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誰家府上

慶餘年:範府大宗師·我的馬甲有億點多·7,887·2026/3/23

第一百三十四章 誰家府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 誰家府上 不知是誰家小姐,在泛著淡淡血腥味的黑『色』匕首下瑟瑟作抖,楚楚可憐,兩彎蹙眉微皺,捧心欲呼。 這位姑娘長的很陌生,很柔弱,範閒並不認識,也沒有生出些許惜美之心,看著這位面『色』慘白的姑娘張口想要呼救,左手奇快無比地捂住了她的嘴巴,緊接著指尖一彈,準備封了她的經脈,令她暫時不得動彈…… 然而指尖未觸,範閒便詫異地發現,自己制住的陌生小姐,竟在掌中嚶嚀一聲,暈了過去。 範閒一怔,手指在這位小姐的頸上輕輕一摁,確認對方是真的昏了過去,而不是假裝,不由訥訥地收回手,將她在椅上擱好。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頭皺了皺眉頭,心想自己還沒有來得及抹『迷』『藥』,這位小姐怎麼就昏了? 眉頭間的皺紋還沒有消除,因為範閒一直在用心傾聽府外的呼喊之聲,他靜靜地聽著,隨時準備待那些追捕自己的人馬進府後,進行下一步的步驟。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府外的嘈雜之聲並沒有維持多久,只是略微交涉了幾句,那些追緝自己的官兵便離開了。 範閒微愕,走到了窗子旁邊,往這座府院前門望去。皺了皺眉頭,心想這座府邸裡究竟住著的是誰,竟能讓長公主那方地勢力如此信任?在如今這種非常時刻,能夠避開京都府的搜查? 這座府院雖然佔地不小,但看制式,並非是何方王爺國公家族,大概應是朝中某位大臣的寓所。他皺眉想了許久,始終記不起來。長公主方面有哪位大臣住在這片坊街中。 雖然沒有猜到這座府邸的主人,但既然追兵已去,範閒稍微放鬆了些,這才有了些閒餘時光,觀察了一下自己所處的房間。 不看不打緊,這細細一看,範閒忍不住又是吃了一驚,就如同最先前將閨房認做書房。驟遇那位陌生的小姐時一樣。 因為……這間閨房裡不僅充斥著滿滿幾書架的書,全不似一個青春小姐的閨房模樣,連一點女紅之類地物事也沒有,而且書桌兩側的柱子上赫然貼著兩道範閒異常眼熟的對聯。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香籠人是酒香。” 範閒兩眼微眯。忍不住看了在椅中昏『迷』的那位小姐一眼,心中暗道不妥當,這副對聯乃那個世界裡大宋學士秦觀所作――而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這位小姐的閨房之中。自然是拜範閒手抄紅樓夢之賜。 這副對聯曾經出現在書中秦可卿的房中,範閒之所以會暗呼不妥,乃是因為秦可卿是何等樣嫵媚風流,春夢雲散的人物,房中掛著這副對聯才算應了人物,這副對聯和這位椅上的小姐青澀模樣,和這閨房裡地書香氣息,實在是不大合襯。 而書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書。則是範閒震驚的第二個緣由,那些書架上沒有擺著列女傳,沒有擺著女學裡的功課,沒有擺著世上流傳最廣的那些詩詞傳記,陳列地是…… 半閒齋詩集,各種版本的半閒齋詩集,尤其是莊墨韓大家親注的那個版本,更是排了三套。 還有整整三排由範閒在一年前親自校訂。由太學闔力而出的莊版經史子集。這些都是那輛馬車中部分書籍整理後地成果。 而書架上最多的……便是紅樓夢,或者說石頭記。各式各樣版本的石頭記,或長或短,包裝或精美或粗陋,其中大部分是澹泊書局三年來出數版,也有些不知名小書坊的作品。 範閒怔怔地站在書架前,看著這些散發著淡淡墨香的書籍,不知為何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不知這位昏『迷』中的小姐是何家人,也不知道這位小姐為何對自己留在世上的筆墨如此看重。 隱隱約約間,範閒輕抽鼻翼,似乎將自己身在京都險地,正在籌劃著血腥陰謀的處境也忘了個精光,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些書。有這麼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滿足。 人總是要死地,自己活了兩次,擁有了兩次截然不同的人生,已經精彩超出了造物主的恩賜,而自己在慶國這個世界上,已經留下了這些文字,這些精神方面的東西,即便今日便死,又能有多少遺憾? 文字不是他的,精神上的財富也不是他範閒的,然而這一切,是他從那個世界帶來,贈予這個世界。 範閒忽然有些自豪,身為一座橋樑的自豪,為留下了某些痕跡而自豪。這或許和葉輕眉當初改變這個世界時地感慨,極為相近吧。 窗外早已入夜,只有天上地銀光透進來。這個時代的人們用晚膳向來極早,而這位小姐大概也是習慣了獨處,所以這段時間內,竟是沒有一個丫環下人進屋來問安,反而讓範閒有了極難得地獨處回思時刻。 他此時已經從先前那種突兀出現的情緒中擺脫了出來,走到了書桌前,看著桌上那些墨跡猶新的雪白宣紙,看著紙上抄錄的一些零碎字句,唇角忍不住浮現出一絲頗堪捉『摸』的微笑。 他體內真氣充沛,六識過人,自然不需要點燃燭火,也不虞有外人發現。 “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範閒看著紙上的字跡,自言自語道,暗想這位小姐倒真是位痴人。看紙上筆跡如此娟秀有神,或許這位小姐應是有些內慧。 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書桌側下方的隔欄裡有一抹紅『色』,好奇地伸出取了出來。這是一本不怎麼厚的書,書皮是無字紅皮,約『摸』八寸見方,範閒的手指輕輕掀開書皮,只見內裡的扉頁上寫著“風月寶鑑”四個大字,不禁又生出了諸多感慨。 正是這本。 憶當年初入京都。於一石居酒樓之前,在那賣孩子地大媽手中,曾經購得這本紅樓夢,乃是這世間的第一批盜版。 範閒看著手中的這本書發怔,未曾想到舊友會在此地重逢,一瞬間,數年來在京都江南諸地的生活,有如浮光掠影般飄過他的腦海。令他不知如何言語,漸漸明瞭,原來自己即便再生一次,終究還是敵不過京都的名利殺人場,早已忘了當初的明朗心緒。早已沒了那種佻脫卻又輕鬆怡快的生活。 “不知這位小姐究竟是何府人士。”他在心裡這般品咂著,手裡拿著書,下意識裡往椅上那位姑娘臉上望去。 此時他才發現,這位姑娘生地極為清秀。尤其是臉上的皮膚格外乾淨,眉間又無由有些冷漠之感,看上去就像是蒼山上的雪,幾可反光。範閒微微眯眼,不禁想起了在外人面前,永遠是冷若冰霜的若若妹妹,和此時被困在宮中的妻子婉兒。 這位小姐昏『迷』中依然清冷的神態,渾似佔了若若與婉兒幾分精神。 範閒含笑望著那姑娘的臉蛋。忽然發現姑娘眼簾下微微動了兩下,知道對方終於是要醒了。 孫顰兒悠悠醒了過來,卻覺得眼簾有如鉛石一般沉重。她只記得自己用飯之後,便回自己房中小憩,準備再用心抄一遍詩篇,明日在園中燒了祭拜一下陛下,不料府外吵嚷聲起,似乎是京都府的人在捉拿要犯。然後便是那個男子衝了進來…… 那個黑『色』地匕首是那樣的寒冷。那雙手居然有那麼重的血腥味,還有濃厚的男子體息味道。 孫顰兒這生哪裡受過這樣無禮的對待。被那雙捂在嘴鼻上地手上汗味一衝,不禁羞怒交加,一口氣喘不上來,竟昏了過去! 不知道昏了多久,她終於醒了過來,緩緩睜開雙眼,有些『迷』糊地看見了一張臉,一張英俊的,可親的,帶著可惡笑容看著自己的年輕男子地臉,屋內沒有燈,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卻襯得這張臉更加純淨溫柔。 孫顰兒心中一陣抽緊,兩眼裡滿是驚恐的神情,下意識裡往椅子後縮去,正準備張嘴欲呼,眼裡的驚恐卻轉成了一抹茫然與無措。 她的心裡咯噔一聲,暗自琢磨,這個年輕的男子究竟是誰,看上去似是不認識,可為什麼卻這般眼熟? 就像是很久以前在哪裡見過似的? 看著椅上的姑娘家緩緩睜開雙眼,眼中閃過那般複雜地情緒,卻沒有呼喊出聲,範閒有些意外,微笑地看著她,將時刻準備點出的手指收了回去,他沒有準備『迷』『藥』,因為他需要一個清醒的人質。 “你是誰?” “你是誰?” 兩個人同時開口,範閒微微側頭,挑了挑眉頭後說道:“難道我不應該是個歹徒嗎?” 孫顰兒看著這個好看的年輕人,微微發怔,總覺得對方的眉宇間盡是溫柔,怎麼也不像是個歹徒,可是她也清楚,自己的反應實在是有些怪異,不由湧起一陣慚愧和慌『亂』,雙手護在身前,顫抖著聲音說道:“我不管你是誰,可是請你不要『亂』來,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小姐你很冷靜,我很欣賞。”範閒用一種極其溫和的眼神望著她,和緩說道:“一般家戶的小姐,只怕一旦醒來,都會大呼出聲,然後便會帶來我們都不願意看見地悲慘後果,小姐自控能力如此之強,實在令在下佩服。” 孫顰兒面『色』微熱,想到自己先前正準備呼喊,卻看見這張……隱約前世見過地臉,不知怎的卻沒有喊出來。 “姑娘不必驚慌,我只是暫時需要一個地方躲避下。我保證,一定不會傷害你。” 範閒輕聲說著,將手中那本紅『色』封皮地石頭記輕輕擱在桌上,他本來可以將這位小姐『迷』暈,可是內心深處有種預感,似乎和這位小姐多談談,或許會為自己帶來極大的好處。 “躲避?”孫顰兒害怕地垂著頭,用餘光瞥了一眼這個闖入者的衣著。在心裡想著這人究竟是誰呢?在躲誰呢?忽然間,她想到這兩天裡京都出現地那件大事,想到傳說中那人的容顏,再看了一眼被那人輕輕擱在桌上的石頭記。 孫顰兒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不是她聰明,也不是她運氣好,而是這幾年的時間內,她的心一直被那個名字佔據著。她無時無刻不在關心著那個人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最近那個人被打入了萬丈深淵之下,成為了人人得而誅之地逆賊,更是讓她無比痛苦――所以她才能在第一時間內聯想到那個人,做了了最接近真相的猜測。 “是他嗎?” 孫顰兒嘴唇微微顫抖著。勇敢地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範閒的臉,卻始終說不出什麼。 範閒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溫和地問道:“姑娘。請問您是何家府上?” 孫顰兒此時心中已經認定此人便是彼人,心神激『蕩』之下哪裡說得出話來,只是痴痴地望著範閒,顫著聲音問道:“您是小范大人?” 於是輪到範閒傻了,他所做的易容雖然不是太誇張,但他堅信,不是太熟悉自己的人,一定無法認出自己來。可這位小姐為什麼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喚出了自己的名字?範閒心頭一緊,眼光便冷了下來。 孫顰兒見他沒有否認,心情更是慌『亂』,這才想到先前對方問的那個問題,咬著下唇羞怯說道:“家父孫敬修。” “孫敬修!” 範閒倒吸一口冷氣,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在心中感嘆著,自己地運氣不知道是好到了極點。還是壞到了極點。 孫敬修!如今的京都府尹!掌握著京都的衙役與日常治安,奉太后旨意捉拿自己的主官……沒想到自己竟然躲進了孫府,還抓住了孫敬修的女兒! 範閒嘆了一口氣,望著孫家小姐說道:“原來是孫小姐,希望沒有驚著你。” 他地眉頭皺了起來,孫敬修如今是正二品的京都府尹,雖然一向沒有黨派之分,但和自己也沒有什麼瓜葛,尤其是太后如此信任此人,自己再留在這府裡,和在虎『穴』也沒有什麼區別,為安全起見,自己還是要早些離開才是。 看了一眼孫家小姐,範閒暗中伸出手指,挑了一抹曾經『迷』過司理理、肖恩、言冰雲的哥羅芳,準備將這位孫家小姐『迷』倒,再悄然離開。 “您是小范大人?”孫顰兒咬著下唇,執著地進行問著。 範閒站在她的身前,面帶不明所以地笑容,好奇問道:“小姐為何一眼便能認出在下?” 孫顰兒聽他變相的承認,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知為何,兩滴眼淚便從她的眼角里滑落了下來。 範閒有些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 孫顰兒卻看出了他準備離開,竟是一下子從椅上坐了起來,撲了過去,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感受著軟香滿懷,範閒這下真的傻了,這位孫家小姐難道是位愛國女青年,準備拼了小命也要捉拿自己這個刺君的欽犯? 不對,懷中這位姑娘在哭,不像是要捉自己,那她究竟是想做什麼? 範閒的真氣運至雙手,並沒有去扳對方肩膀,只是感受著對方肩膀的抽搐,不由好生納悶,這似乎已經陷入某種男女地問題,可是範閒記憶力驚人,自問平生從未虧欠過一位姓孫的女子,事實上,自己根本沒有見過此人! “寶玉……”孫顰兒在範閒懷中抽泣著,忽然如夢囈般說出兩個字來。 範閒心中一驚。將她推離懷中,輕聲說道:“姑娘,且醒醒。” 且醒醒,孫顰兒便醒了過來,訝呼一聲,一下子退了回去,想到先前自己竟然如此沒有德行地撲入一個陌生男子的懷裡,不由又喜又驚又羞又怒。嗚嗚坐在椅上哭了起來。 範閒看著這一幕,不由皺起了眉頭,心中似乎隱約捉到了些什麼,京都府尹?孫家小姐?這滿房的紅樓夢,半閒齋詩集,先前小姐無意中喊出的那聲寶玉…… 電光火石間,範閒終於想起了有些久遠的一件事情,一個曾經在京都傳地沸沸揚揚的故事。 “你是那個……奈何燒我寶玉!” 範閒望著孫家小姐。吃驚地說道。 孫顰兒被範閒認了出來,不由吃了一驚,低下了頭,羞答答地望了他一眼。 這還是三年半前範思轍給範閒講過地一個故事,當時兄弟二人準備初組澹泊書局。販賣範閒手抄地紅樓夢,範閒擔心石頭記的銷量,範思轍讓他放心,因為石頭記早已風行京都。尤其是禍害了不少地大戶小姐。 而在這些小姐當中,最出名的便是當年的京都府丞家小姐,那位小姐因為看了紅樓夢,變得茶飯不思,痴痴呆呆。結果被府丞家夫人一把火將書稿燒了。那位小姐痛呼一聲,奈何燒我寶玉!……就此大病一場,纏綿榻上許久。 這件事情在京都不知傳頌了多久,當年也是範閒無上聲名裡地一抹亮『色』。 範閒看著椅上羞低頭的孫家小姐。忍不住嘆著氣搖了搖頭,心想難怪這位小姐知道自己身份後會如此激動,這閨房裡會佈置成這個模樣,原來對方是自己的天字第一號粉絲……不對,應該說是中了紅樓綜合症的女兒家,被寶玉兄弄魔障了的可憐人。 他望著孫家小姐溫柔說道:“書稿不是燒了嗎?” 孫顰兒羞羞地抬起頭來,望了一眼書桌上的紅皮石頭記,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道:“後來買了一本。病便好了。” “京都府丞……孫大人現在是京都府尹。我很難聯繫起來。” 範閒微笑說著,心中暗想府丞雖然離府尹只差兩級。但權力可是天差地別,尤其是京都府這種要害地方,一般府丞是極難爬到府尹的位置,更何況這過去了才三年多時間。 孫顰兒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道:“這還要謝謝小范大人。” “謝我?” “是啊。” 一番交談下來,範閒才明白,原來自從自己入京之後,便鬧出了無數地事情,當年的京都府尹梅執禮因為範閒與禮部尚書郭攸之之子的官司,被迫離京,如今聽說在燕京逍遙任著閒職,而接任的京都府尹,又因為範閒與二皇子的權爭,牽涉到殺人滅口事中,被隔職查辦。 三年不到,京都府尹連換數人,也正因為如此,孫敬修才能從府丞爬到京都府尹地位置,所以孫小姐說這一切全賴範閒,倒也算不得錯。 範閒靜靜地看著孫家小姐,腦筋裡轉的極快,京都府的位置極為特殊,自己忽然機緣巧合地遇到了這位小姐,是不是上天在幫助自己什麼? “孫小姐,你信我嗎?”範閒用一種誠懇到木訥的眼『色』,純潔無比地望著孫顰兒。 “大人稱我顰兒好了。”孫顰兒低頭說道。 “顰兒?”範閒心裡一動,知道此事又多了兩分把握,溫和說道:“如今我是朝廷通……” “我不信!”孫顰兒惶『亂』抬頭,搶先說道。 “我是壞……” “你不是。” 孫顰兒咬著嘴唇,看著離自己近在咫尺地範閒面容,她並不知道這已經是範閒易容後的效果,只覺得做了三年的夢,似乎就在這一瞬間變成了現實,夢中那個男子,就這樣來到了面前。自己可以看見他,可以聽到他的聲音,甚至……先前還嗅過他掌心的汗味! 一陣心慌意『亂』,一片心花怒放,在孫顰兒的心中,小范大人怎麼可能是謀刺陛下地壞人?她想都沒有這樣想過。 話語至此,還有什麼好擔心的,範閒溫和地望著她。一字一句輕柔而無恥地說道:“顰兒……姑娘,有件事情需要你幫個忙。” 孫顰兒咬著下唇,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小聲說道:“趕緊點燈。” 不知道她是嫌窗外地月光太暗,看不清夢中偶像的面容,還是提醒範閒,不要引起孫府中下人們的疑心。 “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你,但沒有誰能想到。你竟然會躲在京都府尹孫大人的府上……大人,你我相識兩年,也只有此時,才算真正讓我佩服。”燭光下,一位年青的男子坐在範閒地對面。搖了搖頭。 範閒微笑望著他說道:“小言公子,終於學會佩服人了?” 來人正是範閒入京後,第一個聯繫的人,言冰雲。只是範閒歸京之後。一直沒有個妥當地住所,所以二人還是頭一遭見面。至於言冰雲如何擺脫內廷地監視,悄然來到絕不會引人注目的孫府,不是範閒需要擔心地問題,身為監察院下任提司的唯一候選人,不至於連這點兒本事也沒有。 言冰雲看著他說道:“不止我佩服,只怕長公主也很佩服,京都府尹孫大人奉旨捉拿你。你卻躲在他女兒的閨房裡……” 範閒平攤雙手,聳聳肩:“我地運氣向來比別人好一些。” 略微停頓之後,他加重語氣說道:“或許這不是運氣,畢竟這是我的過往所帶給我的好處。” 言冰雲往椅前挪了挪,雙手交叉在腿前,搓了搓,看了一眼閨房後方那張大床,皺眉說道:“大事當前。不拘小節。只是大人你……準備如何利用……這位姑娘?” 他說話的聲音極低,不擔心會被孫家小姐聽見。 範閒平靜說道:“我需要一個能夠從中聯絡的中樞。如果沒有孫府,我不可能這般平靜地與你說話,我想傳達下去地命令,也很難順利地傳達……孫府,便是此次京都之事的發動地。” 言冰雲看著他,半晌後搖了搖頭,嘆息道:“也只有你做得出來這種事情,也對,誰也不會懷疑你會躲在京都府裡。” “孫小姐願意幫助我。”範閒平靜說道:“城門等於開了一半給我。” “我不認為一位小姐可以對她的父親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力。” “這是我需要考慮地問題,你需要的是從中調度。”範閒盯著言冰雲的眼睛,“入京的人手,你要負責安排均衡地分佈在各處府外,一旦動手,要的是雷霆一擊,不給他們任何還手的機會。” 言冰雲頓了頓後說道:“但眼下有個問題,一個月前,我在院裡的所有權限,已經被陳院長奪了。” 範閒雙瞳微縮,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陳萍萍他發什麼瘋?” 言冰雲沉默了下來,說道:“這個稍後再說,我只關心一件事情。” 他盯著範閒地眼睛,一字一句說道:“陛下……究竟死了沒有?”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過後,範閒緩緩開口說道:“整座大東山,只逃出我一個人,雖然沒有親見,但估計是凶多吉少,不然長公主那邊也不會如此有底氣。” “大東山上究竟是怎麼回事?” 範閒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敘說細節,只是說道:“苦荷,四顧劍,葉流雲,應該都到了。” 言冰雲一聞此訊,臉『色』變得鐵青,知道陛下再也無法回到京都,漸漸握緊了拳頭,接著問道:“你的五百黑騎在哪裡?” “在京外潛伏,我有聯繫的方法,但很難悄無聲息地運進京來。” “如今你有京都府的掩護,應該有辦法將這些人運進來。”言冰雲一句話便點明瞭範閒的安排。 “不錯,五百黑騎在京外實在不是逾萬京都守備師的對手,但如果放手京中來大殺一場,再有大皇子地禁軍幫手,我認為應該會起到很恐怖地作用。” “院中在京都還有一千四人。”範閒說道:“這便是你我所能掌握的力量,一定要趕在長公主控制十三城門司之前,在京都發動。” “有件事情我必須提醒你。”言冰雲沉默半晌後,忽然澀著聲音說道:“如果我預計地沒有錯……關於刺駕的事情,陳院長應該事先就知情,甚至在暗中配合了長公主的行動。” 範閒的眼瞳微縮,許久說不出話來,監察院的古怪情形全部落在他的眼中,可他依然無法相信,陳萍萍會在這件事情裡扮演那種角『色』。 “應該不會。”他低著頭說道:“秦家的軍隊,這時候已經包圍了陳園。” “這是事實。”言冰雲的眼中閃著冷光,盯著他,“我不在乎你與院長有什麼關係,但既然你要替陛下執行遺詔,就必須注意這件事情,我不希望你還沒有動手,就被陰死了。” 範閒說道:“放心吧,我對人『性』始終是有信心的,院長不會害我。” 他取出懷中的提司腰牌,鄭重地交給言冰雲:“我不知道這塊腰牌還能使動院中多少人,但你的權限被收,想要組織此事,還是用這腰牌去試一試。” 言冰雲一言不發地收過腰牌,下意識裡又看了裡間那位小姐身影一眼,搖了搖頭說道:“一定有用,我現在也開始信仰運氣這種事情了。” 範閒笑了起來,說道:“我以前曾經聽說過一句話,男人征服世界,女人通過征服男人征服世界。” 言冰雲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回頭看了他一眼,不贊同地搖頭說道:“我早發現了,你這一生,似乎是在通過征服女人而征服世界。”

第一百三十四章 誰家府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 誰家府上

不知是誰家小姐,在泛著淡淡血腥味的黑『色』匕首下瑟瑟作抖,楚楚可憐,兩彎蹙眉微皺,捧心欲呼。

這位姑娘長的很陌生,很柔弱,範閒並不認識,也沒有生出些許惜美之心,看著這位面『色』慘白的姑娘張口想要呼救,左手奇快無比地捂住了她的嘴巴,緊接著指尖一彈,準備封了她的經脈,令她暫時不得動彈……

然而指尖未觸,範閒便詫異地發現,自己制住的陌生小姐,竟在掌中嚶嚀一聲,暈了過去。

範閒一怔,手指在這位小姐的頸上輕輕一摁,確認對方是真的昏了過去,而不是假裝,不由訥訥地收回手,將她在椅上擱好。他看著自己的手指頭皺了皺眉頭,心想自己還沒有來得及抹『迷』『藥』,這位小姐怎麼就昏了?

眉頭間的皺紋還沒有消除,因為範閒一直在用心傾聽府外的呼喊之聲,他靜靜地聽著,隨時準備待那些追捕自己的人馬進府後,進行下一步的步驟。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府外的嘈雜之聲並沒有維持多久,只是略微交涉了幾句,那些追緝自己的官兵便離開了。

範閒微愕,走到了窗子旁邊,往這座府院前門望去。皺了皺眉頭,心想這座府邸裡究竟住著的是誰,竟能讓長公主那方地勢力如此信任?在如今這種非常時刻,能夠避開京都府的搜查?

這座府院雖然佔地不小,但看制式,並非是何方王爺國公家族,大概應是朝中某位大臣的寓所。他皺眉想了許久,始終記不起來。長公主方面有哪位大臣住在這片坊街中。

雖然沒有猜到這座府邸的主人,但既然追兵已去,範閒稍微放鬆了些,這才有了些閒餘時光,觀察了一下自己所處的房間。

不看不打緊,這細細一看,範閒忍不住又是吃了一驚,就如同最先前將閨房認做書房。驟遇那位陌生的小姐時一樣。

因為……這間閨房裡不僅充斥著滿滿幾書架的書,全不似一個青春小姐的閨房模樣,連一點女紅之類地物事也沒有,而且書桌兩側的柱子上赫然貼著兩道範閒異常眼熟的對聯。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香籠人是酒香。”

範閒兩眼微眯。忍不住看了在椅中昏『迷』的那位小姐一眼,心中暗道不妥當,這副對聯乃那個世界裡大宋學士秦觀所作――而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這位小姐的閨房之中。自然是拜範閒手抄紅樓夢之賜。

這副對聯曾經出現在書中秦可卿的房中,範閒之所以會暗呼不妥,乃是因為秦可卿是何等樣嫵媚風流,春夢雲散的人物,房中掛著這副對聯才算應了人物,這副對聯和這位椅上的小姐青澀模樣,和這閨房裡地書香氣息,實在是不大合襯。

而書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書。則是範閒震驚的第二個緣由,那些書架上沒有擺著列女傳,沒有擺著女學裡的功課,沒有擺著世上流傳最廣的那些詩詞傳記,陳列地是……

半閒齋詩集,各種版本的半閒齋詩集,尤其是莊墨韓大家親注的那個版本,更是排了三套。

還有整整三排由範閒在一年前親自校訂。由太學闔力而出的莊版經史子集。這些都是那輛馬車中部分書籍整理後地成果。

而書架上最多的……便是紅樓夢,或者說石頭記。各式各樣版本的石頭記,或長或短,包裝或精美或粗陋,其中大部分是澹泊書局三年來出數版,也有些不知名小書坊的作品。

範閒怔怔地站在書架前,看著這些散發著淡淡墨香的書籍,不知為何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不知這位昏『迷』中的小姐是何家人,也不知道這位小姐為何對自己留在世上的筆墨如此看重。

隱隱約約間,範閒輕抽鼻翼,似乎將自己身在京都險地,正在籌劃著血腥陰謀的處境也忘了個精光,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些書。有這麼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滿足。

人總是要死地,自己活了兩次,擁有了兩次截然不同的人生,已經精彩超出了造物主的恩賜,而自己在慶國這個世界上,已經留下了這些文字,這些精神方面的東西,即便今日便死,又能有多少遺憾?

文字不是他的,精神上的財富也不是他範閒的,然而這一切,是他從那個世界帶來,贈予這個世界。

範閒忽然有些自豪,身為一座橋樑的自豪,為留下了某些痕跡而自豪。這或許和葉輕眉當初改變這個世界時地感慨,極為相近吧。

窗外早已入夜,只有天上地銀光透進來。這個時代的人們用晚膳向來極早,而這位小姐大概也是習慣了獨處,所以這段時間內,竟是沒有一個丫環下人進屋來問安,反而讓範閒有了極難得地獨處回思時刻。

他此時已經從先前那種突兀出現的情緒中擺脫了出來,走到了書桌前,看著桌上那些墨跡猶新的雪白宣紙,看著紙上抄錄的一些零碎字句,唇角忍不住浮現出一絲頗堪捉『摸』的微笑。

他體內真氣充沛,六識過人,自然不需要點燃燭火,也不虞有外人發現。

“都雲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範閒看著紙上的字跡,自言自語道,暗想這位小姐倒真是位痴人。看紙上筆跡如此娟秀有神,或許這位小姐應是有些內慧。

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書桌側下方的隔欄裡有一抹紅『色』,好奇地伸出取了出來。這是一本不怎麼厚的書,書皮是無字紅皮,約『摸』八寸見方,範閒的手指輕輕掀開書皮,只見內裡的扉頁上寫著“風月寶鑑”四個大字,不禁又生出了諸多感慨。

正是這本。

憶當年初入京都。於一石居酒樓之前,在那賣孩子地大媽手中,曾經購得這本紅樓夢,乃是這世間的第一批盜版。

範閒看著手中的這本書發怔,未曾想到舊友會在此地重逢,一瞬間,數年來在京都江南諸地的生活,有如浮光掠影般飄過他的腦海。令他不知如何言語,漸漸明瞭,原來自己即便再生一次,終究還是敵不過京都的名利殺人場,早已忘了當初的明朗心緒。早已沒了那種佻脫卻又輕鬆怡快的生活。

“不知這位小姐究竟是何府人士。”他在心裡這般品咂著,手裡拿著書,下意識裡往椅上那位姑娘臉上望去。

此時他才發現,這位姑娘生地極為清秀。尤其是臉上的皮膚格外乾淨,眉間又無由有些冷漠之感,看上去就像是蒼山上的雪,幾可反光。範閒微微眯眼,不禁想起了在外人面前,永遠是冷若冰霜的若若妹妹,和此時被困在宮中的妻子婉兒。

這位小姐昏『迷』中依然清冷的神態,渾似佔了若若與婉兒幾分精神。

範閒含笑望著那姑娘的臉蛋。忽然發現姑娘眼簾下微微動了兩下,知道對方終於是要醒了。

孫顰兒悠悠醒了過來,卻覺得眼簾有如鉛石一般沉重。她只記得自己用飯之後,便回自己房中小憩,準備再用心抄一遍詩篇,明日在園中燒了祭拜一下陛下,不料府外吵嚷聲起,似乎是京都府的人在捉拿要犯。然後便是那個男子衝了進來……

那個黑『色』地匕首是那樣的寒冷。那雙手居然有那麼重的血腥味,還有濃厚的男子體息味道。

孫顰兒這生哪裡受過這樣無禮的對待。被那雙捂在嘴鼻上地手上汗味一衝,不禁羞怒交加,一口氣喘不上來,竟昏了過去!

不知道昏了多久,她終於醒了過來,緩緩睜開雙眼,有些『迷』糊地看見了一張臉,一張英俊的,可親的,帶著可惡笑容看著自己的年輕男子地臉,屋內沒有燈,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卻襯得這張臉更加純淨溫柔。

孫顰兒心中一陣抽緊,兩眼裡滿是驚恐的神情,下意識裡往椅子後縮去,正準備張嘴欲呼,眼裡的驚恐卻轉成了一抹茫然與無措。

她的心裡咯噔一聲,暗自琢磨,這個年輕的男子究竟是誰,看上去似是不認識,可為什麼卻這般眼熟?

就像是很久以前在哪裡見過似的?

看著椅上的姑娘家緩緩睜開雙眼,眼中閃過那般複雜地情緒,卻沒有呼喊出聲,範閒有些意外,微笑地看著她,將時刻準備點出的手指收了回去,他沒有準備『迷』『藥』,因為他需要一個清醒的人質。

“你是誰?”

“你是誰?”

兩個人同時開口,範閒微微側頭,挑了挑眉頭後說道:“難道我不應該是個歹徒嗎?”

孫顰兒看著這個好看的年輕人,微微發怔,總覺得對方的眉宇間盡是溫柔,怎麼也不像是個歹徒,可是她也清楚,自己的反應實在是有些怪異,不由湧起一陣慚愧和慌『亂』,雙手護在身前,顫抖著聲音說道:“我不管你是誰,可是請你不要『亂』來,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小姐你很冷靜,我很欣賞。”範閒用一種極其溫和的眼神望著她,和緩說道:“一般家戶的小姐,只怕一旦醒來,都會大呼出聲,然後便會帶來我們都不願意看見地悲慘後果,小姐自控能力如此之強,實在令在下佩服。”

孫顰兒面『色』微熱,想到自己先前正準備呼喊,卻看見這張……隱約前世見過地臉,不知怎的卻沒有喊出來。

“姑娘不必驚慌,我只是暫時需要一個地方躲避下。我保證,一定不會傷害你。”

範閒輕聲說著,將手中那本紅『色』封皮地石頭記輕輕擱在桌上,他本來可以將這位小姐『迷』暈,可是內心深處有種預感,似乎和這位小姐多談談,或許會為自己帶來極大的好處。

“躲避?”孫顰兒害怕地垂著頭,用餘光瞥了一眼這個闖入者的衣著。在心裡想著這人究竟是誰呢?在躲誰呢?忽然間,她想到這兩天裡京都出現地那件大事,想到傳說中那人的容顏,再看了一眼被那人輕輕擱在桌上的石頭記。

孫顰兒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不是她聰明,也不是她運氣好,而是這幾年的時間內,她的心一直被那個名字佔據著。她無時無刻不在關心著那個人的一舉一動,尤其是最近那個人被打入了萬丈深淵之下,成為了人人得而誅之地逆賊,更是讓她無比痛苦――所以她才能在第一時間內聯想到那個人,做了了最接近真相的猜測。

“是他嗎?”

孫顰兒嘴唇微微顫抖著。勇敢地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範閒的臉,卻始終說不出什麼。

範閒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溫和地問道:“姑娘。請問您是何家府上?”

孫顰兒此時心中已經認定此人便是彼人,心神激『蕩』之下哪裡說得出話來,只是痴痴地望著範閒,顫著聲音問道:“您是小范大人?”

於是輪到範閒傻了,他所做的易容雖然不是太誇張,但他堅信,不是太熟悉自己的人,一定無法認出自己來。可這位小姐為什麼一眼就認出了自己,喚出了自己的名字?範閒心頭一緊,眼光便冷了下來。

孫顰兒見他沒有否認,心情更是慌『亂』,這才想到先前對方問的那個問題,咬著下唇羞怯說道:“家父孫敬修。”

“孫敬修!”

範閒倒吸一口冷氣,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在心中感嘆著,自己地運氣不知道是好到了極點。還是壞到了極點。

孫敬修!如今的京都府尹!掌握著京都的衙役與日常治安,奉太后旨意捉拿自己的主官……沒想到自己竟然躲進了孫府,還抓住了孫敬修的女兒!

範閒嘆了一口氣,望著孫家小姐說道:“原來是孫小姐,希望沒有驚著你。”

他地眉頭皺了起來,孫敬修如今是正二品的京都府尹,雖然一向沒有黨派之分,但和自己也沒有什麼瓜葛,尤其是太后如此信任此人,自己再留在這府裡,和在虎『穴』也沒有什麼區別,為安全起見,自己還是要早些離開才是。

看了一眼孫家小姐,範閒暗中伸出手指,挑了一抹曾經『迷』過司理理、肖恩、言冰雲的哥羅芳,準備將這位孫家小姐『迷』倒,再悄然離開。

“您是小范大人?”孫顰兒咬著下唇,執著地進行問著。

範閒站在她的身前,面帶不明所以地笑容,好奇問道:“小姐為何一眼便能認出在下?”

孫顰兒聽他變相的承認,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知為何,兩滴眼淚便從她的眼角里滑落了下來。

範閒有些莫名其妙地搖了搖頭。

孫顰兒卻看出了他準備離開,竟是一下子從椅上坐了起來,撲了過去,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感受著軟香滿懷,範閒這下真的傻了,這位孫家小姐難道是位愛國女青年,準備拼了小命也要捉拿自己這個刺君的欽犯?

不對,懷中這位姑娘在哭,不像是要捉自己,那她究竟是想做什麼?

範閒的真氣運至雙手,並沒有去扳對方肩膀,只是感受著對方肩膀的抽搐,不由好生納悶,這似乎已經陷入某種男女地問題,可是範閒記憶力驚人,自問平生從未虧欠過一位姓孫的女子,事實上,自己根本沒有見過此人!

“寶玉……”孫顰兒在範閒懷中抽泣著,忽然如夢囈般說出兩個字來。

範閒心中一驚。將她推離懷中,輕聲說道:“姑娘,且醒醒。”

且醒醒,孫顰兒便醒了過來,訝呼一聲,一下子退了回去,想到先前自己竟然如此沒有德行地撲入一個陌生男子的懷裡,不由又喜又驚又羞又怒。嗚嗚坐在椅上哭了起來。

範閒看著這一幕,不由皺起了眉頭,心中似乎隱約捉到了些什麼,京都府尹?孫家小姐?這滿房的紅樓夢,半閒齋詩集,先前小姐無意中喊出的那聲寶玉……

電光火石間,範閒終於想起了有些久遠的一件事情,一個曾經在京都傳地沸沸揚揚的故事。

“你是那個……奈何燒我寶玉!”

範閒望著孫家小姐。吃驚地說道。

孫顰兒被範閒認了出來,不由吃了一驚,低下了頭,羞答答地望了他一眼。

這還是三年半前範思轍給範閒講過地一個故事,當時兄弟二人準備初組澹泊書局。販賣範閒手抄地紅樓夢,範閒擔心石頭記的銷量,範思轍讓他放心,因為石頭記早已風行京都。尤其是禍害了不少地大戶小姐。

而在這些小姐當中,最出名的便是當年的京都府丞家小姐,那位小姐因為看了紅樓夢,變得茶飯不思,痴痴呆呆。結果被府丞家夫人一把火將書稿燒了。那位小姐痛呼一聲,奈何燒我寶玉!……就此大病一場,纏綿榻上許久。

這件事情在京都不知傳頌了多久,當年也是範閒無上聲名裡地一抹亮『色』。

範閒看著椅上羞低頭的孫家小姐。忍不住嘆著氣搖了搖頭,心想難怪這位小姐知道自己身份後會如此激動,這閨房裡會佈置成這個模樣,原來對方是自己的天字第一號粉絲……不對,應該說是中了紅樓綜合症的女兒家,被寶玉兄弄魔障了的可憐人。

他望著孫家小姐溫柔說道:“書稿不是燒了嗎?”

孫顰兒羞羞地抬起頭來,望了一眼書桌上的紅皮石頭記,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道:“後來買了一本。病便好了。”

“京都府丞……孫大人現在是京都府尹。我很難聯繫起來。”

範閒微笑說著,心中暗想府丞雖然離府尹只差兩級。但權力可是天差地別,尤其是京都府這種要害地方,一般府丞是極難爬到府尹的位置,更何況這過去了才三年多時間。

孫顰兒看了他一眼,輕聲說道:“這還要謝謝小范大人。”

“謝我?”

“是啊。”

一番交談下來,範閒才明白,原來自從自己入京之後,便鬧出了無數地事情,當年的京都府尹梅執禮因為範閒與禮部尚書郭攸之之子的官司,被迫離京,如今聽說在燕京逍遙任著閒職,而接任的京都府尹,又因為範閒與二皇子的權爭,牽涉到殺人滅口事中,被隔職查辦。

三年不到,京都府尹連換數人,也正因為如此,孫敬修才能從府丞爬到京都府尹地位置,所以孫小姐說這一切全賴範閒,倒也算不得錯。

範閒靜靜地看著孫家小姐,腦筋裡轉的極快,京都府的位置極為特殊,自己忽然機緣巧合地遇到了這位小姐,是不是上天在幫助自己什麼?

“孫小姐,你信我嗎?”範閒用一種誠懇到木訥的眼『色』,純潔無比地望著孫顰兒。

“大人稱我顰兒好了。”孫顰兒低頭說道。

“顰兒?”範閒心裡一動,知道此事又多了兩分把握,溫和說道:“如今我是朝廷通……”

“我不信!”孫顰兒惶『亂』抬頭,搶先說道。

“我是壞……”

“你不是。”

孫顰兒咬著嘴唇,看著離自己近在咫尺地範閒面容,她並不知道這已經是範閒易容後的效果,只覺得做了三年的夢,似乎就在這一瞬間變成了現實,夢中那個男子,就這樣來到了面前。自己可以看見他,可以聽到他的聲音,甚至……先前還嗅過他掌心的汗味!

一陣心慌意『亂』,一片心花怒放,在孫顰兒的心中,小范大人怎麼可能是謀刺陛下地壞人?她想都沒有這樣想過。

話語至此,還有什麼好擔心的,範閒溫和地望著她。一字一句輕柔而無恥地說道:“顰兒……姑娘,有件事情需要你幫個忙。”

孫顰兒咬著下唇,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小聲說道:“趕緊點燈。”

不知道她是嫌窗外地月光太暗,看不清夢中偶像的面容,還是提醒範閒,不要引起孫府中下人們的疑心。

“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你,但沒有誰能想到。你竟然會躲在京都府尹孫大人的府上……大人,你我相識兩年,也只有此時,才算真正讓我佩服。”燭光下,一位年青的男子坐在範閒地對面。搖了搖頭。

範閒微笑望著他說道:“小言公子,終於學會佩服人了?”

來人正是範閒入京後,第一個聯繫的人,言冰雲。只是範閒歸京之後。一直沒有個妥當地住所,所以二人還是頭一遭見面。至於言冰雲如何擺脫內廷地監視,悄然來到絕不會引人注目的孫府,不是範閒需要擔心地問題,身為監察院下任提司的唯一候選人,不至於連這點兒本事也沒有。

言冰雲看著他說道:“不止我佩服,只怕長公主也很佩服,京都府尹孫大人奉旨捉拿你。你卻躲在他女兒的閨房裡……”

範閒平攤雙手,聳聳肩:“我地運氣向來比別人好一些。”

略微停頓之後,他加重語氣說道:“或許這不是運氣,畢竟這是我的過往所帶給我的好處。”

言冰雲往椅前挪了挪,雙手交叉在腿前,搓了搓,看了一眼閨房後方那張大床,皺眉說道:“大事當前。不拘小節。只是大人你……準備如何利用……這位姑娘?”

他說話的聲音極低,不擔心會被孫家小姐聽見。

範閒平靜說道:“我需要一個能夠從中聯絡的中樞。如果沒有孫府,我不可能這般平靜地與你說話,我想傳達下去地命令,也很難順利地傳達……孫府,便是此次京都之事的發動地。”

言冰雲看著他,半晌後搖了搖頭,嘆息道:“也只有你做得出來這種事情,也對,誰也不會懷疑你會躲在京都府裡。”

“孫小姐願意幫助我。”範閒平靜說道:“城門等於開了一半給我。”

“我不認為一位小姐可以對她的父親產生這麼大的影響力。”

“這是我需要考慮地問題,你需要的是從中調度。”範閒盯著言冰雲的眼睛,“入京的人手,你要負責安排均衡地分佈在各處府外,一旦動手,要的是雷霆一擊,不給他們任何還手的機會。”

言冰雲頓了頓後說道:“但眼下有個問題,一個月前,我在院裡的所有權限,已經被陳院長奪了。”

範閒雙瞳微縮,用低沉的聲音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陳萍萍他發什麼瘋?”

言冰雲沉默了下來,說道:“這個稍後再說,我只關心一件事情。”

他盯著範閒地眼睛,一字一句說道:“陛下……究竟死了沒有?”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過後,範閒緩緩開口說道:“整座大東山,只逃出我一個人,雖然沒有親見,但估計是凶多吉少,不然長公主那邊也不會如此有底氣。”

“大東山上究竟是怎麼回事?”

範閒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敘說細節,只是說道:“苦荷,四顧劍,葉流雲,應該都到了。”

言冰雲一聞此訊,臉『色』變得鐵青,知道陛下再也無法回到京都,漸漸握緊了拳頭,接著問道:“你的五百黑騎在哪裡?”

“在京外潛伏,我有聯繫的方法,但很難悄無聲息地運進京來。”

“如今你有京都府的掩護,應該有辦法將這些人運進來。”言冰雲一句話便點明瞭範閒的安排。

“不錯,五百黑騎在京外實在不是逾萬京都守備師的對手,但如果放手京中來大殺一場,再有大皇子地禁軍幫手,我認為應該會起到很恐怖地作用。”

“院中在京都還有一千四人。”範閒說道:“這便是你我所能掌握的力量,一定要趕在長公主控制十三城門司之前,在京都發動。”

“有件事情我必須提醒你。”言冰雲沉默半晌後,忽然澀著聲音說道:“如果我預計地沒有錯……關於刺駕的事情,陳院長應該事先就知情,甚至在暗中配合了長公主的行動。”

範閒的眼瞳微縮,許久說不出話來,監察院的古怪情形全部落在他的眼中,可他依然無法相信,陳萍萍會在這件事情裡扮演那種角『色』。

“應該不會。”他低著頭說道:“秦家的軍隊,這時候已經包圍了陳園。”

“這是事實。”言冰雲的眼中閃著冷光,盯著他,“我不在乎你與院長有什麼關係,但既然你要替陛下執行遺詔,就必須注意這件事情,我不希望你還沒有動手,就被陰死了。”

範閒說道:“放心吧,我對人『性』始終是有信心的,院長不會害我。”

他取出懷中的提司腰牌,鄭重地交給言冰雲:“我不知道這塊腰牌還能使動院中多少人,但你的權限被收,想要組織此事,還是用這腰牌去試一試。”

言冰雲一言不發地收過腰牌,下意識裡又看了裡間那位小姐身影一眼,搖了搖頭說道:“一定有用,我現在也開始信仰運氣這種事情了。”

範閒笑了起來,說道:“我以前曾經聽說過一句話,男人征服世界,女人通過征服男人征服世界。”

言冰雲站起身來,準備離開,回頭看了他一眼,不贊同地搖頭說道:“我早發現了,你這一生,似乎是在通過征服女人而征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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