼定了!”

珍萍和爾霖雖然還是滿臉不甘不願,但都乖乖點頭應了:

“是!”

就此蓋棺定論!

陳悅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幕“馴獸記”(……),真心給跪了!瞧著爾勤方才那舉重若輕的強大氣場,當真是霸氣側露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長兄如父?

爾勤被陳悅容詭異的眼神看得汗毛直豎,不著痕跡地摸了把臉,問道:

“媽媽,怎麼了?”

“咳咳!”陳悅容清了清嗓子,“沒事!只是沒想到我的爾勤一轉眼間就已經這麼大了,還管得住弟弟妹妹了,一時間有些悵然。”

爾勤笑得眉眼彎彎:

“媽媽,爾勤長得再大不還是您的兒子!”

陳悅容笑道:“這話說的是!”

她忙把已經歪到十萬八千里外的樓給拉了回來,沉默了會兒,才開口道,“若是……你們也可以去尋你們趙家表舅。和你們二舅爺不同的是,你們二舅爺是留學出差,而你們表舅是早年就移民出去了的,他常年住在國外,對於如何更好地在異地他鄉生活,他肯定知道得更多!雖然他不怎麼回國,但也是常和你們外祖母聯繫的,若是需要,便去問你們外祖母要吧!”

屋內頓時一靜。

爾勤三人擠眉弄眼了一會兒,還是珍萍仗著她女孩兒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問道:

“媽媽,趙家表舅就是你先前的未婚夫嗎?”

陳悅容愣了下,仔細搜索了下記憶,沒記得自己提到過啊!便問道:

“你們怎麼知道?”

珍萍對爾勤和爾霖使了個眼色,然後笑眯眯地說道:

“以前有一回媽媽病了,陳嬤嬤揹著媽媽抹眼淚,說媽媽這些年過得苦,還說若是當初嫁了表少爺,哪裡就會落得如今這麼個光景了!我無意間撞見了,便問了陳嬤嬤,陳嬤嬤一開始還不願意告訴我,只說是媽媽原先孃家的一個親戚,後來我去外祖母家時,有意識地打聽了,東拼西湊地,大約都知道了!”

陳悅容看了看爾勤他們的神色,顯然都是很早就心知肚明的,但他們臉上卻沒有憤怒反感,她心裡鬆了口氣,笑罵道:

“臭丫頭,知道了還問!”

珍萍很感興趣地湊過來,問道:

“媽媽,這趙家表舅究竟是什麼親戚啊?”

陳悅容斜了她一眼:“你別的事兒都問到了,這個就沒打聽到?”見她一副故作無辜的傻笑狀,便道,“他的母親是你們外祖母的庶妹!”見她一臉好奇還想提問的模樣,先發制人地開口說道,“好了陳年舊事有什麼好提的?時間不早了,你們該去睡覺了!明天還要上學呢,還有出國的事,快去吧!”

見陳悅容實在不想多說,珍萍三個很有眼色地告退了。

☆、趙文生其人

看著三個孩子走了出去,陳悅容幽幽嘆了口氣。

這位趙家表舅,便是先前和陳悅容有過婚約的那個,他姓趙,名文生,是陳悅容額娘庶妹的獨子——說是庶妹,但因其生母難產而亡,從小就被抱養在嫡母身邊,也算是當成半個嫡女教養的。

清末的時候,滿漢不通婚的規矩已經成了一紙空文,陳悅容的這個庶出小姨便是許給了漢人。趙家是有名的兩淮鹽商,家中豪奢富裕得讓王公貴族都眼紅。那時,大多旗人家族已是寅吃卯糧、入不敷出了,陳悅容額娘出身滿洲八大姓瓜爾佳氏,不過是旁支。趙家相中瓜爾佳氏的人脈,瓜爾佳氏急需趙家提供的錢財孝敬來維持龐大的日常開銷,於是就有了這樁聯姻。

可惜的是,趙家雖然有錢,但沒規矩,暴發戶氣息極濃!

其中,這中間又出現了一個很八點檔的狗血事件。趙文生的父親當時已經和寄居在家裡的表妹情定終生了,但因這樁婚事,昔日的海誓山盟都成了空話。對著日日垂淚的表妹,他沒法反駁父母,便將怨氣撒在了陳悅容小姨身上!趙家怕瓜爾佳氏反悔,便在定了婚約後連夜把表妹送到城外莊子上去了。趙文生的父親找不到表妹,便對著陳悅容小姨炮火全開,不僅洞房花燭夜就給了她沒臉,獨自睡到外間去了,更是在新婚時,就把妻子陪嫁過來的四個陪嫁丫頭都睡了,還一口氣全提了姨娘!

表妹極富心機手段,買通了莊子上的下人,通知了趙文生的父親。趙文生的父親怕父母生氣,便把她先養在了外面,等她有了身孕,直接領回了家,藉口陳悅容小姨至今無孕,直接要提了表妹做平妻!但因父母極力反對,便只做了二房。趙文生父親怕委屈了她,把先前那四個陪嫁丫頭全貶成了通房丫頭。

陳悅容小姨有苦難言,她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把她至今仍是處子的事嚷嚷得四下皆知?只能默默嚥下了這枚苦果!瓜爾佳氏雖然不滿,但人家拿出了繁衍後嗣的理由,自家姑娘沒出聲,他們又吃人嘴短,便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當沒看見!嫡母雖然膝下寂寞把她抱到身邊養,但畢竟不是自個兒肚子裡爬出來的,哪裡會全心全意為她著想?

表妹有夫君的寵愛,又接連生下趙家的子嗣,自然在趙家呼風喚雨,極為得意!沒有正室之名,卻有正室之實。陳悅容小姨苦苦熬了幾年,才在夫君醉酒後一夜承歡。但她肚子爭氣,一舉中的。但下人們的翫忽職守、捧高踩低,還有表妹的暗下毒手,讓她在孕期殫精竭慮、嘔心瀝血,拼死拼活生下了趙文生,身子卻沒好起來,此後一直纏綿病榻,死撐到趙文生八歲,才溘然長逝。

冥冥中自有因果報應,陳悅容小姨去世沒幾天,趙文生的父親就染了急病,沒等交代後事就急急去了!這下,為了遺產繼承的事兒,趙家可炸開了鍋。

趙文生的祖父祖母這麼些年也前後去世了。故而表妹在趙府幾乎是一手遮天,要不是趙文生的父親接過家業後顧及瓜爾佳氏,趙文生母子的下場可想而知。表妹這幾年孜孜不倦地拉攏管事、排除異己還是有一定效用的。她給趙家生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而且她的長子已經成年,也已經進了鋪子管事了!這對於趙家來說,如果長子接任,那麼權力交接比較平穩,比交給一個才八歲的小毛孩要靠譜多了。

但是,趙文生背後有一個瓜爾佳氏!雖然人家有些落敗了,但人家家族底蘊、人脈都在那兒,更何況那時還是大清國,一個漢人家族就想騎到滿人家族頭上去,還是一個滿洲八大姓之一的家族,那不是找死是什麼?所以趙家宗族大部分人都贊同趙文生繼任,但在他成年前,趙家由宗族長老代為掌管!

趙文生伴隨著母親走過那麼黑暗艱辛的幾年,又日夜被母親洗腦,對趙家完全沒有任何好感!他天資聰穎,自是知道庶母謀奪財產,但宗族站在他這邊的目的也不單純,想他們代他掌管趙家這麼些年,自然能把趙家搬得七七八八的了,到時候能給他剩下些什麼,可想而知!這些年,趙文生唯一印象最好的就是陳悅容的額娘。

小姨的嫡母要顧著自家兒子,但陳悅容的額娘和這個庶妹可沒什麼利益衝突,在知道她們母子過得什麼苦日子後,時常過來串門,給她撐腰,這才讓她們近幾年日子好過些!眼下,趙文生前有狼後有虎,便想到了跟陳悅容的額娘求救。

陳悅容的額娘一聽,怒了!這趙家簡直欺人太甚,她們瓜爾佳氏的女兒簡直是被他們活活逼死的!是可忍孰不可忍!陳悅容的額娘先跟家裡夫君和兒子們商量了,然後給了趙文生幾個護衛,讓他把他手裡的財產先轉移走。

趙文生的父親因為表妹的緣故和父母吵了不知道幾回,他們知道他們把東西給了趙文生的父親後就是落到了表妹手裡,這麼一番對比,還是老實本分的趙文生母親順眼些!她無論受了多少委屈從沒吵鬧過,也沒折騰得家宅不寧,對老兩口至始至終都是恭敬有加十分聽話的,而且瓜爾佳氏也沒給她出過頭,她又生了趙家的嫡子,想來她還是向著趙家的,便在死前把趙家的部分資產還有趙文生祖母的嫁妝都給了趙文生的母親,說明是讓她代管,日後是要原封不動留給趙文生的。這些,連趙文生的父親都不知道!

趙文生母親雖然恨死了趙家,但對於自己唯一的兒子還是很疼愛的,所以幫他把這些東西看得牢牢的。她死後,這些自然都到了趙文生手裡!

解決完這事之後,陳悅容的額娘跑回家遊說她的阿瑪和哥哥們去了!她利用瓜爾佳氏對趙家錢財的貪婪,徵求了趙文生的意見後,便代趙文生同瓜爾佳氏達成了協議:瓜爾佳氏助趙文生奪得趙家,趙家錢財由瓜爾佳氏取三成,鋪子分瓜爾佳氏一半。

這對家中開銷日益窘迫的瓜爾佳氏來說,真是場及時雨、天上掉下塊大餡餅啊!雖然他們很想一口氣把趙家全吞了,但他們也有自知之明,要是吞不下反而噎到了更是得不償失。生意場上,勾心鬥角不亞於後宮爭鬥、前朝廝殺,趙家能保持乾淨,那簡直是天方夜譚,更何況趙家不懂得家族生存之道,滿頭的小辮子,一抓一大把,根本不用費心查探!

這時就知道交遊廣闊的好處了,世交之間打個招呼、彼此孝敬意思一下,就找了個由頭把趙家主事人逮了扔衙門的牢裡去了,趙文生的幾個庶兄,那是重中之重。主事的不在,下面的人便成了無頭蒼蠅!表妹急著疏通各路關係營救寶貝兒子,沒了寶貝兒子還能爭到趙家嗎?這時自然是寶貝兒子排第一了!

這就是封建時代商人的悲哀了,幾乎是作為統治階級肥羊而存在的!統治者把你養肥了,等他沒錢用,或者看你不順眼的時候,便隨便尋個由頭,便能讓你家破人亡,再不濟,不死也要脫層皮!

趙文生的母親在趙家這麼些年,也是埋下了不少釘子的,這時候就發揮了大作用!趙文生在陳悅容一家的幫助下,一邊出手把趙家攪得更混亂,一邊渾水摸魚,等趙家出了銀子把主事人贖出來時,差不多已經塵埃落定了。對著幾乎成了個空殼的趙家,趙文生謙虛地表示,因為二孃一房人口較多,而他幾乎是孤家寡人,上頭長輩又都不在了,便索性直接分家了吧,趙家家財他只取一半,另一半,就全留給二孃了,以謝二孃這些年來對他們母女的“關照”!

表妹聽了,臉都綠了!她這會兒倒是想到趙文生背後的瓜爾佳氏了,想著大樹底下好乘涼。但那是做夢!不說趙文生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只是礙於“孝”字不能趕盡殺絕,已經讓他很嘔了,還贍養她?腦子被門夾了才同意!

陳悅容的額娘怕瓜爾佳氏再打起趙文生手上錢財的注意,又兼他自己也樂意,便把他接到自己身邊撫養。陳悅容的阿瑪觀察考校了他好幾年,才下定決心把自己唯一的寶貝女兒許給他,結果卻是被黑豹子橫插一槓,把未婚妻給搶走了!

自此一事,陳悅容的阿瑪被氣病了,纏綿病榻,拖了兩年,還是沒能熬過去。在主持了喪禮,又按著孝子的份守完三年孝,趙文生便循著陳悅容二哥的關係出了國,後來更是直接移民了出去。

陳悅容極少收到關於這位表哥前未婚夫的消息,如今想來,卻是恍如隔世一般!若不是這次為了以後打算而將三個孩子送出國去,約莫她是這輩子都不會光明正大地提起他的。這些年,一直沒有聽到過他家庭的消息,她的長子如今十七了,他呢?

昔年鴛盟,終究只是人世間一場繁華旖旎的虛幻夢境罷了!

☆、家務事

爾勤幾人到陳府上時,陳嬤嬤還沒離開,兩夥人便等著一塊兒回來了。陳悅容心頭急著孩子們的事兒,便讓陳嬤嬤先等著,等爾勤幾人回房了,陳嬤嬤才過來回話。

陳悅容搖搖頭,把心裡剛生出的那些惆悵憂鬱甩飛,把注意力轉到家裡頭,關心地問道:

“額娘身子可還好?”

陳嬤嬤笑道:“回格格的話,老夫人一切都安好,吃得下飯走得動步,隔日就出門逛上一圈,或是邀著幾個手帕交聽個小曲兒、抹個葉子牌,心思機敏、說話利索,說她才四十人家也定是信的!”

陳悅容聽陳嬤嬤這般說,放下了一直提著的心,喜道:

“如此便好!我還想著過幾年親自侍奉孝敬額娘呢,本來一直提心吊膽的,就怕額娘有個三長兩短,如今瞧著可不是我的福氣?掐指算來,我都十幾年沒見過額娘了!”

陳悅容說著,幽幽地嘆了口氣。

陳嬤嬤有些疑惑道:

“格格親自侍奉老夫人?”

陳悅容恍然自己似乎是說漏了嘴,如今司令府正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時。隨著東北王張作霖的南征北戰勢力擴大之時,作為張作霖部下的陸振華,雖然不如張作霖的心腹親信那般地位水漲船高,但陸振華年輕時敢拼敢打,黑豹子之名威名赫赫,威震東北,又是早起投靠張大帥的軍閥,雖不盡得張大帥信任,但好歹有幾分香火情!更何況陸振華也沒在張大帥眼皮子底下晃來蕩去,沒參與帥府其中的爭權奪利,多年來一直窩在哈爾濱當個土皇帝,天高皇帝遠,更何況不是皇帝的張大帥呢?

如同紅樓中的榮寧二府,世代功爵、交遊廣闊,背後形成的勢力網更是交織龐大、錯綜複雜,堪稱牽一髮而動全身,又兼元春封妃,可謂是把榮寧二府的聲望推向了最高峰!彼時又有誰會想到日後賈府只落得個敗落抄家的局面呢?或許有人看出來了,但被這煊赫的陣勢給迷了眼,選擇性地遺忘了!

人,就是這麼一種總是給自己找藉口逃避事實的奇怪生物。不撞南牆不回頭,直到事到臨頭才開始後悔,這便是人性!

如今的司令府也是一般局面,誰能想到幾年後的勞燕分飛、妻離子散呢?

不過這些都不能和陳嬤嬤說,陳悅容便找了個由頭糊弄了過去。陳嬤嬤只當她過於思念家中親人,久不得見,便勸道:

“老夫人今兒個見著格格命我去看她,很高興,說她什麼都好,叫格格放寬心,只管自個兒好好養身子,等身子好了,什麼事都好辦,可別再糟蹋自個兒了,把自個兒身子硬生生拖垮了,那才是不孝!又說這些年心寬體胖的,又有三個可愛貼心的外孫兒外孫女時常去看她,陪她說話散步,一點也不寂寞,那些個老姐妹都羨慕她呢!”

陳悅容嘆道:“只恨我身不由己!”轉而變了話題,直問道,“家裡如何?打聽到了麼?”

陳嬤嬤皺眉,肅容道:

“格格,這個事兒,老實說,並不好!”

陳悅容一聽急了,忙催促道:

“究竟怎麼了?”

陳嬤嬤想了想,組織了下語言,才慢慢開口說道:

“格格也是知道的,三老爺那是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出來的人物,而三夫人精明能幹,可以說是比大多數男子都要厲害的。三老爺從來看不上三夫人汲汲營營,而三夫人素來嫌棄三老爺不知上進。可這世道,終究是男子的天下,三夫人和三老爺擰著來,最後吃虧的不還是她自個兒?”

“何況,三夫人沒有生養,到底底氣不足,便只能使勁把著家裡的管家權,把三老爺的私房錢給管得牢牢的,恨不能三老爺花一個銅板都得和她通報!三老爺如何忍得?三夫人便更不得三老爺的心了!三夫人便一心撲在了收斂錢財上,還隔三差五地把咱們陳家的東西往自個兒孃家扒拉,這下子,不管心裡怎麼想的,但面上是一直站在她那邊的老夫人都對她有意見了!”

“格格當初進司令府,家裡給格格置辦下的嫁妝基本沒怎麼動,老太爺和老夫人也沒想著把這些重新歸入公中,便留在了手裡,只當是存個念想。後來老太爺過世,大老爺和二老爺又在外當官,家裡便在老夫人的主持下分了家,但因老夫人還在,大老爺、二老爺和三老爺骨肉親情又親厚,便分家不分府!三老爺沒個俸祿差銀,三夫人便瞄上了老夫人的私房和格格的那部分嫁妝。”

接下來如何,陳嬤嬤不說,陳悅容也猜得出來!

陳悅容捏了捏眉心,嗔道:

“額娘也真是的,不過一些身外之物,何必鬧得家裡雞犬不寧的!”

話雖如此,語氣中卻沒有絲毫不滿,反而滿滿的都是感動。無論是誰,有這麼個把自己隨時放在心上的親人,總是感到開心、被重視的!

這話不好接,陳嬤嬤知道陳悅容只是隨口說了句,便在一旁沉默不語。

陳悅容瞧了瞧座鐘,笑道:

“瞧瞧,一眨眼的功夫都這個時候了,行了,嬤嬤今兒也是勞累了一場,趕緊去休息吧!我這兒有蘭心蓮心她們伺候就行了。”

陳嬤嬤知道這是陳悅容體恤她,也不客氣地推辭,應了下來,說道:

“年紀大了,越發不中用了,以往別說家去,便是走個山路,也是能心不跳氣不喘的!如今可都是老胳膊老腿兒嘍!格格體恤,我也不跟格格客氣了,我便先告退了。蘭心,蓮心!”

蘭心蓮心束手應了聲。

陳嬤嬤肅道:“好好伺候格格!若是偷懶耍滑,仔細你們的皮!”

蘭心蓮心連道不敢。

陳悅容洗漱完,躺在床上輾轉發側,前幾天是在生病,精神氣不足,養病時期自然是睡覺的時候居多,晚上早睡也沒什麼不適應的。但如今病好了,再這麼早上床睡覺,陳悅容只覺得渾身都在發癢,無聊得要死!她睜大眼睛,直直地望著黑暗的虛空深處,心裡不斷地在哀嚎:好想小電好想網絡好想我豐富多彩的夜生活啊!

對於一個經常後半夜睡覺的現代人來說,日出而起、日落而息的生活,簡直是場災難!那是赤(蟹)裸裸的折磨!

陳悅容一邊懷念自己一去不復返的現代生活,一邊又翻了個身。這下子,把小隔間裡陪夜的蘭心都給驚動了。

蘭心開了燈,在門口低低地喚道:

“**?”

陳悅容坐起了身,她覺得再躺下去她就跟渾身長了蝨子一般了。

“蘭心,掌燈!”

聽得陳悅容的吩咐,蘭心和蓮心忙披了衣服開燈,服侍陳悅容穿了衣服,又應了陳悅容的要求擺了炕桌,拿了紙和筆過來。

陳悅容慢慢把自己腦海裡的注意事項都羅列出來,比如說如今世面上大米蔬菜瓜果多少錢一斤,黃金和大洋的兌換比率,大洋和外國貨幣的兌換比率,還有出國需要備下的衣物藥品等等,直到她略有睡意時,才擱了筆。拿了懷錶一看,已經是快十一點了,蘭心和蓮心站在一旁困得頭一點一點的,跟小雞啄米似的,陳悅容“撲哧”一下笑出聲來。

蘭心和蓮心頓時清醒過來,見已經快到午夜了,嚇了一跳,忙勸了陳悅容休息。陳悅容也沒再推辭,叫她們收拾好筆墨後,便安穩睡下了。

☆、手段與計謀

無論是從影視中,還是從原主留下的記憶裡,陸振華都是一個霸道執拗、崇尚暴力的軍閥,所以在她一邊為日後跑路做著各種準備、盤算計劃著,一邊不免心裡為爾勤三人擔憂,不曉得他們是否能順利說服陸振華讓他們留洋國外!要知道陸振華是一個擁有傳統思想的大男人主義男人,迄今為止,司令府裡還沒出過一個遠遊求學的少爺**,他平時對爾勤他們也是吹鬍子瞪眼冷眼無視的時候居多,眼下能同意爾勤他們的要求嗎?

陳悅容有些心緒不寧。她倒是不怕其他,哪怕陸振華再固執再堅持己見,她都能慢慢想辦法磨到他同意,她怕的是陸振華一時暴怒直接拿鞭子抽幾個孩子一頓!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說以前的,便是就前幾日,九姨太不就被抽了嗎?府裡的孩子也不是沒有捱過他的馬鞭的。如果陸振華真的敢抽爾勤三個,她這輩子都和他不死不休!陳悅容沉著臉暗道。

幸好陳悅容預想中的種種悽慘情況沒出現,爾勤三個還是整個兒的回來了。得了陳悅容的命令候在院門口的梅心一瞧見爾勤、爾霖和珍萍的身影,轉頭就撒丫子往裡跑,一邊大聲呼喚道:

“****,六少爺、七**和八少爺完好無缺地回來啦!”

“喂……”什麼叫完好無缺地回來了?難道他們這去的不是爸爸的書房,而是龍潭虎穴嗎?

沒等珍萍把人喊住,梅心就一路高呼一路跑進院子去了。看著因為聽到梅心的喊聲而圍聚過來的丫頭婆子們,爾勤、爾霖和珍萍木著一張臉囧了!喂喂這種像是在看經歷了千辛萬苦才從怪獸嘴裡逃脫的倖存者的眼神是怎樣?這種混合著放鬆和欣慰的劫後餘生的表情是要鬧哪般啊?

因坐立不寧而在屋內踱步畫圈的陳悅容一聽,先鬆了口氣,雙手合十唸了句“阿彌陀佛”,然後急匆匆地往院子走去。爾勤幾人一間自家母親出門來迎,忙疾步上前,先問了好。陳悅容一把抓住珍萍的手,仔仔細細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番,又轉眼去看爾勤和爾霖,問道:

“你們沒捱打吧?”

爾勤三人呆了,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爾勤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才疑惑地問道:

“媽媽……怎麼會認為我們……捱了打?”

陳悅容又把他們抓著挨個看了遍,見的確沒有鞭痕,才放心地拍了拍胸脯,隨口說道:

“你們爸爸不是不聽話的就拿鞭子抽嘛……”

語氣意味深長,言外之意就是:你們都懂的!

“媽媽這麼說倒也沒錯!”珍萍呆呆地回了句。

爾勤和爾霖很想掩面,爸爸你究竟是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才給媽媽留下了這麼深的心理陰影啊?兩人對視一眼,一人一邊扶住陳悅容的胳膊,一邊往屋裡走去,一邊笑著扯開話題:

“媽媽,好消息哦,我們說服爸爸了!”

果然,陳悅容被他們這個消息吸引住了注意力,不敢置信地問道:

“他同意了?就這幾天?”

爾勤和爾霖臉上同時露出得意的神色,回答道:

“是的,我們已經和爸爸談妥了,時間也差不多訂了!”

陳悅容覺得自己還是小看了幾個孩子,好奇地問道:

“你們是怎麼達成目標的?”

爾霖調皮地衝她眨了眨眼,拖著戲劇唱腔拉長聲音說道:

“欲知內中詳情,且聽我慢慢道來……哎喲!”

爾勤直接給了他一個爆栗子,白了他一眼,義正言辭地教訓道:

“勝不驕,敗不餒!你太喜形於色了!”

爾霖扁著嘴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可憐兮兮地捂著額頭,一雙桃花眼真是欲語還休。不過他的哥哥姐姐還有媽媽都是熟知他真性情的,沒人理會他這副被主人丟棄的小狗模樣,都樂得看他笑話!爾霖裝了一會兒見沒人捧場也覺得沒意思了,撇了撇嘴角抱怨道:

“你們太沒愛心了!我真是看透你們了!”

珍萍氣定神閒地經過他,一肩膀把他推離陳悅容身邊,替代了他的位置扶住陳悅容,明明爾霖比她高上一個頭,卻偏偏讓人覺得她是在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她斜著眼睛,哼道:

“你才看透?真是太落後了!落後就要捱打,所以,小孩兒別鬧彆扭了,你這輩子都翻不了身了!”

爾霖被她噎得真想噴她一臉血。

見爾霖被撩撥地快炸毛了,陳悅容及時轉移話題,說道:

“好了,別拌嘴了!你們還沒說,你們是怎麼讓咱們‘英明神武’的司令大人同意的呢?”

陳悅容在“英明神武”這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語氣陰森,偏偏她面上笑意吟吟的,這強烈的反差讓幾個孩子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心中異口同聲地怒吼:媽媽好可怕,以後決不能惹媽媽生氣,不然一定會死得很慘很慘很慘的!

關鍵時候還是大哥靠得住,爾勤虛握成拳,掩唇咳了聲,然後說道:

“其實也不是很麻煩!去年張大帥的心腹愛將孫烈臣過世,因為他無兒無女,張大帥見他身後淒涼,瞧著實在心酸,便令孫將軍的一個侄子過繼給他,算是給他一個繼承香火的嗣子,而孫將軍的這個義子,如今在我們學校上學,和我是同班的同學。”

“孫將軍在世時,雖然有不少知交好友,但也有不少眼紅他的,如今人走茶涼,更何況,這個義子可謂是憑空降落的,和孫將軍的那些個朋友們也沒什麼香火情,他的日子不好過!前幾天聽我這麼一說,他便動了心,回去直接找張大帥去了。張大帥貴人事多,雖然知道他處境不妙,但和他沒多少感情,頂多是看在孫將軍的面子上,而且孫將軍畢竟已經故去,時間一長,人家自然懈怠遺忘了,哪有空一直照看著他?他也懂事,這一年來從沒跟張大帥抱怨訴苦什麼,這會兒是他提出的唯一一個要求,張大帥自然要好好考慮、達成他的願望……”

陳悅容說道:

“張大帥覺得不能太過虧待這個孩子,讓自己的部下寒心,但太過重視他又沒什麼必要價值,這時正好人家貼心地說只要一個同班好友陪同就可以了,張大帥自然順著梯子下來了?”

爾霖鼓掌:

“媽媽真厲害!”

陳悅容白了他一眼,問道:

“你們爸爸不是順從的主,就這麼點還不足以打動他。說吧,你和珍珍做了些什麼?”

爾霖往後拂了拂頭髮,很是謙虛地說道:

“不過是大哥來拉攏我們哥倆時,不經意間讓他看到大夫人對我們關懷備至,而我們由於媽媽常年生病而缺乏溫暖,被她感動,對她感恩戴德呢!”

“大夫人見大哥對哥哥弟弟百般拉攏,大嫂又來對我噓寒問暖,我們雖然一如既往地保持中立不摻雜其中,但態度可是慢慢偏向大哥那邊了。她雖從九姨太手中奪回了管家權,但九姨太留下的親信一直不聽話,九姨太又重新得了爸爸的寵愛,她此時正在焦頭爛額呢!而這時,她身邊有人和她提議:不如讓四房的幾個孩子走得遠遠的,直接把他們扔出權力中心,這樣無論他們是真心想中立還是坐山觀虎鬥,都無所謂了……”

珍萍笑容純稚,接話說道。

“……”如今的孩子真的好厲害!陳悅容心中暗贊,她微微笑著,“恭喜你們,你們已經合格了!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媽媽在此預祝你們一路順風!”

☆、神奇的腦補

四夫人的三個孩子要被司令送出國了!

這個消息一出,司令府頓時一片譁然!

其實後宅女子的生活是很無聊的,除開得了陸振華專寵的九姨太能時時跟他出門赴宴、逛街掃貨、約會打牌,其他幾乎被拋之腦後的大小老婆們出門還得往上打申請報告,得了允許才能出門。這個時候電力才普及不久,別說後世能溝通全球的網絡,就是最最古老的第一代的電子計算機,連個影兒都沒有,還得幾十年才出現!大家閒著沒事幹,有孩子的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沒孩子的就只好四處八卦了

想當然的,沉寂許久的司令府突然爆出這麼個驚天大聞,頓時點燃了府內上上下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八卦之心。司令府本就規矩不嚴,這下好了,無論以前關係怎樣,在八卦之前,一切恩怨是非通通往後排!下人們一見面就擠眉弄眼一番,一副故作高深的神棍樣地拉拉扯扯咬耳朵。

“你知道了嗎,司令大人不喜歡四夫人的三個孩子,要把他們驅逐出國呢!”

“哦哦這個啊,過時啦,我新打聽到了,好像是九姨太上次被罰不甘心,她又不敢把火撒在心萍**身上,只好撿四房這個軟柿子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四夫人好可憐哦!不得司令歡心,爾勤少爺、爾霖少爺和珍萍**也不被司令大人看在眼裡,本來日子過得安安穩穩的,眼下竟然要經歷和親生骨肉生離死別了!也不知道四夫人能不能撐得住……”

“喂喂,這話可不能亂說,不就是少爺**外出麼,雖然這個距離是遠了點,不過也沒到生離死別的地步吧?”

“你們也不想想,那些個洋人在咱們的地盤上都這麼囂張,少爺**這是要去他們的地盤啊!真想不出來他們會被洋人怎麼欺負?可憐的少爺**……”

“唉!說來四夫人雖然不常出來走動,但人還是很和煦的。我記得有一回我去四夫人院子裡傳話,四夫人隨手就賞了我一枚金戒子呢。爾勤少爺、珍萍**和爾霖少爺人也很好,平時也不打罵下人,和我們說話也是和和氣氣的!這究竟是哪個作孽的,要這麼害人呢?真是好人不長命啊!”

“你們都淺薄了吧!其實六少爺七**八少爺只是被殃及的池魚。咱們府上大少爺和大夫人鬥法,都拿他們當筏子呢。”

“嘶——”

“好狠啊!”

“……”

嘰嘰喳喳唧唧咕咕!

不到半天的功夫,司令府裡流言滿天飛,等大少爺大夫人回過神來的時候,想壓也壓不住了。他們雖然是這個心思,也下了黑手,但一旦被人直接給捅了出來,就覺得面子上呆不住了,只好亡羊補牢以期能挽回些自己的名聲。

大少爺找上爾勤兄妹三人談話,說到真情流露時險些涕淚橫流,還讓陳悅容沒見過幾回的老婆過來拜訪她,只道是這一切都是幕後之人使壞,他還是愛護弟妹兄友弟恭的好哥哥一枚,兄弟之間有什麼誤解隔閡還是早早解開的好!

大夫人則是又親自跑了一趟,從司令府的庫房中搬了不少東西過來,只道自己也是幾個孩子半個母親,而且她也有孩子,絕不會做這種沒人性斷人香火讓人骨肉分離的惡事,一定是有小人在背後挑撥,要是讓她查到決不輕饒,又隱晦地把矛頭引到礙眼的九姨太那邊去。大夫人還拍著胸脯保證道,為了給幾個孩子做足準備,又顧及陳悅容的身體,所以她拿了司令府的帖子,叫那些做洋服的、藥店的、書局的掌櫃們約了個時間親自上門來,讓陳悅容足不出戶也能享受到完整週到的一條龍服務,還包郵哦親~(喂喂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

陳悅容聽了真想噴她一臉血!她只覺千萬只草泥馬呼嘯著從心裡的馬勒戈壁上奔騰而過,那些混亂的蹄印慢慢顯現出三個巨大的漢字:尼瑪哦!

陳悅容原本計劃藉著為孩子們準備東西的藉口出門,正好回家去看看呢,結果被大夫人這麼“貼心”地一安排,什麼計劃什麼打算什麼期待通通泡湯!偏偏對著大夫人那張與幸榮焉就差沒明晃晃寫上“這是給你的恩典府裡就你一個人才能享受這種上門服務所以感激我吧跪下臣服我吧”幾行字的臉,她只能默默嚥下一口血。等陳悅容謝過她,大夫人才志得意滿地走了!大夫人走後,陳悅容立馬扭曲了,一張臉沉地比五百年沒刷的鍋底還黑。

九姨太王雪琴表示她真是躺著也中槍!

其實這事陳悅容心裡亮堂得很,大少爺和大夫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都在爾勤他們的算計之中,他們不過是藉著這兩人的手讓陸振華同意罷了,這其中還真沒有九姨太什麼事!不過九姨太平時壞事做多了,就像那個一直喊“狼來了”的孩子,這會兒她沒插手,人家都不相信,只覺得這麼缺德的事一定有她的身影在!

這時候,雖然大家慢慢接受了日常生活中時不時看到洋人的身影,但論及對洋人的態度,不說那些開明人士政府高層,單論那些小老百姓,還是敬而遠之的居多,更不用說是去洋人的國家了,那簡直是九死一生啊!所以,在司令府下人們的眼裡,四房的三個少爺**,那不是去外國留學的,而是被驅逐出國的,也相當於被逐出司令府的權力中心了,日後回來也沒丁點兒指望了!

四房原先在司令府就不顯山露水,這下被下人們免費看了場豪門權貴家族內部的爭鬥傾軋,一方面覺得四房真心好可憐,日後沒啥指望了,眼下孩子在外頭,四夫人在家裡還不知道要怎麼擔心受怕,一方面基於人性的陰暗,他們又暗地裡肆無忌憚地幸災樂禍,雖說名分上是他們的主子,但單有個名分有什麼用,以後還不是混得比他們都不如?

陳悅容母子四人聽著打聽來的小道消息,笑得樂不可支,不能不佩服人類的想象力,這腦補得有模有樣活靈活現的,真是人才!不過,在這種傳聞下低調遠走也好,最起碼大家都覺得他們是失勢外出,而不是去國外鍍金來著。因為夾了個珍萍,本來他們還煩惱若是年歲相近的九**陸唯萍和十**陸惜萍也鬧著和他們一起走,那真是帶了兩個拖油瓶,做什麼都不方便了,一個沒看好,沒準他們還會連累得自家母親被三夫人和五夫人埋怨。這下,她們避之不及,更無論一起走了,那真是阿彌陀佛再好不過!

陳家二舅很靠譜,在接到外甥外甥女們的電話後,沒過三天,就風塵僕僕地從北平趕回了哈爾濱。陳悅容眼巴巴地看著爾勤三人歡呼雀躍地直奔陳家而去,只留給她幾個迫不及待的背影和一片煙土飛揚,倍感淒涼,頓時淚流滿面:她也想回家,她也想見二哥啊!

陳嬤嬤看著她消沉陰暗的身影,心下不忍,勸道:

“格格,回屋吧!”反正你也回不去,眼不見為淨吧!

後半句陳嬤嬤含在嘴裡沒說出來,不過和陳嬤嬤相伴多年的陳悅容怎麼會看出來呢?於是背後怨念更深了,心裡不停地用鞋底拍著名為大夫人的小草人。直怨得正在佛堂誦經唸佛地大夫人只覺得一股入骨的寒氣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狠狠打了幾個哆嗦!

☆、歸國

大氣廣闊的陳府門口,一輛烏黑鋥亮的小轎車徐徐駛來,緩緩停下。

車一停,副駕座的門便被利落快捷地打開,一個穿著一身石青色長袍、外罩一件深藍色馬褂的中年人下了車,他面相嚴肅,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就兩鬢帶了些花白,身子卻在行動時習慣於向前微傾,好像準備好了隨時都能聽從應下主人的吩咐。他疾走幾步繞到後座靠近陳府的那面,恭謹地打開了車門。

後座裡的人沒有立刻出來。中年人保持著彎腰躬身打開車門的姿勢,紋絲不動,猶如陳府門前那兩個歷經風雨的石獅子。來人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跨步出了小轎車。只見他梳著三七分的頭髮,油光鋥亮,好像蒼蠅踩上去都能打跌,白襯衫條紋西褲,打著同色紋樣的領帶,夾著雕琢著祥雲紋的金領夾,外罩一件條紋小馬甲,襯托出其清瘦挺拔的身材。

來人出了小轎車,一手臂彎處搭著一件西裝,一手把架在鼻樑上的墨鏡摘了下來,看著陳府的門匾一臉追憶,沉默不語,恭候在後頭的中年人忙上前接過外衣和眼鏡。他生得一張溫和儒雅的臉,俊眉修目,眸光深邃,眉眼間帶了一絲憂鬱,薄唇常年緊抿著,給他眉宇間添了一分煞氣。他嘴角眉梢已微有細紋,卻沒顯老,反而讓他充滿了成熟男子才有的魅力,那是經由時光沉澱下的智慧和滄桑。他雖不是生得特別俊俏,渾身書卷氣十足,瞧著更像是一個浸□卷多年的文人,但那舉手投足間的氣質極為矚目。他就像是一個天生的發光體,自然而然地吸引著周圍的注意力。

門房的老陳頭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輛靜默卻是架勢十足的轎車,這會兒看到來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彷彿想起什麼似的瞪大眼睛,又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待他上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來人一番,才終於確定了似的,驚喜地招呼道:

“表少爺,您可回來了!”

一邊回頭對著門房處的小廝喝道:“還不快去通知老夫人和二老爺三老爺,表少爺回來了!”

小廝機靈地打了個千,先同來人問了安,然後一溜煙地往裡通報去了。

來人嘴角抿出一絲笑紋,溫和地說道:

“陳管家,多年不見,您老還好?”

老陳頭笑得滿臉菊花開,連連答道:

“託表少爺的福,府上老夫人和老爺們慈仁,老陳頭一切都好!如今我可不是管家了,表少爺只叫我老陳頭就是了。倒是表少爺,多年不歸家,老夫人和老爺們可是想得緊,時常掛念著。前幾日得了表少爺的信兒,老夫人連聲唸佛,家裡都備下幾日了!如今盼得表少爺回來,老夫人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來人笑了笑,從善如流地改口喚道:

“陳大爺!”

直把老陳頭樂得笑眯了眼。

聽著老陳頭念念叨叨的,來人心下感動,知道姨母一家是真心待自個兒,把自個兒當成是家裡一份子了,這會兒聽下人用語也是說的“回家”,他也沒嫌煩,面帶笑意地聽著,一邊左右打量著,嘆道:

“是我不孝,勞累姨母為我擔憂了!這宅子可真是十年如一日,同我出去時一模一樣,瞧著沒什麼變了的。”

老陳頭敲打了門房裡的幾個小廝一番,讓他們用心當差,不許偷懶耍滑,然後親自在前頭引了路,一邊說道:

“府裡清靜,老夫人不許動工土木,說是要讓**和表少爺回來時……額,表少爺勿怪,我老陳頭人老糊塗了,說話嘴上沒個把風的,該打該打!”

說著作勢往自己嘴上扇了幾下,隨即想到今兒個姑太太家的幾位少爺**湊巧也在,表少爺原是定了兩日後到的,如今提前了,眼瞅著眼下就要毫無準備地碰上,不知表少爺會不會在心裡對老夫人和老爺們有意見?他是府裡的老人了,從出生一直到現在都為陳府服務著,掌過大權得過歡心,直到近年覺得身子疲累才推了管家的位子,自請來門房。當年那樁慘事他們這些老人都知道,至今想來還是心酸,自家**和表少爺都沒有錯,錯的是誰呢?大概就是這個戰亂的社會吧!一想到這兒,老陳頭就一臉苦色。

來人面上並無不悅,隻眼中晦澀了下,旋而恢復了平和,他謙和地說道:

“都是姨母的一番苦心,我自是心領的!”

眼角瞥見老陳頭一臉躊躇、欲言又止的模樣,便開口問道:

“陳大爺,你這是怎麼了?難不成今兒個府上不方便?”

老陳頭忙搖頭說道:

“表少爺這話可折煞人了!要是讓老夫人聽到,還不得傷心成什麼樣?表少爺可是知道,老夫人是一直把表少爺當親生兒子看的,這話可萬萬說不得了!只是……”

來人微微挑了眉,示意老陳頭繼續說下去。

老陳頭苦著臉,輕聲說道:

“姑太太的三位少爺**今兒上門來了呢!”

來人眸光一閃,彷彿沒看到老陳頭一臉緊張的神色,語氣溫和地說道:

“小妹的孩子?”

老陳頭一臉沉重地點了點頭。

來人見他一副吃了一斤黃連般的神色,輕笑了聲,也沒見多少憤怒怨恨,輕聲說道:

“陳大爺不用這麼緊張的,我都知道不是小妹的錯,小妹也是被逼無奈,這些年她定是過得極苦,我心疼她還來不及,怎麼還會無理取鬧呢?倒是他們幾個,所為何來?”

老陳頭賠笑了兩聲,臉上絲毫不見輕鬆,左右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

“據說是被趕出國的!市井傳聞咱們家**和幾位孫少爺孫**不得那位青眼,這陣子那位的長子和嫡妻嫡子爭權,不幸被波及到了,想獨善其身沒成功,就被——‘流放’到國外去了!**不放心幾位孫少爺孫**,聯繫了二老爺,二老爺得了信,便回來了。不過,我瞧著幾位小主子面色並沒多麼難看,心情也很好,不像是失勢被驅逐的樣子……”

老陳頭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悄不可聞了,想來他也是一輩子在高門望族當差的,這些光鮮背後的黑暗齷齪經歷得也不少,當知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很多消息傳聞在外頭拐了幾個彎後就被傳得跟事實面目全非了,從爾勤幾人身上來看,這事絕不會跟市井中謠傳的那麼簡單!當然,他也有自知之明,這些個漩渦沼泥,他還是敬而遠之的好,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他都心中有數得很,絕不會多嘴到處瞎嚷嚷。就因著這份本分,他才能安居管家一職多年,甚至在年老後還能被主家優待,活得比大多數人都滋潤!

來人目光閃了閃,嘆了口氣,幽幽說道:

“是嗎?唉,小妹……”

老陳頭也意識到今兒他話說得太多了些,摸了摸頭頂呵呵一笑,然後隨口把話題轉移到陳家老夫人和幾位老爺身上去了。見狀,來人也不刨根究底,順著他的話頭聊起近幾年家中的情況,一時間,倒也說得其樂融融。

一路走來,當差的路過的下人們紛紛見了禮,只聽得一聲聲“表少爺好”的問安語,把這庭院深深的沉靜宅院襯得熱鬧了起來,來人嘴角含笑,一一頷首示意。剛過了前院,就見從垂花門裡疾步走出一個人來,面容英挺,鼻樑上夾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家居的竹青色長袍,渾身透著一股儒雅之氣。當他看見來人時,眼睛噌地一下亮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來人面前,二話不說,就先給了一個熊抱,一邊爽朗地大笑道:

“好好好!文弟終於回來了!回來了就好!”

趙文生也不見外,動作沒有一絲凝澀,很是熟練地反抱回去,同樣在對方背上大力捶了幾下,笑著喚道:

“二哥!”

陳家二哥陳懷珏和趙文生用力抱了幾下,然後把臂同行。陳二哥笑罵道:

“你小子真夠狠心的!這麼多年都沒想著回來瞧瞧,額娘可是把你想得不行,每次提到你都是一邊哭一邊罵,只道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子回來,定要狠狠抽他幾鞭子,再好好念他幾個時辰。前幾日接到你要回來的消息,又哭了好大一場,眼下還在氣頭上,你小子就等著乖乖挨罰吧!”

趙文生一貫的笑臉頓時掛不住了,他垮了臉,苦笑了幾聲,求饒道:

“二哥,是小弟的錯!您大人有大量,給弟弟擔了這回唄?”

陳懷珏嚇了一跳,忙搖手道:

“相處這麼多年,你還不瞭解我額娘?那可是說一不二的主!我可擔不了你這重擔。更何況,我也覺得你該罰,把哥幾個丟下這麼些年,自個兒倒是瀟灑快活去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是不?讓你樂不思蜀了是不?徒留哥幾個在家裡擔驚受怕這麼些年!”

趙文生眼圈一紅,心下感動,側頭閉了閉眼把眼淚逼回去,方說道:

“二哥,小弟……”

陳懷珏也知道他難,嘴唇動了動,還是沒能把那些勸解的話說出口。他嘆了口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回來就好!”

☆、三夫人

陳府正院中,陳老夫人正坐立不安。她穿著一件石青色暗紋小團花褂子,下面是一條絳紫色馬面裙,她如今已年近七十,一頭長髮只微微有些花白,在腦後整整齊齊盤成了個圓髻,插了一支翡翠扁方,耳朵上戴著三對東珠耳環。陳老夫人面容清秀慈和,雖然此時已是皺紋橫生,但從其輪廓上不免窺到其年輕時的秀麗端雅,她此時正一手捏著一串佛珠,面色期盼,又夾雜著焦急。

陳三老爺陳懷玥在屋中央踱步轉圈,不時跑到門邊探頭張望,嚷道:

“怎麼還不來?”

陳老夫人見他這副模樣,反而心平氣和起來,她數著手中的佛珠,慢條斯理地說道:

“該到的時候自然就到了!你急什麼?”

陳老夫人左手下第二個座位上坐著陳三夫人,她梳著兩把頭,戴了個金碧輝煌的鳳鈿,連連插了五六支金簪子,一身大紅色的旗服,踩著高高的花盆底,把自己打扮得跟個聖誕樹似的,讓人見了都替她累得慌!她耳朵上那兩對金鑲玉耳環隨著她的動作左搖右晃,讓人時刻擔心著它們會不會“啪”地一下突然掉下來,細瘦的手腕子上一邊戴了三個水頭十足的翡翠鐲子,另一邊則是三四個分量很足的金鐲子,瞧她這副恨不得把所有首飾都戴在身上的架勢,跟個活動珠寶展示臺一般。

她捏著帕子,板著臉,愣是把她那張清麗嬌美的臉糟蹋成一張老樹皮,跟個教導主任一樣,陰陽怪氣地說道:

“不就是個表少爺,便是咱們府上真正的老少爺們回家,也不過是這個排場吧?”

陳老夫人眼皮抬都沒抬一下,懶得理她。陳三夫人這些年實在鬧得不像話,連一開始站在她那邊的陳老夫人都站到自己兒子那邊去了,覺得自己兒子攤上這麼個媳婦,整日裡就知道算計這個算計那個,還老往孃家扒拉東西,好像不把她們陳家搬空誓不罷休似的,把好好一個家鬧得雞飛狗跳的,實在可憐!

陳懷玥斜了她一眼,頓時被她那身金燦燦的裝扮給閃瞎了眼,他慘不忍睹地扭頭捂眼,他上輩子究竟是掘了絕戶家的墳了還是闖了寡婦家的門了,這究竟是造了多少孽這輩子才攤上這麼個媳婦啊?他也不求媳婦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精、無所不通,但這個只知道錢錢錢、官官官的女人真的是先父曾經讚不絕口的那個賢惠人嗎?不會是他阿瑪遇到騙子了吧?家裡兩個哥哥已經出仕在外,他不就是不愛仕途經濟,又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他一不坑蒙拐騙,二不抽大煙嫖賭,更何況分家時他分到的資產夠他一輩子吃穿不愁了,她到底要怎樣才甘心啊?

再加上不知道何時起,她就迷上了大清國的裝束,而且怎麼華麗怎麼來,天天打扮成個結婚蛋糕在家裡四處晃盪。猶記得第一次見她這副讓人糾結的打扮時,他可是足足愣了半個小時才回過神的!面對她這個詭異的癖好,本來就對她很相敬如冰的陳懷玥此後對她更是敬而遠之了,異裝癖神馬的,傷不起啊!

陳懷玥默默淚流。

陳三夫人見一屋子人沒人理財她,直接把她當成了空氣一般,重重地哼了一聲,又狠狠地瞪向對面的爾勤三人,爾勤三人無辜地回望,攤手錶示他們這真是躺著也中槍啊!

陳老夫人右手下方一溜兒坐著爾勤、珍萍和爾霖。今天他們正聽著二舅舅的異國之旅切身體會呢,突然聽到下人通報說表少爺提前回來了,然後一家子人全擁到陳老夫人起居的正院去了。對於這個自家母親的前未婚夫,被自家老爹橫插一槓橫刀奪愛的悲情表舅大人,自從知道搶婚事宜□後,三人就十分好奇。前幾天得知這位表舅今日歸國,如今在措不及防下就要見面,三人頗感手足無措!

爾勤三人正在暗處擠眉弄眼呢,突然被三舅媽的眼刀子襲擊,若是眼神能殺人,他們三人此時肯定都成篩子了!雖然不知道三舅媽為什麼一直對他們幾人陰陽怪氣冷嘲熱諷指桑罵槐的,但這不足以激怒幾人,他們學著外祖母和三舅舅的態度,直接把她無視掉了,瞪吧瞪吧,再瞪他們也不會少塊肉。陳三夫人見他們這副作態,更恨了!

正當屋子裡的氣氛漸趨凝重詭異,一個小丫頭一溜煙地跑過來通報。

“來了來了,表少爺進院門了!”

陳老夫人激動地站起身,邊上侍立的一個老媽媽忙扶住她,陳懷玥雖然很想直接奔到外頭去,但回頭看了看,還是轉過身搭住母親的另一邊,和她一起往前行去。爾勤三人也隨著眾人站起身,三人既好奇又忐忑,猶豫了幾下,摸不準這個表舅對他們是怎麼個態度,便跟在了老夫人一群人的後頭。

三夫人本是不想起身的,但見大家夥兒都圍到門口去了,空蕩蕩的屋子就她一個人在中央孤零零的,不滿了低咒了幾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拖著步子過來了。陳懷玥突然回過頭來,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神,那冷厲的神色把她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她屏住氣,恨不得會隱身便透明瞭才好。直到陳懷玥轉過頭去,她才大口地喘氣,這才發覺背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溼了,她心中暗恨,面上卻收起了那副尖酸刻薄不可一世的嘴臉。

趙文生和陳懷珏把臂同行,看見門口的陳老夫人,眼圈一紅,忙疾步上前,膝蓋一彎就要給她磕頭請安,卻被陳老夫人一把摟在懷裡,眼淚珠子滾滾而下,哭罵道:

“你這個不孝的孩子,你怎麼就這麼狠心哪?這些年都不回來看看老婆子,老婆子都半截身子進了棺材的人了,一個沒留神,佛祖就把老婆子給收了去……”

“姨母!”趙文生高聲打斷了陳老夫人的話,哽咽地說道,“外甥不孝,外甥知錯了,您打我罵我都成,可別再說這些話了!您是要健健康康到長命百歲的呢!”

陳老夫人摟著他哭了一回,把心裡的鬱氣去了,才收了淚,由他攙著進屋去了。

陳懷玥抹了抹眼睛,笑道:

“額娘,你總是這樣,小弟一來,你就把咱們哥幾個丟到腦後去了,我可是很傷心的啊!小弟,等會咱們來比劃比劃,瞧瞧這麼些年你長進了沒有?可別把咱們的本事都丟了啊!”

陳老夫人瞪了他一眼,笑罵道:

“你個猴精!自個兒一大把年紀了,孩子都那麼大了,還跟個小孩兒一樣,你弟弟剛回來,讓他好好休息,累壞了他,我跟你拼命!”

☆、巴掌

趙文生初進屋時就把四周粗粗掃描了一圈,先是被金光閃閃的陳三夫人嚇了一跳,沒想到不過十來年沒見三嫂的審美品位變得如此詭異,隨後又一眼看到跟在陳老夫人後頭的三個少年,只從他們肖似陳悅容的面容上來看,一想便知他們就是小妹的孩子。趙文生眼睛微眯,隨後又若無其事地轉開視線,一點也沒讓正在暗地裡偷眼看她的爾勤幾人覺察到異樣。

趙文生給陳老夫人行了大禮問了安後,陳老夫人拉著他坐到自己身側的太師椅上,猶豫了一下,還是笑著說道:

“這是容兒的三個孩子,你也見見!爾勤、爾霖、珍萍,還不快過來拜見你們表舅!”

爾勤三人忙上前來,按著旗人的規矩齊齊行禮,異口同聲道:

“爾勤/珍萍/爾霖見過表舅!”

趙文生掛著一張微帶笑意的面具,聽了陳老夫人這話,紋絲不動,讓一旁算計著看好戲好好嘲弄一番的三夫人好一陣失望。趙文生眼角瞥見三夫人那毫不掩飾失望怨懟的神色,眼中譏諷一閃而過,又見陳老夫人看著冷靜鎮定實則期盼緊張又忐忑不安的眼神,終還是開了口,溫和地說道:

“起吧,你們也好!你們叫爾勤、爾霖和珍萍?”

爾勤上前一步,恭敬地答道:“是!”

見趙文生和三個孩子相處雖然有些尷尬,但氣氛還是很其樂融融的,陳老夫人心裡鬆了口氣,臉色笑得愈發慈愛,說道:

“爾勤、爾霖、珍萍,你們最近不是一直在忙著留洋的事嘛,你們表舅在國外生活了那麼些年,知道的定然比你們二舅那個半調子強,這日後啊,還得要你們表舅多多照應你們呢!文兒,你說是不是?”

趙文生點頭應道:“別的不敢說,這些基本的東西我還是比較精通的,你們有什麼不懂的想知道的,過來尋我便是了!”

爾勤三人忙行禮謝道:“爾勤/爾霖/珍萍謝過表舅!”

趙文生頷首,又轉頭對陳老夫人笑道:

“在國外待了那麼些年,甫一回國就受了咱們的禮,還真有些不習慣!”

陳懷珏故作不滿道:

“額娘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怎麼我就成了半調子了?好歹我也在國外學習工作了好幾年了吧?”

陳老夫人見兒子少有的小兒女情態,被逗得合不攏嘴:

“得了,收起你那副模樣吧,今兒個午飯額娘多賞你一隻鴨子,還填不住你那嘴?”

爾勤三人見他們待著,陳老夫人幾人拉家常不鬆快,很有眼色地告退道:

“我們幾個還是第一回見到表舅呢,表舅風姿疏朗,讓我們好生仰慕,便想著多親近親近表舅。外祖母和舅舅們慢慢說話,我們幾人去廚房看看,也好讓廚子多做些好吃的孝敬孝敬表舅!”

陳老夫人頷首笑道:

“既然是你們的孝心,外祖母怎麼會攔著你們呢?去吧去吧,自個兒當心些!”

掃了一眼如同穩坐泰山的三夫人,不禁皺眉,這媳婦已經連主持中饋都開始偷懶了嗎?相夫教子,她到底是做到了什麼?又想到去世的丈夫,不禁悲從中來。

待爾勤幾人都退下後,陳老夫人問道:

“你這孩子,這次既然都回國了,怎麼還是一個人走的呢?我的外甥媳婦呢?”

趙文生輕蹙了眉頭,無奈地說道:

“姨母,你外甥還沒娶媳婦兒,哪兒來的外甥媳婦?”

陳老夫人一怔,隨即眼睛酸澀,眼淚珠子在眼眶中直打轉,哽咽地說道:

“你這孩子!你這般行事,這是叫我於心不安啊!是我和我們家老爺耽誤了你,這日後我到了下面,該如何同我那苦命的妹子交代?”

趙文生拿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又探過身子摟住陳老夫人的肩膀,說道:

“姨母,這不關你和姨夫的事!現在大家不是講究自由戀愛嘛,大概是沒到緣分吧?”

陳老夫人抹著眼睛,嗔道:

“這其中內情,我都知道,你別安慰我了!”

趙文生微微晃了晃陳老夫人,笑道:

“姨母,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剛出去的時候,我牢牢記著你和姨夫教導我的‘財不露白’呢,那時候剛接觸那麼多的新鮮事物,我就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呢,這在人家眼中自然是直冒傻氣了!那時候誰看得上你外甥我啊?到後來,我慢慢站穩了腳跟,那些個夫人**啊滿打滿算都是我身價幾何,你說這些敗家娘們我能娶回去嗎?”

陳老夫人聽著連連點頭,贊同道:

“你說的不錯,這些個目光短視的女人的確不能娶進門來!俗話說‘娶妻當娶賢’,不然男人在外頭打拼,家中後院卻被折騰得起火,這男人還能有什麼成就?”

心懷鬼胎的陳三夫人越聽越覺得陳老夫人在含沙射影,本來就板成棺材板的臉又扭曲了下,越發猙獰。

趙文生說道:

“所以,這娶妻可是一輩子的事兒,外甥當然要好好挑挑了!最好呢,就像是姨母和姨夫這樣能白頭到老的,外甥可是羨慕良久了。”

陳老夫人被奉承得笑意連連,然後回過神來才發現,話題早就被他給帶歪了,不禁好氣又好笑,用食指點著他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你啊你!心思用到你姨母身上來了!”

陳三夫人冷不丁插話進來:

“喲,瞧咱們表少爺這話說的,想當初我可是好心把我那賢良淑德的小妹妹介紹給你,可惜你眼睛長在頭頂上,只顧著那些個抓不住得不到的人,把我鬧得好一陣子下不了臺來。眼下說的是要慎重挑選,其中深意,誰知道呢?”

陳三夫人唱做俱佳,一番話說得九轉十八彎,引人遐思。

陳懷玥氣得臉色鐵青,吼道:

“郎氏,你腦子不清不楚的,又在混說些什麼?”

陳三夫人甩了甩帕子,環視一週,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混說?我腦子不清楚?嘖!你問問咱們家的這些個下人們,哪個不知道咱們深情多金的表少爺和咱們家漂亮賢惠的**的二三事……啊!”

陳懷玥大踏步上前,“啪”地一下甩了她一巴掌,喝罵道:

“郎氏!我忍你很久了!你就沒把你自個兒當成是咱們陳家的媳婦,一門心思把咱們陳家的東西往你孃家搬,看在你多年操持家務的份上,我忍了你!眼下你越來越過分,竟然無中生有亂傳謠言,中傷我陳家的**,表弟和妹妹從來都是清清白白的,被你一說,倒像是他們怎麼了似的,你這是想逼死我陳家的**嗎?還下人們都知道——”

陳懷玥兩眼往兩邊一掃,眸色陰森,壓低聲音問道:

“你們誰知道?”

下人們埋頭縮肩,把呼吸聲都收地低低的,好像一個大聲就會引來主人們注意似的,恨不得現在腳底下有個洞,能讓她們把自己埋進去,心裡恨死三夫人了:自己撒潑就算了,殃及到她們這算是怎麼回事?

陳三夫人捂著臉癱坐在椅子上,不敢置信地說道:

“你……你竟然打我?你憑什麼打我?你……你……你……”

也是,雖然陳懷玥對郎氏很不滿,但這些年也磕磕碰碰地過來了,每次鬧將起來,陳懷玥都是後退的那個,眼下陳懷玥突然強勢起來,郎氏的腦子一時間還沒轉過彎來。

陳懷玥雙臂抱胸,冷著臉問道:

“我為什麼不能打你?就憑你這麼些年做下的糊塗事,打你還算是輕的!”

郎氏突然回過神來,才清楚地認知到她捱了打,頓時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地喊道:

“我是你阿瑪親自聘下的兒媳!你憑什麼打我?”

陳懷玥哼了聲,道:“真是謝天謝地,你還記得你是我阿瑪聘下的兒媳!”他在“兒媳”兩字上加重語氣,“要不是你是阿瑪親自聘下的,你以為這些年我會這麼忍你?你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嘴裡吃的,哪一絲哪一毫不是我們陳家的?甚至於,你那幾個弟弟妹妹,都是吃我們喝我們穿我們的!幫襯親戚自然是情分,但我可沒聽說過娶個媳婦等於養了媳婦孃家的!就這麼著,你們還不滿足,怎麼,很想鳩佔鵲巢把陳家都搶了去?”

☆、奪權

郎氏眼光閃爍,心虛地開口嚷道:

“我沒有!你汙衊我!”

陳懷玥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說道:

“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

郎氏突然想到了什麼,猛然高聲說道:

“哈!我知道了,你們這是要殺人滅口,我都說對了是吧?趙家表少爺和陳家**確實有私情,你們怕了!所以就想先發制人了!你們是欺負我郎家沒人是吧?我告訴你們,我早就和弟弟妹妹說過了,一旦我出了事,他們就會把這事宣揚出去,到時候,你們陳家給黑豹子戴了綠帽子的事兒就藏也藏不住了!惹怒了黑豹子,我看你們有個什麼下場!”

陳懷玥暴怒:

“你個不可理喻的女人!”

趙文生攔住暴走的陳懷玥,捏了捏自己手腕上的佛珠,笑若春風地說道:

“三嫂!雖然你無中生有中傷我,還妄圖毀了小妹的名聲,但看在三哥的份上,我還是叫你一聲三嫂。不說你腦中那神奇的‘私情’想法是怎麼來的,誰都知道我出國十多年了從來都沒回來過,我倒是不知道你所謂的私情是如何發生的?難不成是三嫂自個兒經歷的,然後隨手套到了我身上?”

郎氏一臉驚恐,忙拿眼去看陳懷玥,哆哆嗦嗦地說道:

“你……你……你別亂說!”

趙文生一臉平和,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丟下的是什麼天雷,繼續說道:

“好吧,算是我亂說好了!但如果三嫂腦子沒被門縫夾過就該知道,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說了,你就會倒大黴的!當然了,像三嫂這般一心為孃家弟弟妹妹謀劃打算的賢惠人,想必很願意讓孃家弟弟妹妹有個更好的前程,比如,得黑豹子青眼什麼的!當然了,到時候小妹也一定會很樂意為他們美言幾句的!”

這是赤(蟹)裸裸的威脅!他在告誡郎氏,若是她再亂說話,陳家就會把她的弟弟妹妹給送到黑豹子面前去了,雖然陳悅容不得寵,但她好歹是黑豹子的四夫人,還為黑豹子生有三個孩子,黑豹子總會賣她一個面子,到時候她若是在黑豹子面前說幾句話,黑豹子也不會為了這些不相干的人跟陳悅容置氣,到時候她的弟弟妹妹可就危險了!

郎氏雖為長姐,但她從小既當爹又當娘地把幾個弟弟妹妹拉扯大,到後來無論怎麼拜佛求藥都生不出孩子來,更是把弟弟妹妹們當成了眼珠子一般疼愛,把自己一番渴求全移情到他們身上去了。若是動了她的弟弟妹妹,那就是碰了她的命根子!

趙文生是看出了陳家對郎氏的不待見,又從方才陳懷玥的幾句話中推斷出大致的情形,便光明正大地開始威脅起她來。他對這種謠言不過是付之一笑,但若真任由這個婆娘嚷嚷出去,陳悅容的處境可就危險了!果然,他開口之後,陳家也沒誰對他有意見,便是郎氏的丈夫陳懷玥,也暗自贊同他的話,一點也沒覺得趙文生威脅他老婆是掃他面子!由此可見,郎氏往日所作所為有多天怒人怨了!

郎氏死死盯著陳懷玥,顫抖著開口說道:

“我……我是老爺……老爺給你娶的!你……你不能……”

陳老夫人聽她不住地提起先夫,閉了閉眼,嘆氣道:

“正如三兒所言,若你不是老爺給三兒聘的,我們何必對你如此忍讓?倒是讓你蹬鼻子上臉,愈發張狂了起來!你不記著相夫教子也就算了,更是挑撥姑舅,鬧得家宅不寧,按著‘七出’,你數數你有幾條沒滿足的吧!”

郎氏渾身重重一顫,癱坐在地上,突然飛快地爬起身,膝行向前,在眾人措手不及之時一把把住陳老夫人的腿,大聲嚎啕道:

“額娘,額娘,媳婦知道錯了!看在故去的老太爺的份上,看在先父同老太爺交好的份上,您饒了媳婦這回吧!媳婦再也不敢了!老爺老爺,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沒能給老爺生兒育女,老爺更偏心那兩房也是應該,我以後再也不妒忌捻酸了!老爺,求你幫我說句話吧,老爺!”

陳懷玥被她損得麵皮發紫,這話說的?好像他就是那類寵妾滅妻的人似的!若是他真的寵妾滅妻,他早些年就休了她了,還能容得她現在在家裡胡鬧?可見這人只是被迫求饒,不是真心悔改的!陳懷玥一手奪過桌上的茶杯,把整整一杯冷掉的茶一飲而盡,壓了壓心裡的火氣,真是氣死他了!

屋子裡的人都圍上前去分開老夫人和郎氏,可惜郎氏抱得死緊,怎麼也分不開。郎氏一邊掙扎著,一邊哭鬧道:

“老夫人慈悲,饒了兒媳這回吧!”

大家囧囧有神地看著三夫人從撒潑打滾的潑婦突變成受盡欺壓楚楚可憐的病嬌白蓮花,一時間吐槽不能!

眾人拉的拉,扯的扯,勸的勸,鬧的鬧,直搖得老夫人頭暈眼花,耳邊都是“嗡嗡嗡”的聲音跟飛了群蒼蠅似的!老夫人火大,怎麼還鬧得沒玩沒了的?一拍桌子:

“閉嘴!”

眾人見老夫人褪去了臉上常帶的慈藹笑意,才想起老夫人年輕時也是一個令行禁止的剛烈女子,不過年歲大了之後常年誦經唸佛,倒是讓人忘了當年老夫人的手段,以為她是一隻無害的白貓,哪知她卻是掩藏了利爪的老虎?眾人想起來了,三夫人自然也是想起來了,頓時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再不敢耍心眼了!

老夫人虎著臉,斥道:

“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安生日子不肯過,非得得了教訓才知道好歹是不是?安媽,把她拖下去,讓她在思過齋的小佛堂裡好好面壁思過,把我那兒的佛豆給她帶過去,沒撿完今兒個不許吃晚飯!再去找幾個身強力壯些的婆子看住她,要是她還敢亂說話,直接給她灌啞藥!”

縮在地上的三夫人狠狠一抖,她此時毫無貴婦風範,髮鬢凌亂,鳳鈿橫斜,釵子簪子掉得七零八落,連耳朵那晃眼的大耳環都掉了一個。她倉皇地抬起頭,揪住胸口的衣服連連搖頭喊道:

“老夫人,您不能這樣,現在是民國了!你不能用私刑——”

陳老夫人已經閉上了雙眼,她手執佛串一顆顆數著佛珠,一邊沉聲說道:

“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拖下去!郎氏,感情你把咱們陳家的人都當傻瓜?管家權你要了去,每月從賬上直接劃去五百到八百不等的大洋給你孃家,你真當我不知道?咱們家這麼多口子人一個月才用多少錢?難不成你弟弟妹妹都比咱們家人金貴,都是金身銀塑的?你也給我有些自知之明!至於我能不能,郎氏,你儘可以以身試法,我等著!”

安媽忙叫了幾個有把子力氣的婆子把軟若一攤爛泥的三夫人拖走。老夫人唸了幾聲“阿彌陀佛”,隨即對趙文生嘆道:

“真是造孽!今兒本是文兒的接風洗塵宴,倒是被他人給硬生生攪和了,還讓你看了這麼場鬧劇,文兒甭見怪。”

趙文生笑道:

“姨母這話可是把我當外人了不是?兒子回家,自然是想回就回的,哪裡還需家裡特意去占卜個吉利日子?今兒這事,最難過的便是三哥了吧?三嫂在家中來人時還這麼囂張跋扈不知收斂,想必平日裡更是橫行無忌的!姨母這個年紀需要休養生息,三哥素來又最為寬和仁厚,哪裡管得住她?也是受罪了!”

趙文生心中暗恨,叫你個瘋婆娘亂說話,涉及到我我好男不跟女鬥,不跟你一般見識,但你損傷了小妹的清譽名聲,那就罪無可恕了,若她這般話真的流傳出去,雖然大家都知道不是真的,但小妹的日子可就難過了,小妹的孩子也得揹負上汙點,真是太可恨了!

陳懷玥心有慼慼地點頭贊同,和她一起生活太考驗心理承受能力了!

陳老夫人雖表現得沒他那麼明顯,但顯然也是極為贊同的,畢竟任誰有那麼個整日裡盯著你手裡私房的媳婦,都會坐臥不寧的。但她平日裡還會做個掩飾,披層良善的皮,老夫人和陳懷玥也不想跟她斤斤計較,除了一些關要上給她卡住,也是不想和她撕破臉,免得人家亂傳說她們家苛待孤女媳婦,但如今郎氏自個兒先撕破了臉皮,做得實在太過分,老夫人也不耐煩給她遮掩,直接奪了她的權,把她關起來了事!

陳老夫人想了想,對陳懷玥說道:“我年歲不小了,懶得煩弄這些瑣事,記得你院裡那個李氏是個安分的人兒,知道疼你,也懂得孝敬老婆子,又只生了一個女兒,既然你媳婦不頂事,就叫她先接手吧!”

陳懷玥納了兩個姨太太,一個姓李,是個純粹的漢女,出自江南的一個書香世家,琴棋書畫都有涉及,最得其寵愛,她生了陳懷玥的長女;另一個漢姓黃,滿姓完顏,陳懷玥的兩個兒子都是她生的。

陳懷玥忙起身應了。

☆、被拖延的跑路計劃

爾勤幾人踏月而歸的時候,陳悅容正在按著這幾天派人出去收集的各種物錢兌換比率估算自己的財產,說實話,她是一點也不想在這個糟心的司令府待下去了,按著自己現在的身份,雖然早在十幾年前就失寵,但天知道陸振華會不會突然一個心血來潮就跑過來了,萬一洩露了些許端倪讓他重新對自己感興趣,難道自己還得遵從姨太太的本職工作給他侍寢?做夢呢!想都不要想!

像陸振華這個人,如果是晉江文中的男主身份,如果女主萍萍陰差陽錯沒死,那他們就會在一系列的虐戀情深情愛糾結後一起拉著小手奔向HE,像她們這些只為讓陸振華得到慰藉的替代品到時候只能黯然神傷功成身退,把舞臺主場讓給男女主了,然後是各種花好月圓花前月下你儂我儂的番外!但是很可惜,他是奶奶書中的炮灰男配,或許還能擔上個反派小BOSS的頭銜,所以他這輩子翻身無望了。

雖然她全權接受了原身的記憶,某些時候也會受她遺留下來的情感影響,比如對陸振華和李副官的憎恨,還有對先父的悔恨和對家中老母兄長們的思念,對幾個孩子的感情比較複雜——他們既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懷胎好不容易生下來的,一直陪在她身邊解悶逗趣。便是知道了生父所為之後雖然心中難過,但還是堅定地站在了她這一邊,若不是幾個孩子,她早就心無生唸了。但同時他們也是陸振華的孩子,身上有她仇人一半的血脈,所以有時候她對幾個孩子的態度,在她心中是很複雜的——但如今陳悅容這個身體還是來自後世的那個意識為主導!

所以,與其說是陳悅容替代了原主,還不如說她是穿越後進入了原主這個角色!她沒有親身當過母親,只短時間接觸到過親戚家的幾個小孩子,跟她說什麼不由自主的母愛那純粹是扯談,她見識過小孩子笑起來是天使哭起來便惡魔的功力的,如果不是爾勤幾人被原主教導得很好,她和他們相處起來也很自然親切,與其說是母子,很多時候她們更是如同朋友一般的交流,她才不耐煩在自己跑路前還為他們細細謀算。

雖然如今陸振華的勢力正值頂峰時候,但她這個不的寵愛的姨太太真要走,仔細布局一下還是沒多少危險的,大不濟製造個自殺環境便是了,正好一了百了,省得在她消失後跟她不對付的人把私奔啊出牆啊什麼的汙水潑到她身上。要不是念及爾勤三人,怕他們日後說起來難以啟齒,她早就卷著鋪蓋閃人了,哪還用得著現在困在司令府抓耳撓腮?

陳悅容只能暗自安慰自己:一分付出一分回報,慢慢來有慢慢來的好處,慢工出細活嘛,正好儘自己的全力把自己能搬走的都搬走,這些個古董書畫、珠寶擺設日後的升值空間很大啊,一把火毀了也可惜了!

爾勤、爾霖和珍萍先回屋給陳悅容報了到,然後各自回屋換了衣服,再興沖沖地捧著一堆東西跑來跟她顯擺。陳悅容看著擺了一桌的物件,像是各國的明信片、筆記本、鋼筆、彩瓷杯、玻璃飾品、音樂盒、懷錶,還有各種各樣的特產小玩意兒,問道:

“這些哪裡來的?”

爾勤三人手一頓,珍萍笑著偎了過來:

“媽媽,你猜!”

陳悅容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爾勤和爾霖一眼,覺得她們今天怪怪的,也沒多想,隨手拿起一支鋼筆,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怎麼知道?該不會是你們二舅舅給的?不對,二哥回來好幾天了,你們也都打擾了他這麼些天,如果是他送給你們的前幾天就拿回家了!我記得他第一天回來的時候就給了你們見面禮,還給我也帶了一份回來呢!那是誰?”

珍萍像變魔法似的從身後掏出兩本精裝書,捧到陳悅容面前,說道:

“也有給媽媽的禮物哦!媽媽肯定想不到,是表舅舅提前回來了呢!”

“表舅舅?”陳悅容重複了一句,猛然想起來他們能叫表舅舅的只有那個人,“你們趙家表舅回國了?”

珍萍笑眯眯地說道:“是的哦!”

陳悅容心念一轉,抓到珍萍話中的一個漏洞:

“你說他是提前回國,那麼他要回來的消息你們前幾天就知道了是嗎?”

“額……”

珍萍回頭看了看爾勤和爾霖,可那兩兄弟看都不看她一眼,湊到一塊兒研究懷錶殼上鑲嵌的寶石,好像上面有無窮的秘密值得他們去探討似的。珍萍一眼就看出他們如此做作的樣子,恨恨地跺了跺腳,說道:

“是啦!前幾天表舅舅打電話給家裡,我們這些天不是天天在外祖母那兒麼?然後我們就知道了。”

難怪他們幾天前就神神秘秘的!陳悅容微微一想就知道他們在糾結什麼,似笑非笑地說道:

“見到真人了?”

“呵呵!”珍萍傻笑地摸摸頭,然後對趙文生大唱讚歌,“媽媽,表舅舅長得很俊,脾氣也很好,我們問他什麼問題他都很認真地回答的,一點兒也沒嫌我們麻煩!而且,我們打聽到他至今未婚哦!”

陳悅容手一頓,反問道:

“未婚?”

珍萍點頭道:

“據說是外祖母問他怎麼不把外甥媳婦帶回來,他親口說的!”

陳悅容仔細回想了下,當年即便兩人定下了婚約,總共也沒見過幾次面,當面的交流更是寥寥無幾,她總不能自戀地說他是因為她而單身至今的吧?畢竟任是當初感情再濃烈的夫妻,都有個七年之癢的時候,男人麼,天生好色,就像陸振華,雖然有找替代品的成分在,但他娶的幾個夫人還不是個個千嬌百媚的?更無論是他們兩個沒有相處感情基礎的了!那——難不成還是他有隱疾?或者乾脆是性向問題?

一想到**,陳悅容腦海裡立刻噴湧出一堆的虐戀情深男男生子各種CP,還有好多還在追的連載中的坑,不知道作者們又更了多少啊?可惜再也看不到了……陳悅容忙把腦子裡越來越歪的思想甩開,把已經偏移到外太空的思緒扯回來,她一定是當初在潛移默化間被手底下的幾個腐女給影響了!不然現在思維怎麼越來越奔放越來越天馬行空了?

“爾勤,或許你們上回考慮的問題找到解決的辦法了!”

陳悅容的話吸引了三個孩子的注意力,爾勤問道:

“哪個問題?”

陳悅容屈起食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說道:

“你一個人先走實在讓人不放心,如果你們能打聽到你們趙家表舅什麼時候動身,或許你們也不用分兩批走,跟著他一起走反而安全更有保障!”

爾勤幾人眼睛一亮,爾霖摸著下巴說道:

“我們倒是一時半會沒想到,這樣也好,我們明天就去問表舅,看看他這次回來能待多久,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辦,如果能行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陳悅容頷首道:

“能行最好,但要記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做兩手準備!”

“是!”

陳悅容揮揮手說道:

“把你們的禮物都拿回房去吧!你們也早點休息,今天沒回來吃晚飯,我已經叫蘭心給你們做了夜宵,備了點心,在爐灶上溫著呢。蓮心,菊心,梅心,把吃食給少爺**們送去!”

☆、小隱隱於世

雖然中國在美國的地球對面,但因為在船上和中國境內已經倒過了時差,趙文生在第二日還是按著一貫的生物鐘醒了過來,穿了一身雪白色的練功服到院子裡練了會兒五禽戲,等他鍛鍊完身體,貼身伺候的管家趙叔已經準備好了熱水,供他洗浴。

趙文生回來後住的這個院子還是他出國前住的那個,哪怕他很早就離開了,陳家也沒把這個院子收拾掉,還是原封不動地留在這兒,日日有人過來打掃,這回終於盼歸了它的主人,只要鋪上新被褥、換上新的椅靠背墊就行了,連房間廳堂裡的簾幔紗帳都是新掛的。當趙文生走進這個熟悉的院子,往日的一幕幕彷彿仍歷歷在目,書桌上的書仍是保持在他當初翻著的那一頁,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

此時正值暮春初夏時節,天氣正在慢慢轉熱,浴桶的水熱度適中,趙文生快速地衝洗完,跟著陳老夫人早早派來的大丫頭前往老夫人起居的正院,趙叔一邊在他身側同他說明今日的行程。等他來到正院的餐廳,陳老夫人、陳二爺陳懷珏、陳三爺陳懷玥都已經在餐桌旁候他了,尾座上坐著陳懷玥的三個孩子陳芳如、陳銘和陳銓,老夫人身邊站著一個陌生的美貌婦人。

大家一一見了禮,趙文生方知這個陌生的美貌婦人就是陳懷玥的李姨太太,也是陳老夫人欽點的新一任管家人。雖然到了民國,很多男人仍是娶了不止一位夫人,娶親時總說所有夫人不分大小,視同一律,但對於陳家這等傳承數百年的豪門大家來說,那簡直是沒大沒小毫無規矩!所謂媳婦,自是要照料夫君、上孝翁姑、下撫子女的,就拿李姨太太來說,若不是她現在要接過管家的職責,陳老夫人有意給她臉面幫她在下人面前撐腰,不用說她能伺候老夫人用飯,便是踏進正院給老夫人請安的資格都沒有的。就像陳懷玥的黃姨太太,哪怕給陳懷玥生下了他僅有的兩個兒子,還是一樣得本本分分規規矩矩地待在後院!

吃完了飯,老夫人照例去小佛堂唸經,陳芳如幾個孩子去上學,陳懷珏雖在假期中,但每天都有一部分公文傳真過來,他要先去處理公事,陳懷玥勾著趙文生的肩膀,大聲說道:

“文弟,走,三哥帶你出門逛逛!哈爾濱這些年可是變化極大,可別連自家門口周邊都不認識了!”

趙文生笑了笑,推拒道:

“明日吧,三哥!你也知道,我肩上擔著一群人的吃喝呢,這次回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著國內的事情不好解決,還得我親自出面!”

陳懷玥拍拍他的肩膀,道:

“有什麼難事一定要說給三哥聽啊!你別看三個不務正業,但這哈爾濱的道上,還是會給你三哥我一些面子的!”

趙文生點頭應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若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一定過來找三哥幫忙!”

告別了陳懷玥,趙文生沒再坐昨天回來時的那輛小轎車,太打眼了。等他到陳府門口的時候,趙叔已經叫了兩輛黃包車過來了,他們出發時,趙叔向後一揮手,便有七八個私家護衛遠遠地輟在他們身後跟著,以防不測。

哈爾濱最熱鬧的街上,成衣店、金銀店、首飾店、雜貨鋪、當鋪、酒樓、茶館、糧鋪等等應有盡有,趙文生在街道尾部的一家珍奇齋門口下了車。珍奇齋是個經營古董擺設的小店,商品的年份價值並不是很高,屬於那種隱於市的小店。

趙文生走進店鋪,直接向夥計求見掌櫃。做夥計的哪個不是生就一雙毒眼,瞧來人衣料精緻氣質出彩,不像是騙子,也沒給他使什麼絆子,直接去內室把掌櫃給請了出來。趙文生在掌櫃面前出示了一塊玉佩,掌櫃忙把他引進側室待客的茶廳,仔細對了暗號後,才鄭重給他見了禮,又引趙文生和趙叔進了內室。

趙文生一手虛託:

“李掌櫃不用多禮,這些年我不在國內,這些事務全由你一手操持,還打理得井井有條,可謂勞苦功高,倒是我要跟李掌櫃道謝才對!”

李掌櫃忙抱拳謙虛道:

“不敢當不敢當,這都是老朽該做的,老爺這可是折煞我了!”

趙文生抿了一口茶水:

“李掌櫃的功勞我都記著。有功必賞有過必罰,這也是我趙氏一貫堅持的原則,李掌櫃不用太過謙虛!聽說你的大孫子能做事了?”

李掌櫃心裡一驚,沒想到這位爺隔得這麼遠還能對國內的事情瞭若指掌,真可謂是手段通天,又轉念一想自己從沒有過什麼逆叛之心,便是讓他知道家中狀況也是不怕的,據他伺候這位爺這麼些年,不說全然瞭解他的性格脾氣,五六分還是能掌握的,這位爺最恨底下欺瞞背叛耍小心思了!念及於此,他笑得滿臉菊花開,一臉與幸榮焉的樣子:

“託老爺的洪福,小的孫子今年正好中學畢業!”

趙文生細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也罷,算我給他一場機緣吧!他有沒有志向繼續讀大學?”

李掌櫃回道:

“回老爺的話,小的家中都是認為他學上到今年已經夠了……”

言外之意就是不準備讀下去了!在民國時期,別看現在的電視裡動不動就大學生的,其實就學生和民眾的比例上來看,上學的青少年是極少的,更何況還是新式學堂。這個時候較多的百姓還是比較相信本土傳承已久的私塾,有些士族豪紳家裡仍是一如古時,請了博學的文人來家裡單獨教學,李掌櫃的孫子能讀到高中畢業,已經是很高的學歷了!

趙文生也沒徵求他的意見:

“叫他準備準備,下半年我供他去外國上大學,等他大學畢業後就留在我身邊伺候!”

李掌櫃被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暈了,喜不勝禁,膝蓋一彎就跪下直磕頭:

“多謝老爺,多謝老爺!日後小的一定兢兢業業,給老爺把哈爾濱看得牢牢的,保準一隻小蟲子也翻不過老爺的手心!”

趙文生擺擺手:

“起來吧!昨天讓你傳的話,你傳了嗎?”

李掌櫃好像吃了興奮劑似的,利索地從地上爬起來,躬身說道:

“回老爺的話,已經傳進去了,也得了回信,說是會準時過來的!”

趙文生把手往後一伸,趙叔把一個鑲珠嵌寶的金懷錶送到他手上,他打開一看,頗有些自嘲地說道:

“還道是什麼原因,原來是我自個兒來的早了,可見我這些年修心養性的功夫還是沒到家啊!”

☆、暗線暗線!

沒等多久,便聽得有小廝在門外低聲通傳,道是人來了。

趙文生正在閉目養神,聞言猛地睜開雙眼,目光灼灼地望向門外,但見一個身量微高的俏麗女子進得門來,她頭上兩側各抓了一束頭髮簡單挽了兩個如意小髻,簪了幾朵梅花狀的頭花,垂下的頭髮結了兩個大辮子垂在胸前,杏眼桃腮,眉清目秀,淺笑盈盈,和藹可親。她上身穿了一件粉色琵琶襟褂子,下面是一條桃紅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緋紅的富貴牡丹繡花鞋。

女子先把臂彎裡挎著的竹籃放在一邊,然後才上前給趙文生請了安。趙文生抬了抬下巴,李掌櫃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就是走之前那張老菜皮一般猥瑣的臉上透露出來的“原來如此我懂的你們不用解釋”的神色,讓侍立在一旁的趙叔嘴角有些抽搐,滿頭黑線,他斜了斜眼神,見自家少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進門來的女子身上,別的都被他直接無視掉了,不禁心中暗自慶幸自家少爺沒看見李掌櫃這表情,不然……嘿嘿!

趙文生身子微微前傾,屈起食指輕釦桌面,沉了沉氣,才開口說道:

“那日我收到的傳信中,‘十萬火急之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女子恭恭敬敬地回道:

“回老爺的話,您是知道的,格格初進府時接連生育傷了身子,後來又因老太爺過世心中抑鬱,故而身子總不見好,常年纏綿病榻,幾乎天天吃藥。前陣子正是府裡大肆傳染痘症,因那位最心愛的女兒也染了病,故而府裡的大夫都被叫過去了,道是病沒好轉不許離開。哪知格格這回突然病重,當時情況緊急找不到大夫,格格幾次都昏厥過去,只剩了最後一口氣,後來還是兩個少爺上門去求了老夫人,帶回了大夫,好歹搶回了格格一命!”

趙文生忙問道:

“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如今已經好全了,除了平時需要多加註意,不能勞累不能多費心思之外,只能靜養著了!不過——”

“不過什麼?”

女子想了想,有些茫然地說道:

“格格自從病好後,變了許多!也不再和原先一般天天自怨自艾了,她開始為自己打算了,平日行事也有了目標,就好像生了這場病,她大徹大悟了一般!”

趙文生皺眉了:

“她變了哪兒?”

女子細細回想了,說道:

“想法吧!格格原先雖然接受了許多新思想,很多事中,像是教育爾勤少爺、爾霖少爺和珍萍**的時候,都是很開明的,但她日常的很多行為準則還是被困在了女戒女則中,就像是我們幾個近身伺候的人都知道格格恨死那位了,但她平日的舉止還是自動遵照了‘以夫為天’‘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原則,所以導致格格很多時候想法和舉止的矛盾!但現在,格格好像突然擺脫了那層束縛一般,完全視那位於無物了。”

很多事都是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的,女子很多話都說得七零八落,但趙文生還是從中提煉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他驚疑地問道:

“你說她正在計劃著離開那邊?”

“是的,老爺!格格病好後就開始清算內庫,還吩咐了幾個下人出去詢問如今的市價及外國銀錢的兌換比率,還對我們幾個近身伺候的丫頭嬤嬤旁敲側擊過,問我們如果有機會出國,同不同意,會不會害怕之類的,一開始我們都以為她是擔心幾個少爺**,要不是我多長個心眼,平時多觀察了她一下,還沒法知道她的真實想法呢!”

他皺眉沉思了會兒,又問了幾個問題,才頷首示意道:

“你做的很好!她沒發現你吧?”

聽到自己被誇,女子笑得很開心:

“回老爺的話,格格並沒有發現我!”

趙文生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說道:

“該賞!”

女子福了福身,說道:

“當不得老爺如此誇讚!老爺於饑荒中救了我們全家人的命,如今我們全家吃得飽穿得暖,平日裡手腳麻利些還能有些餘錢,弟弟能去讀書了,格格平時對我也很寬厚,這種幸福的日子我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這好日子都是老爺給我們家帶來的,漫說這些個簡單的任務了,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老爺一句話,我們都是絕無二話的,哪裡還能要老爺的賞賜?要是讓我爹孃知道了,肯定回去捶我!”

趙文生笑了笑:

“這是你們應得的!你們為我做事,我自然得保障你們的生活。你做得很好,我很滿意,日後還是依此上報,仍和阿古聯繫。好了,你先退下吧!”

女子福了福身,重新挽起了竹籃,靜靜地退了出去。

有些昏暗的內室裡,屋中的大鼎上香霧冉冉,自女子出去後,再無一人說話,四周一片寂靜,趙文生一手支額,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似笑非笑,又好像是哭笑不得的感慨:

“這丫頭,多年不見,愈發難懂了!”

趙叔站在一旁恍若未聞,只在趙文生猶自沉思的時候打斷了他的思緒,說道:

“少爺,和餘海約好的時間快到了,再不動身,就要遲到了!”

趙文生回過神來,站起身,撣了撣袖子,輕描淡寫地說道:

“也是,該去辦正事了!我倒要看看,哈爾濱的哪個人膽子肥了,敢在我背後下黑手侵吞我的貨物?感情他們以為我不在國內,他們就能一手遮天了?真是奴大欺主!讓我查出來是哪個背叛了我在後頭搗鬼,看我不崩了他!”

輕柔的話語中夾雜著讓人心顫的血雨腥風!

餘海是趙文生埋在哈爾濱的暗線,負責監督趙氏明面上的生意往來、銀錢收支以及蒐集情報,因為世道不安穩,趙文生在軍火方面有些路子,故而有時候也充當了中間牽線人的角色,不過除開必要情況,一般都是餘海和趙文生聯繫的多,趙文生主動聯繫他的次數極少,畢竟趙文生不想暴露損失這麼個暗線,故而一直走明路。如今看他連明面上趙氏分部問都不問一句,只願意找餘海,就知道趙文生這回是徹底對明面上的負責人們失望了!

不比南方多省已在黨國政府的控制下休養生息了好多年,雖然時不時仍有些騷亂,但都是小打小鬧。北方如今仍處於軍閥混戰時期,雖然有個號稱“東北王”的張作霖,但畢竟這只是人們敬畏他的權勢給他的敬稱,而非真正被正統的政府受封為“東北王”了,故而頗有些名不正言不順,也不是所有人都賣他面子的!暫統北方的北洋政府更是淪為幾系軍閥的爭鬥之地,不是你打我就是我打你,沒一天安穩日子過!

加上此時黨國政府未開始北伐,和黨國政府劃江而治的中北部大小軍閥多如牛毛,不乏有先進分子看清軍隊暴力只能打天下卻不能治天下,從而在自家地盤內積極發展工商業、鼓勵百姓耕種、開辦新式學堂的,但更多的都是眼光短淺之輩,只知道搶奪劫掠破壞民生,惹得四下一片怨氣沸騰!

在這個歷史背景下,趙文生會參與進軍火交易,也不是一件讓人驚歎的事了,不過是讓知道的人再度感慨下他的“人不可貌相”罷了,畢竟這麼個瞧著斯文溫和的讀書人,很難讓人聯想到暴力的軍火方面的!

☆、行程已定

餘海是一個瘦瘦高高的中年人,臉長得很平凡普通,屬於那種丟進人群裡就不見了的類型,存在感很低,他就這麼安靜地站在一邊,他若不主動說話,和他在一起的人都能無意識地把他給忽略了。

趙文生沉著臉,陰聲說道:

“說吧,究竟是怎麼回事?”

餘海迅速地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用他那平板無波的聲音簡短地敘述起來,不過是一場常見的家僕見財起意、和外部勢力勾結、欺上瞞下倒買倒賣、趁著天高皇帝遠一手遮天,結果胃口越來越大眼下一不小心把自己噎到了,還引來了家主注意的小白狗血劇。

偏偏越狗血越經典!

聽到事情的來龍去脈,趙文生反而不像一開始那麼怒氣澎湃了,看他那副平靜的面容,甚至還帶了一絲親切的笑意,卻讓餘海和趙叔“唰”地一下警戒值開到了最高!都說常在危險生死間掙扎的人,面對危險時都有一種特殊的感應,也可以稱為“**”的,它不通過人類大腦的思維,而是由烙印在潛意識中的經驗直接得出的類似於“預判”的結論。

若是趙文生大怒大罵,現在就大動干戈地把那些吃裡扒外的混蛋一網打盡,那麼那些內奸們還能得個全屍,可眼下趙文生硬生生把這股怒氣壓下去了,顯然是不想讓背叛他的人好過。在他看來,就這麼幹脆地死了反而是種解脫,是個幸福,他偏要讓他們生不如死!他此時越平靜就代表著到時候爆發出來的力量越大,瞧他現在還有心思和餘海說笑聊天的狀態,配合著他周身環繞的低氣壓,在座的兩位誰不知道他快氣瘋了!

餘海在心裡為摸了老虎屁股徹底惹火了主家的“前同僚們”默哀三秒鐘,順便掉了兩滴鱷魚淚,然後迅速把他們拋到爪哇國去了,自家各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他和他們又沒什麼交情,為他們念幾聲“阿彌陀佛”已經是他看在曾經共事的份上了,雖然他們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哪個給他們撐腰的?”

一直鎮定平靜的餘海此時卻詭異地停頓了一下,待趙文生疑惑地看過來,他才閉了閉眼,秉承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板著他那張面癱臉,一口氣說了出來:

“黑豹子!”

“……”

趙文生被哽住了!在一旁極力偽裝小透明的趙叔默默掩面,黑豹子啊黑豹子,這下子就是大羅神仙下凡來也救不了你了,願你早日安息,阿門!趙叔在心裡默默劃了個十字。

趙文生無力地揮揮手,讓餘海出去,然後無語地喃喃道:

“天哪,難道這就是天生對頭嗎?”

趙叔眼觀鼻鼻觀心,努力把自己打造成背景板。

趙文生回到陳府的時候,爾勤三人已經到了。趙叔偷眼去看自己少爺的表情,深怕他一個沒控制住把怒火遷到陳府**的孩子身上,他雖與他們相處時間很短,但根據他老辣的眼光來看,爾勤、爾霖和珍萍三人都是很好的孩子,懂事貼心,進退得宜,很有規矩,要是真鬧起來,他們那個小身板可擋不住自家少爺的鐵拳啊……

趙文生是趙叔看著長大的,趙叔自是對他知之甚深,反而言之,趙文生對趙叔豈會只有一知半解呢?他眼角瞥見趙叔的神色,眼睛一眯,笑容滿滿地說道:

“看來趙叔很喜歡那三個孩子啊!”

趙叔心中一凜,躬身回道:

“懂事的孩子總是讓人心疼的!”

趙文生“嗤”了一聲,別過頭說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話中有話!這麼些年了,你還不瞭解你家少爺的為人嗎?和這麼些個小孩子計較,我還沒那麼掉分!”

若論懂事早熟,爾勤、爾霖和珍萍是怎麼也趕不上前半生就是一場餐具人生的趙文生,趙叔雖然喜愛爾勤三人,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一直都是趙文生!但就憑趙叔能幫著這三個小的說話,就足以讓趙文生對他們另眼相看,要知道趙叔可是火眼金睛,也是相當難以接觸靠近的,他們竟然能在短短一日不到的功夫,不過幾次會面就讓趙叔對他們抱有好感,這就已經極為不易了!

聽到趙文生回來的消息,爾勤三人忙迎了出去。趙文生看著他們幾人期盼急切又帶了幾分忐忑羞澀的神情,頗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陳懷珏笑著走出門來,扶了扶金絲眼鏡,朗聲說道:

“小弟你可回來了,這三個天魔星每隔幾分鐘就問一次‘表舅舅回來沒?’,吵得我一上午頭暈眼花,眼下你回來了,我真是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終於解脫了!哈哈!”

趙文生笑了笑,柔聲說道:

“你們找我有事?”

爾霖三人一陣擠眉弄眼,擁著趙文生進了屋,然後又殷勤地給他捧茶倒水,這些諂媚討好的事兒偏偏他們做得光明正大不卑不亢,行動舉止間自有一番大氣灑脫。趙文生從善如流地接過了茶盞,抿了一口,方開口說道:

“說吧!”

爾勤上前一步,問道:

“能不能問問表舅舅這次回來要待多久呢?”

趙文生說道:

“二月到五月不等,再長就不行了,畢竟國外那攤子事我不放心長期交給別人!”

爾勤在心中算了算,正好在這個區間範圍內,便笑著說道:

“表舅知道我們兄妹三個下半年就要被安排出國了,因為是頭一次,媽媽有些不放心。說實話,便是我們也是第一回出遠門,雖然很是期盼興奮,但難免心中沒個著落,有些害怕,所以想和表舅舅商量一下,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挪一挪時間安排,讓我們跟著您一塊兒走,這樣我們身邊有個親人,心裡也有些底氣,在家裡,媽媽也可以少擔些心!”

這一番話說得圓滑至極,既表明了態度又給雙方留了後路,如果不行那只是趙文生時間安排不過來,不是他有意冷落他們,大大方方說出自己的心理,又暗自抬出隱形的籌碼――自家母親,說的極讓人動容。

趙文生沉吟了會兒,輕笑了一聲,應了下來:

“你們定了哪個月走?”

“是在六月底,就是考完期末考試、暑期開頭時就走,正好趁著暑假熟悉熟悉周邊環境,然後下半年正常入學!”

“安排得過來?”

爾霖接話道:

“我們前幾天已經跟學校請了假,說明了原因,只要最後期末考去了就行!”

趙文生頷首道:

“六月末七月初嗎?我知道了,你們跟著我走吧!”

三兄妹忙上前行禮,齊齊謝道:

“謝過表舅!”

“你們好歹叫我一聲表舅,難道這個小忙我也幫不了嗎?若要謝我,日後到了國外,用功讀書,別以為沒人管著你們了就跟脫了韁的野馬似的,丟了我的臉我可饒不了你們!”

“是,爾勤/爾霖/珍萍知道了!”

陳懷珏見他們處理完了事,上前來勾著趙文生的膀子,拉著他就往書房走:

“爾勤、爾霖、珍萍,既然事情都解決了就快去繼續背單詞練英語吧,你們幾個可沒多少時間浪費折騰了!小弟,走,我上個月新收集了一方乾隆年間的凍石印章,你和我來一起品鑑品鑑!”愛·情頻·道

☆、27

自得了趙文生的準信後,陳悅容為表謝意,特意備下了重禮,包括了羊脂白玉如意一柄、翡翠玉雕青竹盆景一盆、牧童吹笛宋朝端硯一方、明朝宣德爐一個以及一些金銀表禮,然後對爾勤三人除了偶爾提點下,其他事就完全丟開了手,全權委託給了陳家二哥和趙文生。

趙文生收了禮,第二天卻是拖爾勤送進來一支鋼筆、兩瓶墨水,外加一本《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集》,只在扉頁上寫了句:

致悅,yourdearAsa!

按說這是非常常見的英文書信格式,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陳悅容總覺得似乎能讀出這短短兩個單詞中滲逸的纏綿悱惻來,偏偏趙文生做得光明正大的,還是她親生兒子心甘情願地給送到她面前的,總不能無中生有說他另有深意吧?

若只是她自己自作多情,那也實在是太過自戀了!陳悅容被鬧得連著兩天沒睡穩,看著鏡中的人兒眼下出現了淡淡的黑眼圈,頓時對趙文生這個始作俑者恨得牙癢癢。年過三十開始慢慢蒼老的女人傷不起啊!打擾到咱睡美容覺的一律殺無赦!

所謂來往,自然是有來才有往!哪怕陳悅容對他又氣又恨,那也不過是把握不住他用意的惱羞成怒罷了,在趙文生送了幾回東西來,偶爾夾帶著幾張小紙條的攻擊下――正好陳悅容這會兒也是閒得發慌,無聊得差不多隻能去大樹下數螞蟻――他就是個很能解悶的路子所在。

他會和她說些城裡最近的八卦、在國外的所見所聞、這麼些年的經歷等等,陳悅容盡拿他當八卦雜誌看,有時見自己一直沒個回信他也沒被打擊到,只是繼續任勞任怨地給她解悶。陳悅容心裡無端冒出些犯罪感,便偶爾也回了一兩次,說說她的看法。

陳悅容生長於信息大爆炸的時代,也不覺得趙文生描述的東西光怪陸離稀奇古怪。她自從穿越後就謹言慎行,身邊的人忠心歸忠心,但兩方人馬的思維水平根本不在一個頻道上,跟她們說些什麼就一臉驚奇地狂搖頭,讓她抑鬱無比,都快憋出毛病來了!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眼下冒出來個勉強能和她思維接得上軌道的,讓她免於在**的道路上一去不復返,她幾乎都要淚流滿面彈冠相慶了!

趙文生也很驚喜,沒想到這個多年不見的小表妹思想這麼有深度,看問題的時候也能直指本質,很多話都給他帶來很多啟發思考,他到後來甚至偶爾和她談論起時事**的問題,發現她也有很好的建議,有時他都不得不為她的一針見血目光長遠拍案叫絕!若是那隻黑豹子能得到她的輔助……嘖,現在也不會只蝸居在哈爾濱這巴掌大的偏遠地方了,即使不能入主北平的政府,至少也能割據一方!

真是可惜了!趙文生感嘆道,這麼個名家國士竟然窩在這麼個偏遠地帶,若不是他機緣巧合,依著小表妹這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烈性,也許她就這麼湮沒在歷史潮流中了。

趙文生和陳悅容頗有些筆友的性質,就這麼來往交流了幾次,慢慢從生分混熟了。趙文生習慣了她大家閨秀表面下懶散記仇小心眼偶爾吐槽的性子,陳悅容則看清了他溫文爾雅面具下腹黑淡漠睚眥必報有些傲嬌的脾氣,兩人也從開始的客氣恭敬隨便起來,有時若有意見相反時更是含沙射影冷嘲熱諷,讓**掉下巴的是,這兩人偏偏還對此樂此不彼!

就在這一來一回中,時光如白駒過隙般,轉瞬即逝。

六月初,是四**陸思萍的出閣日子。

從五月開始,大夫人就開始收拾佈置司令府,指使下人們開始忙碌起來,務必要讓四**的婚禮色色俱全,讓人挑不出一絲兒錯處來。大夫人約莫是想彌補自己沒法親自指揮三少爺的婚禮這個遺憾,把這滿腔熱情都遷注到女兒的婚禮上去了。

司令府的金子銀子像是不要錢似的,嘩啦啦地往外流,把管過近十年家的王雪琴估算地直嚷嚷心口疼――她是已把整個司令府當做其囊中之物了,這會兒看著銀子白白從眼前流走,就像是大夫人拿著錘子活剮她的肉!王雪琴直把大夫人當做眼中釘、肉中刺,私下底不知道撕壞了多少帕子。

陸振華向來是個不理財務的,他只知道手中有錢用就可以了!大夫人畢竟相伴他這麼些年,跟著他風風雨雨中走來,把他的性子摸得那叫一個一清二楚。反正現在司令府還是陸振華的,還不是她兒子的呢,沒必要事事為他打算,也省得忠言逆耳!故而,大夫人重新掌權開始,她就事事順著陸振華來,從不違逆他的意思,哪怕再浪費再沒用,他說一,大夫人從不說二,他說東,大夫人絕不往西,讓陸振華順心無比,那叫一個春風得意!

所以當王雪琴試探性地抱怨大夫人不知節制亂花錢的時候,陸振華反倒被勾起了三少爺成婚的回憶,對比眼下的盛況,四**畢竟是出嫁的女兒,仔細想來當初他的嫡子結婚還沒女兒場面大呢!真是太委屈他了!但因為當初主持的是他寵愛的小老婆,他也不想為個不寵愛的兒子和小老婆鬧彆扭,只在心裡感嘆了句,決定明天就給嫡子安排一個好位子安慰安慰他,這事就這麼揭過去了!

揭過去個毛!你做夢!

大夫人和王雪琴同時在心裡怒吼!王雪琴本來是想挑撥陸振華對大夫人不滿,藉此機會把她踩下去然後她好翻身做主人,只能仰仗大夫人鼻息沒法自己做主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雖然陸振華歇臥在她院子裡,大夫人一星半點都不敢剋扣她的用度,但賬本在她手裡時,她是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哪像現在,去賬房支錢得說明用處,還有個上額!習慣了大手大腳,一下子束手束腳的,王雪琴真是各種彆扭,特別想扳倒她!

大夫人則是把整個司令府都當做是自己兒子的東西,覺得好吃好穿供著你們是情分,不養你們也是本分,君不見大多數大戶人家男主人死了,男主人的妾侍和庶子庶女就會被嫡母趕出門去的?世人也沒說什麼!現在嫡子被錯待了,婚禮更是各種不如意,給這麼個小小的補償就想把事情揭過去了?告訴你,這事,咱們沒完!

就在大夫人和九姨太愈發針尖對麥芒時,陳悅容正窩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看戲。對這一出出精彩紛呈鬥智鬥勇的大戲,陳悅容表示,她看得很高興,也很痛快。她笑著對過來串門的七夫人說道:

“瞧瞧,瞧瞧,這還沒太平幾日呢,又開始了吧?也虧得咱們九姨太鬥志昂揚永不言敗,咱們大夫人也是剛柔並濟手段齊出啊!所以說,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一個又一個的姨太太娶進門來,還憑空做著妻賢妾美的美夢,豈不聞一山不容二虎,後院也是如此!他倒好,睡過了便罷,任由女人們在後院中拼殺,也不知造了多少孽出來!”

七夫人垂著眼,冷笑道:

“天道不公,好人難長命,這等欺男霸女的惡人竟然如今還在世間逍遙快活,老天真是瞎了眼!因果輪迴,總有他受苦的一天!我等著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時候!”

陳悅容抖了抖,暗道這個詛咒實在狠辣,果然是寧得罪小人毋得罪女人!

“我說陸姐,你不會天天在佛祖前面詛咒他吧?”

七夫人勾了勾嘴角,舒心地說道:

“唔,我每日的詛咒比這個還要狠辣厲害十倍,具體我就不同你說了,省得汙了你的耳!”

陳悅容嘴角抽搐了一下,“陸姐,你平時不出來走動時,都窩在院子裡做什麼啊?”

聽到這個問題,雖然仍是面無表情的面癱狀,但陳悅容還是能感受到七夫人的好心情,只聽她很開心地說道:

“我做了個紙片人,在它身上寫上黑豹子的生辰八字,然後拿鞋底使勁拍打它;我還做了個布娃娃,同樣寫上他的生辰八字,然後用針紮了它滿身;還有天天在佛祖菩薩面前詛咒他,把詛咒寫在經書裡燒掉……”

噗――

陳悅容真心給她跪了!地球太危險,她想回火星!這位姐姐純一巫蠱愛好者啊,靈異組織狂熱分子真心傷不起!

陳悅容抽著嘴角,看了看四周,才勸道:

“我說陸姐,你說話也看著點地兒。幸虧我不怎麼愛叫丫頭老媽子圍著,所以才沒人聽到你的話,要不然你今兒這話不小心傳到他耳朵裡,他可是什麼都做的出來的,小心他把近來的不如意全算到你的頭上來!要知道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雖然平時個個都惡貫滿盈,但偏偏他們是最迷信的,你可別被遷怒了!”

“我相信你!”

“……”

陳悅容掩面,這份信任太沉重,她能不能不要?

“其實說實話,我倒是很想試試《西遊記》中的釘頭七箭書,可惜那是想象出來的……”

“……陸姐!”

“什麼?”

“你不是人!”

“哈?”

“你已經成神了!”

☆、吳家姑娘

時光荏苒流年轉,流光容易把人拋。

又是一年花開花落,陳悅容有些失神地看著擺在庭院中綻放的菊花。陳嬤嬤拿了個披風過來給她披上,勸道:

“格格,進屋吧,外頭起風了!”

其實經過兩年多的吐納調養,她的身子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但她天生一副嬌怯柔弱、楚楚可憐的相貌,再加上前些年時時生病的事實讓周圍的人嚇破了膽,有了習慣性的思維,故而仍把她當成病怏怏的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般看待。陳悅容也樂得被人忽略無視,把院門一關,很有種“他強任他強,清風撫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的意味!

陳悅容伸手碰了碰垂下的絲絲菊花瓣,嘆道:

“這三個不孝子,出去了就跟脫了韁的野馬似的,一去就不回頭了!要不是時常有電報電話書信回來,我都覺得他們三個把自己給丟掉了!前年去年過年沒回來,今年的暑假也沒個人影,如今又是一年中秋,也不知道他們今年過年會不會回來?”

陳悅容不願意趟司令府這趟渾水,再加上自家三個孩子不在身邊,免不得那些得意的就要過來刺兩句,煩得不行,就仍然借病推了府裡的團圓飯。然而院子裡陪她的人雖多,但都被敲打得規規矩矩安安分分的,一點樂子都找不到。陳悅容也不想因一時高興,寵出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下人來給她添麻煩,故而院中雖然瞧著熱鬧喜慶,但陳悅容心裡難免感到孤寂。

陳嬤嬤給她繫了帶子,說道:

“小主子們也是忙著功課,其實他們心裡也是很想格格的,不然怎麼會每個星期都有口信過來?格格也該放寬心才是!”

聞言,陳悅容心道:我不是不放心他們,我是瞧著他們在外頭逍遙快活,而我卻只能窩在這腳趾頭一般大小的地方一個人鬱悶生氣,覺得很不爽!

“嘁!他們哪兒是忙功課?是玩得樂不思蜀了吧!去年暑期剛出去,就能把英國逛了個遍,外國聖誕節放寒假,他們跑去表哥那裡,到美國轉了一圈,才依依不捨地回去上學。去年吧,他們幾個竟然能把法國德國都逛完了,今年的暑假又跑去瑞典荷蘭丹麥,早把我這個在家苦等他們回家的娘給忘在腦後了吧!”

陳悅容自怨自艾地說道。

陳嬤嬤被她逗得一笑:

“格格,你就別耍寶了!小主子們這麼四處走動不還是你給他們的意見嗎?說是什麼‘讀萬卷書,行**路’!小主子們可是牢牢記著您的教導呢!”

說到這個,陳悅容越發哀怨了,他們的瀟灑肆意愈發襯得她禁錮束縛,好想把他們統統召喚回來然後大家一起關禁閉哦!

“今兒不是送信過來的固定日子麼?怎麼還沒到?”

陳悅容疑惑地問道。

陳嬤嬤扶著她的手臂,讓她站起身來,回道:

“梅心已經出去取了!”

陳悅容折了一支垂絲菊下來,拿在手中把玩著,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她來回取了這麼多次,沒被府裡發現異常吧?”

陳嬤嬤環顧了下四周,才湊近她低聲說道:

“我都盯著呢!而且每次遣她出去,我都細細叮囑她了。前年小主子們出去時,格格在大夫人那兒備了底,說是因為掛念小主子,日後信件往來可能比較頻繁,所以也沒多打眼,這兩年她們也都習慣了,頂多有人在背後眼紅酸幾句罷了!”

陳悅容點頭道:

“這就好!我這兒雖然已經是人人可見的‘式微’了,但少不得有些個心思陰暗見不得人好的小鬼們上躥下跳地儘想著給人找麻煩,她們最愛的就是‘痛打落水狗’!我雖然不待見她們,很想好好教訓她們一頓,讓她們崩掉幾顆牙,但現在還不是咱們能動的時候,咱們做戲做了這麼久,總不能功虧一簣!我就先忍了這口氣,日後再和她們慢慢算賬,玩不死她們我就不叫陳悅容!”

正說著,便見梅心的身影從影壁後頭轉了出來。陳悅容轉身往石椅上坐了,梅心把一個厚厚的信封呈了上來,福了福身便下去了。

陳悅容拿拆信刀拆開信封,先取了爾勤的信。爾勤在家時就常端著長兄如父的架子,這下到外頭了,沒了母親壓在他頭上,他這是真正的“長兄如父”了!故而每次寫信電話回來,總會先總結匯報下兄妹三人的近況,做足了兄長的樣子!所以想要了解幾人的情況,先看他的信總沒錯的!

不過,今天這次爾勤倒是先給了她一個大大的驚喜!陳悅容來回看了幾遍,才笑著對陳嬤嬤說道:

“這個臭小子!爾勤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呢,瞧著他不聲不響的,竟然給我找了個準媳婦回來!嬤嬤,你來幫我看看,這個姑娘怎麼樣?”

聞言,陳嬤嬤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歡喜地說道:

“大少爺心眼兒亮著呢,您瞧著他不聲不響的,平時對什麼似乎都不怎麼在意,其實他心裡面兒有本帳,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呢!您瞧著他長大現在,哪件事上闖過禍啦?”

嬤嬤您就明說他是個滿肚子壞水的腹黑好了!陳悅容暗道。

陳悅容從信封中取出幾張照片,背景是充滿異國情調的大街小巷和綠樹成蔭的公園,還有莊嚴沉靜的教堂,照片上的姑娘穿著長長的異國長裙,長袖束腰,裙襬迤邐,帶著精緻可愛的帽子,衝著鏡頭甜甜的笑著,顯得極為貞靜嫻雅。另外幾張日常生活的學院照,小姑娘穿著英倫風範的學院**,顯得很是知性爽朗。

陳悅容一眼瞧著這位小姑娘就覺得閤眼投緣,渾身氣質大大方方的,站在爾勤身邊的時候,既不太過親暱顯得輕狎,也不過分遠離給人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毫不扭捏。她把照片給陳嬤嬤,陳嬤嬤仔細瞧了,說道:

“這姑娘天庭飽滿,鼻樑挺直,臉龐微豐,是個旺夫旺子的面相。柳眉婉轉,目光澄澈,生得眉清目秀的,不是個刁鑽耍潑的,大少爺眼光極好!”愛·情·頻·道提供更新

又問道:

“這姑娘身家背景如何?”

便是在追求**戀愛的**,也只有極少一部分人能真正做到和戀人牽手走到底,戀愛是兩個人的事,但婚姻,卻是結兩家之好!中國自古以來講究門當戶對,這也不盡然是嫌貧愛富,而是考慮了家庭背景、文化程度及雙方價值觀念等方方面面的因素!愛情是荷爾蒙作祟,而婚姻,卻是隻有同一階層擁有相似價值觀念的人才能相互理解相互扶持,這才能走到最後!民間女子多期盼能當個灰姑娘,卻不知,灰姑娘的父親也是個大富豪!

陳悅容又看了幾遍,也沒從她那張笑意盈盈的鵝蛋臉上瞧出個子醜寅卯來,便丟開手不管了,重新拿起才看了開頭的信繼續看下去,不禁嘖嘖稱讚道:

“這小子,膽子肥了,竟然把人家大帥唯一的女兒給拐了!”

陳嬤嬤嚇了一跳:

“大少爺向來斯斯文文的,怎麼找了個武將的閨女?”

陳悅容又拿起照片看了看,也是疑惑:

“要是爾勤不說,光從照片上來看,我也沒瞧出這是個大帥的女兒,還是個差點當了公主的姑娘!”

陳嬤嬤傻眼了:

“公主?”

陳悅容皺眉看了看信,有些擔心地說道:

“就是那個自袁世凱死後入主北平政府的吳大帥!”

“嘶――”陳嬤嬤吸了一口涼氣,“吳大帥去年不是打了敗仗嗎?”

陳悅容揉了揉眉心,說道:

“就是他!算他倒黴,在這最後幾步的關頭,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失掉了整個天下。”

陳嬤嬤擔心了:

“那咱們大少爺……”

陳悅容沉吟著說道:

“吳大帥雖然輸了個徹底,但他人脈還在,他是直係軍閥首領,和其他軍閥之間多多少少也有些香火情。雖然報紙上說他打敗仗把底下全拼光了,但那多是誇大,從戰場上收攏的殘兵敗將雖不多,但也定然不少,不過這點子兵力已經不夠他逐鹿天下罷了!若是在他打了敗仗之前,他怕是一眼都瞧不上咱們爾勤,便是如今,恐怕咱們家也不怎麼會入他的眼。不過,如今他已經失了勢,日暮西山了,倒也不會太過讓爾勤為難!”

陳嬤嬤憤憤不平地說道:

“咱們大少爺千好萬好的,什麼樣的姑娘家找不到,哪裡就要湊上去讓個過氣軍閥欺負?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吳家姑娘也是眾星捧月般嬌寵長大的,只憑著照片哪裡就能瞭解到她的本性了?萬一她現在只是裝模作樣,日後鬧著大少爺了,那可如何是好?”

陳悅容目瞪口呆地聽著陳嬤嬤腦補,失笑道:

“嬤嬤,我只是客觀描述下吳家姑娘的背景,別的什麼都沒說呢!再說了,你也說了,爾勤這孩子心眼兒亮堂著呢,咱們這些後院女子都能看出來的東西,他上了這麼多年學,這兩年又在外頭歷練,他能不知道?但他還是把這姑娘介紹給咱們了,這不是說明他自有了想法,能解決其中的難題?咱們也得學著相信他才是,畢竟他也大了,能自個兒拿主意了!若是順利,咱們也快要給他辦喜事了!”

陳嬤嬤一想也是,她相信自家少爺自有分寸,便把所有擔心憂慮統統打包扔到一邊,只念叨喜事去了。陳悅容哼了一聲,道:

“嬤嬤你也別急著樂,沒準在咱們府裡那些個鼠目寸光的小人眼裡,吳家姑娘以前再怎麼高的身價,隨著吳大帥的倒臺,她也只是個過氣人物,沒準還會給咱們府裡抹黑添災呢!”

☆、女人是老虎

雖然嘴上勸著陳嬤嬤要相信爾勤的眼光,但不是還有一句話“戀愛中的人都是傻瓜”?當他喜愛心悅她時,自然覺得自己的愛人哪兒都好,容不得別人說她半點錯處!陳悅容仔仔細細一字一句把爾勤那封信掰開了嚼碎了看,的確沒發現那種有了媳婦忘了孃的NC傾向,鬆了一口氣,但還是不怎麼放心,忙去拆了趙文生的信。

都說單親家庭出來的孩子敏感多疑,像陸振華這種三妻四妾兒女成群家庭的出來的不受寵的孩子,比單親家庭的孩子更為寒心涼薄!爾勤、爾霖和珍萍三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雖然有母親全心全意的寵愛教導,但仍舊不可避免地想追逐父親的身影。

每個孩子心中,父親都是大英雄的化身。幼年時,父親在他們心裡就是不可逾越的萬能神話,他們滿心滿眼地欽慕崇拜著自己無所不能的父親!爾勤幾人自然也不例外,他們也仰望過、追逐過、爭鬥過,結果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無論他們做的有多好,他們得到的從來不是父親的嘉獎,哪怕只是一聲小小的誇讚,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斥責懲戒,他們被慢慢消磨掉希望,直至最後,徹底絕望!

照理說,哪怕不是自己寵愛的孩子,但畢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陸振華怎麼能這麼冷酷無情的對待他們呢?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原主的功勞!

原主深恨黑豹子,對孩子卻是極為寵愛的,孩子身上寄託著她的信念,但隨著孩子慢慢長大,即使黑豹子從不主動見他們,她也攔不住幾個孩子對父親的渴望,原主頓時怒了!俗話說堵不如疏,要想讓他們全心向著她,只有讓他們在他們期盼的父親那兒吃足了苦頭、跌得足夠痛,他們才會珍惜維護唯一對他們好的母親!

於是就在無人知道的背後,原主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毫無保留地施展出了她的通天手段,把全府的人,包括貼身伺候的丫頭嬤嬤,甚至自己親生的三個孩子,玩弄於股掌之間。借刀殺人、敲山震虎、殺雞儆猴、合縱連橫、挑撥離間,一樁樁一件件,讓陳悅容大開眼界!偏偏局內人還毫無感觸,不得不讓她佩服原主對人心的徹透把握!

這一場局中,原主玩死了欺負自己孩子的五**陸愛萍,順便把她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親孃二夫人也給送去陪五**領便當了!最狠的是對那個**出身的五夫人,因她言語不敬多有侮辱,原主先是設計她失寵,然後設局讓她給陸振華下藥強上了他。五夫人的肚子也夠爭氣,一舉中的懷上了,徹底給原主收了尾洗淨了她的嫌疑,還導致十五**陸笑萍生來就為陸振華厭惡,讓五夫人夾在冷漠無情的陸振華和蠻橫敏感的陸笑萍之間苦不堪言!

陳悅容剛回憶起這段記憶時把自己嚇得不輕!雖然商場如戰場,為談成生意完成併購,她在背後做過的手腳不少,但身在法治社會,她還真沒親手害死過人,甫一接受這信息,饒是她心臟足夠強勁,也是緩了幾天才恢復!

陳悅容內心的小人兒失意前屈,原主太兇殘了有木有!換了她處於她的位置,她完全不覺得她能比原主做得更好!這場局中,原主是真正的背後大BOSS,坐莊穩贏啊!偏偏在旁人看來,四夫人還是條被殃及的池魚,對她無限可憐同情――

果然,無知是福啊!

爾勤、爾霖和珍萍雖然慣常來往於陳家,但陳家大舅舅和二舅舅很少在家,三舅舅又是個愛玩愛鬧不著調的,缺乏父愛的兄妹三人竟然是意外地和趙文生投緣!在沒有母親的影響下,兄妹三人在國外時,最愛和趙文生混一塊兒,一有空就往趙文生家裡跑。趙文生也是好脾氣,放著比山還高的公司文件不處理,反而陪著爾勤三人胡鬧!

前年爾勤幾人臨走前,陳悅容就在院子裡拉了電話線,開通了國際直播。寒暑假或者別的假期時打兄妹幾人的公寓電話沒人接時,十有七八打趙文生的電話肯定能找到人,其他兩三層可能就是他們外出旅遊去了,不過打趙文生電話肯定能得知他們的行蹤!

陳悅容一開始還生了兩場悶氣,覺得自己沒用了,在孩子們眼裡是多餘的,最後還是趙文生派人緊追慢趕風塵僕僕從國外送了賠禮回來,又拉著爾勤三人哄了好久才消氣。

記得爾勤、爾霖和珍萍同趙文生初相見時,趙文生倒是落落大方,三個孩子總覺得有些尷尬,有些束手書腳的,珍萍甚至還在私底下問過陳悅容怎麼看待趙文生這個表哥?陳悅容當初惡趣味發作,故意問她“若是仍舊舊情難忘該如何是好?”結果就看著珍萍糾結了好幾天!

珍萍自是知道自己母親和父親是一對怨偶,父親完全把母親的存在丟到爪哇國去了,若是現在問及四夫人,他可能都想不出來誰是四夫人!而母親,對父親更是恨得恨不得直接撲上去掐死他,但她還是希望母親和父親還是一家人,說她自私她也認了!

但時過兩年,珍萍現在有時候竟然跟她直接說祝她幸福,鼓勵她踹了陸振華這顆歪脖子樹去追求新生活,時刻不停地在她耳邊鼓吹表舅舅完美論,心心念念想要趙文生當她爹,整顆心都歪到她美好的表舅舅那裡去了!

珍萍的這番言論讓陳悅容很有些哭笑不得!她不禁想到,若是陸振華知道了他的孩子正在為別的男人孜孜不倦地撬他的牆角,他該是個什麼反應?真是――想想就渾身熱血沸騰啊!

她急著看趙文生對吳家**的描述評價,卻是翻遍了整封信也沒見到一句話,難道趙文生不知道?不應該啊!兩年下來,爾勤和爾霖和她相比,分明和趙文生話題更多些。也對,終究是男人和男人有話題,有時候他們哥倆的一些想法還是通過趙文生讓她得知的呢!

陳悅容想著實在難以放心,便打電話去了!果然不出所料,陳悅容撥了爾勤的公寓電話沒人接,想了想,她直接往趙文生的住所撥了。

爾勤去年自英國聖約翰學校中學部畢業後,便考進了美國耶魯大學,讀哲學系。耶魯大學此時尚未形成住宿制度,爾勤便在學校周圍買了一間公寓,若不是趙文生的住所稍顯偏遠,他都能直接跑去和趙文生住一塊兒去了。

當年三個孩子在他人眼中幾乎是“發配邊疆”,陸振華回頭想想也覺得對他們太過苛刻,便對大夫人說在錢財上對他們寬待些,大夫人便借花獻佛,給他們學雜費統統報銷,除了每人兩千美金的置房費和每月一百美金的生活費,每個季度還有置衣費、禮品費、出遊費及車駕費等等。陸振華在東北房產田莊無數,搶來的金銀珠寶、古董珍玩更是數不勝數,對於大夫人而言,這些不過是蚊子腿上的肉,大手大腳花起來一點也不心疼!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來,對她而言已經很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響起來:

“悅悅?”

陳悅容頓時辶耍

“喂,我說,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這麼叫了?”

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

“不管你多大,總歸是比我小的!叫你悅悅又有什麼不可以?”

陳悅容抬頭望天:

“好了隨便你了,反正每次我都說不過你!對了,我剛剛收到你們的信,爾勤有女朋友了?那位姑娘究竟怎麼樣?你可要老老實實跟我說,不要盡來忽悠我,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只聽得電話那頭隱隱約約一陣響動,陳悅容豎起耳朵也只斷斷續續聽到幾聲豪的哀嚎。

“喂喂,豪在你那兒吧?他在做什麼呢?那麼鬧騰!我這兒都能聽到他的大嗓門了!”

趙文生笑著說道:

“呵呵,爾勤聽到你這話會哭的,他可是最注重儀表了!前兒他翻看隋史,見隋煬帝的皇子公主在歷史上的記載都是‘美姿儀’,他就來問我,他是不是也符合美姿儀的條件!”

“……”

沒想到腹黑爾勤的另一重屬性是自戀啊OTZ!

“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剛才爾勤和我打賭,說你什麼時候會打電話過來,結果嘛――很明顯的,是我贏了,所以他得遵照賭約,給我刷一個月碗!呵呵!”

陳悅容翻了個白眼:

“你就放過我兒子吧!誰知道你在我身邊有個小眼線?今兒這信還是她去取回來的呢!算計小輩很沒品哦!”

趙文生笑笑沒接話,轉了話題說道:

“那姑娘的基本消息爾勤已經給你說了,其實他們認識也是我的緣故!你也知道我是個生意人,和國內一些人有些來往。去年吳大帥失勢的消息你也早知道了。小姑娘剛出來時,他父親是託付過我的,去年得知了國內的消息,著急得不得了,就求到我這裡。正好當時爾勤在,就這麼著,兩人就認識了,以後的事,想也知道了!”

陳悅容笑了笑,說道:

“既然有你看著,你既然能安心放任兩人交往,我就放心了!爾勤就拜託你了!”

☆、“護身符”

一如陳悅容所言,爾勤在知會了陸振華吳氏姑娘的存在後,關於爾勤的交往對象的消息頓時如同海嘯一般席捲了整個司令府,精神攻擊威力堪比**!

陸振華這才想到這幾個孩子已經到了成家的年紀了,甚至其中一個連對象都給自己找好了,最重要的是完全沒有經過他的同意,都沒問過他的意見,頓時怒了,化身咆哮教主,堅決不願意承認吳氏**存在的合理性,並嚴令教子不嚴的陳悅容禁足一個月,罰俸半年!並生平第一次勉強把注意力從心萍身上挪出一絲出來,準備幫早就沒有什麼印象的三個孩子挑選在他眼裡“合適”的結婚對象,堅決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脫離他的掌控!

對於陳悅容而言,禁足無所謂,反正按著她這兩年的宅勁兒,她幾乎天天都在禁足,但陸振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以莫須有的理由罰她的月俸,這簡直是在戳她的心窩子啊!要知道,她現在心心念唸的就是盡全力挖陸振華的牆角,多挖一點是一點,但陸振華突然給她來了這麼一出――尼瑪陸振華你這個混蛋不得好死!陳悅容拿著七夫人友情暫助的巫蠱娃娃狠狠地詛咒道。

第一時間收到陸振華一廂情願先斬後奏的消息,陳悅容頓時對他豎起了中指。寧毀一座廟,不拆一樁親啊親!陳悅容無奈地嘆息著,一邊指使著她的人往大夫**少爺還有陸心萍和王雪琴前面透露口風,讓她們跟著她的佈置走去阻攔陸振華這抽風的行為,一邊快速打電話給爾勤、爾霖和珍萍――孩子們快一起想法兒吧,不然你們就要被你們老爸打包送人啦!

孩子們嚇了一大跳,他們還以為自己兩年不在陸家人面前晃悠,他們就能把他們完全忘到腦後去再也不干涉他們呢!哪知全是異想天開,人家黑豹子分明看不上他們,打的卻是廢物利用的牌子!爾勤三人齊齊吐了一口血,表舅你好表舅加油,快點**黑豹子小怪獸,拯救媽媽小公主,然後咱們一家人相親相愛去吧!

爾勤三人徹底風中凌亂了一把!

府中眾人的反應不一而足,羨慕有之、嫉妒有之、幸災樂禍有之、指桑罵槐有之,更多的是冷眼旁觀,眾生百態,盡皆呈現眼前。

這下,除了常來走動的七夫人和偶爾過來晃悠一下的大夫人,其他幾位從不踏足她這一畝三分地的姨太太們也隨手找了個藉口,上門來探探口風,把陳悅容騷擾得煩不勝煩!得了陸振華這禁足的命令,她忙不迭地把院門“砰”地一關,決定一直禁到年底,爾勤回來之前絕不解禁!

就在這亂七八糟一片混亂雞飛狗跳中,時間一如既往地向前流淌著,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年底。因黨國北伐陣勢一片大好,南方自是歡欣鼓舞,但換了被打壓的北方軍閥們,大家的精神就有點懨懨的了,很有些茫然無措不知前路幾何的束手無策之感!陸振華的老窩雖然是在最北面,離戰場前線遠的很,但他不是吳佩孚、張作霖那些大軍閥,若是那些個大軍閥也擋不住黨國的軍隊,那他以後又該如何是好?

黨國北伐軍勢頭兇猛,軍閥們雖然偶然能在局部戰場勝個一兩場,那也如同大海里的小浪花一樣撲騰了幾下又淹沒在了幾乎一面倒的北伐軍的勝利中!陸振華近來越來越暴躁,不管是賢惠大度的大夫人,還是英武類己的大少爺,抑或是嬌蠻專寵的九姨太,都不敢在他前面鬧騰,呼吸都不敢大聲,就怕他把滿腔的怒火遷到她們身上來,唯有受盡寵愛的陸心萍還能在他跟前說上幾句話!

這當口,無論大傢伙的真實想法是什麼,都不約而同地盼望起六少爺陸爾勤的回國,不為別的,有了爾勤這個“階級敵人”給陸振華做炮火集中點,讓他把心中積壓的鬱氣消散些,她們也就不會整天膽戰心驚,就怕什麼時候陸振華的鞭子落在自個兒身上來了!

陳悅容探知了她們的想法,回應的只有了一聲冷笑,轉頭就給爾勤通風報信去了!爾勤知道了,笑得極為妖孽,安撫道:

“媽媽,您別擔心,我會帶著‘護身符’回來的!”

於是,當陸振華擺好架勢,司令府眾人都搬好小板凳準備圍觀看戲時,爾勤帶著吳家姑娘,身邊由張作霖的心腹下屬陪同著,怡怡然回到了闊別兩年多的司令府!

陸振華一口氣哽在喉嚨口,想發發不出來,嚥下去又不甘心,生生把自個兒憋得肝疼。圍觀眾也掉了一地的下巴和眼鏡,六少爺,不帶這麼玩的啊!你怎麼能夾帶無敵光圈呢?你這絕對是BUG!

這時候北伐軍還沒打到張作霖的地盤上,他們推倒了吳佩孚,現在正一路向北碾壓過來,沿途清理掉大大小小軍閥無數,此時正和段祺瑞火拼呢!張作霖見諸多軍閥無一能擋住他們步伐半步,底下民眾將士普遍悲觀情緒蔓延,他自己心裡也很沒底,但他作為奉系領頭人,面上還是要端出冷靜鎮定的架子出來的!

陸振華此時還在張作霖的轄制下,他雖然平時遊離在張作霖的管制外,屬於聽調不聽宣的那種,但張作霖的面子還真不好拒絕,不然等不到北伐軍過來收拾張作霖,張作霖就能在此之前先收拾了他!張作霖底下那二三十萬軍隊可不是看著好看的!

吳大帥作為直系首領,張作霖是奉系首領,他們都出自袁世凱治下的北洋政府,袁世凱死後,大家各自不服氣,沒個和袁世凱一般有威望有手段的人來整合他們,於是北洋軍隊被分成了好幾個系派,平時為了爭這北洋政府的總統之位,各方內鬥不斷!直系和奉系是兩個大系派,彼此間的爭鬥並不少見。吳大帥和張作霖出身同處,又是競爭對手的關係,他們之間的關係亦敵亦友,很有些英雄間惺惺相惜的感覺!

吳大帥戰敗,把他手底下二十多萬的軍隊耗了個一乾二淨,再也沒有翻盤的希望,張作霖既在心中暗喜,又很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覺,幾乎權傾天下的吳大帥都落了這樣一個淒涼的下場,焉知明日是不是輪到他?

此時吳大帥的處境也很尷尬,之前是盤踞關中呼風喚雨的一代梟雄,如今竟然變成了被拔了利牙利爪的老虎,從天上雲端突然掉落凡塵的滋味實在“**”!中國社會自古以來就有個“人走茶涼”的說法,眾人雖然在精神上對吳大帥還是很崇敬尊重的,但你要他們真的劃分出些地盤勢力給他,那是免談!

此時不痛打落水狗,讓他徹底翻不了身,還待幾時?資助吳大帥絕對是養虎為患啊!至於那些不痛不癢的口頭上的勉勵安慰,還是等徹底收拾完了再說吧!

吳大帥也很有些灰心喪氣,樹倒猢猻散!依稀昨兒還是高朋滿座,意氣風發指點江山呢,如今竟然落了個惶惶似過街老鼠一般,世事無常,莫不如此!他也是被打擊得狠了,也不想什麼保家衛國、江山社稷了,他年紀大了,這恢復河山的重任就讓那些個蹦Q得無比歡快的小子們鬥去吧!而今他心中唸的,不過是他的那根獨苗――吳心盈了!

跟張作霖暢談了一回,張作霖表示吳大帥閨女就是他侄女,這等小事,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吳**看中黑豹子的兒子,那是黑豹子的福分,黑豹子絕對高攀了!大手一揮,叫自己的心腹手下陪著吳**往哈爾濱走一回,去給吳**撐撐腰,擺明吳**身後的人是他張大帥,黑豹子你們招子都放亮點!誰欺負了吳**,就是跟我張大帥過不去!

陸振華氣得**,偏生面上還要做出受寵若驚的神色來,把他憋屈得不止肝疼,心口腦袋哪裡都開始疼了!不過沒關係,沒了爾勤,不是還有個他的同胞兄弟爾霖嘛,他總沒什麼後臺了吧?來人只道是給吳**撐腰,吳**擺明是給爾勤撐腰,來人總不會再去庇護爾霖吧?他黑豹子管教兒子他也要插手嗎?爾霖和爾勤同父同母的,瀉火一樣痛快!

陸振華虎目一掃――沒找到!咦,人呢?

再次掃視過去,還是沒人!陸振華壓了壓火氣,沉聲喝道:

“爾勤,爾霖人呢?難不成我這個當父親的都親自來迎接你們了,他還要給我擺架子?怎麼不過來給我請安問好?他的禮貌到哪裡去了?到國外待了兩年就這麼不孝了嗎?”

陸振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大帽子扣上再說!

這話說得也太重了吧?

爾勤和珍萍交換了個你知我知的眼色,爾勤恭敬地回道:

“爸爸,爾霖學習出色,他的老師很是歡喜,便指明要帶他回去跟他們一家一起過聖誕,和我們回程的時間相沖突了,故而今年他回不來了!因為沒法孝敬爸爸,他特地用他課餘時間打工賺到的錢給您買了新年禮物,希望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原諒他沒法回來和您團圓!”

他們本來就是出國學習去的,因為學業出色被老師看重,你總不能在雞蛋裡挑刺了吧?爾霖多孝順,還給你捎帶了新年禮物,而且是用他自己賺的錢給你買的,你敢不敢不感動?你敢不敢再找茬?

陸振華頓時更想**了!情深之重生在民國

☆、31 孩子長大了 !

爾勤也沒搭理陸振華忽青忽白的臉色,側了側身,介紹道:

“心盈,這是我爸爸。爸爸,這是我的女朋友,吳心盈!”

吳心盈今天穿了一身鵝**的洋裙,長及腳踝,領口袖口裙襬上都有精緻的繡花,錯落有致地鑲著美麗的花邊,半高的皮鞋上鑲嵌著一朵寶石花,在陽光下灼灼生輝。她白皙的脖頸上掛著一串藍寶石項鍊,和耳朵上的鑽石耳墜交相輝映。她燙了時髦的捲髮,戴了一頂和衣裙同色的寬簷帽,上面扎著大大的蝴蝶結,襯得她俏麗可愛,如同初春柳樹枝頭那第一抹綠意,鮮活明豔。

吳心盈輕拉裙襬行了個西方禮,禮貌地問好:

“陸伯父您好,我是吳心盈,很高興見到您!”

陸振華扯了扯嘴角,說道:

“吳**客氣了!既然到了我們家,就不要客氣,當做在自己家裡就好,有什麼想吃的要用的,去尋你陸伯母便是了!”

說著,指了指站在他側後方的大夫人。大夫人頓時受寵若驚,要知道陸振華出門赴宴帶的都是九姨太,有些不清楚他們家情況的都把九姨太當陸夫人,視她這個正室夫人於無物,眼下在未來兒媳的面前這麼鄭重其事地介紹她才是陸夫人,大夫人頓時覺得就為這一句承認,她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都不在意了!陸夫人頓時腰挺得筆直,高興地說道:

“是是是!司令大人說的是!吳**啊,你既然到我們來做客,就該高高興興地來,最後高高興興地走才對,咱們哈爾濱沒外國那麼繁華,但是大街小巷也別有一番風味,讓爾勤陪你多逛逛。你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都跟我說,不要不好意思!”

聽著這話,站在陸振華後方另一側的王雪琴臉“唰”地一下沉下來了!

吳心盈向大夫人行了個禮,謝道:

“心盈知道了,先謝過陸伯母一番心意!”

“不用不用!呵呵,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大夫人笑得合不攏嘴,“對了,司令大人,這吳**的住處,按著我的意思,不如就安排在梅院吧?那裡清靜舒適,過幾日正是梅花盛開的時候,風景也很美……”

爾勤笑著打斷了大夫人的話,溫聲說道:

“不牢大夫人費心,心盈和珍萍一塊兒住就可以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就為了這點小事就鬧得紛紛揚揚的,正好,也讓我媽媽見見心盈。多相處相處,感情自然深厚了!”

大夫人被擋了好心,這才想起來人家爾勤的親媽還在呢,人家吳**的正牌婆婆是那個病怏怏的四夫人,雖然她很想擺擺嫡母的譜,但無奈陸振華當初娶姨太太的時候就說是一視同仁不分大小的,她想擺也沒人搭理她。大夫人尷尬地揮一揮手帕,悶聲道:

“呵呵……既然爾勤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忙活了!”

爾勤事先和吳心盈說過家中這複雜的情況,故而爾勤和陸振華還有大夫人短兵相交的時候,她沒有貿貿然的出頭拉仇恨,而是帶著微笑沉默地站在爾勤身邊,任大夫人在一邊話中有話也沒出聲。

珍萍悄悄牽了吳心盈的手微微一晃,吳心盈心中瞭然,輕輕在珍萍手心捏了一捏,以示無礙。吳心盈的生母是吳大帥的繼室夫人李氏,出身豪富大家,為家中獨女,金尊玉貴般長大的,她是吳大帥年過而立才續娶的。一開始兩人蜜裡調油好得不得了,但時間一長,她肚子沒動靜,又和婆母有些磕磕碰碰,吳母便想著給吳大帥納妾。

正好這時候有個心機頗深的張姑娘看上了吳大帥,知道吳大帥不風流花心,貿然接近他只有被討厭的份,便用了迂迴政策,認了吳母做乾孃,一點一點侵入吳家的生活,吳大帥納張姑娘為妾的時候,李夫人才反應過來這位妹子的目標是自己的丈夫,便流著淚質問兩人,吳大帥念及自己當初“不納妾”的豪情壯語,羞愧得滿臉通紅!

李夫人為人傲氣,雖然心中敬愛吳大帥,平時也能賢惠持家,撫育幼弟,但也對吳家低落的門庭頗有微詞,對一個銅板也斤斤計較的吳母很反感,在吳大帥離家上任的幾年間,她大多數時間還是搬回孃家去住的!出了張姑娘這檔子事,李夫人恨死吳母了,自吳大帥納妾伊始,她便連夜從吳府搬了出來,任由吳大帥幾次三番勸說也不肯回去!

李夫人出身富足,嫁妝豐厚,自己平時又打理得井井有條,李老夫人心疼女兒,幾乎把整個李家的家財都捧給女兒了,故而即便是吳母惱羞成怒扣了她的月俸,她也無所謂!世事無常,吳母打著傳宗接代的理由叫吳大帥納了張姑娘,卻是李夫人在搬出吳府的沒幾天,就診出了喜脈,於是,李夫人的底氣更足了!那個小家子氣的婆母,老孃不伺候了!

吳大帥快樂瘋了!李夫人現在不是他的夫人了,那是他的祖宗!他長這麼大,身邊伺候的女人還是第一回有身孕,以往人家雖然嘴裡不說,但總有些閒言碎語說他不行,李夫人這喜脈一傳出來,誰還會說他不能生?謠言自然不攻而破!這時他也顧不得吳母的不滿了,收拾收拾把自己也打包搬進了李夫人的宅院。

縱然李夫人十月懷胎,瓜熟蒂落生了個女兒,吳大帥也沒多少失望!管他生男生女,只要能生就好,這回不是兒子,下回還能生嘛,一個不行就兩個,總能生出兒子出來的!可惜他這番豪情壯語到底沒用實現,無論他怎麼努力,無論是李夫人還是張姑娘,都沒再懷孕!

兩相一對比,被罵做“不會下蛋的母雞”的李夫人得了個女兒,據說家族人丁興旺宜子能生的張姑娘什麼動靜也沒有,而吳大帥還跟著李夫人從吳府搬出去了,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地甩在張姑娘那張鐵青的臉上!

因為家裡的原因,吳心盈對各家的妾室姨太太們那叫一個深惡痛絕!爾勤怕她惹得母親不快,便把其中隱情都對她一一訴說清楚,惹得吳心盈一番唏噓感嘆。如今瞧著大夫人那副做派,即便她是正室夫人,她也覺得怎麼瞧也不順眼。

陸振華先請了陪同吳**過來的周秘書進宴會廳,他已經備下了豐盛的宴席來招待周秘書,回頭看到吳**和爾勤珍萍,有些皺眉,大人之間的談話插進來幾個孩子算什麼樣?但吳**是貴客,不招待又說不過去,剛才讓大夫人出面又在爾勤的面前碰了個軟釘子,真是讓人頭疼!

爾勤也不樂意陪著陸振華一群人繼續浪費時間,他心知自家母親一定在後院等了許久了,便主動給他找了個臺階下:

“爸爸,您去陪著周秘書吧!我先帶心盈去見見媽媽,然後好好洗漱休息一下,晚飯的時候再過來和您請安。”

陸振華滿意地點點頭,覺得這個老給他添堵的臭小子也是很識相的嘛!

當陳悅容見到爾勤和珍萍的時候,爾勤原本溫潤柔和的面容已經生出了稜角,有了屬於男人的剛強冷硬,不再是兩年前那個雌雄莫辯的美少年,在她空缺的兩年中,爾勤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已經慢慢成長成了一個由擔當的男人!他的語調一如既往的柔和悅耳,卻已經變得更加低沉磁性,他張開雙臂緊緊擁抱了她一下,然後在她臉上左右各頰吻了一下,笑道:

“媽媽,我回來了!”

無法具體用語言來形容陳悅容此時的感受,她只感覺到心中滿滿的感動欣慰,對自己能擁有如此出色的兒子的得意之情幾乎要從胸腔中溢出來了!

陳悅容拿帕子捂著嘴,雙眸含淚,嘴角卻帶著幸福的笑靨,一手摟著爾勤說不出話來。

爾勤輕輕放開她,珍萍拉著裙襬給她行了一個標準的西方宮廷禮,然後輕快地起身,輕盈地撲到陳悅容懷中,重重地親了她幾下,開心地笑道:

“媽媽,你的珍珍回來了,你高不高興?我好想你啊,天天都想你!媽媽想不想我?”

原先那幾乎催人淚下的感動分為登時被她破壞得一乾二淨,陳悅容辶訟攏拿帕子抹了抹眼睛,然後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想什麼想啊,你這個天魔星!原先在我身邊的時候,哪怕私底下鬆快些,面上好歹還能裝出個大家閨秀的氣質出來。你瞧瞧你現在,站沒站相坐沒坐相,走路不說步步生蓮,簡直就是步步生雲,你的氣質呢?氣質哪裡去了?你趕著去投胎啊!我看你很有必要讓我給你開小灶,把那些名門貴女的教程重頭到尾重新學一遍!”

珍萍哀嚎一聲,神情迅速一變,比四川變臉還神奇地,整個人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優雅高貴,儀態萬方,看得一旁的吳心盈目瞪口呆!珍萍哀怨地看著陳悅容:

“媽媽,你好歹給我留了面子嘛!”

☆、32 不離不棄

任由珍萍撒嬌耍賴,陳悅容暗自打量著那位站在爾勤身側的陌生姑娘。

和照片上的影像相比,現實中的吳**沒有照片中美得那麼讓人驚豔,估計是吳**長相上鏡的緣故。吳**面容嬌俏,笑容甜美,周身的氣質十分自然親切,很有親和力,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大家風範。她行為落落大方,便是陳悅容和爾勤、珍萍相見甚歡,一時間沒顧得上她,她也沒有侷促感,只是一如既往地帶笑站在一邊,是個靜得下心的孩子!

陳悅容心下滿意,給爾勤使了個眼色。爾勤也知道自家母親陪著妹妹插科打諢就是為了觀察吳**的為人,見她笑容真誠,便知吳**是入了她的眼了,頓時心下一鬆。只要母親滿意了,他們的婚事就能有個七八分把握,至於陸振華?誰理他!

爾勤左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清咳了兩聲,見珍萍得了他的示意退至一邊,他右手牽著吳**走到陳悅容前面,鄭重其事地介紹道:

“心盈,這是我的媽媽,也是我這輩子最敬最親最愛的人!媽媽,這是我的女朋友,吳心盈,也是我準備攜手共度一生的對象!”

陳悅容微微笑著直視吳心盈的雙眼,吳心盈聽爾勤說她是他“準備攜手共度一生的對象”時,分明有些措手不及、激動和羞澀,反應過來後沒有絲毫退讓迴避地回視陳悅容,眼中盡是感動堅定,沒有一絲猶豫動搖。不過小女孩畢竟沒有多少閱歷,城府猶淺,陳悅容很輕易的從她的雙眸深處看到了她掩藏得很好的緊張期盼。

“吳**!”陳悅容開口,慢慢地說道,壓低的聲音很是莊嚴肅穆,給人極大的壓迫感,“我的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作為她的母親,我很瞭解!他年輕、英俊、完美、強大、堅定,學識淵博,風度翩翩,並擁有世間大多男子所沒有的專一和深情!那麼,作為被他另眼相看、想攜手偕老的你,能為他做到什麼地步呢?”

吳心盈並沒有急著回答,她知道這是陳悅容在以一個母親的身份問她,能為她優秀的孩子付出什麼!而她,也要鄭重地問自己,她能為身邊這個風華絕代的男子做些什麼?一秒鐘,或者一分鐘,或許很短,又或許很長,吳心盈沉聲說道:

“他若不離,我便不棄!同甘共苦,榮辱與共!”

“好!”

陳悅容滿意地笑了,若是她脫口而出“所有”“全部”之類的,她才要真的擔心呢!人,都是有趨吉避害的本能的,感情的付出也是雙方的,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愛,這世間怎麼會有人一門心思地喜愛一直傷害自己的人呢?還撞上南牆也不回頭!自然是合則聚,不合則散。

陳悅容拉著吳心盈的手,讓她在自己身旁坐了,仔細打量了一番,和藹地說道:

“吳**,你別多心,這也是我一個當母親的苦心!”

吳心盈的笑容謙恭又帶著親近:

“伯母叫我心盈或者盈盈就可以了,我在家的時候媽媽也是這麼叫我的!我不怪伯母的,畢竟伯母這一片慈母心腸,為的都是陸大哥,若我是伯母,我也會這麼做的。”

陳悅容笑著說道:

“瞧你那張小嘴,多會說話,跟抹了蜜似的!那我便叫你盈盈好了,你不知道,咱們府裡的十二**叫心萍,心萍,心盈,這聽上也太過相似了些,還是盈盈好,既親近,寓意也好!”

吳心盈微微歪著頭,眉眼彎彎地說道:

“其實我不怎麼想叫伯母的,伯母看著這麼年輕,和我一同走出去,說是我的姐姐大家都深信不疑的,叫伯母平白無故地就把伯母給叫老啦!伯母的氣質也很好哦,我一看就覺得很親近呢,身段舉止優雅大方,和我媽媽一樣呢!可惜我媽媽常說我禮儀什麼的還沒學過關,做不到跟伯母一般如同行雲流水一般自然流暢,伯母很厲害呢!”

吳**說的話很好聽,雖然都是些眾所周知的奉承話,但襯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顯得尤其真誠懇切,而且她說話的時候不卑不亢、不急不緩,讓人忍不住去相信她說的都是真的!不可否認,陳悅容被她恭維地很愉快,但她嘴上還是謙虛地說道:

“盈盈真愛開玩笑,我都老婆子一個了,還當你姐姐?盈盈才是真正的年輕美貌,我啊,都是燒糊了的卷子了!”

吳心盈笑了笑:

“伯母就別謙虛啦,您這種時間沉澱下來的風姿韻致就是我怎麼也學不會的,這都是時間留給您的禮物呢,我若是生搬硬套地挪到我身上來,那就真成了東施效顰了!而且,出門在外的時候,我也常聽陸大哥說起伯母呢!”

陳悅容眉一挑,很有興趣地問道:

“爾勤和你們說我什麼了?”

見爾勤對著吳心盈使眼色,陳悅容越發好奇:

“爾勤,你回房去吧,盈盈我就先留下了!盈盈,咱們不理他,若是他敢欺負你,伯母替你捶他。說吧,他都在我背後說我什麼壞話了?”

爾勤翻了個白眼,在陳悅容的催促下,跟陳悅容行了禮便告退了。

吳心盈清脆地笑了兩聲,說道:

“伯母,陸大哥怎麼會說您的壞話呢?陸大哥滿口都是稱讚您的話呢!說您不僅人長得美,聲音好聽,連學識也是一等一的好,他小時候就是您給他開的蒙,後面若有功課不會做,問您,您也準知道!若不是原先的科舉考試女子之身不能參加,不然您準能考個古今中外第一個女狀元!他還說您目光長遠,很有大局觀,連大多男子也是自愧不如的,說我只要學會您一二分,這輩子也不用愁了。”

陳悅容搖搖頭,笑著說道:

“別盡聽爾勤那孩子混說,我哪裡就有那麼厲害了?若真如他說的那般厲害,我怎麼就在這兒默默無名這麼久?爾勤在家信中才是把你誇得天花亂墜呢,真真是天上有地上無的!我原以為他是在誇大,哪知今兒個見了盈盈,才知道,這世間還真有這麼個遺世獨立的人兒!”

“好了,媽媽,盈盈!”珍萍嘟了嘟嘴,不滿地說道,“你們就別再你誇我、我誇你的誇來誇去了,照你們這樣下去,誇到晚上也停不了呢!”

陳悅容斜了她一眼:“你自個兒不好,難不成還不許我喜愛別人?”復又轉頭對吳心盈說道,“別理她,她那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吳心盈忙說道:

“伯母對珍姐姐要求好高啊!其實珍姐姐很厲害的,比我厲害多了。瞧珍姐姐那禮儀規範,能當樣板,我可做不來!而且以前我在國外的時候,很多時候都是珍姐姐提醒我教導我的呢,這樣伯母還能從中之處不足之處來,珍姐姐不好,我自然更不好了!可見伯母誇我的話都不是真的,只是說著讓我開心呢!”

對於父母而言,哪怕嘴上說別人家的孩子多麼優秀多麼好,自家孩子多麼調皮不懂事,那是在謙虛呢!孩子自然還是自家的好!所以聽了吳心盈這看似埋怨的話,陳悅容覺得吳心盈處事圓滑,一進一退拿捏得分毫不差,好笑地說道:

“哎喲,盈盈,你可別被你珍姐姐給糊弄了過去!她哪是無理取鬧啊,她那是在炫耀她身上那件新衣裳呢。從一進屋,她就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眼巴巴的,就等著我誇她呢!我是誰?我是你親孃,我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眼珠子一轉,我就能猜到你腦子裡打的什麼主意!”

珍萍面上飛上一抹緋紅,拉著陳悅容的手,不依不饒地搖晃著,拖長聲音撒嬌道:

“媽媽――”

陳悅容忙跟她投降:

“好了好了,小祖宗,放開我吧!”

珍萍放開陳悅容的胳膊,走到屋中央,兩手牽著裙襬,惦著腳尖轉了兩圈,裙角飛揚,襯著少女明豔俏麗的笑容,讓人覺得歲月靜好。

“媽媽,好看嗎?”

珍萍的洋裙是桃紅色的,裙襬比吳心盈的短些,只到小腿處,尾端是精緻華麗的鏤空花邊,衣領做成了荷葉邊的樣子,不比吳心盈上窄下廣的蝴蝶袖,她的連衣裙是燈籠袖,配著裙子也是蓬鬆松的,袖子貼著手臂,只在手背出露出幾分蕾絲花邊來,盡顯其俏皮可愛。

陳悅容細細打量了一番,讚道:

“很好看!”

珍萍忙說道:

“媽媽也覺得好看是不是?其實我和盈盈也給媽媽帶了好幾條洋裙回來哦!一開始怕媽媽不喜歡,都不敢拿出來,現在既然媽媽都說好看,那媽媽肯定也願意穿的,對不對?”

一邊說,一邊大聲吩咐道:

“青青,把我那個棗紅色箱子裡紙包袋裝的裙子都拿過來,小心點,不要弄皺了弄髒了啊!”

原先伺候著三個孩子的丫頭嬤嬤們,爾勤他們走之後陳悅容並沒有把她們放出去,而是都給留了下來,她也不差她們那幾張嘴吃的飯,換了別人,萬一孩子們回家的時候伺候得不稱心怎麼辦?那些丫頭嬤嬤在司令府吃香的喝辣的,放她們出去她們自己都不願意,外面世道那麼亂,她們如何維生?在四夫人手底下幹活,又輕鬆又錢多,簡直就是天堂!

☆、33 洋人登門

自外歷練回來,爾勤做事愈發圓滑周到了。以前,他看見和他們**交好的七夫人還能恭恭敬敬有個笑臉;碰到沒多少交情、就只有個面子情的人,他就不冷不熱著;若是遇上的是相看兩生厭的,那就精彩了,他神情溫和一本正經地毒舌著,罵人不帶髒字,幾乎能把人損得沒臉見人、自己去撞牆!

這次,他倒是知道要給自己裝裝面子。他和珍萍從外面帶了一大箱子的鋼筆、墨水、精裝的筆記本,還有幾匣子的各色胸針和手串戒子耳墜,還有些零零碎碎的手錶、針織鏤空紗手套、圍巾等小玩意兒,因為禮品費能報銷,這倆孩子還真沒省著買。

府裡除開陸振華、大夫人和七夫人,其他姨太太們和少爺**們的禮物都是一樣的,姨太太們都是四對胸針、四串手串、四對戒子和四對耳墜,外加一套外國的化妝品,少爺**們的禮品是一支金制鋼筆、兩瓶墨水、四本筆記本,少爺每人多加一塊手錶,**則是添上兩條圍巾。

爾勤帶給陸振華的禮物是兩把美國柯爾特公司生產的M1911A1型**。美國柯爾特公司早在1911年就研製出了M1911型**,不久就在美國列裝,1911A1型**是一戰成功後,柯爾特公司在M1911型**的基礎上精心改進才研發成功的,並稱霸美**中長達七十多年,直到1985年美軍重新選槍時才淘汰下來。這兩把槍,還是爾勤費了大力氣,通過他在耶魯大學新交的一個有黑道背景的朋友買來的!

大夫人是金主,如今正掌握著他們的經濟命脈,自然也要好好籠絡的。大夫人極愛奢侈華麗的首飾,爾勤他們買了一整套紅寶石首飾,包括耳環、項鍊、手鍊和戒指,這套寶石首飾光彩奪目,大夫人戴上去之後豔光四射,簡直能與太陽爭輝!大夫人對這個禮物滿意得不得了,看見他們就笑得合不攏嘴!

送給七夫人的則是一尊半米多高的小銅佛,據說是當年英法聯軍從圓明園中給搶去的,珍萍新交的一個手帕交是英國的一位男爵**,通過她才從已經落敗的侵略者後代手中買回了這尊佛像!七夫人很高興,收到後就立刻供奉上了。

陸心萍聽說了吳心盈,覺得兩人的名字念著相似,便覺得跟她有緣,過來找吳心盈玩。陳悅容不耐煩招待她,每次陸心萍跑到她這裡來她都沒好事,事後總會被上眼藥然後被陸振華喝罵,然後又是千篇一律的一通你冷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若不是念及自己跟黑豹子兩人武力值的差距,陳悅容早就撲上去掐死他了!連帶著她對白蓮花一樣的傅文佩也惱恨不已,一聽到陸心萍的名字就覺得煩!

陳悅容推說自己頭疼要養病,讓爾勤帶著陸心萍和吳心盈出門逛哈爾濱去!

雖然她和吳心盈很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但畢竟才見面沒幾天,沒那麼快熟悉起來,再加上年齡和身份的差距,她們兩個總是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陳悅容對珍萍帶回來的洋裙很有興趣,但吳心盈面前不得不端起長輩的架子。等她走了,在自己的女兒面前,她的這點好奇心就不用掩飾了!

陳悅容把給她的八套洋裙都試穿了一遍,把髮髻放了下來,又穿戴上各種配件首飾、皮鞋帽子,轉過身一看,珍萍只覺眼前一亮,自家老媽搖身一變,活脫脫一個走在時尚前端的時髦女郎啊,衣服和配飾的搭配比她這個在國外待了兩年的人還內行,簡簡單單的幾個小配飾一混搭,擺弄得比人家引領潮流的服裝設計師還好看!瞧她這亭亭玉立淺笑盈盈的模樣,哪還有半點循規蹈矩的舊社會後院女子的模樣?

珍萍一邊讚歎著,一邊喊道:

“媽媽,等等,先別換,我給你拍照留念!”

陳悅容展開手裡的羽絨緞面摺扇,半遮了臉,笑道:

“都半老徐娘了,還留什麼唸啊!”

珍萍伸手捂臉,無力地說道:

“媽媽,您別這麼笑了!您真是豔光四射光彩過人啊,都快閃瞎我的眼睛了!”

嘴上這麼說著,手上卻不停,陳悅容也樂此不疲地陪著她胡鬧,擺出各種POSE任由她照個痛快,她自己也過足了癮!要知道,她最近的一張照片也是在十多年前照的了,中間空缺了這麼久,想想也遺憾。

陳嬤嬤在一邊看著,一邊欣慰地說道:

“格格這一打扮起來,就像未出閣的時候一般!”

珍萍轉頭問道:

“媽媽以前也這麼打扮過?”

陳嬤嬤連連點頭,說道:

“自然有!怎麼會沒有?我記得那時候咱們大清國還在呢,先老太爺在京裡面兒做翰林,格格一家子都住在京裡,這京裡的洋人可多了,一出門,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個怪模怪樣的洋人,特別是琉璃廠那塊兒!”

“那時候,老太后從西邊兒回京後,意外地親近起了洋人,還把裕庚大人從國外召了回來,連他那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都召進了宮裡面,聽說是封了御前女官,時時刻刻都帶在身邊,親熱地不得了!老太后在宮裡頭招待那些個公使夫人,都是裕庚大人的女兒做的翻譯,誰不眼熱裕庚大人的聖寵?誰不說裕庚大人養了兩個爭氣的好女兒?”

“那時候啊,京裡可流行那些從洋人國家運過來的東西了!洋裝啊,羽毛帽子啊,高跟鞋啊,還有洋人太太**們用的那些個提□夾,大家夥兒都搶著買,好像自家沒一兩件外頭來的物件,就要被嘲笑一般!”

珍萍好奇地問道:

“嬤嬤怎麼知道這麼多?”

陳嬤嬤有些恍惚地回憶著,慢慢地說道:

“那時格格才十來歲的年紀,生得粉雕玉琢惹人愛憐,見過的人都愛得不行,說格格是觀音菩薩座前的龍女下凡呢!格格在京裡頭也有些個玩得很好的**妹,我記得有個慶王府的小格格,和格格很是要好!兩人生得一樣的好,更妙的是,她們眉眼間還有幾分相似。所以那段時間格格和那位小格格恨不得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一刻也不分開,連老太后都聽說了這兩個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格格,還召進宮見了見!”

“慶王府的三格格和四格格都是常年陪在老太后身邊的,她們很疼愛那位小格格,連帶著格格也入了她們的眼。其實老太后心裡並不喜歡洋人,連裕庚大人那兩個女兒後來還是被強硬地要求換了旗裝,經常在她面前侍奉的格格夫人們哪裡敢真穿了洋裝到她面前晃悠?但她們又喜愛洋裝漂亮可愛,便拿了格格和那位小格格當洋娃娃打扮!她們還帶著格格登門拜訪過榮壽公主,那時候啊……”

珍萍見陳嬤嬤聲音漸漸低了,忙問道:

“那位小格格現在如何了?”

沒等陳嬤嬤開口,陳悅容就喝止道:

“好了珍萍,這些個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如今提它還做什麼?都過去十幾年了,滄海桑田,世事無常,連大清國都不在了,昔日的那些個人如今都不知道身在何方了,說了徒讓人傷心罷了!”

珍萍見陳悅容臉色不大好,想來那位小格格的下場不怎麼美妙,便很有眼色的不再提了!

那位小格格如今怎麼樣了呢?其實她根本沒活到現在,甚至還沒活到十二歲,便突然染了急病去了,她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小格格去後沒過多久,她就跟著家人回到了哈爾濱,後面的事便是眾所周知的了!

突然回想起原身的過去,陳悅容有些懨懨的提不起興致,見珍萍也拍得差不多了,剛想著結束吧,外面一陣雞飛狗跳,素來沉靜的院子突然喧鬧了起來。陳悅容皺眉,吩咐道:

“蘭心,你出去瞧瞧,發生什麼事了?”

蘭心福了福身,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得梅心在門外慌亂的聲音。

“**,一個外國人上門來找爾勤少爺啦!”

陳悅容頓時呆住了。

“外國人?找爾勤?”

珍萍也是一臉迷茫。

陳悅容緩了緩神,也不等重新**,便叫了梅心進屋來回話。

“你仔細說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梅心被一身洋人裝扮的陳悅容嚇了一大跳,陳悅容問了兩遍,她才回過神來,忙說道:

“方才**叫我送了兩盒外國糕點給大夫人,我才從大夫人那院子出來,就聽到那院子裡有人跟大夫人回話,說是門房那邊來了個洋人,指明要找爾勤少爺,說是爾勤少爺在外國的朋友。但她們說那個洋人瞧著比爾勤少爺大好幾歲,不像是同學的樣子,難不成是……爾勤少爺在外頭惹了禍事,然後他追來討債的……”

梅心偷偷看了眼陳悅容,見她並無不悅,才接著說道:

“我因隔得遠,只能隱隱約約聽到,說是那個洋人自稱姓藍……藍什麼的……”

“啊!”

珍萍突然一聲短呼,把屋內幾人嚇了一跳。

陳悅容皺眉看她面色青青白白的變個不停,突然靈光一閃,不由自主地問道:

“珍珍,那個外國人不會是來找你的吧?”

☆、34 珍萍的異國追求者

爾勤和吳心盈沒有走多遠,是故很快就被下人找到了。爾勤一聽到下人回話說“一個自稱是他朋友姓蘭開夏的英國男人上門拜訪”,頓時臉都綠了,調轉馬頭就怒氣衝衝地直奔家裡而去。吳心盈不解其中之意,不過瞧著爾勤面色不好看,乖巧著沒出聲。到家後,更是藉口走累了,主動要求回房休息去,倒是得了爾勤不少的愧疚之情。

陸振華初初聽到有洋人來訪,先是懵了下,然後忙叫副官管家他們把人姓說是來找爾勤的,他主動去見太掉價,便端著架子沒出去。

這個時候的洋人鼻子長到頭頂上,國人對他們也是又敬又畏,就是在自己的國土上,洋人比國人還囂張跋扈橫行無忌,惹了禍事也不怕,直接往自己國家的領事館一躲,自有本國的外交官和政府打太極,義正言辭辯論什麼“外交豁免權”,轉過頭來,惹了禍事的人分毫無傷,倒是要求嚴懲嫌疑犯的人諸事不順,被各方打壓!久而久之,哪怕在自家領土上,國人對洋人愈發敬畏,對他們的態度,不像是對待侵略者,或者是遠客,倒像是祖宗!

自清末以來,中華積弱已久,外國侵略者幾次三番在清政府臉上甩巴掌,清政府都忍下來了,還好吃好喝供著他們。原則底線是不能退縮的!一次退,次次退!清政府打又打不過,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吞,態度從學習抵抗變成了諂媚取悅。而進入**後,中華大地狼煙四起、軍閥混戰,軍閥們有求於洋人先進的科學技術、**彈藥,黨國政府則想得到洋人的認同扶持,自然對他們也強硬不起來!

管家他們殷勤地伺候著,那位自稱蘭開夏先生的英國男**馬金刀地坐著,一句話也不說,眼皮子抬都不抬一下,只閒適地品著上好的茶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他身邊一位典型的英倫管家則和他們打著官腔,拖著慢悠悠、抑揚頓挫、所謂貴族風範的語調說著英語,不時蹦出幾個腔調怪異的中文,一旁的翻譯盡職地工作著。

不等身邊跟著的小廝給他開門,爾勤“砰”地一下把會客廳的門踹開,廳內眾人頓時鴉雀無聲,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門口方向。

見是爾勤到了,管家幾人很有些熱淚盈眶的感覺,尼瑪和洋人說話太費腦子了啊!沒等他們上前問好,就見方才還一副大爺樣的英國男人猛地抬起頭來,眼睛“唰”地一下變得鋥亮鋥亮的,目光灼灼地往他身後一掃,沒見到想見到人,眼睛黯淡下來,眾人好像能看到他耷拉著的耳朵。

爾勤和英國管家一齊眼角抽搐。

英國男人站起身,幾步跨到爾勤身邊,很熱情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一邊用蹩腳的英語打招呼:

“亞倫,很久不見!麗莎……”

畢竟和他相處的時間不短了,一見他的神色,爾勤就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可這是在中華境內,雖然推崇西方**思想,但一般來說,大戶人家對女孩子的要求還是很嚴的!這要是妹妹的名字被一個外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喇喇地說了出來,哪怕他們之間沒什麼曖昧,一會兒也不知道傳成什麼傷風敗俗的樣子了,傷了妹妹的名聲可不行!於是爾勤一邊跟他握手問好,一邊用英語插話說道:

【威廉,你還是說英語好了,你的中文還是這麼的爛!還有,你什麼時候國籍變成美國了?竟然不當英國紳士了,突然變得比美國人還熱情!】

聞言,威廉喪氣地說道:

【這不怪我,中文實在是太難學了!我現在雖然偶爾會用錯詞,但基本用語還是都學會了的,像約翰,他大多都不會說呢!】

一旁候立的約翰管家躺著也中槍!

威廉又往他身後看了看,失望地說道:

【麗莎沒來啊?】

爾勤無奈地說道:

【威廉,我和你說過,在我們國家內,男人是不能隨便把女孩子的名字掛在嘴邊的,不然這個女孩子在別人眼中,名聲就壞掉了,她以後就不好出嫁了!】

威廉頓時瞪眼:

【亞倫,你不能這麼傷我的心!作為朋友,你不幫我就算了,怎麼還能想著把我的女神嫁出去?你太不厚道了!】

爾勤朝天翻了個白眼:

【我妹妹還不是你的呢,什麼你的女神?也不害臊!還有,我和你堂弟是好朋友,可不是和你!我妹妹千好萬好哪裡都好,自然是一家女百家求,得好好挑選挑選才是,怎麼好這麼輕易地被你這麼**給叼走了?】

威廉哼了一聲:

【你不要冤枉我,那些都是遇到女神前的混賬事!自然遇到麗莎之後,我可是一顆心牢牢地掛在麗莎身上了,你攆我也不退縮的。我這輩子認定麗莎了,你要是不讓我娶到麗莎,我這輩子就打光棍了,你對得起你的好朋友嗎?】

爾勤無語,怎麼又扯到亞歷山大身上去了?

【好了,不跟你廢話了!我知道你的顧慮,所以我來的時候也沒直接說找麗莎啊,我不是說了來找你的嗎?你放心吧,我自然是為麗莎考慮的,不會別人用閒言碎語傷害到她的!】

爾勤氣結,這倒是誰在廢話啊?

爾勤眼角一瞥,見到司令府的管家站在一旁,略微一想,就大約知道了他那位老爸的糾結心思,便說道:

“陸管家,這位蘭開夏少爺是我在英國唸書時一個好朋友的哥哥,也是我的一個朋友,這次是來國內……”

【聽說中國的春節很熱鬧,我是慕名前來!】

爾勤熟悉威廉,換而言之,威廉也很熟悉爾勤。這小子平時看起來清秀溫和,一副君子如玉的樣子,但一旦涉及到他妹妹,就化身哥斯拉,看誰都像是沒安好心想要趁他不注意叼走妹妹的黃鼠狼!爾勤原想說短期遊玩,被威廉這麼一打岔,只好把原話囫圇吞進肚去,換了句話,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因為聽聞咱們過年熱鬧,所以來看看!他風塵僕僕的,先讓他休息,等休息好了,我再領他去拜見爸爸!”

陸管家正被爾勤和威廉那一串嘰裡咕嚕的英語念得頭暈,聽聞爾勤此言猶聞仙音,忙不迭地說道:

“是是!小的不中用,那麻煩爾勤少爺了。爾勤少爺先忙,小的先告退了!至於貴客,有什麼想吃的,想喝的,想玩的,都來告訴我,司令大人吩咐了要好好招待貴客,務必讓貴客賓至如歸。小的還得仰仗爾勤少爺呢!”

看著原先趾高氣昂不把他放在眼裡的陸管家一副趨炎附勢的模樣,爾勤有些虛榮解氣,也有些狐假虎威的悲憤,面上也不顯,只淡淡地說了句:

“知道了,退下吧!”

等陸管家走後,威廉忙問道:

【麗莎呢?】

約翰管家默默掩面,自家少爺怎麼跟個急色鬼一樣,真丟人!

爾勤瞪了他一眼:

【既然是回了自己家中,我妹妹自然是陪著我媽媽了!】

威廉催促道:

【準岳母嗎?既然我都到了你們家,自然是要拜見拜見準岳母的,亞倫,你快領我去!約翰,把給岳母準備的禮物拿好!】

聞言,約翰管家側了側身,說道:

【少爺,一切早已準備妥當!】

【喂喂喂!】爾勤見他一副雷厲風行的樣子,有點傻眼,【誰是你準岳母啊?】

威廉一擺手:

【這個不重要,快點走!】

【哎――等……等等!】

威廉不耐煩地皺眉,沒了方才逵猩竦謀砬椋此時的威廉繃著俊臉,緊抿薄唇,天藍色的眼睛直直盯著爾勤,露出不可推拒的意味!爾勤此時才想到,眼前這人,不僅僅是好朋友的族兄,妹妹的追求者,而是以稚齡繼任伯爵之位、周旋於眾多如狼似虎的族人之間承擔起家族重任的蘭開夏伯爵,更是在英國商界翻雲覆雨、執掌風雲的猛虎雄獅!

靜默了一會兒,爾勤方開口:

“跟我來吧!”

一邊打發僕人去和大夫人報備一聲。

此時的珍萍正在屋內坐立不寧。陳悅容那個猜測正中紅心,這位千里迢迢跑過來的蘭開夏先生還真的是來找珍萍的!珍萍承認的時候心中惴惴不安,連偷眼去看陳悅容的勇氣也沒有了。這個時候,國人雖然都避著洋人,但真說到和洋人結親,那是萬萬不可的!

陳悅容對這段異國情緣很好奇,不過她對兩人的結局持悲觀態度。在這個動盪的年代,珍萍和那個英國人之間相隔的不只是價值觀念的不同、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更有強國和弱國之間的差距,而且從珍萍處瞭解得知,這位蘭開夏先生不只是有錢人那麼簡單,他身上還有英國的爵位,如果珍萍嫁給她,她將得到“伯爵夫人”的頭銜!好了,問題來了,英國女王會同意授予一個異國人,一個東方人,更是一個民國人“伯爵夫人”的頭銜嗎?

☆、35 威廉·蘭開夏

威廉·蘭開夏,年二十五,蘭開夏家族嫡系成員,祖母為英皇室瑪麗公主,祖父為英國世襲蘭開夏公爵,其父身為幼子,承襲伯爵爵位,母親出自法國金融世家杜蘭德家族。威廉·蘭開夏從其父手中接任伯爵頭銜,人稱蘭開夏伯爵,封地就在英國的蘭開夏郡。

陳悅容心底越發沒底,凡事若和皇室貴族攪上關係,總是沒好事!她面帶微笑看著眼前這位恭謹不失驕傲的男子,他生得金髮碧眼,五官深邃立體,身姿挺拔硬朗,相貌英俊瀟灑,便是他在外慣常繃著臉,也無損於他的俊俏,反而給他添了一抹禁慾系的誘惑!

威廉原以為自己見到的就是他在學中文時瞭解民國時,管家給他找來的那些畫冊上畫的、穿著肥肥大大把自己包裹得一絲肌膚也看不到的小腳女人,沒想到一進門,卻是一眼就看到了久違好幾天的珍萍。威廉眼睛一亮,在心底默默劃了個十字唸了聲“感謝上帝”,給了她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才把視線落到她身邊那位一身簇新洋裝的美貌夫人身上。

珍萍明瞭了他眼神蘊含的意味,不禁又是羞澀慚愧,又是氣憤惱怒,還夾帶了些許得意驕傲,這番複雜的心思輪著在她心裡打著轉,直把她的思緒搗成一灘漿糊,她不禁給了他一個惡狠狠的眼神,配著她那副嬌羞難為情的神情,倒是更像是惱羞成怒,一副小兒女情態,落在威廉眼中,更是說不出的靈動可愛!

爾勤見威廉和珍萍這就開始一言不發眉目傳情了,又見自家老媽一副很感興趣看熱鬧的姿態,頓時眼角一抽,他覺得他的頭好痛!他咳了兩聲,可屋內幾人沒人搭理他,威廉和珍萍繼續對視玩“用眼神殺死你”的遊戲,他就知道,珍萍這死孩子關鍵時候就掉鏈子,根本靠不住!

爾勤推了推威廉,然後走到中間介紹道:

“威廉,這是我和珍萍還有爾霖的母親。媽媽,這是我在英國唸書時,交的一個好朋友亞歷山大的堂兄,威廉·蘭開夏!”

威廉露出一副驚訝的神色,又彎腰行了個吻手禮,操著一口怪腔怪調的漢語恭維道:

“哦,美麗的夫人,很高興見到您!常常聽亞倫和麗莎說到您,沒想到您比我想象中更年輕更美麗!如果不是亞倫明說,我可不信您這樣一位年輕的夫人竟然有了三個那麼大的孩子。東方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民國真是一個神奇的國度!”

陳悅容頷首笑道:

“謝謝蘭開夏伯爵的讚美,實在愧不敢當!我也很高興能在祖國大地上,見到您這樣一位出色的紳士,這不是一件很有緣分的事情?希望你能喜歡上這個可愛的國家!”

威廉勾了勾嘴角,說道:

“阿姨不用叫我蘭開夏伯爵,您是亞倫和麗莎的母親,也就是我的長輩,直接叫我威廉就可以了!緣分?對,東方人都喜歡緣分,的確,這是我們的緣分!我們都要好好珍惜才對!相信我,喜歡上這個古老美好的國家並不難。”

陳悅容暗想這個外國貴族還挺懂禮貌,很上道嘛!她便從善如流地改口說道:

“好吧,威廉!聽說威廉好奇咱們民國的春節風俗?來者是客,雖然現在交通越來越便利了,但從英國到民國來一趟,也不是那麼方便快捷的!既然來了,這次就留在國內,叫爾勤——哦,就是亞倫——陪著你好好遊玩一回,賓至如歸才是咱們國人的待客之道嘛!”

聽到陳悅容說了一串的四字成語,威廉有點暈菜了,他估摸著大概意思,雲裡霧裡地點頭應道:

“嗯嗯,應該的應該的!謝謝阿姨!”

珍萍見他這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模樣,“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威廉見此,也不繃著他那張臉了,眉眼帶笑,襯著他那金髮碧眼的陽光相貌,就像西方教堂壁畫屋頂上描繪刻畫的天使!一激動,他立馬把中文忘到腦後去了,直接開始飆英語:

【麗莎,你最近還好嗎?】

珍萍笑眯眯地回道:

【我很好!以前在外面的時候老想著媽媽、想著家裡、想著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想著生長之地的一針一線。回家了,心情自然很好。不過,你過來做什麼?】

威廉雙眸脈脈含情,深情地說道:

【麗莎,你是多麼聰明可人的女孩兒,難道直到現在還不知道我追著你跟過來的用意?】

爾勤瞪大雙眼,見威廉仗著他以為母親不懂英語、直接在母親面前大演表白大戲,崩潰地閉緊了雙眼,表現得很是頭痛地用手捂臉。珍萍雙頰暈紅,本來要說的話卡在了喉嚨口,她偷眼去看陳悅容,見陳悅容還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臉色分毫未變,心中暗自鬆了口氣,正想說話,卻不料一直在旁邊安安靜靜當壁花圍觀醬油眾的陳悅容突然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瞧著威廉這風塵僕僕的樣子,想必是趕路趕急了吧?既然我們已經初初結識了雙方,日後威廉還要在我們家停留一段時間,想來深入瞭解的機會還有很多!亞倫,麗莎,還不快帶威廉下去休整休整,不要怠慢人家了!】

【……】

“……”

爾勤慘不忍睹地側過頭。

珍萍“哄”地一下從頭到尾紅了個徹底,活像只被煮熟的大蝦,隱隱約約頭上還在冒著輕煙,她垂著頭,恨不得腳下有個大洞,好讓她能鑽進去把自個兒給埋了,實在太丟人了!

而威廉,雖然還是一臉一本正經的表情,但若仔細瞧的話,就會發現他整個人都僵硬了!他心中猶如被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各種風中凌亂不解釋。心裡的小人兒流著寬海帶淚淚奔而去,尼瑪在未來岳母面前勾搭人家女兒傷不起啊!

若是他去過後世,那麼他就會知道,此時他的表情和心情,只能用給一個大大字來形容,那就是“囧”!

爾勤終於看不下去母親的惡趣味,頂著陳悅容意味深長的目光,壓力山大地開口說道:

“媽,我先送威廉回房休息!”

威廉如聞仙音,恭敬有禮地躬了躬身,說道:

“小子初次拜訪阿姨,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阿姨笑納!約翰,拿上來!”

覺得自家主子太過丟人此時極想隱身的約翰管家聞言,只能捧著一個木匣子,面癱著臉,心裡瘋狂吐槽著,頂著眾人的視線來到陳悅容面前,呈上禮物,然後以比來時快好幾倍的速度迅速回到了威廉背後。

陳悅容頷首,示意自己收下了。威廉鬆了口氣,說道:

“那小子先退下了!”

“去吧!”

陳悅容看著威廉硬撐著一副若無其事的姿態,卻是神情飄忽同手同腳地走了出去,待不見他背影了,終於忍俊不禁放聲大笑了起來,直笑地肚子抽筋,一個勁地揉肚子。珍萍見她樂不可支的樣子,越發無地自容,跺了跺腳,拖著長音嗔道:

“媽——”

陳悅容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才說道:

“威廉比你大那麼多,在英國的身份又那麼高,我倒不是認為自己的女兒哪裡不好配不上他,不過在世人的眼中,你總是高攀的!正常來說,像他這個身份這個年紀已經結婚了,甚至孩子都老大了,而他沒有締結過婚約,但以前一定交過女朋友。你確定要和他交往?”

珍萍倒了半碗涼茶,一飲而盡,壓住了心中臊意,微微抬了抬下巴,說道:

“正如媽媽所言,他以前的確有過風流韻事!但這都是在遇到我之前的事了,當初剛認識他的時候,聽說他的這些破事,我很瞧不起他的。雖然爸爸就是這麼個喜新厭舊貪花好色的人,但我的哥哥、弟弟、舅舅,都是潔身自好的人,甚至表舅,更是讓人動容!所以雖然現在社會上好色的男人屢見不鮮,但我心裡還是寧願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一部分的好男人的!”

“自他認識我後,就開始對我獻殷勤,說要追我!但是,他留給我第一印象就是**,那麼這麼個男人的話我又如何去相信?所以我無視他喝退他!但他一點也沒覺得委屈,自從認識我之後就開始修身養性,把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通通斷得一乾二淨!我一開始也是不信的,以為他就是圖個新鮮,不過從那時開始,他一直到現在還堅持著,已經一年半了吧!”

陳悅容手撐著下巴,想了想問道:

“感情的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便是我,也不能給你拿主意!不過,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媽媽總是站在你這邊的。不過你要記得一點,外國人對性是很開放的,但你在結婚前,可一定要把自己守好了,不要做出以後讓自己悔恨的混賬事!”

“媽——”

珍萍漲紅了臉,跺了跺腳,丟下一句“我累了去休息了”,便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可雲

吩咐丫頭嬤嬤們退下,陳悅容從妝奩的隔層裡取出一把小鑰匙,掀開鋪得厚厚的被褥,從床板的暗層裡取出一個小木匣,然後用鑰匙打開了木匣子。這個毫不起眼的木匣裡裝的是陳悅容的嫁妝清單、她名下的店鋪田莊賬本及庫房清單。床板的另一邊也有一個暗層,裡面的空間比較大,安置在其中的大木箱中裝的是她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金銀珠寶。

陳悅容從木匣子裡取出一疊諸事列表,這是陳悅容剛穿越時就開始準備的,俱無細彌地羅列著要準備的事及各項注意事項,包括如何轉移財產、安插收買各房的下人、拉攏離間李副官的對手、分批把手中的大洋兌換成外幣,甚至包括送爾勤幾人留洋移民、說服陳母和三個大哥一起舉家搬遷、觀察篩選自己院中諸人以決定到時候留下哪些人又帶走哪些人等等,隨時在更新換代,亦或往後添注,事項旁側密密麻麻註冊著自己的想法及進行的進度。

本來她是打算把銀元都兌換成金條外幣,好保存些,帶走也方便,但自聯繫上趙文生後,她的心思便活泛了起來。她在現代哥哥公司上班時,因公司需要涉足了股票金融方面,間或瞭解了下近現代社會國際貨幣的發展,依稀記得公元三幾年的時候,美國貨幣改制因白銀儲備不夠而在國際市場上大肆收購,導致全球範圍內的白銀價格幾乎一夕之間洛陽紙貴,連翻好幾番,直到後面國家出面調控,才把這勢頭控制下來。

所以她在和趙文生溝通之後,劃去了兌換外幣的事項,留下一部分備用的錢,其他都改成存儲金銀硬幣,並在爾勤幾人外出留學時,隔三四個月就派遣心腹給他們送些吃的穿的用的去,藉此外出的機會光明正大的把東西夾帶出去,府外自有他的人接應,幫她把接下來的諸事都處理好。心腹回來時,便會給她帶回一張張存單。

陳悅容這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極順溜,迄今為止,她已經把手中大部分的錢財,甚至包括一部分不引人注意的玉器古董都“偷渡”出去了!

因為當初陸振華強娶陳悅容的時候,婚禮儀程不全,所以原主死活不樂意把戶口轉到夫家——即司令府陸振華的名下,陸振華想著這是小事無關大局,又道是整個哈爾濱都在他掌控中,不遷就不遷吧,反正她也逃不出他掌心,就任由她去了,所以現在她的戶口還是在陳家的。但爾勤三個孩子的戶口,就明晃晃的落在司令府裡了!

陳悅容原想著,爾勤三人出去才兩年,最大的爾勤如今也不過是個剛進大學校園的大一新生,這個年紀在外人眼裡還是很小的,是沒法放心讓他們放手飛的,更別說珍萍和爾霖還在高中混呢!她計劃著最好是在爾勤大三的時候,對陸振華提出讓他們移民的要求,到時候陸振華就能同意他們戶口遷移了,不然陸振華死活不同意,壓著戶口不放,就是想移也移不了啊!

如今突然冒出來個蘭開夏伯爵,追著珍萍從英國跑到中國來,據說他在英國都追了她一年多了,陳悅容突然有了緊迫感!

聽著爾勤對他的描述,再加上她自己的觀察,陳悅容看出這位伯爵大人顯然是個固執己見、不輕易為外人所動的狠人,再加上最能影響他決定的生父生母早就不在了,又聽聞他們家族似乎內鬥也挺厲害,故而雖然讓英女王同意冊封有點困難,但也不是不能解決。只要他能對珍萍一心一意的好,她還是願意為他大開綠燈、併為成全他們打算的!

這其中的矛盾之處不過是因為珍萍是個異國人,還是個東方人,這根本毫無先例!若是威廉足夠聰明,首先讓珍萍得到家族的認同——因為娶了這麼個另類的夫人,就代表著他主動放棄蘭開夏公爵這一世襲爵位的繼承權,家族可以勉強同意一個東方人只做伯爵夫人,卻是絕對無法接受她當公爵夫人的!然後藉助瑪麗公主與皇室週轉,最後最好的結局就是威廉付出一些代價,而女王后退一步,但前提要求是——珍萍必須是英國公民!

雖然陳悅容對原先的計劃被全盤打亂有些頭疼,不過她琢磨了下,又想到陸振華對威廉的態度,便想到這也是個讓珍萍遷移戶口的極佳時機啊!陳悅容眼睛一亮,沉吟著在紙上刪刪減減,又把之後的計劃調整了一番,才把木匣子妥當地收了起來,把屋內恢復了原樣。

因念及黨國北伐、北方眾多軍閥一部分已被碾壓而過灰飛煙滅了,剩下的也都是一片怨天載道苦不堪言,司令府這個年比之以前還是過得有些沉悶的,大家都覺得頭頂上籠罩著一片陰沉黑暗的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消散,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電閃雷鳴!

陸振華表現得很是“好”。威廉這次來中國,因為擔心國內不安全,便在身邊帶了四十個全副武裝的英國士兵!陸振華不僅留了威廉住在府裡,還提議說這些英國士兵住進來也是無礙的。

陳悅容聽到他這些混賬話的時候很想拿榔頭去敲破他的腦袋,這貨真的抽了不成?威廉是看在珍萍的面子上才表現得彬彬有禮,而那些士兵只聽威廉和約翰管家的話,咱們府裡的人根本叫不動他們!也不想想司令府裡多少女眷,你還有將近十個女兒待在府裡沒出嫁呢親!你是嫌她們名聲太好嫁不出去嗎?這萬一誰給你戴了綠帽子,或者強了你女兒,到時保管你哭都來不及!

幸好威廉很懂事,推辭了他的這份好意,陸振華便在司令府隔壁的街上買了一套三進四合院,送給威廉作為他那些士兵的住所。威廉這下沒拒絕,笑納了他這份好意!

剛過了新年,沒等大家鬆口氣,便又要緊趕慢趕地準備起爾勤和吳心盈的訂婚典禮。從來不管事的陳悅容也被忙得上火的大夫人抓了壯丁,走出了很久未出的小院。燙著洋氣的捲髮,一身大紅富貴牡丹花開旗袍的九姨太這些天看得眼熱,正氣不順呢,她被大夫人在陸振華面前上了幾次眼藥後,便不敢當面頂著大夫人幹,這下找到了出氣口,對著陳悅容就是一頓冷嘲熱諷。

陳悅容眯了眯眼,真當她好欺負?轉頭就給她下了瀉藥,把她拉得腿軟腳軟,叫了府中供奉的大夫來看,結果卻是得到了個縱慾過度、夜裡著涼的結論!哪怕王雪琴當時就下了封口令,但這個診斷的結果眨眼功夫就傳遍了整個司令府,高高在上盛氣凌人的九姨太頓時成了天大的笑柄,簡直就是新一代紅顏禍水啊!

陳悅容又讓她偷聽到大傢俬底下YY的那些不堪□的傳言,不知道是做戲呢還是心虛,王雪琴頓時氣倒了,在床上了躺了好幾天,正好錯過爾勤的訂婚宴!

收拾聘禮、發帖請人、準備宴席,忙得眾人團團轉,不過因為不是正式婚禮,所以不用像三少爺娶親那樣全府掃灑、大掛紅綢,這讓忙了個馬不停蹄的眾人能稍稍緩口氣!

正月十三的時候,李夫人帶著親自為吳心盈準備的訂婚禮服到了哈爾濱。一大早,爾勤和吳心盈就收拾齊整了,一道出城去接人了。大夫人倒是開口說讓陳悅容留下來,跟在她身後,好一道見見準兒媳的親孃,畢竟爾勤是她親兒子!

陳悅容暗自翻了個白眼,說得好聽,不過是想端正室夫人嫡母的架子罷了!誰理你!難不成是吳**和蘭開夏伯爵的出現,讓大夫人壓力倍增,生怕四房的還自己搶了她兒子的份,所以想來尋看著比較好欺負的自己的晦氣,好敲山震虎?

陳悅容暗自忖度。

不過大夫人下了戰帖劃下道來,她也不一定就要接啊!就為這表面光鮮內裡暗潮洶湧搖搖欲墜的司令府爭個頭破血流你死我活的,多掉價!她還有好多事情要準備,沒空跟她歪纏,反正世人都知道黑豹子的四夫人是個病秧子。陳悅容瞥了蘭心一眼,然後眼一翻軟下了身子,蘭心很有默契地大呼:

“來人啊,四夫人暈倒了!快去傳大夫!”

結論自然是四夫人這幾天太過疲累,需要休息靜養!

大夫人一拳打在棉花上,結果把自己鬱悶到了。

陳悅容等前來探視的人都離開了,便叫蘭心服侍她下床。這時,珍萍提著裙子,急吼吼地跑進來,沒等站住就快速地說道:

“媽媽,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陳悅容歪在羅漢榻上,任由蓮心菊心給她揉肩捏腿,半闔著眼,眼皮子抬都沒抬一下:

“我怎麼知道你看到了什麼?”

珍萍一點也沒被她潑的冷水給打擊道:

“媽媽,我剛剛聽到您病倒了,就抄了近路回來,沒想到正好看到九房的尓豪在和可雲親親我我呢!我打聽了一下,這才知道,可雲竟是從小在咱們府里長大,跟尓豪可謂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可雲在咱們府裡,竟是類似於丫頭的身份,連學也沒去上啊!”

“……可雲是誰?名字聽著有些熟悉……”

“就是李副官的女兒啊!”

“對哦!”

陳悅容恍然大悟。

在民國呆了近三年了,本來就沒多少印象的劇情現在更模糊了。劇情裡貌似是有這麼個人,身為官家**卻在陸府被丫頭一般養大,對司令府的少爺情竇初開,哪知後來被黑豹子霸王硬上弓,還懷了孩子,可雲暗地裡和少爺相愛,情願委屈地待在府裡,只為多看他一眼。後來被九姨太得知,醋性大發就把這家人全都趕出去了!再後來,孩子意外死了,可雲也相思成狂了瘋掉了。好像是這麼回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給跪了,J受你敢不敢不要抽……

強推《仁顯王后的男人》,看看人家拍的這穿越戲,再看看咱們天朝特產的穿雷劇……

我記得幾年前也有個穿越劇是用了手機穿越的梗,好像叫《魔幻手機》還是什麼的,雷得人外焦裡嫩風中凌亂!!!

天朝編劇神展開,天朝已經阻止不了你們的天馬行空了,地球也阻止不了你們了!!!

☆、訂婚典禮

西元一九二八年正月十五,元宵,司令府內高朋滿座,門口車馬如龍。約莫上午九點多就有來賓前來,陸陸續續一直持續到中午開宴時分,真稱得上是如雲來!

爾勤穿著一身寶藍色的長袍,外罩大紅底金繡紅雙喜比甲,踩著厚底黑靴,大拇指上戴了一枚玉扳指。吳心盈則是一身大紅繡金鳳的秀禾裝,一頭長長的秀髮盤了個繁複的喜髻,戴了一套巧奪天工的喜鵲登枝鑲八寶金頭面,在鬢邊簪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紅色牡丹宮花,脖子上掛了一串東珠項鍊,顆顆有大拇指指甲蓋大小,瑩潤滾圓,粒粒一般大,腕上一對水頭十足的翡翠玉鐲,她穿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鞋面上串聯鑲嵌著一朵朵寶石花。兩個一般俊俏的人兒站在一塊兒,實擔得眾人讚一句“金童玉女,佳兒佳婦;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因為吳大帥仍在前線,故吳心盈的孃家就由李夫人帶了幾個同族的親友過來。爾勤的高堂上坐著的則是陸振華和陳悅容,對此,陳悅容感到很滿意!她雖然厭惡陸振華,但也不想把兒子小登科上的高座讓給其他不安好心的女人。大夫人當初倒是想把她撇一邊去,因為今日來的一大部分賓是看在吳大帥和張大帥的面子上才出席的,稱得上是位高權重,但陳悅容怎麼可能讓她把兒子的好日子給歪曲成給她兒子爭面子的場合?

穿越三載,直到今日她才當面見到這位傳說中的黑豹子——陸振華!掐指算來,他如今也是五十好幾直奔六十大關的老人了,但他依舊龍行虎步、矯健威嚴,沒有一點老年人的遲滯衰老。他頭髮依舊烏黑,梳得整整齊齊,顯得極為精神,蓄了須,不像記憶裡那般英俊,卻顯得老成沉穩,只從他稜角分明的臉龐上,依稀可見他年輕時風靡眾多姑娘太太們的俊俏!即便是兒子的訂婚典禮上,他也沒脫下他那身常年著身的軍裝。

陸振華身邊依舊緊緊跟著陸心萍。陸心萍倒是知禮,見了陳悅容臉上先笑開了,輕輕巧巧地行了個禮。陳悅容雖不喜她那對極品的親身爹媽,對她卻生不出多少惡感,也面帶微笑頷首示意。倒是陸振華,見了陳悅容這副模樣,認為她是在端架子,覺得他的心肝寶貝受了委屈,竟然得向著外人屈膝,不由得一臉心疼,狠狠地瞪了陳悅容一眼,讓陳悅容心裡一陣膈應。

於是,這對名義上的夫妻在多年未見後的第一次見面——相看兩生厭!

陸心萍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她身後的刀光劍影電閃雷鳴,她對著屋內的長輩一一行禮問好後,便湊到了珍萍身邊,笑眯眯地喚道:

“七姐!”

珍萍這幾天被陳悅容指使得團團轉,雖然她也很願意為哥哥出力,但她真的是累慘了!這會兒好不容易得了個空,找了個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地方躲清靜,沒想到還是被逮到了,還是被他親爹捧在手心的小寶貝!這可是她們家的大太陽啊,她在哪兒,她爸的注意力就在哪兒!她爸的注意力在哪兒,她們全家人的注意力就在哪兒!

珍萍心中兀自哀嚎:想偷個懶怎麼就那麼難?陸心萍上輩子老孃跟你有仇是不是!是不是啊?

珍萍面上保持著微笑——當然,如果能忽視她微微抽搐的嘴角那就完美了!——她挑了挑眉,故作哀怨地說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十二妹啊!你眼神兒可真尖,姐姐我不過是忙癱了才在這兒躲一會兒,竟是被你抓著了!”

陸心萍忙擺手說道:

“七姐放心,我不會把你在這兒的事給說出去的!”

問題是——就是你不說,只要你在這兒,大家就會都注意到我了哎!

陸心萍絲毫未覺,也許是平日裡伴隨在陸振華身邊時,被大家注視慣了,她笑道:

“這幾天爸爸也很忙,我常跟著他往外面走,還沒有空跟六哥說聲‘恭喜’呢,這會兒先見到了七姐,就先跟七姐道喜了!”

只要你快些離開,我就喜上心頭了!還常跟爸爸往外面走?這話說的,是炫耀還是咋的?我們白天雖然忙,但晚上還是有空閒時間的吧!若是你真的有心,司令府雖然大了點,你往咱們院子走一趟也不費多少時間吧?真是假惺惺地讓人討厭!珍萍暗道,嘴上只道:

“同喜同喜!我六哥不也是你六哥嘛!”

聞言,陸心萍顯得極為高興,她看了看站在珍萍身邊的威廉,有些遲疑地說道:

“這位就是……”

陸振華寵愛心萍,但這段時間內,求見威廉的時候沒有得到同意也不好把心萍隨身帶著,而且每次說起要讓他見見自己心愛的女兒時,威廉總是一臉不悅,久而久之,他也不提這種要求了。故而,威廉都在陸家待了快一個月了,心萍跟威廉那是一句話都沒說上,這對愛交朋友從來被追捧的心萍而言,實在是個重大的打擊!

陸振華和珍萍的關係極為生疏僵硬,陸振華幾次想通過珍萍拉攏威廉,珍萍只會顧左右而言他,從不盡力幫他。陸振華覺得寶貝疙瘩真是天上有地上無,好得不得了,要是威廉見了,一定也會喜歡美麗善良的心萍的,省得他一心掛在只會裝模作樣的珍萍身上,看著完美優雅實在是一舉一動都木訥死板,像尊沒有鮮活生命力的漂亮木偶!珍萍一定是怕風頭被心萍搶去了,所以才一直阻撓心萍的!

——要是被珍萍知道陸振華是這麼想她的,她肯定忍不住噴他一臉血!自我感覺良好也有個限度好不好?所以說,腦補帝要不得啊!

威廉也很煩,連個眼角都沒扔給她!自從那個別稱黑豹子的在他面前出沒後,總是整天“心萍”“心萍”“心萍”的,還妄圖詆譭珍萍,要不是看在他是珍萍的父親的份上,他一定要和他決鬥!他覺得珍萍哪裡都好,舉止優雅氣質高貴,一舉一動都充滿了貴族風範,走出去一看就知道是個名門貴女,同時私底下她又有些小任性小淘氣,多可愛的姑娘啊!

東方人注重女孩子的名聲,在外面他也不好一直跟著珍萍,這幾天珍萍又忙得幾乎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哪裡還有空來陪他?現在好不容易把珍萍拉倒僻靜的地方,想跟她說說話,一解相思之情,哪知又有人過來橫插一腳!一聽名字,喲,還是聞名已久的“老熟人”心萍!這下舊恨未消,又添新仇,要不是他不打女人,這會兒早抽過去了!

威廉不復剛才溫柔的深情,緊繃著臉,渾身冷氣不要錢地向外噴灑著,直面他的心萍頓時被凍得打了幾個哆嗦。還沒等她繼續開口,一直關注著她的陸振華馬上發話了:

“心萍,快過來!是不是被風吹冷了?要不要加件衣服?”

隨又板著臉教訓道:

“珍萍,你是怎麼當姐姐的?都不關心妹妹的嗎?”

珍萍翻了個白眼,扭過頭去只當沒聽到!

陳悅容和威廉不約而同地朝陸振華髮射死光射線,心中怒吼:

敢吼我的珍萍,陸振華你死定了!/敢朝我的女孩兒發火,我讓你從黑豹子變成死豹子!

這會兒訂婚禮還沒正式開始,大家都沒入場,都在花廳會廳裡交談閒聊。陸家人圍坐在一處,陳悅容見暫時沒人注意到他們這塊地方,便撫了撫衣袖,一臉和善的笑意,側過頭說道:

“八姨太,沒聽到司令大人的吩咐嗎?你的心萍被冷風吹凍到了,你這當孃的,怎麼也不當心些?誰不知道,咱們這位十二**可是司令大人的掌上明珠,這要是有個萬一,便是碰了下,都是心疼得不得了!咱們這為人母的,又不像男子在外頭奔波拼殺,所擔的責任不就是照顧上孩子嗎?你這母親可當得不稱職啊!我聽說九姨太的幾個孩子都被照顧得很好,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或許心萍交給她,她能把心萍照顧得更為周到呢!你說呢?”

傅文佩頓時慌了,忙對陸振華求饒道:

“司令大人,是我不對,我沒看顧好心萍!我以後一定會更加註意的,一定不會讓心萍凍到了,求你不要把心萍給別人!司令大人,我求求你!”

沒等陸振華開口,陳悅容就一臉驚詫,接話道:

“八姨太,你這是做什麼?做錯了事,自然是要反省自身,好好改正以免以後再犯!你這般脅迫一般地要求司令大人,好像司令大人不答應你就不仁慈、不善良、不高貴、不美好的……說句不好聽的,真是有點心叵測哦,嗯?”

陸振華被陳悅容繞得有點暈,但又覺得她說得沒錯,看了看傅文佩不顧場合涕淚橫流的模樣,覺得很丟人,但看在心萍的面子上也不好過重地罰她,只好不悅地說道:

“傅文佩你太失禮了,還不快起來!讓大家看見像什麼樣!不過你這媽當得也實在太不盡心,女兒身體有哪兒不舒服都不知道,還得別人來提醒你!這樣吧,等訂婚禮結束後,你把心萍的東西收拾收拾,讓心萍搬到雪琴旁邊的院子去,我親自來照顧她!現在,你先回房吧,好好面壁反思反思!”

陳悅容一看,王雪琴還在病床上修養身心,傅文佩剛被趕出去,大夫人被她這手殺雞儆猴驚到了,這會兒正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當佈景板,陳悅容表示她很滿意,礙眼的不在,能鬧騰的沉寂下來了,爾勤這個訂婚宴總算不會有不識相的人來搗亂了!

陳悅容一臉歉意地同李夫人說道:

“親家勿怪,倒是讓你看笑話了!”

李夫人微笑著答道:

“無妨!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嘛!”

李夫人的性子也是極為殺伐果斷、乾脆利落的,不然當初也不會毅然決然地搬出吳府,直到現在也沒回去!她和陳悅容都是說一不二的強硬做派,竟是一見如故、惺惺相惜了,讓眾人掉了一地的下巴,跌破了一地的眼鏡。

叩拜夫家高堂、叩拜妻家高堂,然後在主持人的主持下交換訂婚戒指,便是完成訂婚儀式了,隨後便是開宴。說白了,這也只是按照西方的習俗舉辦的一次儀式,其中包含的“三六禮”的章程,在訂婚禮前就過了明路!

陸家和李夫人商議好,又去查了黃道吉日,定了婚期就在七月,正好爾勤和吳心盈放暑假能回國。等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都弄好後,李夫人畢竟惦記著前線的吳大帥,也沒心思再在哈爾濱停留,正好爾勤、吳心盈和珍萍也都收拾著準備開學了,李夫人便先行一步!

李夫人臨走前,撫著吳心盈的頭不捨得說道:

“還記得你小時,還是那麼一小糰粉粉嫩嫩的模樣,如今竟是長大成人,快成別人家的人了!媽不能陪著你一道去,卻也時時掛心著你,你出門在外,自己一切小心,家裡有媽撐著呢!也別擔心你爸爸,你爸爸當了那麼多年的大帥,總是對眼下的時局有些心得和把握的,你也知道你爸爸最疼你,你只要把自己照顧好了,就是幫了我們最大的忙了!”

“媽冷眼瞧了,你那婆婆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只從司令府那麼複雜的情況她還能過得如此滋潤、還養出了三個極出色的兒女就曉得了。你以後對那邊,諸事都不必管,別人說什麼也不要信,只要緊緊跟著你婆婆走就是了!切記,切記!”

吳心盈哽咽著應了。

李夫人嘆了口氣,含淚說道:

“爾勤是個好孩子,你若有什麼話有什麼問題別一味地憋在心裡,要跟他好好溝通商量,畢竟你們是要一起過日子的,是要一起過一輩子的!知道嗎?”

吳心盈拿帕子緊捂著嘴,連連點頭。

“好孩子,別哭,你看,不過幾個月的功夫,一眨眼就過去了,你很快就會回來的!可別讓爾勤笑話,怎麼娶了個那麼容易掉金豆的女孩兒回家?”

吳心盈被逗笑了,橫了爾勤一眼,嗔道:“他敢!”

爾勤連連作揖:

“不敢不敢,心盈在我眼中怎麼樣都是最好的!”

李夫人雖心知爾勤這是奉承話,但一個男人,能降低了身份討女人歡心,也是說明了他把心盈放在了心上。見此,她也放心了:

“爾勤,心盈被我寵壞了,有任性淘氣的地方,你多擔待擔待!”

“不敢不敢!”

隨著李夫人的離開,兩天後,爾勤、吳心盈和珍萍還有威廉四人人也隨後踏上了赴洋的道路,喧鬧一時的司令府又重新恢復了平靜。

☆、北伐結束

西元一九二八年,即民國十七年,國民革命軍的北伐腳步依舊在向北邁進。//

一月九日,蔣介石正式恢復北伐軍總司令的職務。

四月七日,蔣介石發出第二次北伐的總攻令。

四月二十八日,國民革命軍佔領濟南。

六月一日,國民革命軍佔領北京。

六月三日,張作霖下令奉軍退出關外。

六月三日,張作霖乘坐的火車抵達瀋陽皇姑屯火車站途中被日本關東軍預埋的**炸死,史稱“皇姑屯事件”。

六月八日,閻錫山北伐軍第三集團軍進入北京,閻錫山任為京津衛戍司令。

六月十五日,南京國民政府宣告統一全國。

七月七日,南京國民政府宣告廢除中外不平等條約。

頓時,中外矚目,舉世皆驚!

爾勤等人在六月中旬的時候就已經踏上了返程的路途,這讓這半年來日日關注著政府邸報北伐現狀的陳悅容小小地放了下心,不管地方上仍有部分頑劣反抗分子,但如果他們隨身帶著護衛的話,至少保證了回鄉途中的人身安全問題!

爾勤這次回國完婚,不僅珍萍和爾霖隨同一起回了,連威廉也還是跟了來,包括趙文生也一起回來了,而從她平時和趙文生書信電話聯繫中,他透露出來的信息來分析,他這次回國的原因絕對不簡單!難道是他在國內的生意被在國土上越來越猖狂的日本人給威脅了?

也由不得陳悅容不往這方面想!張大帥一生戰功無數威名赫赫,雖然入主了北洋政府沒幾年就飲恨北伐軍,但國民黨北伐軍畢竟是歷史大勢所趨、國人心之所向,便是個人勇武智謀再厲害,也抵擋不住歷史的洪流!但這位昔日堪稱“東北王”、位高權重、跺一跺腳半個中國都要抖一抖的張大帥沒有馬革裹屍,居然是憋屈地死在了日本人的暗殺下!

陳悅容頓時急了,戰亂的年代不好混呢啊!任憑你才高八斗智計無雙,還是家財萬貫一擲千金,在絕對的暴力面前,都得乖乖給它讓路,不然“一力降十會”可不是說著好玩的!她和趙文生相交這麼久,實在不願意看見他悽慘橫死。

陳悅容雖然說是穿越了三年多,但她一直宅在司令府的後院,雖然也時時關注外面的消息,知道外面很亂,但畢竟是書面消息,沒個直觀感受!而且陸振華在東北有些威名,他佔的地盤又在東北極偏遠的地方,平時除了應付頂頭上司、一些小軍閥和部分外國人,哈爾濱在硝煙四起的中國已經算是很平靜的地方了!

年前吳心盈登門,便是張大帥底下的一個將軍到了哈爾濱,陸振華都得好吃好喝供著,而今,這位權傾東北的大帥竟然就這麼突然地死了!陳悅容方才真正體驗到,這就是亂世!這就是朝不保夕的民國!想到這裡,雖然她心中依舊對陸振華憤恨怨懟,但厭惡之情減輕了許多,不管怎麼說,他畢竟在這個亂世庇護了她一時!她雖愛憎分明,但也不是不識好歹之人。一味地怨憤只會矇蔽住一個人清醒的認知,讓她視野變得狹窄,看不清前路!

事已至此,北伐一事算是告一段落!

前些時日神經繃緊的北方諸多軍閥見國民軍並沒有把他們一網打盡,不過把幾個出頭的椽子給打掉了,對於他們這些偏僻之地的人,國民軍正忙著對付他們的心腹大患,還懶得搭理他們,只要他們不一時頭腦發熱去搶地盤快速擴充自己的勢力,暫時來說還是很安全的!於是,風停了,天晴了,太陽出來了,大家繼續燈紅酒綠載歌載舞、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陳悅容忙著關心幾個孩子走到哪裡了、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麼危險的事,只覺得司令府內的氣氛與之前相比而言,簡直是天差地別,很是輕鬆自在!等收到他們發來的電報,說是已經到天津了,不多日就能到家,於是放下心來,再轉頭一看,差點氣了個仰倒。

雖然人家國民黨政府暫時沒功夫搭理他們這些小蝦米,但你們好歹也有些長遠目光好不好?

不說別的,鼓勵工商業、開辦新式學堂、收購存儲米糧、勸農耕種等等,都是戰後急需的撫民措施吧?之前城裡城外可是人心惶惶了很久!可陸振華啥也沒幹,只聽到國民黨政府宣佈北伐結束後,又聽得張大帥橫死、少帥接位,正忙著鎮壓底下不服的老人,勢力縮水很多,他還高興地多喝了兩杯!!!

再聽聽這段時間坊間的傳聞,說什麼司令大人極為寵愛心萍**,就因為心萍**一句話,陸振華就吩咐下去,以後不許部下在街上騎馬!民見頓時一片歌功頌德聲,說什麼“心萍**心繫百姓,仁愛無雙”“司令大人真是一位慈父”“……”balabalabala……又有人把前幾年心萍**為那些個喝酒鬧事的士兵求情的事也翻出來了,大家於是又一陣歡欣鼓舞!

陳悅容真想舉個鐵錘仍到陸振華的頭上,砸他個滿臉桃花開!丫腦抽了!平時不在街上**,這倒是個仁政,但人家要傳的是緊急軍情呢?難道也不能在街上騎馬?只靠人家傳令員的11路,等你收到軍情的時候,人家敵人都打到你門前了吧!

陸振華前些日子為軍情所累,日日住在了軍營裡,眼瞧著紅色警報解除,他頓時把軍隊士兵扔到腦後去了,又整天窩在司令府裡摟著小老婆陪著心愛的女兒,過起了含飴弄孫的養老生活!

陳悅容對他真是怒其不爭!周邊的小軍閥虎視眈眈,底下的老將們蠢蠢欲動,連大小老婆兒女之間都一派暗潮洶湧,你還能睡得安穩,真是神啊!你就是死撐也得再撐幾年,最起碼在她跑路前,黑豹子這個名頭可不能倒了!

趙文生留在了北平,並沒有隨著爾勤幾人回來,還將他給爾勤準備的結婚禮物先送了出來,言明他實在抽不出時間去參加他的婚禮,只說等回了美國,再請爾勤和吳心盈吃飯,聊做賠罪。.吳心盈跟著爾勤這些日子,和趙文生也熟悉了起來,訂婚之後便改口跟著叫“表舅”了。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陳悅容越發肯定,他肯定是有要事要處理,不然以他和爾勤三人的深厚感情,沒有要緊的事,絕不會缺席婚禮!

陳悅容試探地問了問他,趙文生沒詳細說,只含糊了幾句,笑道等他處理好後日後再同她細說。陳悅容知道他是個倔性子,若是不想說的東西,任你威逼利誘也不會開口,便埋怨了幾句後就丟開手不去想了!

爾勤幾人回來的時候,家裡已經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起這戰後的第一場婚禮了!陸振華和大夫人還商量著要大辦一下,估計也是想藉此機會沖沖喜氣,去去晦氣!

威廉這次登門可比上回正式多了,這次他也沒再住在司令府了,而是叫約翰管家把那套三進的四合院好好收拾了一下,然後帶著他那一大隊人馬住了進去。第二天一早,就叫人抬著幾個大箱子敲響了司令府的大門,正式以珍萍男朋友的身份拜訪了陸振華,也來跟陳悅容問了好!

都說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順眼!陳悅容也一樣。她原先對威廉的感官就不錯,現在換了個視覺看他,還是覺得他不錯!雖然威廉先前也風流浪蕩了一些時日,但誰沒個年少輕狂的時候呢?陳悅容對珍萍的要求比較嚴格,才沒讓她像《水雲間》裡的汪子璇一般墮落了還認為自己是在追求自由,但就她在現代時,二十幾歲的時候也是瘋狂過一段時間的!

感情是需要經營的!或許愛情的開始是一見鍾情,但真正的婚姻卻是涉及到兩人之間長時間的相處、磨合、適應和改變。瞧著威廉這副“妻管嚴”的樣子,又從爾勤爾霖他們那兒打聽到的消息上說,他如今真是一往情深、潔身自好得讓他在英國那的一堆兄弟損友掉了一地的下巴!

陳悅容想得更遠些,她找了個空閒時間,私下裡問珍萍:

“你和威廉有成婚的意向嗎?”

珍萍臉頰紅了紅,還是大大方方地說道:

“威廉帶我去見過他祖母了!”

陳悅容想了想:

“嫁入蘭開夏家族的瑪麗公主?”

見珍萍點頭,陳悅容問道:

“如何?”

珍萍笑了笑,說道:

“公主很和氣的!一開始他對威廉要和我一個東方女子——還是平民交往,還把我帶回了家正式介紹給了她有點怨言。或許是威廉的父母早逝,威廉的爸爸又是她的小兒子,威廉還在她身邊養了一段時間,她很疼威廉,她覺得威廉配得上更好的更有身份的女子吧!但她很有修養,也很博學,還招待了我一起吃了一頓飯。她說的話題我大多都能接得上,我從小到大學的規矩禮儀也不是說著好看的,後來走的時候瞧著她雖然態度還是淡淡的,但也還算是滿意吧!”

作者有話要說:猜猜表哥大人去幹嗎了?o(n_n)o~

☆、來自異國的嬌客

歐洲的貴族們最推崇的東西就是血脈傳承,他們愛做的事就是追憶先祖的榮光、炫耀自己能拖幾十米長的族譜,也就是咱們俗話說得查明祖宗十八代!好像祖上沒點經歷沒點故事的人,就是被冊封為貴族了,在那些老牌貴族們眼裡還是隻是身份不太一般的暴發戶一樣!

腦海裡頓時出現了以前電視上歐劇中那些衣著華麗卻全部抬著頭只用鼻孔看人的貴族形象,陳悅容“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見珍萍疑惑地看著她,忙擺擺手:

“沒事,只是想到一些有趣兒的事!”

珍萍也沒多加追究,聳了聳肩,說道:

“說實話,那次跟威廉回家,雖然他一直跟我保證說他已經說服他奶奶了,他奶奶也是個很有內涵很有修養的老人,但這是對他這個親孫子而言吧?在她眼裡,我可能就是個趨炎附勢、纏著她孫子不放的勢力女子吧?或許更狠點,勾引她孫子的狐狸精?別看我從頭到尾挺鎮定平靜的,其實我心裡一直在打鼓,就怕哪裡出了洋相叫他們看了笑話!不過,只要她沒有第一次見面就對我冷嘲熱諷把我趕出去,我就有信心把他們統統攻下!”

珍萍的背後放佛具現化出了熊熊烈火!

陳悅容看著珍萍一副鬥志昂揚的模樣,抽了抽嘴角,她怎麼瞧著珍萍不像是和威廉家人聯絡感情去的,而是把人家當做階級敵人一般對待以征服為目標了呢?

“珍萍,你往國外走了一遭,怎麼把從小學的規矩都忘了?”

珍萍又故意聳了聳肩,才說道:

“你是說這個嗎?哎呀大家自己人面前就不要講究那麼多了啦!這不過是把我的內心想法形象地表現出來罷了!當然了,在別人面前我從來都是一個優雅有禮的淑女哦!媽媽你就放心吧,我不會在外面失態的!”

陳悅容笑罵了句,“油嘴滑舌!”隨後又笑道,“其實,咱們家族也是極有底蘊的,人家問起你時,你也用不著自卑,也不用迴避!你要知道,在大清國還在時,我的母家富察氏、你外祖母的母家瓜爾佳氏,甚至你三嬸的母家鈕鈷祿氏,都是在滿洲八大姓中的!富察氏出了個孝賢皇后,鈕鈷祿氏皇后更是佔了大清皇后的一大半,瓜爾佳氏雖然沒有皇后,但清宮后妃也不少,這三個姓氏能人輩出,出仕的高官能臣、文臣武將更是數不勝數。所以,按著洋人的看法,你的血統也是極為高貴的!”

珍萍有些彆扭地說道:

“我不怎麼習慣、也不喜歡洋人的那個論調,總是什麼血統啊傳承啊什麼的,感覺不像是結婚,倒像是拉去配種的種馬種豬似的!而且,媽媽你也從不以出身為貴,所以我突然看見他們那一種做派,覺得很不適應!不過幸好威廉不是這樣的人,他更看重個人的能力,而不像歐洲那裡大部分的白痴那樣目中無人洋洋自得,就跟坐井觀天的青蛙一樣!”

陳悅容頷首道:

“既然威廉是這麼想的,那麼把你交給他我也就放心了!祖上的榮光固然值得驕傲,但那是先祖的功績,又不是屬於他們的!若是後代不思進取只知道躺在先祖的榮耀上固步自封,那麼他們很快就會自取滅亡!其實我小時候也是很得意自己的出身的,但後來經歷了你爸爸那事後,才明白,哪怕姓氏再輝煌,那又有什麼用呢?縣官不如現管!所以,從那之後我就知道了,一味地執著於先人的功勞,那只是聽著好聽而已!這世界,終究還是遵從叢林法則的,拳頭大才是硬道理啊!”

陳悅容這才發現跑題了,忙把歪了樓正過來: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們那套,我也不喜歡!不過既然人家就信這個,你也不用捨近求遠、絞盡腦汁求得他們的同意了。不管白貓黑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我不是教過你要因地制宜嗎?你只需把你這份姓氏資歷往他們前面一遞,大部分的惡意抨擊流言蜚語自然就消失了!歐洲人和咱們不同,他們對前朝皇族貴族不會殺戮殆盡,像人家法蘭西的路易十五,他不就是娶了一個波蘭的亡國公主為王后嗎?當然,你最好和威廉商量一下,畢竟咱們都是隔靴搔癢,而他對於歐洲貴族間的內幕處事更為熟悉,能讓你們少走許多的彎路!”

吩咐完了,她又問道:

“克里斯汀的時差倒過來沒有?”

珍萍笑道:

“還沒!我剛才過來時順路去看了看,還在房間裡休息!”

陳悅容沒好氣地說道:

“這個小兔崽子,膽子愈發肥了!先是那麼長時間不知道主動跟我彙報下近況,害得我日夜為他憂心;後來過年時你和爾勤都回來了,還是他哥的訂婚宴呢,也沒見他個人影,不知道跑到哪裡野去了;現在又是快到家了才給打了電話說要把女朋友帶回家,這個臭小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沒一刻讓人省心的!”

珍萍附和道:

“爾霖是把心玩野了,媽你這次一定要好好教訓他!”

陳悅容斜了她一眼:

“你是怪他沒及時把克里斯汀的事告訴你吧!嘖,就你這小心思,還以為我看不出來?”想著想著又突地一笑,幸災樂禍地說道,“那天你爸爸知道克里斯汀後那個臉色啊,噗!真是又青又白又黑,連四川正宗的變臉絕活也比不得他。原本那張老臉還有些俊俏,結果到底被他糟蹋扭曲得沒法看,嘖嘖!”

爾霖這次回國,不聲不響地把他新交的女朋友給帶回來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連趙文生都被瞞住了,更不用說他的哥哥姐姐爾勤和珍萍了,可見他的保密工作做的有多好。這可把爾勤和珍萍給氣壞了!爾勤和珍萍已經好幾天沒和他說話了,爾霖這幾天正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爾勤身後給他逗趣,珍萍雖然看在血親的面子上幫他照看了下克里斯汀,但還是把他當做小透明,一句話都不和他說。爾霖這次真是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海洋中了!

陳悅容也對他很不滿,打定主意要給他一個苦頭吃!所以隨便他怎麼討好、怎麼保證、怎麼賭咒發誓,她和爾勤珍萍一樣,完全把他當成佈景板,直接無視了他。看著他愁得抓耳撓腮的模樣,很不厚道地在私下底跟爾勤珍萍一起看他笑話!

珍萍不解地問道:

“我看著克里斯汀挺好,既沒有出生豪門的高傲,也沒有染上外國人的那種開放習性,為什麼爸爸不喜歡她?這和當時威廉上門時態度完全兩樣啊!”

陳悅容拿箸子撥了撥博山爐裡香灰,反問道:

“我們是都知道克里斯汀的背景身份,但你還記得爾霖是如何同你爸爸介紹的?”

珍萍歪頭想了想,恍然大悟,隨又更疑惑了:

“他只說克里斯汀是美國人,母親早逝,父親是個生意人!他隱瞞了克里斯汀的信息!”

“是省略,而不是隱瞞!”陳悅容糾正道,“畢竟他說的都是事實不是嗎?不過是把關鍵信息糊弄了過去罷了!”

珍萍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呵!誰知道呢?”陳悅容說道,“或許是為了保護克里斯汀,要知道綁架有錢人的做法,可是古今中外通用的招數!何況司令府的保密工作不怎麼好,咱們府內發生什麼事,不到第二天外頭肯定傳得大街小巷都知道,讓我感覺我們就像是那些唱戲的戲子似的,這司令府就是一個大舞臺子!這也是我不願意露面的一個原因,誰願意把自己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啊?”

“也有可能是為了故意引起你爸爸的輕視,從而保護咱們!畢竟你和威廉的事已經讓府裡眾人都側目了,咱們四房再出個美國豪門的媳婦,指不定那些人會上躥下跳折騰出些什麼亂子來呢?到時候,哪裡還有如今的清閒日子可過?再說了,咱們之前都商量好了,眼看著成功就要到來,可不能為了這些個小事功虧一簣啊!”

在爾勤、珍萍和爾霖日復一日的勸說下,陳悅容終於“勉為其難”地開口同意他們的“跑路計劃”,不讓自己的大好人生的下半輩子湮沒在死氣沉沉的司令府裡!自陳悅容同意後,大家便在府裡府外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先把陳老夫人說服,帶著陳懷玥一起走掉,然後他們就能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陳悅容從司令府裡接出來,到時候,就再由不得黑豹子逞威風啦!

克里斯汀姓範德比爾特,她的父親是美國海陸運輸業的霸主,同時也是個知名的金融家!她出生時難產,她的母親傷了身子,纏綿病榻幾年後就溘然而逝。克里斯汀的父親從來花心風流,又一直想要個男孩子繼承家業,所以在男女之事上更無所顧忌,情婦**數不勝數。可惜子女自有天定,他努力耕耘了大半輩子,還是一個子兒都沒生出來,到頭還是得把眾人擔在這個唯一的嫡女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嘖,刷後臺刷了三個小時……還能再坑爹點嗎!!!!

☆、英雄救美

或許是因為母親早逝,而父親不是投入工作,就是流連在眾多美女之中努力耕種,被傭人從小帶到大、常年由家庭教師陪伴的克里斯汀小姑娘性子很靦腆,一點也不符合活潑開放的美國人形象,若不是她那頭褐色的長卷發和那雙如同琉璃一般清澈透明的褐色雙眸,換身裝束那活脫脫就是江南水鄉出來的深閨**。

陳悅容聽了她的成長曆程和日常作息後感到奇怪,這麼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年到頭難得出門的小姑娘,她連宴會都從不參加,以致她在美國那個圈子從來只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她究竟是如何認識她那個滿世界亂竄的野馬兒子爾霖的呢?

陳悅容覺得她的好奇心被大大地提起了!

珍萍自從克里斯汀的存在後,無師自通地開發並領悟了死纏爛打技能,直把爾霖纏得把他和克里斯汀的事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才從她的魔爪下逃生!爾霖對著珍萍心滿意足的背影淚流滿面:尼瑪他姐這技能再進化一次就能直接去政府當提審官了啊有木有!她肯定能讓那些犯人恨不得把從小到大尿過幾次床也如實上報的啊有木有!!太兇殘了啊有木有!!!

所以,當珍萍得知陳悅容的疑問時,吐槽道:

“爾霖難得一見的英雄救美唄,結果他一救一個準,真是踩了狗屎了!”

原來還是涉及到了家族的繼承權!外國人雖然規定了男女都有繼承權,但對於範德比爾特這種商業豪門而言,若是由女兒繼承家族,那麼女兒的兒子必須姓範德比爾特,這樣才能把家族傳承下去,如果女兒擔不起責任,他們就會從家族中挑選合適的男子來擔此重任!克里斯汀的父親範德比爾特先生沒有親生兒子,但他兄弟們的兒子可就多了,於是人人都瞄準了範德比爾特家族繼承人這個目標!

林子大了,自然什麼鳥都有!同理可證,家族人多了,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子害群之馬。在大多數人還是良性明爭暗鬥地競爭時,一個目光短淺眼高手低的族人覺得範德比爾特老先生遲遲不公佈繼承人名單,是在找藉口拖延時間吊著他們,然後他在暗地裡培養那個他們族人也沒見過幾次的克里斯汀**。越想越是這麼回事!於是,他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頭腦一發熱,就找人綁架了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若是一直待在那庭院深深的別墅中,他們這個綁架計劃是怎麼也不成功的,人都看不到綁什麼去?空氣嗎?偏偏範德比爾特老先生有個私生女妹妹,她瞅了個空子把克里斯汀給騙出來了。可憐小姑娘才想著能有個親近的姑姑,結果就被這女人給轉手賣了!

爾霖頭腦活絡,很善於同人打交道,去了國外沒半年,就靠著趙文生的背景人脈,又搭上陳悅容隔三差五“偷運”東西出去的順風車,在異國他鄉做起了買賣。一開始只是販賣中國特色手工藝品,出售的對象則是小有餘錢的中產階級小資,後來慢慢地擴大經營範圍,開始把國外的有些機械工藝作品運到國內來賣,把他那個小賣鋪拓展成了小有名氣的洋行!

那次爾霖同珍萍去美國,和哥哥嫂子團聚遊玩。爾霖交遊廣闊,在國內就是學校一霸,學校周圍的地痞混混們都不敢在他罩的地盤上收取保護費,跟不用說對爾霖所在的學校學生敲詐勒索了!他自小就和陳家三舅舅陳懷玥能玩到一塊兒去,到了國外,沒了上頭約束,更是變本加厲,同許多灰色地帶的人有交情。

爾霖這次要去的地方就是一個地處偏僻有點混亂的酒吧,他那個朋友約他在此會面,談一談一些新出的藥品出售問題。因為趙文生的生意中就包括了醫藥方面,所以爾霖也在這方面涉及到一些,如果是一些小分量的訂單,趙文生也會另外撥給他!

綁架克里斯汀的那個範德比爾特家族的族人說他眼高手低還是誇讚了他,他簡直就是沒腦子!出錢找人綁架豪門**也不找些專業點的,只從街頭找了幾個流氓地痞,就這麼把人給綁了!

綁了以後怎麼辦呢?他根本連計劃都沒有!連綁了人之後躲藏的地方都沒安排好,結果他就和幾個流氓地痞在街頭面面相覷,外加一個被迷暈的克里斯汀,很是喜感!

最後還是那幾個流氓地痞翻了個白眼,一夥人就這麼站在街上也不是一回事啊,沒看到已經有人覺得他們鬼鬼祟祟、開始注意到他們了嗎?於是他們決定把這小妞先藏到他們常混的酒吧中去!然後再討論接下來要幹嘛!

然後呢?

然後他們很倒黴地被爾霖撞上!爾霖認為這夥大男人迷暈了小姑娘想對人家心懷不軌,一時心下不忍,藉著自小就練的拳腳功夫,出手把他們全都打趴下,把克里斯汀救了出去!範德比爾特老先生知道自家閨女被綁了,氣得怒髮衝冠,即使他不怎麼關心女兒,但女兒是代表了他的面子。家族的人竟然為著他一手創立的產業對他的女兒下手,簡直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

等他收拾完自家那群虎視眈眈的族人後,便問爾霖有什麼心願,只要在他的能力之內,他都能幫他完成!爾霖倒是瀟灑,他原本就不知道這小妞的身份,救她只是因為他想救而已,而且他也不缺什麼,便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然後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一開始以為他在拿喬,結果查過他的資料後才得出結論:人家出身好,還真不缺什麼!這下他就撓頭了,他雖然在男女之事上渣,在生意場上精明狡詐,但做人的話,卻是一個恩怨分明的。有恩必報有仇必還是他一貫堅持的準則,人情不好欠啊!

沒等範德比爾特老先生想出什麼法子,內向少言的克里斯汀小姑娘竟是一顆芳心就此栓到了爾霖身上!甚至克服了自己膽小的性子,主動倒追,讓範德比爾特老先生跌碎了一地的眼鏡。

爾霖一開始覺得有些不耐煩,但俗話說得好“烈女怕纏郎”,這郎也怕纏女啊!再加上克里斯汀小姑娘長相甜美可愛,又只對他一個人好,滿腔愛意全給他了,爾霖瞧著隨和,嘻嘻哈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但他還是很有些大男人主義的,慢慢的,他對克里斯汀也回應了起來,後來兩人便自安而然地成了男女朋友!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自黨國政府發動北伐戰爭後,雖然沒把北方軍閥徹底掃蕩乾淨,但也給了眾多軍閥雷霆一擊,把他們嚇得惶惶不可終日,手底下更是暗潮洶湧、人心動盪,將士們心裡也不安穩。人心善變,莫過於此!

陸振華雖然久不帶兵,但他對人心還是很敏感的,自然也感受到了這股風波動盪!他便想著拉攏部下以鞏固自己的地位,世上還有什麼比聯姻更快捷的結盟方案?

結果他回頭一看,爾勤和珍萍都有主了,還是他得罪不起的主,順著數下來就是爾霖了!雖然在他的記憶中,這孩子沒惹下什麼大禍,但他平時吊兒郎當的一點也沒遺產到他的那種軍人氣質,他一直對他很不喜,但爾霖對他而言,最起碼還有個聯姻的作用,便起了心思。

陳悅容安插在陸振華身邊的眼線迅速把這個消息傳給了陳悅容,陳悅容又馬上聯繫了爾霖,爾霖沉默了一會兒,便道“知曉了”,叫陳悅容別動,只讓他自己解決便是!然後陸振華便在無意間得知爾霖在外面不好好念,反而義無反顧地投身到生意中去了,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心中直罵該死的不孝子,就知道在關鍵時候掉鏈子!

陸振華的第二個反應就是:一定不能讓別人知道這個消息!

沒等陸振華出手封鎖消息,爾霖這事就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了。陸振華想要聯姻的那個將軍罵了句“娘希匹”,然後直接跑到陸振華面前,聲淚齊下,死活不樂意把自個兒的寶貝閨女嫁給一個商人,哪怕他的另一個身份是頂頭上司黑豹子的兒子!還威脅道若是陸振華一意孤行,他現在就撞死在他面前!

見狀,陸振華心裡又是窩火又是憋屈,火星火燎的!但他也只能和聲安撫了那位將軍,保證絕不把他閨女配給他兒子。他自是知道將軍說一頭碰死在這裡只是說說而已,但他怕外面的謠言啊!如果不按著他的意思來,只怕明天大街小巷就都是他黑豹子仗勢欺人的傳聞了!他也只得按捺住了心思,畢竟他是想結親,又不是想結仇,沒得強娶人家女兒的!

別看陸振華出身寒微,但他和大多國人一樣,很歧視商人,哪怕商人在民國時候的社會地位有了很大提高,但中國千年以來就是“士農工商”的階級思想,想要一下子改變,那是不可能的!

☆、成婚

陸振華正想著等爾霖回來,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叫他不學好!這些年只學會在外面撒野了,真是讓人生氣!像雪琴生的尓豪,從小就聰明伶俐,最要緊的是乖巧聽話,把他這個父親當成天神一般崇拜仰慕,極大得滿足了他的自尊心。而爾勤他們兄妹三個,老是不讓他省心,就知道調皮搗蛋惹他生氣,挑戰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極限!

哪知爾霖回來是回來了,結果他還一聲不吭地把女朋友給帶回來了!最最要緊的是,這個外國女朋友家裡也是做生意的!陸振華一時氣得吹鬍子瞪眼,但他總不好朝人家遠道而來的小姑娘發火,而且這小姑娘一看就嬌嬌弱弱的,沒得讓人覺得他是在以大欺小!而爾霖太滑溜,這些日子來家裡又在準備爾勤的婚事,到處都鬧哄哄亂糟糟的,他愣是一次也沒逮得到爾霖!

爾勤和吳心盈訂婚的時候,前線吃緊,吳大帥鎮守在前線,故而只有李夫人一個人到了,而如今北伐都已經結束了,他又是個失敗者,待在原來的地盤徒惹傷心罷了。這次又是寶貝閨女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候,吳大帥便也親自過來了!

爾勤在上半年的時候,就借用導師推薦他去美國的研究所實習研究、而那個國辦的研究所只許美國公民進入的理由,說服了陸振華給他辦了移民證,珍萍則是因著威廉的緣故,所以現在爾勤和珍萍兩人的國籍已經分別是美國和英國了。

也就是說,爾勤在結婚後,還是要回美國的,他在家裡住不了多少日子。陸振華考慮過後,就沒像大少爺和三少爺那樣,在少爺住的院落群中給他專門收拾出一個獨院,而是把這部分的花費都折算成現錢給了他。想著爾勤日後就定在美國了,難得回來,陸振華又單獨給了他一張銀行存摺和部分金銀珠寶、珍奇古董,算是提前給他分家了!

爾勤站在陸振華專屬的房裡,看著陸振華推到他前面的那張存摺,心思難明!

坐在寬大桌後的陸振華依舊一身戎裝,腰背挺直,目光炯炯有神。他好像極少換上家寬鬆的休閒衣服,從來都是一身筆挺的軍裝,收拾得一絲不苟的!陸振華頓了頓手中的拄拐,沉聲說道:

“爾勤,你須得記住,是我在當初送你們出國深造,所以你現在才會有這種成就!所以,哪怕你以後定在國外了,你還是姓陸的,你還是陸家的一份子,自當為陸家效力!聽到了嗎?”

爾勤心中一訕,果然!他就說陸振華對他們素來嚴苛,怎麼這次會這麼大方來著?原來還有後套在這裡等著呢!他這是在怕遠走的兒子脫離他的掌控,所以威逼利誘一起上了?果然同媽媽說的一樣,陸振華的臉皮比城牆還厚,都能去擋**了!這麼輕鬆地把他們當初“被趕出國”的事扭轉成“主動送出國深造”,對親生兒子使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他難道就不害臊嗎?

話不投機半句多,爾勤知道和他這個固執的人多說無益,只恭恭敬敬地應道:

“是!”

至於他心裡在想些什麼,陸振華怎麼也不會知道。當然,或許他也根本不在意爾勤到底在想些什麼,只要他聽話就好,不是嗎?

不出陳悅容所料,邸報上雖說吳大帥輸得一敗塗地,但這回吳大帥過來嫁女兒,身邊的副官秘和護衛兵們,少說也有兩百人,其中還不包括和他同行的幾位心腹將軍們。他們都是和吳大帥一起打天下的,交情莫逆,也是看著吳心盈長大的,福大命大在戰場中活了下來。這回吳心盈出嫁,雖然在哈爾濱擺了喜宴後,回北平還會再擺一次,宴請吳心盈孃家的賓們,但他們還是跟著吳大帥一同過來了。聽說吳大帥還有千八百的老部下收攏在北平呢!

吳大帥生了一張正經的國字臉,又長得濃眉大眼的,面上卻帶著一絲匪氣!他皮膚黝黑,個子不高,但極有氣勢!他倒是平易近人得緊,時常笑呵呵的,像個普通的慈藹的老人家,但他那雙眼睛中不時閃過的精光卻在不經意間告訴窺視的人們,他的城府、他的心機、他的手段,以及他的不好惹!

饒是陸振華名震東北,也常被他的氣場壓得死死的!

經陸、吳兩家商議,又採納了爾勤和吳心盈這兩個當事人的意見,考慮到現在流行西式思想風潮,爾勤和吳心盈並沒有純用中式婚禮,而是中西合璧!先去教堂宣誓交換戒指,再回陸府拜堂籤婚,最後擺宴席請賓吃酒。

陳悅容坐在高堂上看著爾勤和吳心盈拜堂,只覺一晃眼的功夫,當初她在這個時代第一次睜開眼看到的那個風流俊秀的少年,如今都成人了、成家了!她既感覺心中酸澀不捨,又極是欣慰滿足,心事終於放下了一樁。

爾勤一成婚,陳悅容就開始逮著爾霖問話了!爾霖如今一見陳悅容就苦了臉,偏偏他又是極孝順的孩子,不會惹自家老孃生氣,只好苦哈哈地回話說道:

“媽,大哥前幾日才成婚,如今府裡的紅綢彩燈還沒取下來呢,你怎麼就這麼迫不及待地催我了?我前頭不是還有七姐嗎?她比我大,你合該先操辦她的事才是呢!”

陳悅容身處食指點了點他的額頭,說道:

“是誰一直說和珍萍一般大小的?”

爾霖朝一旁優哉遊哉喝茶的珍萍討饒道:

“姐,你是我親姐!你自個兒說的,比我大一天也是大,弟弟和你隔了幾乎十二個月,這可不是大一天兩天了,你可得幫幫你弟弟啊!”

珍萍悠悠地放下茶杯,拿帕子擦了擦嘴,笑道:

“可別!媽媽已經關心過我了,現在合該輪到你的,你過年的時候沒回來,媽擔心得不得了!媽也是為你好,你還要她為你擔心嗎?”

陳悅容疑道:

“這幾天,我瞧著克里斯汀這小姑娘不錯,同你也相處得好,很多事都依著你來!別人不知道,我這個當媽的,能不知道你的秉性?你是最煩人家給你拿主意做決定的,不然也不會剛跑到國外就攪風弄雨的一刻也不消停!還不是嫌我和爾勤多管閒事了?”

爾霖摸了摸頭,裝傻道:

“媽,你可別冤枉我,我哪裡對你們有意見了?我一直很聽話來著!”

陳悅容瞪了他一眼,也不理會他的叫屈,繼續說道:

“有沒有,大家都心知肚明!要不是看你做事自有分寸,你以為你至今為止能有這麼逍遙?想做什麼就什麼,便是人家給你使絆子下黑手都是小打小鬧的,你以為現在世上這麼和平友愛?以前瞧著不是挺伶俐的,怎麼往國外走了一遭,反而腦子不靈光了、變笨了?”

爾霖知道陳悅容這是在發洩她心中的怨氣,便傻笑著任由她毒舌。

陳悅容損了他一通,心中暢快了,便端起一旁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說道:

“你也不是那種隨意玩弄人家女孩兒感情的混蛋男人,我瞧著你和克里斯汀相處的時候,兩人的感情也不是能裝出來的!既然如此,為什麼一直逃避訂婚結婚的話題?如果其中有什麼難解決的問題,說出來大家一起想想法子,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而且我們是一家人,你到底在彆扭些什麼?”

珍萍嗤笑了一聲,也不顧爾霖對她擠眉弄眼,說道:

“能有什麼,不過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罷了!”

爾霖一聽,立馬跳了起來,反駁道:

“這怎麼只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原則!原則!”

陳悅容被他們弄得一頭霧水:

“什麼原則?”

珍萍瞥了他一眼,笑道:

“克里斯汀不是範德比爾特家族的獨女?本來呢,範德比爾特老先生的打算是生兒子,但他至今沒生出個一子半女出來,克里斯汀這個性子又不適合當繼承人,她擔不起整個家族的重任。範德比爾特老先生便想著從子侄中挑個人出來委以重任,但他沒想到,貪婪、嫉妒是原罪,那些子侄竟然綁架了克里斯汀,然後範德比爾特便歇了這個心思!如今還是他在當家呢,他們便如此猖狂,若是他死後,他們豈不是要作踐自己的女兒了?”

聽到這裡,陳悅容大約有些明白了,說道:

“然後他就想著給女兒招婿,把希望放在了女婿和外孫的身上?”

珍萍爽朗一笑,撫掌笑道:

“媽,真聰明!”

爾霖的臉黑了。

珍萍繼續爆料: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正發愁呢,正好爾霖撞了上去,還撞了個正著!他查了爾霖的資料後,就對爾霖伸出了橄欖枝——喲,幸好這位老先生不像那些種族主義者那麼激進,不然的話,嘖嘖!爾霖性命難保呀!”

陳悅容欣慰地說道:

“我就知道我的兒子天賦異稟,太給我爭氣了!竟然讓一向歧視有色人種的美國人生出愛才之心,爾霖,做得好!”

“媽,你搞錯重點了!”

爾霖無奈了!

☆、各退一步

陳悅容三個孩子的姻緣運道好像在爾勤一個人的身上用完了!陳悅容原本很樂觀的打算,在半年內徹底解決掉珍萍和爾霖的終身大事,然後把他們都送到外國去,那麼她對爾勤、珍萍和爾霖的責任算是完成了,以後就是他們和他們的對象過日子的新階段了,也算了結了她對佔了原主身體的一些些愧疚之感!

——自從穿越後,陳悅容就從堅定的無神論者變成半神論者,也開始相信佛道兩家宣傳的因果輪迴、報應什麼的!所以在她看來,為三個孩子安排好出路、併為她們定下好的婚姻,便是對原主最大的報答,就是了了她和原主之間的因果!

至於日後過得怎麼樣,就看他們自己的經營了,她也幫不了什麼。.再把陳老夫人和陳家三兄弟安頓好,踹掉黑豹子後的生活就完全屬於她自己的了,也不用再按著原主留下的情感和記憶行事,真是再好不過!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哈利路亞!陳悅容每回一想到這美好的前景,就歡欣鼓舞,安排佈置得更認真積極了!

陳老夫人已經在陳家三個兒子和趙文生的輪流勸說下點頭答應了跟著他們一起走,她的戶籍搭著陳家移民的順風車,神不知鬼不覺地一併移走了。陳悅容名下的幾個店鋪,趁著陳家處理拍賣幾百年來積攢下的田地莊園、馬場牧場、大宅園子、店鋪酒樓等等的機會,一起處理掉了!

陳家並沒有把所有的不動產都賣掉,留了幾處佔地比較大的宅子園子和田莊,他們現在居住的祖宅也是不能賣的,又從手裡的田莊中挑了幾處出產較多的田地給了富察家宗族做祭田,堵了他們的嘴。同時家裡的家生子僕役們,若有願意的,便隨了陳家一起走,若是不願意,陳家便還了一家子的**,賞了他們良民戶籍,又給了一些遣散費,讓他們自立門戶去了!

結果很是出人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陳家的家生子們反而大多都不願意跟著陳家千里迢迢地跑到國外去,誰知道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會遇到什麼呢?而且這些家生子素日裡都是最接近府裡的主子們的,這也說明了,她們得到主子們賞識賞賜的機會要比外頭進來的僕役們要大得多,家裡人也大多佔了府裡油水足的職務。^//^

這些家生子在府裡當差的時候給主子當奴才,回了家卻是家裡的主子,還養得起丫頭小廝,比外面一般的商戶人家都過得滋潤得多!所以他們怎麼可能拋棄這種富家翁的生活,跟著主子們到另一個地方繼續當奴才去?自從得知陳家要移民,這些家生子可是上躥下跳,就怕自己被主子點名隨身帶走,他們還不惜聯合了幾家有一樣想法的家生子,想對抗主家!

陳老夫人原本想得好好的,她也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走那麼遠的,她幾乎為府裡每家僕役都想好了出路,還想著叫她兒子們和府衙打聲招呼塞些銀錢,讓他們在陳家走後不說多多關照吧,但擋掉一些地痞無賴還是可以的!哪知這些家生子們奴大欺主,竟然有膽子做出這些下作的事來!有幾戶家生子有些見識,既想獨立,又不想和原主子生分,便想著左右逢源把家裡的女兒小子繼續留在府裡!

陳老夫人氣了個仰倒,以前的佈置通通作廢,他們愛怎樣就怎樣吧,她不管了!

若是這些家生子知道陳老夫人為他們的打算,不知道是不是會後悔得以頭搶地?他們以前是陳府的僕役,所以人家看在陳家的面子上對他們有所忍讓,只要他們不過分去踩人家的底線,一般都是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但現在他們只顧著眼前的利益,卻忽視了他們同時失去的陳府的庇佑,就像是行於街市的抱金小孩,哪個不想上去咬上一口?

不過,這些已經和陳家沒有關係了!

大部分外面買進來的僕役倒是願意和主子們一起走!他們大多是饑荒逃難走投無路時才賣身的,或者是因為家裡的老子娘實在混賬、才把他們發賣的,便是回家了也護不了賞銀,更有可能再被賣一次,還不如跟著主家一條路走到黑呢!而且看著主家做足了準備,想必對以後的日子也有所規劃,大樹底下好乘涼嘛!何況還是如今這亂世?

因為不是去逃難,又有充分了物流準備,發賣不動產所得的近三百萬兩白銀,陳老夫人存下一部分,另撥了一部分給陳家三兄弟,讓他們去收購淘選珍奇古董。他們現在不差錢,還是古董字畫、擺設珍奇比較保值!

就這麼忙忙碌碌了大半年,陳家才舉家登上遠洋的遊輪!

至此,算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可惜這東風怎麼也不來。

珍萍幹勁十足,活學活用三十六計,好不容易攻略下了蘭開夏家族,讓他們接受了她這個出身前朝大貴族家的東方女子當威廉的媳婦。然意料之中的,她在英女王那道坎上踢到了鐵板,英女王不願意授予她蘭開夏伯爵夫人的頭銜!迄今為止,從沒有東方人能嫁進歐洲貴族家,珍萍算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無論哪方面,當第一人總是特別辛苦的!

另一邊,爾霖也和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僵持住了!這麼久相處以來,他的確是漸漸喜歡上了這個漂亮可愛的女孩子,但她還不足以讓他放棄自己的原則和底線!什麼叫日後的孩子都得姓範德比爾特,而且範德比爾特家族也是給他的孩子繼承的,這不是變相地在說他陸爾霖是他們範德比爾特家族的上門女婿嗎?

這種行為在中國內陸的學名就叫“贅婿”!這種行為在中國本土大陸上可是極讓人看不起的!不能祭祀自己的祖宗,萬事都依附於女家,甚至連承續自己血脈的孩子也不能跟著自己姓,那不就是自己香火斷絕嗎?

他是娶老婆,不是娶祖宗!他出身良好,長相極佳,身材挺拔,風度翩翩,學業優秀,背景也不差,如今也算是事業有成,雖然這點子生意在範德比爾特老先生的眼裡的確算不得什麼,但也是他白手起家在異國他鄉創建出來的好吧?如果不是對克里斯汀有好感,他站在街頭一聲呼喚,什麼樣的女孩子找不到?幹嘛非得受你這惡氣?

要是被家裡的母親知道了她辛辛苦苦教養長大的兒子成了別人家的了……Oh my God!爾霖捂住眼,他還是不要去設想這個結局的好,因為他肯定會被老孃收拾很淒涼,連帶著整個範德比爾特家族都要承受她失子的怒火!

爾霖雖然心性早熟,但就閱歷而言,畢竟還是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少年。在同範德比爾特老先生長時間的對抗中,他開始懷疑為了克里斯汀這麼辛苦到底值不值得?他有沒有愛克里斯汀愛到那麼深的程度?他和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對抗到底是深愛克里斯汀還是隻是他自己的自尊心受創?

克里斯汀雖然單純,但她直覺很強,她覺得她再任由老爸和男朋友這麼僵持下去,她就要失去爾霖了!這大概就是小動物的直覺吧?於是她直接放棄了得到父愛的願望,義無反顧地站在爾霖這邊,揚言若是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再為難爾霖,她就和他脫離父女關係,想要繼承人?行啊!去那群侄子們中間挑一個,要不然那就自己再生一個去吧!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從沒想到這個一貫逆來順受的女兒會反對他,頓時氣得七竅生煙,差點一口血噴出來!過繼侄子?他怕他還沒確定人選,就會被他那群好侄子們給害死了!自己再生一個?尼瑪他要是生得出來,現在還有必要和爾霖這個東方來的臭小子討價還價嗎?

一邊咒罵著女兒胳膊肘往外拐,但他也怕女兒真的跟那個臭小子跑了,只好捏著鼻子認了!但他和爾霖商定了,他和克里斯汀的第二個兒子一定得姓範德比爾特,不然他也要撕破臉皮了!爾霖和陳悅容說了這事,這種決定也算是雙方各退一步吧!便是在國內,若是女方瀕臨香火斷絕的險地,大多也是這麼解決的,所以這個方法還能接受!

一旦議定,雙方也懶得再繼續扯皮,開誠佈公地介紹了雙方家庭成員。和爾勤結婚時一樣,國內國外各擺一次酒席,但範德比爾特老先生不會跑到國內來送嫁,便讓服侍自己多年的管家代替他來了。而國外的喜宴上,作為男方當家人出席的,竟是趙文生!

時隔一年,司令府又擺起了喜宴,娶的還是一個洋人媳婦,勾起了大家十足的興趣!但陸振華一直認為克里斯汀是個普通的美國商家女子,喜宴並不如當初爾勤的一般熱鬧盛大,不過爾霖也不在意,只要陸振華給他的那部分分家財產一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病病病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不愧是一個極精明的生意人,也難怪他能白手起家建立起這麼大的一份家業,還在運輸物流方面做到了霸主地位。他既然發現自個兒的女兒克里斯汀對爾霖一往情深,克里斯汀和爾霖的婚事事不可違,那麼他就會全力從這樁婚事中挖掘對其有利的部分,所以當他得知女婿的姐姐有幸嫁入英國大貴族家,還是有封地、有實權、有地位、有錢有勢的大貴族,心裡頓時琢磨開了。

在歐洲,君主立憲制深入人心,即便有幾個國家在歷史的發展中成為了共和國,但至少目前看來,皇室和貴族在政府裡還是很有分量的,國家的財富和權力也大多集中在他們手中,這在為貴族階級集權的同時,也帶給了貴族們自視甚高的排外思想。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早就計劃著把事業版圖拓展到歐洲大陸去,但他在歐洲沒有引薦人。他的家族沒有爵位、沒有歷史、沒有底蘊,就是再有錢,人家也拒絕把他納入他們那個交往的圈子,只一邊眼紅一邊又固執地把他視作暴發戶,抵制他的侵入。

如今有一個完美的人選降臨在他面前,範德比爾特老先生那顆沉寂多年的心頓時激烈地跳動起來,如果事情能夠順利地解決,那麼他的事業就能再創新高。沒想到臨近老年時,他還能再激情一把,範德比爾特老先生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他好像又回到了年輕時為事業日夜打拼的日子裡,他感覺渾身上下充滿了活力!

範德比爾特老先生迅速開始運作起他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人脈,又聯合了趙文生和陳家的勢力,和威廉裡應外合,經過一系列的談判扯皮,終於在付出了一定代價的條件下,讓英女王對珍萍和威廉的婚事鬆了口。

其實這段時間不獨是各國之間的摩擦爭鬥,歐洲的皇室貴族生存也日益艱難,特別是一戰後德皇下臺,德國成了共和國,再加上之前能和英國比肩的法國,甚至一度擁有皇帝稱號的奧地利,都廢除了君主立憲制,成了共和國,那麼作為曾經的日不落帝國,英國皇室究竟該何去何從?它的處境變得日益艱難。

英國皇室在全世界鬧騰著要革命要民主的呼聲下,為了維護皇室的地位和統治,不得不出讓了部分執政權。自從皇室和政府分離後,皇室的收支費用就不能算進國庫了,而之前皇室是由國民奉養的。政府獨立後就要公開賬目,而皇室的賬目一旦公開,便失去了其在世人眼中的神秘性,這是皇室堅決抵制的,那麼皇室的賬目只能和國庫分開。

皇室缺乏求生手段,而皇室成員大多都習慣於奢侈無度、一擲千金的生活,皇室人員今後究竟該如何生活?這是皇室面臨的第一個也是最緊急的問題。

在這種情況下,威廉答應解決掉部分皇室外欠的賬目,又兼社會各界多人——包括瑪麗公主的求情勸說,英女王終於在擺了幾次架子後,同意了這項婚事。

於是,就在爾霖結婚後一個月,珍萍伴隨著金秋九月豐收的香甜氣息,穿著一身潔白的婚紗,帶著豐厚充盈的嫁妝,踏上了遠嫁的道路。

陳悅容解決完三個孩子的婚事並把他們都安全地遷移走後,心中既是輕鬆暢快又是惆悵惘然,還沒等她回過神開始自己的跑路計劃,陸振華的心肝寶貝心萍突然染了急症,病倒了!

陳悅容的心“咯噔”一下霎時高高提起,一時間有些手忙腳亂。

她當初回憶那些本來就記不大清的劇情時,就基本確定心萍是不在陸振華南逃眾人中的。又按著陸振華對她的寵愛程度來看,若是她還在人世,那麼陸振華定然是寧願八姨太九姨太還有幾個小兒子小女兒都不要,也要保證她過得好好的,那麼只有一種可能——陸振華南逃時,心萍已經過世了。

所以,她當初的設想就是藉著心萍生病的機會脫離陸振華的,如今機會終於降臨到她頭上,她很有種“終於來了”的安定感。故而,在整個司令府都被攪得兵荒馬亂、人仰馬翻的時候,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黑豹子的威壓下和怒吼聲中的時候,在哪怕是臨近產期的王雪琴也不得不做出一副忙碌的樣子的時候,只有她是最悠閒的,自然也是最招人恨的!

——馬上就要跳出這個火坑了,陳悅容心中激動,懶得再裝模作樣了,全是本色演出!

唯一不在計劃之內的,就是心萍病得時間未免太過巧合了一點。此時正是爾勤和爾霖跟著珍萍一起去英國送嫁,趙文生作為臨時的女方長輩也要到場,而陳家亦是舉家遷走,所以現在能在府外支應她的人基本都不在。

不過陳悅容也沒多大的惋惜,都說狡兔三窟,她給自己安排的退路可不止三條而已,而且趙文生雖然不在,但他留給她使喚的人還在。都說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瞧瞧眼下這情況,無論先前做了多少準備,這時不是正好踩在不湊巧這節點上了?要是她一味地依賴別人,這個時候大概就只能乾瞪眼了!

至於心萍,她對利用她的病來達到她自己的目的,沒有一絲愧疚。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從來沒有莫名其妙出現的,那是要雙方一起磨合、經營的。心萍又不是她害病的,她的人生早就在剛開始就有了定論,而且她和自己也沒多少交情,最多是因為借題發揮有些不好意思罷了,哪裡就有感同身受了?

接到了陳悅容的密令,府內府外的釘子們齊齊歡呼一聲,然後一齊動了起來,他們忍了這個越老越腦殘、越來越不著調只會咆哮的黑豹子很久了!

心萍病初就陷入了昏迷之中,無論叫了多少個大夫醫生來診斷,中醫西醫都請遍了,灌了不知道多少碗的藥汁下肚,她還是一點好轉的跡象也沒有,眼睛再也沒有睜開過,傅文佩只知道在一旁嚶嚶地哭,一副走投無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把個陸振華急得團團轉,累積了一肚子的火氣。

常伴身邊的李副官自然以“司令身前第一紅人”的身份自,無論是請大夫還是抓藥材,甚至是煎藥都叫了自己的媳婦玉真去親自做,還吩咐女兒在司令忙亂的這段時間裡好好照顧好尓豪少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完完全全地體現了全心全意為司令的高尚品質,自然把個陸振華感動得稀里嘩啦的,直拍著李副官的肩膀稱他是他黑豹子唯一的好兄弟、最貼心的屬官!

李副官這副把所有髒活累活都攬上身的姿態著實膈應到了府內府外以及軍隊的上上下下,即使你一貫得司令的賞識,無論是趁著這個機會繼續巴結討司令歡心也好,還是真心為司令鞠躬盡瘁也罷,你吃了肉佔了大頭好歹也兄弟們留口湯喝啊,也讓兄弟們露露臉好不好?吃獨食無恥啊!

連司令府裡的下人們都對他很有意見。他這手也伸得太長了吧?越權有木有!這些瑣事本來就是他們的差事,結果人家一股腦地全搶了去,還趕著往司令面前使勁兒地表現,顯得他們這些下人尸位餐素忘忽職守了。這不,已經有好幾個僕役吃了司令的掛落,被罰了月錢,擋人財路是為謀財害命有木有!

陳悅容疏通了幾個跟在陸振華身邊伺候的小廝——都說伴君如伴虎,這些跟在主子身邊的人平時看著風光,其實內裡比他人要兇險得多。陸振華心情不好,他們捱得斥罰責罵是最多的,所以他們對在陸振華面前遊刃有餘的李副官尤其痛恨!只要稍稍挑撥幾句,他們就按著她的佈置行事了。——小廝們在陸振華面前不斷地給他灌輸李副官氣焰囂張,在司令府能做大半的主,都要爬到陸振華這個司令頭上去了。

陸振華第一反應自然是不信,他狠狠地罰了那個想要挑撥離間的小廝一頓,還特意去安慰了下李副官,說自己絕對不會相信這些小人所言,李副官還是他最好的兄弟!把李副官感動得恨不得結草銜環來報答司令大人對他的大恩大德。從此以後,李副官的頭昂得更高了,也更不把人放在眼裡了,完全一副天老大司令大人老二我老三的拽樣!

但再多的信任再好的感情也禁不住身邊的人天天在他耳邊說壞話啊,更何況不止少數人人,大多數人都對李副官報有成見和敵意。眾口鑠金,積銷燬骨,這些話終於還是在陸振華心中留下了影子,埋下了懷疑的種子,陸振華也沒有出乎意料的三人成虎了。

李副官到底陪伴了陸振華這麼多年,一直跟在他身邊不離不棄忠心耿耿,此時他的心思又全在心萍身上,陸振華便是心中不滿,也沒表現出分毫。

陳悅容也沒想著一下子把李副官拉下馬,畢竟他和陸振華這幾十年朝夕相處的感情不是假的,她要的不過就是陸振華對李副官的信任開始動搖。陸振華好歹當了這麼多年的司令,自然也知道要平衡底下的勢力,一家獨大的話對他的統治很危險。

作者有話要說:我說盜文的,我也不求你們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馬,但不要同步盜文總能做到吧?新章才發上去沒五分鐘,網上就已經氾濫了,你們也得給我們這些原創作者一些活路吧!!!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望自尊重!

PS:被親發現了,我果然很喜歡用感嘆號……捂臉

☆、44 李半仙

無關感情親疏,也不關信任與否,平衡之術不過是統治者本能就會的一項技能。屁股決定大腦,位置決定眼界,做在什麼位子上就必須擁有同等的手段心機,不然就會坐不安穩,遲早被高速發展的現實給推翻。

這時,從來都與李副官不對盤的一個軍官來到陸振華面前,帶著些許猶疑說道:

“司令大人,心萍**突然病倒,我們軍隊每個將士都心急如焚,都希望善良寬大的心萍**能早日康復。我這些天瞧著,無論是咱們的老大夫還是洋人的醫生,都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我粗略有個想法,不知道可行不可行,若是有冒犯之處,還請司令大人原諒我對心萍**的感同身受!”

陸振華頓了頓拄拐,沉聲說道:

“你儘管說!”

周軍官臉色一喜,忙說道:

“心萍**一向健康活潑,怎麼會突然就染了急病昏迷了呢?這事怎麼看怎麼詭異,倒有點邪物作祟的樣子。要我說,既然醫生不管用了,不如咱們請個算命的半仙來瞧瞧,然後再請那些個和尚道士薩滿什麼的過來跳跳大神,也算給咱們安安心,就是沒用,也可以驅驅病氣,對心萍**也是好事一樁!”

“胡扯!”陸振華還沒開口呢,李副官就一副臉紅脖子粗的模樣跳出來吼道,“咱們是軍人!軍人!知不知道?怎麼能相信這些江湖把戲?你不要胡說八道亂出主意,要是干擾了司令大人想法兒救治心萍**,我看你究竟有幾條命可以償還!”

周軍官面容一肅,很是委屈地辯解道:

“李副官你不要血口噴人好不好?我先前就已經說了,這是看那些醫生的法子不中用,才想出來的一個偏方,而且我也沒擔保這些和尚道士什麼的能治好心萍**啊,我又不是大夫,也不是神仙,能掐會算的。這不過是我提出的一個意見嘛,要不要用在於司令大人!一人計短,多人計長,大家集思廣益,總能找到治好心萍**的法子的。要是像你這樣只要不是你想出來的法子就是胡說八道,那還要醫生幹嘛啊,直接你上陣去醫治心萍**就好了!”

這一番連消帶打,直指李副官狐假虎威、藉著司令大人的名頭排除異己,把個李副官氣得麵皮紫漲,頭頂冒煙,他忙對陸振華行了大禮,表忠心道:

“司令大人,正德可是一心一意為了司令大人著想啊,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正德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司令大人,正德陪伴您這麼幾十年,別人不瞭解正德,您還不瞭解嗎?司令大人,您可不要被這些愛鑽營挑撥的小人給糊弄了,離了忠臣的心啊!”

如果是原來的陸振華,聽了李正德這番話,定然是感動得熱淚盈眶,親自上前把他扶起來說他是自己多年的好兄弟,然後下令把主動來給他出主意的周軍官給拖下去用軍法處置了。但這時的陸振華心中已經對李副官的滔天權勢有了不滿,覺得再偏心李副官的話,他手底下就要變成李副官的一言堂了,故而他反而細細琢磨了下這個軍官的建議,也沒有對心靈受創的李副官大加安慰,而是小小地斥責了一聲:

“李副官,他說得對,如今心萍仍然昏迷著,不拘什麼辦法,有辦法總比咱們先前無計可施來得好,你失儀了!”

然後轉頭對周軍官和藹地說道:

“你說的我會好好考慮的,你們對心萍的忠心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等心萍好了,我讓夫人準備一桌酒席,請你們這些功臣忠臣們好好樂一樂!”

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訓斥,那也是一個劃時代的進步啊!要知道以前,陸振華可是對李副官言聽計從的。周軍官頓時激動地紅光滿面,又聽到司令大人稱他們是“功臣忠臣”,那李副官是什麼?不就是奸詐小人了嘛!周軍官頓時在心裡仰天長笑,該死的李副官,叫你張狂,叫你得意,叫你清高,叫你總拿鼻孔看人,這不,吃癟了吧?哇哈哈哈,本大爺總有一天要把你拉下馬!

周軍官懷著激動地心情告別了陸振華,他迫不及待地要和同僚們分享這個激動人心的時刻了。他一邊走,一邊對著身邊的副官說道:

“回去後,記得把那個給我出主意的小子叫到我書房來,這次多虧了他那顆機靈的腦袋瓜子,我要好好獎賞他!”

副官笑道:

“您的讚賞提拔就是對他最好的獎勵了!”

周軍官一想,撫掌笑道:

“你說得對,他不就在我的部隊中嘛!小傢伙年輕氣盛,一步登天了以後我還壓得住他嗎?他這份功勞我先記著,先磨練磨練他,日後哪裡容易得功,就派他去鍍層金便是了。過會兒你去給他送一百塊大洋去,就說是本將軍賞他的。”

副官應了,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來。

陸振華雷厲風行,定下了主意後第二天就找了個“半仙”過來。這個半仙僧不僧,道不道,雖然一年前才出現在哈爾濱,但在民間,他可是鼎鼎有名,而且據他所說,他大半輩子都在深山老林裡清修,不久前才下山來,進入紅塵修行。

據說,民間有不知道黑豹子陸振華的,但沒人不知道這個李半仙的!民間傳聞他“嘴一張,能判人半生運;手一掐,能斷人一條命”,對他可是推崇得緊了。

陸振華將信將疑,待請了李半仙過府來,他才有些信了那些傳言。這位李半仙鬚髮皆白,面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穿著一身寬衣廣袖,自有一股飄逸灑脫、仙風道骨的氣質。

聽了陸振華的請求,李半仙問了心萍的八字,然後就開始皺眉了。

陸振華緊張地問道:

“半仙,究竟怎麼樣?”

李半仙一副長吁短嘆的模樣,說道:

“這個女孩子天生一副早夭的命格,但按道理說,還有幾年的命數,不該是現在啊!”

陸振華被他一口“早夭的命格”給激怒了,拍案而起咆哮道:

“不可能!你在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李半仙方才還溫和慈藹的臉頓時拉了下來了,“愛信不信,豎子不足與謀。金鈴鐺,咱們走!我倒要看看,除了我,還有誰有這個法力為這個孩子逆天改名。”

李半仙身後的小跟班應了聲,手腳麻利地收拾了東西就跟著他往外走去。

陸振華這才反應過來李半仙的後半句話,還沒等他有所表示,他剛才那句脫口而出的話已經得罪了李半仙。見李半仙心氣高傲,一言不合就丟開手不管了,倒是符合傳說中那些大能的古怪脾氣,陸振華不禁對他更信服了,這大概就是人類心底的M屬性,輕易得到的不珍惜,只有苦求到的才知其珍貴,也就是俗稱的“犯賤”。

陸振華當了這麼多年的司令,少有低頭的時候,如今見一個普通的平民百姓就能給他沒臉,頓時臉上不好看了,才想著這世上又不是隻有他一個有本事,沒了李半仙,還有張半仙黃半仙呢,結果就聽到李半仙的最後一句話,頓時急了。李副官瞅見他的臉色,忙上前攔道:

“半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們計較這些小小的冒犯了。您說的‘沒人能逆天改命’是什麼意思?”

李半仙揹著手,一手撫著長長的白鬚,傲然說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是公平的,人生來便有命數,不管是官運、財運還是姻緣,冥冥中自有定數,壽命自然也是如此。都說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就是這個道理。這個孩子雖然有早夭之相,但天道給人留一線生機,逆天改名之術消耗施法之人的法力功德,這是在和天掙命,試問這世上有幾個人能做到?而且我瞧著這孩子的壽命還有幾年,估計是這府中哪裡衝撞了吧?”

陸振華一聽,頓時急上火,也不去擺他那副大人物的架子了,忙上前道歉:

“對不住了半仙大人,方才是我口不擇言,我跟你道歉,還請你體諒我愛女心切。既然你有法子,就拜託你救治小女吧!”

李半仙撫著長鬚,笑著沒說話,倒是他的那個小跟班金鈴鐺跳出來說道:

“你們方才還說師父的不是,懷疑師父,這會兒又說請師父做法,也太過反覆無常了吧?而且,你們當初只說讓府上有邪物叫師父看看,可沒說要師父給貴府**續命。要知道,施展逆天改命之術可是要耗損師父壽元的,你們這算是隱瞞了真相,這麼看來,當初那點子表禮完全不夠看吧!”

李半仙眉一挑,輕斥了聲:

“鈴鐺,休得無禮!為師便是看在司令大人庇護了此方百姓這麼些年,也該應了他的請求,不為權勢,只為司令大人善待百姓的心意和功德。莫說只是耗損壽元,便是要了我這條老命,也是使得的。而且,我此次下山進入紅塵,便是為了修行!若是我有個不測,還要你撫慰師父,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和司令大人無關!”

☆、45

這李半仙就已經“法力高深”,那麼能教出他這麼個弟子的師父該有多厲害?

陸振華有點懵。他被李半仙一串的“體恤萬民”“心慈仁厚”“愛民如子”給繞暈了,李半仙說的這是我嗎?陸振華自己都懷疑。他被這一連串的奉承話砸得有點暈,正想著既然自己如此憂國憂民功德無量,要不要仗勢欺人下直接喝令李半仙救人呢?

卻乍然聽到李半仙隨口提起遠在深山修行的師父,頓時肅然起敬。

這李半仙在他眼裡瞬間變成了馬蜂窩一般的存在了,這可是打了小的、來了老的,拔蘿蔔扯出一堆泥啊!算了,聽著李半仙話裡話外對他這個司令還是很推崇的,不過是自己口不擇言惹到他了才不忿的,就看在他能救治心萍的份上,供著吧!

要說這李半仙,還是李副官昨天得了陸振華的命令去請來的,他記得他家的玉真一說起這位半仙大人就一臉虔誠,據說民間大多也在供奉他,都快把他當成真的半仙人了。接到陸振華的一個眼神示意,李副官立馬義不容辭地挺身而出:

“半仙大人見諒,還請念在我們司令大人一片愛女之心,不要計較我們的口不擇言了。半仙大人也應該知道,心萍**是一個善良美好的姑娘,她平時也是和我們司令大人一樣愛民如子的,就像上回司令大人下了禁止在街上縱馬的命令,也是由她牽頭提議的。這麼個好姑娘不該年紀輕輕就早早逝世,還請半仙大人出手相救!”

不等李半仙開口,金鈴鐺就搶先說道:

“你們說得倒輕巧,那我師父大人這耗損的壽元怎麼辦?”

陸振華和李副官相視一眼,然後陸振華沉聲說道:

“予半仙大人的禮金增至二百兩黃金!”

聞言,李半仙不為人知地呼吸一頓,隨即搖頭拒絕道:

“某一早便說了,純是看在司令的份上才來的,非是為了禮金。平時收取禮金時也不過是為了了斷他人問命同某結下的因果,怎好讓司令禮金翻上幾番?”

陸振華朗聲笑道:

“半仙大人無需推脫,這是本司令給你的補償,讓你收,你就收下吧!”

李半仙還是搖頭推拒。陸振華再勸,李半仙再拒,如此再三,李半仙才勉為其難地應了下來,只道是不忍拂了司令大人美意,心裡卻樂開了花。陸振華一想到心萍的病情終於有所眉目,也是心情大好,只有李副官對這要付的二百兩黃金感動無比肉疼。

李半仙和陸振華兩人一拍即和,李半仙當即拿出他吃飯的家當搗鼓起來。李半仙掐指算了今日做法最好的風水之地,然後指揮著下人們在後院的空地上擺下香案,點燃了兒臂長的大香,懸了幾幅道家天尊帝君的畫像,一手拿著一個羅盤,一手舞著桃木劍。他腳踩七星步伐,撒出幾張黃符,這黃符竟然能在空中無風自燃,讓瞧見這一景象的下人戰戰兢兢地跪下直道神仙再世,連半信半疑的陸振華都被鎮住了。

好一通做法後,他肅穆地把桃木劍供在香案上,然後一手託著羅盤,這羅盤表面按著神秘的軌跡鑲嵌著各色珠寶玉石,中間一個小針正在滴溜溜不住地打轉,李半仙一手掐算著,在陸振華和李副官的陪同下幾乎走遍了整個司令府後院。

待李半仙來到陳悅容居住的偏院時,突然臉色一肅,停了下來,右手一陣掐動,嘴裡噥噥有詞,然後恭恭敬敬地轉身問陸振華:

“敢問司令大人,此間是府上哪位女眷所居之處?”

陸振華眯了眯眼,往身後看了一眼。李副官忙上前替他回答道:

“是府上四夫人住的院子。”

陸振華嘴角勾出一絲滿意的笑紋。李副官見陸振華面露讚許之意,激動地“唰”地敬了個軍禮,然後才退到他身後去。

“咳咳咳!”陸振華清了清嗓子,問道,“這個院子有什麼不吉之處?”

李半仙搖頭說道:

“這倒不是,我觀這司令府的風水,有山有水,每一個亭臺樓閣院落建築都修建得恰到好處,便是那水榭長廊也是旺氣的,這是完美的升官發財風水寶地。司令大人這些年順風順水心想事成,身邊也沒有小人作祟,也有家宅的一部分原因,想來當初司令大人也是請了內行人來指點修成的。”

聽了李半仙的讚語,陸振華頗為自得地說道:

“果真什麼都瞞不過半仙大人這雙慧眼。”

“不過——”

陸振華和李副官同時側目:“不過什麼?”

李半仙搖頭晃腦地說道:

“既然食君之祿,那便要忠君之事,若某有哪裡冒犯之處,還請司令大人見諒。”

陸振華皺著眉頭說道:

“半仙大人儘管說,本司令要聽實話,真話!”

李半仙點頭應了:

“若我沒有算錯,此院居住的夫人應該是出身高貴,所出的三個孩子也是成就不凡,但這位夫人卻是自從進府以來就開始纏綿病榻,便是日日吃藥也總不得好,三個孩子也有遠遊之相,在家中待不長久。”

雖然陸振華不知道他這司令府已經是個篩子——常年佔據哈爾濱娛樂新聞頭版,他還自我意識良好,覺得自家在這一畝三分地上還是很有威嚴的——但他還是沒有完全相信,因為他府中的情況,若是有心去探查去搜集,這些都是能普遍知道的。

李半仙心中瞭然,一邊在心裡暗暗佩服那位夫人對黑豹子知之甚深,一邊繼續爆料“據他所算”的內容,像是四夫人的生辰啦生病的日子啦等等比較隱私的話題,陸振華用眼神示意李副官趕緊和他說的內容想比對,直被李半仙忽悠得連連點頭。

陸振華聽李半仙掉了幾十分鐘書袋,直感覺頭暈腦脹眼冒金星,忙打斷他的話說道:

“行了行了,我相信半仙大人。那麼這院子到底怎麼了?”

李半仙頗為遺憾地住了口,接了他的話說道:

“這院子,本來是這府中一等一的風水之地,若是當初由心萍**所居,那麼她這早夭的命相如今已經被化解了,蓋因心萍**為司令大人的骨肉血脈,又是司令大人的掌上明珠,故而多得了司令大人旺盛的氣運。但四夫人所居側室,不為正位,故而她這身份承受不住這風水寶地聚攏的氣運,所以她常年病倒,總不見好。若不是四夫人有三個孩子為她擋著,她是撐不到如今的,而且她的生辰八字正是與心萍**相沖,她的三個孩子也對心萍**有所影響……”

陸振華沉聲說道:

“你的意思是心萍病倒就是因為四房幾個人的緣故?”

李半仙也不被他的黑臉嚇到,仍然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說道:

“司令的內眷子女,氣運集於一處,同司令大人相輔相生。但這府中各房中,卻是相互獨立的,也就是說,這後院中諸房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總要有個爭先的。想來這兩年來四房的喜事不少,故而氣運上漲得厲害,四夫人如今也不喝藥好多時了吧?”

陸振華想到四房連著辦了三場婚事,而四夫人上一次看到她時,雖然看著還是病怏怏的,但是面色紅潤不少,頓時臉黑了,忙問道:

“可有化解之處?”

李半仙突然猶豫了起來。陸振華催了又催。李半仙見他面上不耐煩了,方才開口說道:

“化解之處便是在於把這兩人分開來!”

“分開來?”陸振華有些不解,“把四夫人送到別莊上去,讓她和心萍不住一個府裡嗎?”

李半仙笑道:

“司令大人未免想得太多簡單,這氣運一說飄渺無依,根本不在於人們居住距離的遠近,而在於名分。四夫人嫁入司令府,自然生是司令的人,死是司令的鬼。若是隻將四夫人送走,那根本無用,若是真要心萍**儘快好轉,還得司令大人結束同四夫人的夫妻關係,徹底讓四夫人和陸家脫離關係,這樣四夫人才不會對司令府中人有所影響!”

陸振華沉了臉,沒想多久,問道:

“那四房的孩子?”

“我們常說成家立業,既然四房的孩子都已經成婚了,那麼就是另一個家庭的人了,只要把他們分家出去便可相安無事了,因為這衝撞的著重之處在於四夫人,而非孩子。”

“那這院子對心萍還有沒有用?”

李半仙搖頭說道:

“毫無作用!蓋因四夫人在此居住近二十年,此地已經打上了她的印記,若是此時把心萍**送到此地養病,反而是害了她。”

只聽得陸振華重重地喘了口氣,李半仙頓了頓,繼續說道:

“與此相反,待四夫人遷居之後,這個院子還得全部拆除,一間屋、一片瓦,甚至一針一線都不能留,算是徹底清理掉四夫人對心萍**的衝撞之氣,到時再有司令大人的氣運為心萍**保駕護航,想來心萍**定然能安度危機。”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